幽幽深深的回廊，如同今夜明明暗暗的月光，乌云过处，转角顿陷茫茫。
红衣女子的唇角掠过一丝微笑。
那一夜，也如今夜般雾气缈缈，那一夜，废园的红烛都蕴染酒光，那一夜，她做了他的红衣嫁娘，那一夜，她以为即使白头也能龙凤呈祥……
好梦留人醉到今，那夜的迤逦情状，却不知何时已被风吹散了，散作丝丝缕缕，明明灭灭，伸手去捉，尚未触到便已碎了，尘归尘，垢归垢，红颜难免归尘垢。
王爷，流年驿事，恩宠难回。我待你自是真心，你对我可有寸许挚意？
足音清越，裙裾窸窣，一路行来，委委婉施施然如月下哀歌。他说：“昔日吴王为西施塑响屐廊，西施的足音哪比得过瑶姬行之若歌？”
于是，废园也有了这行歌回廊，自此后，步步鼓点如击节而歌。
王爷，行歌回廊的足音尚在，你却已身在黄泉。你的坟墓纵飘零孤寂，我还可去祭扫，但你那颗思我念我之心，却当真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不过没有关系，只要我走到这回廊尽头，打开紫扇铜门，今世的种种痴缠、冤孽、生死，就如同我的生命，就此沉寂、歇去、无声无息。
紫扇铜门，黑漆暗沉，兽首衔着铜环，就在眼前了。
伸手欲扣铜环，脚下却咯的一声轻响。
红衣女子眸子一紧，不遑多想，猱身纵起，半空中一个旋身避过，与此同时，三根白羽铜箭，自廊顶激射而下，噌噌噌钉入地下，入地有声，只留箭羽露于地面，足见力道之狠。
只此片刻耽搁，紫扇铜门两侧的边门已经打开，各自跃出两名黑甲卫士，红衣女子冷哼一声，负手立于当地，竟是不闪不避。
奔在最前面的黑甲卫忽然“咦”了一声，硬生生定住脚步，愕然道：“瑶姬娘娘？”
瑶姬微微阖目，良久才道：“很好，还知道我是娘娘。”
四名黑甲卫讷然，似有些手足无措。
瑶姬眼神蓦地转于凌厉：“还不让开？”
四人略有迟疑，其中一人上前道：“娘娘，没有少主的吩咐，黑甲卫恕难从命。”
瑶姬冷笑：“既如此，还磨蹭什么？”
话音未落，五指成爪，锁向此人喉头。
那人大吃一惊，手上反应却也不慢，疾步后移，双手交格成十字，自下而上架开瑶姬的锁喉手，沉声道：“娘娘，得罪了。”
其余三人听得此话，刷的各抽兵器在手，一柄宽口环刀，一根九转绞链，一把青光软剑，不约而同，分上中下三路向瑶姬招呼过来。
瑶姬暗自凝神提息，觑见九转铰链来势偏弱，也不惧铰链链头的齿刀，伸手攥住链头，疾退数步，借着链身绷紧之力腾空而起，环刀和软剑的攻势登时落空。
那使刀之人见一击不中，立刻反转刀身，变下劈为横削，瑶姬下落之势不减，一手扶住刀背，另一手上下如电，将丈长铰链捆缚于刀身之上，同时飞身一脚，踢中那使剑之人的腕部，那人哎呦一声，长剑落地。
先前发话之人见已方落于下风，心中一凛，正欲上前助拳，忽觉不远处灯火一明，急转头看时，回廊附近的一间屋舍门檐之上，已点上紫绢明瓦灯。
与此同时，三名黑甲卫也留意到紫绢灯亮，旋即停手，瑶姬面色一沉，劈手夺过青光软剑，暗吐内力，将剑身折为三折，狠狠掷于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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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舍之门缓缓打开，当先的是一个捧着明瓦灯的侍女，低眉顺眼，不声不响立于门边，良久，才有一个满是倦意的年轻女子步出门来，显是被打斗声吵醒的，身上还穿着睡时的月白亵衣衫裙，只随意披了件紫貂裘，肤容胜雪，长发如漆，白衣杳然，紫裘深幽，只紫白二色，便将这女子的颜容风致点染地恰到好处。
见那女子出来，黑甲卫似有畏色，齐齐屈身行礼道：“见过少主。”
瑶姬冷哼一声，背过身去，似是并不将那紫裘女子放在眼里。
那女子摇头叹息：“半夜三更，就是要吵得人不得清静。母亲，你不在房里歇息，却跟我的黑甲卫闹什么脾气？”
瑶姬冷冷道：“少主何必明知故问。”
那女子嫣然一笑：“母亲这话叫人好生费解，我一直在房里休息，哪里知道个中玄虚？”
“你用不着在此惺惺作态，”瑶姬猛地转身，怒容满面，“你只需打开紫扇铜门，将邢姬的尸首交给我便是。”
“原来又是为了邢姬，”那女子叹息，“母亲，邢姬已经往生，你何必跟已死之人过不去？”
“这与你无干，”瑶姬恨恨，“我倒是要问你，我辛苦盗得邢姬尸首，你却又为什么横加阻拦，将她置入水晶棺，深锁于紫扇铜门？”
“我这都是为了母亲着想，邢姬已经入土为安，都说死者为大，母亲偏偏逆天行事，盗回邢姬尸身，若不是我及时赶到，只怕母亲还要虐人尸身，将邢姬挫骨扬灰……如此行止，岂不要遭天谴？”
“你住口！”瑶姬面上尽是刻毒之色，“她害我失宠被弃，还暗通朝廷，断送王爷性命，这贱人用心如此歹毒，不将她挫骨扬灰，如何泄我心头之恨？”
“说到底，还是为了尧亲王。”女子摇头，“母亲，你为何如此想不开。尧亲王本性凉薄阴毒，你身为五散人之一，不过是他掌心棋子，由得他予放予收。他兴兵谋反，想要坐龙椅的那日就应该知道会有灭九族的一天。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死了便是死了，迁怒邢姬又有何用？”
瑶姬咬牙，黑甲卫暗递眼色，呈合围之势布于瑶姬身周，以防她对那紫裘女子不利，谁知瑶姬死死盯住紫裘女子良久，忽然仰首大笑。
“你口口声声尧亲王尧亲王，你终究是他骨血，叫他一声‘父王’又能怎样？”
紫裘女子咯咯一笑：“母亲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我叫他‘父王’，他便当我是女儿了么？就如同母亲口口声声念他是夫君，他真当你是发妻不成？”
瑶姬被她说中心事，五内如焚，伸出颤抖地手指向那女子：“你……住口，废园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紫裘女子柔声道：“母亲竟不知么？自母亲败在我手下开始，这废园就不是母亲的了。”
瑶姬紧咬下唇，一字一顿：“早知今日，当初生你之时，就该把你掐死。”
紫裘女子点头：“母亲现在似乎更清楚什么叫先下手为强了。只是一着错步步输，挽回不易，若有来生，母亲当小心在意。现下夜已深了，母亲还是回房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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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姬低头不语，缓缓转身，黑甲卫见瑶姬离去，俱都松了口气，正欲回转，忽觉背后劲风来袭，瑶姬身法如电，顷刻间点重穴制住四人，足尖划处，三支钉入地下的羽箭弹入手心，再一个错身甩手，三支白羽铜箭破空有声，径直向那紫裘女的面门激射而去。
她这番偷袭身法利落，直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四名黑甲卫大骇，奈何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铜箭破空而去。
紫裘女子摇头叹息，似乎早已料到瑶姬会有此番举动，足下轻移，身形微错，已抄箭在手。
瑶姬冷笑，紫裘女子叹道：“母亲，我二人有何深仇大恨，要闹到如此地步，岂不是让下人看了笑话去……咦……”
紫裘女子眉头微蹙，似已觉出不妥，将手举起细细看过，复又叹息：“羽箭经由你手只区区少时，居然已经喂毒，母亲，你也未免太心狠手辣了些。”
瑶姬眼底掠过一丝阴蛰：“把邢姬的尸首交给我，或者我会给你解药。”
“不劳烦母亲了，”紫裘女子神色自若，“我早已熟读母亲的毒手神篇，这蚀骨断肠粉奈何不了我，母亲不必挂心。”
瑶姬愣住。
“夜静更深，天寒露冷，母亲还是回房歇息吧。”紫裘女子移步回廊，解开黑甲卫的穴道，“我们这对母女，母不慈女不孝，传到武林中，只怕贻笑大方。”
黑甲卫面面相觑，却是无人敢接话。
夜阑人静，正是子丑交替时分，周遭一片死寂，如入无人之墟。
只有夜巡的更夫，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梆子，隔些时候便扯着嗓子喊一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夜静，声音悠悠长长传出去很远，仔细听时，隐隐还有回声：“火烛……火烛……”
行至朱雀西四巷时，忽觉眼前一花，凝神看时，高处两个黑影，正翻过院落的高墙。
更夫心里一惊，赶紧揉揉眼睛，高檐处一片寂然，哪有什么黑影？
更夫一颗心七上八下，紧走两步，转到高墙正面，两扇朱漆铜铆钉大门上方，牌匾上四个大字赫然在目。
长风镖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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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夜静时分，镖局众人睡的正酣。
商六搂着发妻张氏，鼾声大作，偶尔鼾声停了，不自觉舔舔发干的嘴唇，翻个身鼾声又起，枕旁是伴了他行走江湖三十余年的金算盘，说是金的，其实是黄铜打造，颗颗磨的锃亮。
程铁衣也睡了，掌中攥着一个小小的苦难佛，他睡前摩挲着这个苦难佛，也不知什么时候乏的。
采玉睡前去过郭旭的房间，将郭旭换下的衣服挂起，有一件袍袖破了口，想来是白日习武时不小心刮坏的。采玉将刮坏的衣服带回房，从阵线扁里找出针线，细细将刮口缝好，又用指甲将线脚处摩平，方才叠起置放案头，提醒自己明早给郭旭送过去。
只有郭旭，不知道自己是睡着还是醒了。
睡下的时候，采玉进来过，隔着帘帐，他看到采玉的影子。
采玉的动作很轻，唯恐吵醒了他，帮他挂好衣服后，轻手轻脚地掩上门离去。
所以，他应该是睡下的，应该是睡着的，为什么现在，会深一脚浅一脚的迷失在这雾气缭绕的树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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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世都不曾见过如此厚重的雾霭，裹挟着刺骨的冷，在周身缭绕，这是一片枯竭的树林，他找不到方向，一直在走。
这么空旷的树林，似乎永远都走不到尽头，薄薄的金色日光抚着林梢，于雾霭之外。
郭旭忽然觉得害怕，他想逃离这死寂的似乎要吞噬一切的林子。
铁衣、采玉、辛力还有封平都不在么？他们不是一直都和自己在一起么？为什么在自己最需要他们的时候，一个都不在？
就在这时，他听到不远处有人声。
郭旭的心头蓦地提起一线希望，他辨认着声音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奔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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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她的一刹那，郭旭觉得天与地都重新鲜活起来。
失去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关系，崔婷，只要你在。
崔婷迎着日光，温柔的笑意如同春风中绽放的第一朵花。
“郭旭，我想和你练剑。”
郭旭怔住，似乎在某个时候，听过崔婷这么说。
“好啊。”有人答话。
是谁？郭旭朝那人看去，竟是又一个自己。
这是怎么回事，我若是郭旭，那他是谁？他若是郭旭，那么我是谁？
不遑他多想，那边厢剑光已起，一剑如惊凤掠空，一剑如龙蛇走地，一剑霜寒十四州，一剑狂歌逍遥游。
数招拆过，崔婷面对着他，却背对着那一个郭旭，悄悄抹去滑落的泪。
郭旭的脑中瞬间空白，紧接着犹如万针穿刺，耳膜如鼓如鸣，离散的记忆倏忽聚合。
闰八月十五，崔婷，树林，练剑。
停止，赶快停止，否则大错即将酿成。
而那个郭旭，他还持剑在手，他还不知道，他一剑刺去，击碎的是自己的明天。
“住手，快住手！”
太迟了，他听见剑身刺入身体的轻响，所有的场景蓦的凝固，只有那剑，极缓极缓地，刺透崔婷的身体。
郭旭低下头，自己的胸口，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血洞，血自创口处源源不断地流出，似乎不会有止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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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旭突然醒了。
他不动声色地，轻轻将帘帐掀开一条缝，窗上映出两个鬼祟的黑影。
郭旭微微一笑。
采玉听到声响披衣出门的时候，大院中早已人声鼎沸，护院押着两个黑衣人站在院中央，铁衣六爷他们也都陆续出来，郭旭抱臂挟剑而立，身着睡时的里衣裤，显然是郭旭擒住黑衣人的。
采玉忙退回房中，将睡前给郭旭缝补的外袍取来给郭旭披上，仔细看时，立在场院中的两人，蒙面黑巾都已不知去向，两人一般的鼻青脸肿，显是吃了郭旭不少苦头。
见采玉疑惑，郭旭笑道：“几招就泄了底，是点苍派的人。”
“点苍派一向自诩名门正派，怎么会有如此不成器的弟子？只怕是冒充的吧？”程铁衣冷笑一声，将镔铁盘龙棍重重往地上一叩。
两个黑衣人面上一窘，其中一个不服气道：“程铁衣，我二人只是门中三代弟子，你若有本事，跟我们的师叔伯划下道来再说。”
程铁衣冷笑道：“莫说是你们师叔伯，就算是点苍掌门到了，程铁衣也无半分后退，横竖一拼便是。”
郭旭向程铁衣摇摇头，示意铁衣且莫动气，回头向那二人道：“有一点郭某不明白，点苍派虽不是武林豪富，但不至于短了银钱，就算真是用度窘迫，江湖救急，点苍的盟友也不会坐视不理，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话未说完，两名点苍弟子俱已气红了脸，其中一人怒道：“郭旭，你不要信口雌黄！”
“哦，我信口雌黄？”郭旭以手捋发，微微一笑，“那你们来说，究竟是为何？”
两人对视一眼，先前那发话之人上前一步，昂然道：“不怕说与你知道，郭旭，识相的就把段绫罗给交出来，省得我点苍与你为难。”
“段绫罗？”郭旭两手一摊，正要说自己根本不认识什么段绫罗，采玉上前一步，问道：“两位所说的段绫罗，可是江湖中盛传的绫罗美人？”
那人脸上现出倨傲之色：“想不到你一个弱质女流，对于江湖中事倒也知道不少。”
程彩玉微微一笑：“这段绫罗成名不久，但很是做了几件震动江湖的大事，听说她极好武功，接连盗取了浣葛山庄的迷踪掌秘本和华山派的紫金剑谱，是个妙手女贼。”
那人点头：“你说的不错，但那是两个月前的事，这两个月，她又盗取了峨嵋派的少阳经、载有崆峒派错骨手的抄本、四川唐门的药经、武当派的内功心法全本，还有我点苍的点水剑谱，其他大大小小不一而足，只怕除了少林寺的易筋经，其他能够偷到的秘本都为她所得了。”
程铁衣愕然道：“公然与天下门派为敌，当真好大胆。”
“程铁衣，你也知道她好大胆！”一直未开口的那人忽然怒道，“既如此，长风镖局又为什么要与天下门派为敌，接下段绫罗这趟绫罗美人镖？”
此言一出，院中众人俱都怔住，良久，郭旭看向采玉：“采玉，我们曾接过段绫罗的镖么？”
采玉摇头：“账房的镖书我都有过目，委实不曾接过段绫罗的镖。”
郭旭略一沉吟：“铁衣、采玉、六爷，你们随我去账房，将近来接的镖书通通查一遍……至于这两人，放了便是。”
那两人一愣，脸上俱都现出不信的神色来，商六瞪了他们一眼，喝道：“还不快滚？”
那两人对视一眼，虽有迟疑，但仍快步向外走去，走到一半时又回过头来，高声道：“郭旭，现在整个武林都知道你们长风镖局要保段绫罗去南昌废园，我点苍派不过是先找上门来，后面还有大大小小的门派，届时只怕你长风镖局纵有三头六臂也吃不消。”
郭旭闻言，身形一滞，旋即疾步如初，程铁衣和六爷对视一眼，紧紧跟上，面上俱有忧虑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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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房之内，近三个月的镖书俱都摊放桌上，采玉一张张翻检，蹙眉道：“所有镖书都经我过目，确实是没有段绫罗的那份。”
“是啊，”商六点头，“镖书是先经我手，再交由大小姐过目，我跟大小姐都不记得有什么绫罗美人镖，总不会两人都记错吧。”
“希望如此，”郭旭正欲说些什么，忽然看到程铁衣面色有变，心中咯噔一声，“铁衣？”
采玉见程铁衣面有惊愕之色，心知不妙，赶紧自铁衣手中拿过镖书。
“白银一万两，保绫罗美人段氏入南昌废园，先期镖金一千两银票入账。交付：废园少主。”落款处，正是长风镖局的朱丹红印。
这一下猝不及防，房中诸人俱都愣住。
“郭旭，我真的不曾接过这样的镖货……”采玉情急。
“我知道。”郭旭给了采玉一个安心的手势，“一万两是镖行少有的大镖单，若你看到，不可能不跟我说。”
“那这是怎么回事，莫非见了鬼了？”程铁衣重重一拳砸在案台之上。
“你们别急，让我仔细想想。”采玉冷静下来，秀眉微蹙，若有所思。
郭旭点头，俄顷，采玉似有发现，急急走到桌前，将桌上的镖书又翻检一遍，然后拿起段绫罗的镖书，细细对着灯烛查探，微微点头。
“采玉，你发现了什么吗？”程铁衣追问。
“应该是这样了，郭旭，我仔细回忆过这三个月镖行的镖单，发现漏了一张护送户部尚书武耀正家眷回乡的镖单，先期镖金也是一千两，却多了这张段绫罗的镖单。”
“大小姐的意思是？”商六不解。
“郭旭，你过来看，”采玉示意郭旭过来，“这张镖书透火之时，墨字下又有水迹。”
“这是明暗真假信？”程铁衣恍然。
“不错，”采玉点头，“如同镖行保明暗真假镖一样，明暗真假信用两种秘制药水写就，第一种药水写就的书信数日后会渐渐褪去，而原先用无色的第二重药水写就的内容会显现出来。”
“难怪我们都不记得曾接过段绫罗的镖，原来是有人先假户部尚书之名保镖，骗得长风镖局应允之后才露出本意，既盖上朱丹镖印，又收了先期镖金，镖局无证可据，也无法反悔，真是好重的心思。”商六也明白过来。
“不管怎样，我所虑的，是这趟镖来者不善。”郭旭皱眉。
“郭旭说的没错，”采玉点头，“听适才点苍弟子所言，长风镖局要保绫罗美人镖之事早已传开……长风镖局业已树敌无数，自己却还蒙在鼓里。”
“正是，”郭旭点头，“六爷，你明日派镖师四处打听打听，江湖上关于段绫罗都有何传言，另外，让弟兄们留意，即日起，加多值夜人手，务必小心警惕。”
“还有，”程铁衣自采玉手中拿过镖书，“依照镖书所定的日子，五日后就要起镖，即使我们不去找段绫罗，我想，她也要出现了。”
一时间，众人都没有言语。
采玉忽然觉得，镖局这许多日子以来的安详宁静，只怕是要结束了。
夜风起，满室生凉，这暮秋天气，竟也隐隐有寒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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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郭旭和程铁衣如平日无异，照例在演武场带镖局的武师早练，早练结束之后，镖师们都去了下房用膳，郭旭和铁衣兴犹未尽，两人从演武场的兵器架上取了长矛铁戟，郭旭使矛铁衣持戟，你来我往见招拆招，正斗到酣处，就听六爷高声道：“少局主、铁衣，大小姐在书房等你们用早膳呢。”
两人相视一笑，同时收招，铁衣笑道：“采玉这么心急，怕是不止用膳那么简单。”
郭旭点头：“采玉一早就吩咐了镖局的兄弟出去打探消息，现下应该有眉目了。”
三人来到书房，采玉正往盏中注酒，郭旭深吸了一口酒气，笑道：“既有精致的小菜，又有上好的美酒，采玉，你这个女诸葛又要给我们讲什么江湖典故？”
采玉看着郭旭摇头叹气：“我心中急的不知如何是好，郭大少还在寻我开心呢。”
程铁衣和六爷哈哈一笑，三人各自入座，郭旭问道：“采玉，昨夜央你打听的事，可是有消息了？”
采玉点头道：“的确，而且不容乐观。”
铁衣正持箸夹菜，闻言止筷：“听起来似乎还有更坏的消息。”
“是，”采玉看向郭旭，“我以前只当段绫罗是个空空妙手窃宝女贼，细一打听，才知道她不是窃取，而是强夺。”
郭旭略一沉吟：“强夺难免伤人，这么说这段绫罗不但夺人宝物，还伤人性命？”
采玉叹息：“她一路夺宝，打伤众门派好手，之前那些门派为了面子，俱都遮掩了不说，现在事情闹大，这些门派方才露出口风。”
顿了一顿，采玉又道：“这段绫罗是江湖中新近才冒出头的人物，崭露头角也只短短三个月，一路夺宝，无有不克，虽说伤人性命，但手段也谈不上如何卑劣，但她所干的最后一件事，实在是太过……唉……太过……”
说到此处，采玉面露不忍之色。
程铁衣奇道：“怎么？难道她最后盗取的，果真是少林寺的易筋经？”
“不是易筋经，而是人心。”
“哦？”郭旭忽然想到段绫罗“绫罗美人”的称号，戏谑之心顿起，“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莫非这绫罗美人偷了哪位风流之士的艳慕之心？”
采玉责备似的看了郭旭一眼，无奈道：“若是这样也就好了，她在天刀少侠赵冯志的新婚当夜，剜走了新娘柳无暇的人心。”
此言一出，几人俱是心中一凛，铁衣一口白粥含在嘴里，险些呛住，采玉忙将绢帕递给铁衣。
商六追问道：“那柳无暇，可是与西湖美景共称杭州之秀的柳无暇？”
采玉不语，只是微微点头。
郭旭面有不忍：“说到柳无暇，我去岁保镖去杭州时，倒与她有一面之缘，柳家是杭州大户，亦是武林中人。柳无暇之父柳尚还曾尽地主之谊，为镖局摆酒接风。柳姑娘姿容脱俗，艳冠苏杭，想不到……”
“可不就是，”商六叹气道，“我也记着柳家与长风镖局有旧，还想着千万不要是这位柳姑娘，没想到……”
“这事也就是半月前发生的，镖局的兄弟才从入京的趟子手口中得知。柳无暇遇害之后，赵冯志和柳尚柳老爷子伤痛难抑，发誓哪怕倾家荡产也要找到段绫罗为柳无暇报仇。谁知那段绫罗忽如销声匿迹一般再无消息，直到……”
“直到江湖中传出风声，直指长风镖局接了绫罗美人镖？”郭旭看向采玉。
“正是，”采玉点头，“而关于这趟镖，更有棘手之处。传言称段绫罗抢夺了那么多武功载谱，是为了去废园少主处换取水晶棺材。”
程铁衣性子最急：“采玉，你莫打谜面了，这水晶棺材又是何物？”
“哥，我对这水晶棺材知之甚少，只自传闻中听过几次。听闻这水晶棺取自极北苦寒之地，练武之人若得此棺臂助，修练内功一日可当常人十日。更有甚者，传说水晶棺可以生死人、肉白骨。”
商六骇然：“生死人，肉白骨？这，这怎么可能？”
“所以我才说这只是江湖传闻，生死人肉白骨不大可信，而且一直以来都只是传闻，从未听说有人真正见过这水晶棺……郭旭，这是题外话。我叫你们来，是想同你们商量，拒接这趟绫罗美人镖。”
程铁衣点头，但旋即皱起眉头：“这趟镖如此棘手，能不接自然最好，但长风镖局的朱丹红印已盖，而且收了镖金……”
“哥，你的顾虑我都已想过。但长风镖局保镖，一向有自己的原则，段绫罗在镖书上弄虚作假，是为不信不义；以如此残忍的手段杀害柳无暇，是为天理不容。郭旭，长风镖局素来有四不保之说，血腥赃物不保、奸盗匪类不保。如今段绫罗频频犯讳，如何能保？况且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趟镖凶险异常，实在不值得长风镖局以身犯险。”
“采玉说的没错，”郭旭点头，“段绫罗弄虚作假在先，长风镖局也无谓跟她讲江湖道义，届时段绫罗上门，我出面回了此镖便是。”
程采玉微笑阖首，程铁衣和商六虽觉得仍有不尽意之处，但思来想去，也唯有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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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无话，晚饭时分下起雨来，暮秋天气，一经雨意便觉分外寒冷，采玉吩咐下人将郭旭和铁衣去岁的厚暖外袍都找出来，亦寻思着再给两人添几套新衣。
夜间雨声淅沥，第二日仍不见住。晨起门房出来支户，打开大门，便见门前空地上跪了一个年轻女子，浑身上下均已湿透。
那女子身后停着一顶双人小轿，两个轿夫正缩在檐下避雨，见门房出来，那两人如释重负：“还请知会一声少局主，我们车马行已把人送到，只待少局主接了人，我们便好回返。”
那门房不敢怠慢，忙打发小厮去当家的，俄顷郭旭并铁衣采玉等人出来，见那女子跪于中庭，俱都不明所以，采玉见那女子跪在女中，忙撑了伞过去，携住那女子手道：“此处雨大，姑娘何不进屋说话？”
那女子闻言，略略抬起头来，程采玉只觉得眼前一亮，脑海中蓦地闪过古人形容美女的话“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只觉得古人所话，也不能形此女之十一。
郭旭程铁衣乍见如此绝色，也不由一怔，尚未言语，那女子已开口问道：“不知哪位是郭少局主？”
话一出口，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郭旭身上，郭旭上前一步，向那女子略一拱手：“在下便是。”
那女子仰面看着郭旭，容色甚戚，我见犹怜，俄顷双目盈泪，珠泪滚落于白玉双颊之上，朝着郭旭拜倒，以首叩地，哽咽道：“段绫罗恳请郭大少援手，救我一家老小性命！”
这一下四座皆惊，程铁衣惊道：“段绫罗？你就是绫罗美人段氏？”
郭旭也有些惊讶，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还是采玉最先反应过来，扶起段绫罗道：“段姑娘，有话屋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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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干人回到厅中，采玉先带着段绫罗回房更换湿衣，程铁衣在厅中走来走去，如此反复几回，终于按捺不住，朝郭旭道：“郭旭，她已找上门来，你预备如何应付？”
郭旭以手捋发：“铁衣，我们之前不是商量好了么？你缘何这般沉不住气？”
“我沉不住气？”程铁衣瞪大眼睛，“我是怕你看她可怜，又起了甚么怜香惜玉之心……”
“铁衣，”不待程铁衣说完，郭旭便制止他，“在你眼里，我是如此不顾大局之人么？”
“我……”程铁衣一时结舌，顿了一顿才道，“罢了，是我多心，等她出来再说吧。”
未几，采玉携段绫罗来到厅中，段绫罗换上采玉平日里的紫色襦裙，更显风姿楚楚委婉动人，怎么看都不像杀人越货的凶嫌。
不待郭旭开口，段绫罗已经上前，朝着郭旭盈盈拜倒，郭旭伸手欲扶，段绫罗摇头道：“小女子所求之事，实属强人所难，郭大少就让小女子跪言吧。”
郭旭为难之至，正想递眼色让采玉解围，段绫罗已经开始讲述事情的由来，郭旭等不听则已，一听更是心惊，不知该作何决断。
原来这段绫罗并非武林中人，而是辞官返乡的中丞令段万里的女儿，自小饱读诗书，深谙庭训。中丞令十五年前得罪权臣，一怒之下辞归故里南昌清水县。这一趟举家入京探访故旧，未料中途遭人劫持，举家被押于黑牢之中。
直到数日之前，段绫罗被告知：自己将会被送至长风镖局，由镖局护送至南昌。而段绫罗的家人仍被羁押，需待段绫罗安全到达南昌之后，方可得释。如若长风镖局不愿保这趟镖或者失镖，段绫罗一家顿成刀下之鬼。
段绫罗将因果细细述来，厅中诸人俱都听的呆了，只剩段绫罗独自垂泪，采玉心中喟然，忙扶段绫罗起身落座。
郭旭沉吟片刻，问道：“段姑娘，那劫持之人派人将你送来，可有让你带什么东西？”
段绫罗含泪点头：“临行之时，她给我一个锦盒，让我随身带着，说是到了南昌之后要交给废园主人。方才换装之时，落在采玉姑娘房里了。”
采玉一愣，忙道：“我去拿。”说着匆匆出门，俄顷捧着一个锦盒归返，郭旭上前打开，锦盒中整齐码着数十本线装书，头一本正是《点水剑谱》，翻看时，果真都是前日里那两个点苍门徒提过的《少阳经》、《崆峒错骨手本》等。
郭旭直觉匪夷所思，问道：“段姑娘，听你方才所言，你一直居于深闺之中，段氏一门，更是远离京城十五年之久，缘何会惹上这无妄之灾，成为武林公敌？”
段绫罗愕然：“我只是帮人代送锦盒，怎么会成为郭大少口中的武林公敌？”
采玉道：“段姑娘，你当真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这锦盒中的秘籍有何由来？”
段绫罗道：“那人将锦盒交给我之后，我曾打开看过，无非是一些拳谱，坊间书肆应有尽有，哪有什么由来？”
程铁衣听她把这些门派秘籍说成是坊间拳谱，禁不住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采玉暗自叹息，拣简要说，将事情的厉害交代了一遍，听得段绫罗脸色渐变，待听到柳无暇被剜心一节，更是玉容惨淡：“采玉姑娘，你说的是真的？别人都认为这些是我做的么？”
采玉见她口唇惨白，也不忍正面答她，只是柔声宽慰：“段姑娘，你也不用着急，若事情不是你做的，天网恢恢，真凶是断逃脱不了的。”
段绫罗只是摇头，忽的以手掩面，流下泪来：“采玉姑娘，你是武林中人，你可知道是什么人与段家有此深仇大恨？”
采玉一时语塞，郭旭温言道：“段姑娘，你不用紧张。现在看来，段家只是被人利用，真正受威胁的是长风镖局。”
采玉点头：“江湖中人都知道是长风镖局保你入南昌，他们要与你为难，需得先过长风镖局这一关，段姑娘，镖局会护你周全。”
程铁衣听采玉如此说，心中大急，想要说出之前决定拒接绫罗美人镖之事，但看见段绫罗如此凄绝苦痛，又哪里说得出来？再一细想，段绫罗实属无辜，那所谓的不信不义弄虚作假之人并非段绫罗，幕后之人既不现身，镖局要如何拒接这趟镖？这设局者心思缜密步步为营，委实叫人防不胜防，思来想去，也只得一声叹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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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顿下段绫罗，采玉又折回厅中，郭旭、程铁衣和六爷显然已经商议了许久，见采玉进来，郭旭问道：“采玉，你怎么看？”
采玉面露惘然，良久才道：“方才送段姑娘回房，我已经想过无数可能。虽然她不像是在撒谎，但单凭一家之辞，实在难以让人信服。郭旭，你不妨先通过小彭王爷，去查一下段姑娘的父亲段万里，看看是否真有这位辞官返乡的中丞令。另外，刚才我扶起段姑娘时，暗暗测过她的脉息，她的确不似练武之人，不过为谨慎计，最好还是暗中试她一试。最后，郭旭，我不得不说，这个幕后之人实在太过高明，他的所思所想所做，处处先我们一步……这趟镖，我们怕是不得不接了。”
郭旭心中恻然，正作没奈何处，外间响起门房的通报声：“少局主，锦衣卫北镇抚司……”
话音未落，翁泰北扬声长笑：“我都已经快进门了，你这头衔还未报完，郭贤弟，别来无恙？”
郭旭行至门边，抱拳作礼：“不知贵客登门，有失远迎，还请翁大人不要介意。”
翁泰北指着厅中“天下第一镖”的匾额哈哈大笑：“有了这御赐匾额，郭贤弟对小彭王爷都不用‘远迎’，何况是我？郭贤弟，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听说长风镖局又有麻烦了？”
郭旭笑道：“翁大人真是快人快语，未知长风镖局的麻烦与锦衣卫又有何干系？”
翁泰北径自走到厅中落座，采玉忙命人奉茶，翁泰北抿了一口茶，不及放下杯盏便道：“郭贤弟，我二人之间也无需客套，我此趟来，是为了你长风镖局所保的绫罗美人镖。”
郭旭疑惑：“这叫我更不明白了，锦衣卫和段绫罗之间也有瓜葛？”
翁泰北摇头：“我不管什么段绫罗段绸缎，我锦衣卫是冲着水晶棺而来的。郭旭，你可知水晶棺的来历？”
“郭旭不知，愿闻其详。”
“这水晶棺，相传是宋时古墓派的武学高手得自极北苦寒之地，一同所得的，还有一张寒玉床，水晶棺寒玉床，俱是帮助武林人士修习内功的奇宝，传闻那古墓派的高手与全真教掌教交厚，曾以水晶棺相赠。后水晶棺传至全真教高人丘处机手中，那丘处机得蒙古大汗成吉思汗相邀，前往蒙古广施教化，将那水晶棺赠与元主。后鞑子灭国，太祖执掌天下，水晶棺为太祖皇帝所得，自此，水晶棺一直是皇家之物，从未外流。”
郭旭听得入神：“既如此，又怎么会有水晶棺在废园少主手中之说？难不成这所谓的废园少主竟是皇家之后？”
翁泰北叹了口气：“郭旭，你可知道水晶棺几经辗转，被御赐到哪位亲王手中？此人……此人你也打过交道，是尧亲王。”
乍听到尧亲王之名，郭旭只觉得胸中一空，竟有些不知身在何处之感，良久才强笑道：“尧亲王……的确，是打过交道。”
翁泰北对郭旭与尧亲王之间的过节知之甚深，心下暗叹，长话短说：“当年尧亲王叛乱，可谓谋划已久，圣上一直相信他曾囤积大量金银，以作叛乱之资。后来尧亲王伏法，锦衣卫奉旨抄了尧亲王府，虽说得了不少财物，但数额与想象的相差甚远，且其中并无水晶棺在内，所以圣上一直怀疑尧亲王另有藏宝之所。郭旭，你现在明白为何水晶棺传言一出，锦衣卫就分外关注了吧？”
郭旭了然。
“据锦衣卫安插在南昌的探子回报，城东十里，确实有个荒废好久的园子叫作废园，我已命他们前往打探，至于长风镖局的镖，我锦衣卫会暗中随行，一路追索，希望能查到些蛛丝马迹。”
郭旭摇头：“那托镖之人心思缜密，要查出端倪只怕不易。”
翁泰北奇道：“你如何知道？”
程采玉见自翁泰北提起尧亲王后，郭旭就有些心不在焉，忙上前将近日发生的事情拣紧要处告知翁泰北，顺便委托翁泰北代为查访段万里的消息。
翁泰北如何能料到其中竟有这许多曲折？一时间眉头紧锁，听得不明白处，好在采玉都能交代清楚。
末了，翁泰北道：“如此看来，锦衣卫暗中随行，不但可以暗查那托镖之人，亦能为贵镖局助拳，再妥当不过了。我先回北镇抚司，命人查那段万里，如有消息，会尽快通知贵镖局。”
程采玉听得有翁泰北助拳，心中稍慰，再四谢过翁泰北，方才送他走了。
入夜时分，宋祁带着三个锦衣卫手下，自后院翻墙进入了废园。
依着宋祁素日的性子，锦衣卫查案，哪里用得着畏首畏尾？但翁大人的手书里说的明白，要暗访不要明察——借他三个胆子，也不敢拂了翁大人的意。
据白日里派出的探子回报，这废园尽管门庭荒落杂草檐生，但门户紧闭，不似任人出入的模样——换言之，内中有玄虚。
后院当真破败的可以，杂草从中庭一直蜿蜒蔓生至回廊之上，右首边有个裂了的石桌并几个石凳，左首边是口枯井，辕轴上的井绳松松垮垮地垂下来，一有风过便晃晃悠悠，绳影在井壁上忽明忽暗，很有些让人毛骨悚然。
宋祁屏息听听动静，确定后院无人，方才招手示意手下跟上来，几人快步穿过中庭，打算由回廊绕至前院，饶是脚下放的很轻，踏上回廊时还是发出了不小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分外刺耳，宋祁多了个心思，又用脚尖试了一回，果然，这回廊是中空的。
宋祁心中一紧，冲几人做了个手势，示意大家放慢动作，缓步回返中庭，四人正蹑手蹑脚步下回廊，忽听得回廊尽头咣啷一声响，伴随着一声怒喝，一条九转铰链如银蛇般弹将过来。
宋祁心道不好，一个鹞子翻身避开铰链链端的齿刀，哪知那铰链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大喇喇转了方向，直向宋祁腰间缠来，宋祁一声怪叫，抽刀在手，自上而下大力劈向铰链，原盼得把铰链劈作两段，谁知铰链反缠将上来，紧接着另一段大力涌来，宋祁把持不住，刀柄脱手，一把精钢宝刀竟叫铰链缠飞出去，当啷一声落在回廊之上。
宋祁的武功在几人中居首，现下两招便失了吃饭的家伙，知道对方不好惹，急呼哨一声，几人逃也似的向方才翻进来的地方冲去，那使铰链的人倒也不追，哈哈一笑，待几人都逃的不见了，方才弯腰自地上捡起钢刀，身后脚步声起，却是其他三个黑甲卫，为首的赵阔哈哈笑道：“杨岳，都打发了？”
杨岳将手中钢刀抛将过去：“三个小角色，都打发了。”
赵阔伸手接刀，谁知钢刀竟如硬铁遇了磁石一般激射而去，就听有人叹气道：“没想到瑶姬走了，我还是睡不上安稳觉。”
几人心中一吓，赶紧回身行礼道：“见过少主。”抬眼看时，面前的女子一身素白罗衣，外罩紫色绢纱，一只手自刀刃处握住刀身，正是废园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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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岳上前一步：“是属下失职，搅扰了少主。”
那女子似笑非笑：“今日三四个，明日五七个，看来我要央这南昌城的官绅给我写一块‘客似云来’的匾额，才不至于负了这些翻墙跳梁的贵客。”
杨岳一窘，赵阔赶紧道：“少主有所不知，自从江湖上有传闻说绫罗美人段氏要用武功秘籍换取水晶棺开始，这废园周遭便多了很多素日里看不到的人，今晚的几人恐怕只是探路的。”
那女子哼了一声道：“我有什么不知道的，你明里暗里也不用为瑶姬遮掩，甚么托镖，什么换取水晶棺，只怕都是她搞出来的。”
赵阔尴尬道：“虽说瑶姬娘娘已经离开了废园，但她和少主毕竟……毕竟是母女……那个情深……”
那女子不待他说完，冷笑连连：“你不用打哈哈，这江湖中知道废园的有几个？知道废园有少主的有几个？知道水晶棺在我手中的又能有几个？瑶姬为了尧亲王，对长风镖局和崔婷恨之入骨，她要设计找他们报仇，我一点都不奇怪。她一直怨恨于我，故意放出水晶棺的风声，要把我卷入其中。水晶棺风声一漏，朝廷麾下的锦衣卫就会像野狗闻到腐肉一般奔将过来。”
杨岳劝和：“也许瑶姬娘娘并非怨恨少主，她只是气少主不把邢姬的尸首交给她，一怒之下行止欠妥……”
那女子叹气：“都说家丑不可外扬，我这个母亲偏偏要把家丑捅到整个江湖上去，叫我想为她收拾都不能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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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论及瑶姬与少主的家事，四个黑甲卫俱都变了哑巴不敢开口，俄顷那女子又道：“有一件事我怎么都想不通，瑶姬知道我嗜武，夺了一大堆秘籍要与我交换水晶棺，倒也说得过去。她记恨长风镖局，借机让长风镖局树敌也在情在理，但是她只需将这些秘籍托镖给长风镖局即可，哪里需要费心思弄出一个段绫罗来？”
赵阔道：“我们在京城的人有传回消息，说是长风镖局原本有意拒镖，瑶姬娘娘抓了这个段绫罗，用她的家人性命威胁她，郭旭为人侠气，断不至于见死不救，况且这段绫罗是个大美人，郭大少素来怜惜红粉，瑶姬略施美人计请君入彀，想来也是有的。”
那女子淡淡嗯一声，不置可否。
杨岳道：“现下这种情况，废园恐怕会越来越热闹，不知少主有何打算？”
那女子笑笑道：“是她要水晶棺，她急着找我，可不是我要寻她。她暗我明，她本就占了上风，还指望我会乖乖在原地作靶不成？”
赵阔迟疑道：“少主的意思，可是要暂时离开废园？”
那女子笑道：“不错，旁人拿我作靶，我总得去探探究竟。你留在这里，务必将这废园变成南昌城内一等一的花柳繁华地、富贵温柔乡，到时候瑶姬寻废园不成，一脚踏进这勾栏之地，我倒要看是谁占了上风，这风又是向着谁吹。”
赵阔点头：“属下明白。只是少主如果带同杨岳他们随行，届时废园无人。倘若再有江湖好手上门，赵阔唯恐负少主所托，保不住这水晶棺。”
那女子的目光转向回廊尽头的紫扇铜门，良久才道：“我会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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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扇铜门，兽首衔铜环而闭，那女子缓步上前，廊顶轻响，三支白羽铜箭激射而下。
那女子一声轻笑，反手抄住铜箭，皓腕轻转，翻转箭身，三支箭竟如同方才激射而下一般，朝着来处破空而去，劲道更显凌厉，就听咯噔几声轻响，白羽铜箭渐次没羽，而那紫扇铜门，方才吱呀有声，向两边分开。
那女子嫣然一笑，自语道：“想打开紫扇铜门，哪有这么容易。”
进入屋内，两扇铜门复又合拢，门内只置一案台，案台对面的墙上是一幅百子贺寿图，大大小小一百个才总角的童子，神情各异，有捧寿桃的有作揖的，神采斐然眉目灵秀，整幅画暗合万寿无疆之意。
案台四角处各点一盏长明灯，正中放着一副供寿碗筷，那两只筷子看来一般无异，那女子拿起筷子，抚到其中一只筷尾处有暗纹的，拿起走至画前，自右首处细数，觑那自上自右数起正合第九之数的童子，以筷尾作头，自那童子发髻处插入。
原来那童子发髻部位竟是中空的，俄顷只听辄辄作响，那案台向旁移开，台下现出一道向下的台阶来。
那女子沿着台阶下行了几步，下到一个石室，石室内雾霭缭绕，冷气逼人，中央处摆放一副水晶棺。
那女子停住脚步，忽的嫣然一笑：“崔婷，我保你尸身不腐两年，不知郭大少会不会念我此谊，跟我做笔交易呢？”
说着缓步上前，微微俯下身来，但见棺中的女子眉目细致，宛然若生，却不是崔婷是谁？
已是薄暮时分，长风镖局的前院一片搅嚷，商六正指挥镖师将红货箱箱装车，用麻绳缚牢了之后又盖上防雨油布，用铁链再锁一道，恰好段绫罗随着程采玉过来，见状好奇道：“采玉姑娘，用绳子捆好也就是了，怎么还会加一道锁链？”
程采玉笑道：“你未曾走过镖，自然不知道，黑道劫镖觑空便会去砍镖车的缚绳，一旦绳子砍断了，箱子滚落下来，九成会摔散了货，着实麻烦。后来老局主想了个法子，在捆绳外再缚一道铁链，寻常刀剑自然砍它不断了。”
段绫罗“哦”了一声，又指着镖车问道：“明日不是要送我去南昌么，怎么会又保其他的镖？”
采玉未及回答，商六哈哈大笑道：“段姑娘，镖局保镖，一条线路上的自然数镖齐发，若是保完南昌的又折返京城去保送杭州的镖，镖局的弟兄们可吃不消……大伙说是不是？”
最后一句话却是向着镖师们说的，众人哄笑道：“六爷说的是。”“段姑娘，依你的保法，镖局子经不了两年便垮了……”
段绫罗羞红了脸，紧咬下唇，两只手拼命绞着衣角，别有一番娇羞风致，采玉示意她莫在意，上前一步问商六道：“六爷，郭旭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商六摇头：“小彭王爷请吃酒，小财神作陪，这酒席不到半夜是不散的。”
采玉抿嘴一笑：“若搁着往日，自是如六爷所言。但是郭旭明日起镖，依我看，小彭王爷和邓忍倒会劝他少饮两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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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如采玉所言，晚饭刚过，郭旭便自小彭王府折返，手中还托着一只鸽笼，见到采玉时，将鸽笼往采玉面前一送，道：“采玉，交给你了。”
采玉含笑接过，伸手拨了拨笼中的信鸽，笑道：“小彭王爷又将信鸽借了你……那邓忍呢？他巴巴跑了去，只是为了作陪？”
郭旭哈哈一笑，凑至采玉面前道：“采玉，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邓忍又嚷着要跟我走镖，说是要考察江西一带的商铺，依我看，是他受不了翁惜珠的蛮不讲理才是。”
采玉叹道：“上次保翡翠娃娃，还以为楚楚劝得邓忍回心转意，翁惜珠也改了不少，谁知……”
话未说完，郭旭已然摇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若翁惜珠真能改了，她也不叫翁惜珠了。”
采玉笑道：“那么，你没有答应他？”
听得采玉此言，郭旭的笑容顿时淡了许多，摇头道：“此次保镖，凶险犹过于翡翠娃娃，我哪里会放心让他随行。”
采玉点头道：“不错，翡翠娃娃那次，还有辛力、封平助拳，那些人只为夺宝，倒不至于拼命，这一次……这一次……”说到后来，采玉怅然，心中竟泛起空落无助之感。
郭旭也没有说话，一时间厅中竟分外安静起来，只那信鸽扑棱棱拍打着翅膀。良久，郭旭才拍拍采玉的肩膀，温言道：“早些睡罢，明日便起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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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刚亮，镖队便起镖，郭旭、程铁衣策马行在最前，后面依次是段绫罗和程采玉的马车，再后面是数十辆插着镖旗的镖车，六爷带着镖局几名好手殿后，虽说是早上，路上的行人不多，但一见是长风镖局起镖，不多时夹道两旁便聚了好些看热闹的人，程铁衣往人群中打量了几眼，侧过头对郭旭道：“郭旭，你有没有发现，踩盘子的不少。”
郭旭点点头，低声道：“就当没看见，赶路便是。”
出城门时，早有锦衣卫候着，给郭旭呈上翁泰北的手书，守城的兵卫认得是郭大少，草草检查了一回便放行了，郭旭打开信看了看，又重新封好，让随从的镖师给采玉送去，见程铁衣一脸的狐疑，郭旭道：“翁泰北赶在我们前头已经出发了……他查过段万里一家，跟段绫罗说的没什么两样。”
程铁衣若有所思：“郭旭，即使我们把段姑娘安全送至废园，那幕后之人真能放了她的家人？”
郭旭脸色凝重，摇头道：“难说。”
程铁衣恨恨道：“为了对付长风镖局，使出这么些下流伎俩，何苦连不相干的人都牵累起来，若是被我撞见此人……哼……”
说着双腿一夹马腹，马儿吃痛，飞跑起来，不多时便远远冲到镖队前头。持旗的行路镖师见前头跑起来，大声打了个唿哨，赶车的紧抽马腹，推镖车的跑步行进，郭旭策转马头，将主道让给镖队，镖队呼喝着从郭旭身边快速经过，前后俱都响起了“长风威武”的喊号声，一时间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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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绫罗自小长在深闺，哪里见过这等热闹，禁不住撩开车帘，正探头看时，马车忽的磕上半露于路面的道石，上下好大颠簸，段绫罗猝不及防，整个人收不住，直向窗口倾过去，段绫罗吓的花容失色，双手下意识的乱攀，幸好让她抓住窗棂，方才没跌将出去，段绫罗惊魂未定，正后怕时，听到郭旭笑道：“段姑娘，可得抓紧了。”
抬头看时，却是郭旭从后面赶上来，将方才的一幕尽收眼底，段绫罗想到自己方才的慌乱模样，窘的不知如何是好，一张脸直红到耳根，赶紧避回车中，一颗心咚咚乱跳，却又忍不住听窗外的动静，只听到郭旭吩咐车夫将车赶得稳些，又过了会，听得外面没了声音，方才悄悄掀开车帘，郭旭已经不在车旁，向前看时，郭旭策马与采玉的马车并行，正挨着车窗与采玉说话，隔着远听不见两人说些什么，再看了一回，郭旭忽然俯下身子，却原来是采玉用绢帕帮郭旭拭汗，段绫罗忽然觉得自己好生无趣，抿了抿嘴唇，将车帘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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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赶路不到百里，日暮时分才到河北霸州地界的永清县，永清县不大，却是长风镖局保镖往南去的必经之地，天福客栈的大掌柜得了消息，早早出城候着镖队，郭旭素来不问镖队的行宿安排，少不得又是六爷出面，跟那大掌柜寒暄一番，问起客栈的安排时，大掌柜笑道：“这两日的住客倒多，但不管怎样，不会委屈了镖局的弟兄们。”
郭旭闻言心中一动，跟程铁衣交换了个眼色，程铁衣问道：“掌柜的，客栈的住客多是什么人物？”
那大掌柜道：“带家伙的多，依我看，多是江湖人物。”
郭旭微微一笑，心中已有了底，向铁衣道：“难怪出了京城，就未见有踩盘子的出现，原来都在这守株待兔来了。”
程铁衣冷笑：“把长风镖局当成兔子，也未免太托大了些。”
郭旭摇头道：“铁衣，切莫轻敌，搞不好，今晚就是一场恶战。”想了想又道，“今晚让采玉和段姑娘一间房，我们住她们隔壁，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程铁衣点点头，又行了一段，便到天福客栈门口，客栈的伙计迎出来，将马匹牵去马槽饮水，郭旭一行先去客栈的后院，将镖车安顿下，又将镖师分作两拨，一拨守镖，另一拨先去前院用膳，两拨轮换，以防差池。
待得安排妥当，大掌柜的已让伙计过来请了几次，说是雅座的酒菜早已备下，就等少局主并两位姑娘入席了，郭旭不好推辞，便差人去客房请了采玉和段绫罗过来。
说是雅座，其实不过是大堂角落处的八仙桌，边上搁了个屏风而已。正是用膳时分，大堂内闹哄哄坐了个满堂，待得郭旭程铁衣并采玉段绫罗出现，那些个大口喝酒吆五喝六的，倒有一大半安静下来，冷眼打量着郭旭一行，十个中有九个，最终把目光定在段绫罗身上，段绫罗心中发毛，不自觉往采玉身后缩了缩，采玉低声道：“段姑娘，就当没看见这些人，稳当入座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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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掌柜的正陪商六坐着说话，见郭旭他们过来，赶紧起身让座，郭旭欲邀他一并用膳，大掌柜只是摆手，郭旭也便随他去了，四下看了看，低声问商六：“这里三教九流的人物不少，都是些什么来头？”
商六道：“东首那几个使剑的是华山派的，靠门首的那一桌，方才镖局的兄弟听到他们说什么‘离了崆峒有些日子’，当是崆峒派的无疑。其他的几桌似乎有意遮掩身份，不过看身形动作，是练家子无疑。”
郭旭点头道：“不错，华山派和崆峒派，有意要我们知道他们的来头。”
程铁衣哼了一声道：“知道来头又怎么样，长风镖局不见得便怕了。”
采玉见程铁衣面有不悦，忙道：“哥，敌暗我明，戒急用忍。”
程铁衣腾地一声站起：“采玉，你莫跟我掉什么书袋，依我看，要么就痛痛快快划下道来打一场，这般不进不退，被人围着看着，我可吃不消，这饭不吃也罢，我去后院帮弟兄们护镖。”
郭旭素来清楚铁衣的性子，知道留他不住，点头道：“这样也好，一会我吩咐伙计把酒菜给你送过去。”铁衣也不应他，大踏步走了出去。
采玉见段绫罗面有惊愕之色，笑道：“我哥便是这样的脾气，习惯了就好了。”
六爷也笑道：“铁衣素来是这样的，赶了一天路，大家都累了，先填饱肚子要紧。”说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咂嘴道：“这小地方的酒，倒是别有风味。”
采玉打趣道：“六爷，不是小地方的酒别有风味，是你被六嫂看的紧了，这大半年就没喝的畅快吧。”
六爷道：“大小姐，你就别在外人面前臊我了，叫段姑娘听了笑话去，我自罚三大杯还不行么？”说着便又去拿那酒壶，郭旭抢在前面将酒壶抄在手上，笑道：“这可不成，六爷你三大杯下肚，我只怕连酒味都闻不着了。”
采玉故意板起脸来：“郭旭，六爷饮醉了不打紧，你醉了才是真糟糕。”
郭旭有心逗大家宽心，可怜兮兮地放下酒壶，叹气道：“酒兄，程大小姐既开了口，你我今日不得亲近了。”
段绫罗见郭旭说的可怜，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采玉忍住笑，夹了一筷子东坡肉送到郭旭碗中，道：“你的酒兄今日无暇，就让肉兄作陪也是一样的。”
正玩笑间，方才还搅嚷的大堂忽然鸦雀无声，俄顷，听得小二结巴道：“几位……爷，是用膳还……还是住店？”
那人冷笑一声，并不理会小二，却高声道：“好好的大堂，非得立上一块屏风，不知挡的是哪路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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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旭面色一沉，就听得有人应道：“美人如花隔云端，不知我等凡夫俗子，能否有缘得见啊？”
那先头开口的人大笑道：“能不能见，还不是全凭师兄手中的丈二云霓剑？”
采玉一直凝神细听二人的对答，听到此处，以手蘸酒，在桌上写下“点苍派”三字，郭旭点点头，取过桌上酒壶，将面前的酒杯注满，高声道：“点苍白鹰绝迹江湖二十载，今日得见，且受江湖后辈水酒一杯。”话音未落，手上发力，那酒杯嗖的一声，平展展冲破屏风，直向发声处激射而去，与此同时，郭旭长身跃起，长剑出鞘，气御剑行，剑随气走，剑锋所指，那屏风竟被剑气硬生生击裂作两半，一左一右，向两边倒将过去，这一手“惊风密雨断肠剑”一露，大堂中人无不震慑。
抬头看时，大堂中央立着位葛衣道人，须发皆白，本应有些仙风道骨之意，惜乎眼神中透着三分世俗不耐，整个人看上去让人觉得颇不舒服，那人手持长剑，剑身流光闪烁宛如日映云霓，剑锋处稳稳立着一个酒杯，正是郭旭方才掷出的那一个，此人当是点苍白鹰郝成义无疑了。
郭旭素来好剑，眼见那云霓剑剑身如水寒气隐显，忍不住赞了一声：“好剑！”
郝成义挥剑之间便将酒杯接呈于剑锋，不但需要极难练就的准头，亦多亏了自身的深厚内力，本指望技惊四座，谁料郭旭惊风密雨断肠剑一出，就将自己的风头浑盖过去，心中本已窝火，偏偏郭旭不解风情，又来了一声“好剑”，听来分外刺耳，要知有头有脸的江湖人士，大多不喜欢别人夸赞自己的兵器锋利，听起来似乎意指自己功夫平平，占尽兵器的便宜。
采玉听到郭旭赞剑，又看到郝成义那副恼羞成怒的模样，就知道郝成义不会善罢甘休，果然，就听郝成义阴阳怪气道：“二十载不走江湖，江湖路上多了不少好手呀，郭少局主，这杯酒当是老夫敬你才是。”说完，剑锋旋转，那酒杯宛若长了眼睛一般，又直直向郭旭飞将过来。
郭旭微微一笑，以足点地，借力跃上半空，觑着那酒杯的走向反手一抄，将酒杯抄在手中，笑道：“那晚辈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着，仰首一饮而尽。
那郝成义以剑御杯时，暗暗运上内力，立意要让郭旭接不住酒杯或是被酒杯击中，当堂出丑,哪知郭旭举重若轻，随手一抄便化解了自己的内力，更是显得自己落了下风，郝成义隐退江湖二十载，在点苍山苦练本门武功，原指望一出山便扬威立万，谁知接连两招都让郭旭抢了风头，更兼点苍后辈门人都在旁边看着，这口气如何能忍？
郝成义缓缓收剑，冷冷道：“果然是江山代有才人出，老夫这几年在点苍静修，竟不知江湖上出了这样的好手,郭少局主，凭你的武功修为，本应在武林中占有一席之地，只是可惜呀……”
郭旭笑道：“可惜什么？”
郝成义冷笑：“可惜江湖盛传你风花雪月贪花好酒，镖局中藏了一个如花似玉的程大小姐还不够，还要夺人所爱情挑尧亲王妃，如今更是为了绫罗美人公然与整个武林为敌，郭大少，须知温柔乡即是英雄冢……”
郭旭先时听着尚觉好笑，听到后来，一张脸已然冷下来，那郝成义浑然不觉，兀自说个没完。程采玉听他说到什么“情挑尧亲王妃”，暗叫糟糕，心说这破烂道士好死不死，居然提起此节，只怕郭旭按捺不住，果然，郝成义还未说完，就听郭旭冷冷道：“前辈教训的是，在下这杯水酒，是非敬不可了。”
郝成义尚未回过神来，便觉劲风来袭，未料到郭旭出手竟如此之快，待要提剑格挡已是不及，手忙脚乱之下，慌忙错身闪避，那酒杯贴着郝成义的额头直擦出去，势头不减，半身竟直直嵌进了墙壁之中，郝成义没想到郭旭的劲力如此之大，正错愕间，就听郭旭厉声道：“是在下失手了，以壶作杯，重新敬过，采玉，酒壶！”
采玉知他心意，忙将酒壶向郭旭掷过去，郭旭剑身急转，那酒壶在半空中被剑身带到，滴溜溜转了几个圈，又向郝成义的面门飞了过去。
郝成义又急又怒，重新抽出云霓剑，捏了个劈字决，立意要把酒壶劈碎在半空，郭旭哪里给他机会，长剑递进，身法如电，剑势稍转，那酒壶便转了方向，郝成义一击落空，瞬间变招，手腕急转，那云霓剑流光溢彩，剑身似乎裹上一层云霓雾气，竟让人看不清剑锋所向，郭旭识得这是虚招，冷笑一声，也不去拆招，手腕上提，那酒壶竟滴溜转至郝成义头顶，郭旭喝一声：“破！”丹田发力，劲气直透剑身，自剑锋处激射而出，竟将酒壶击的四下迸裂，酒水并酒壶碎片，撒了郝成义一头一脸。
郝成义怔在当地，酒水滴答顺着头发流下，脸颊微微发抖，双目中透出极大恨意，采玉上前一步，搭住郭旭手臂道：“郭旭，点到为止。”
郝成义忽地伸手一抹，将脸上的酒水抹去，怒道：“郭旭，你有种的就把我杀了，否则终有一日，我郝成义会和你算这笔账！”
郭旭利落地收剑入鞘，看也不看郝成义一眼，淡淡道:“郭旭随时候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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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成义怒哼一声，拂袖而去，旁边的点苍门人紧随其后，大堂中的诸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三三两两也跟了出去，他们虽然原本有意找碴，但自忖武功跟郝成义相差甚远，既然点苍白鹰都没讨了好去，自己自然也不便在此丢丑了，当下陆续离开，不到一炷香功夫，本来搅嚷喧闹的大堂竟空了一半，倒是苦了店小二，知道这些人都是江湖人物，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竟是不敢讨要酒钱，郭旭转头对商六道：“六爷，同掌柜的打个招呼，这些桌的酒钱，都记在长风镖局账上便是。”
那店小二闻言大喜，连着对郭旭鞠了好几个躬，采玉笑道：“郭大少出手好大方。”
郭旭道：“采玉，你也来打趣我，他们小本生意，营生不易，况且此事都是因长风镖局而起，补贴他们几个也是应当的。”
采玉笑道：“只是玩笑话，你还当真了不成？这么郑重其事的说与我听。”
正谈笑间，已有镖师去到后院，将大堂发生的事情告知程铁衣，程铁衣带同几个镖师过来，问起方才之事，郭旭轻描淡写道：“些许麻烦事，都打发了。”
程铁衣这才安下心来，采玉见段绫罗仍有惊惶之色，自带她回房休息，六爷吩咐几个镖师帮店家清理大堂，余者各归各位，当下无话。
当晚又是落雨，这暮秋初冬的天气，一场雨便冷似一分，采玉念及郭旭和程铁衣都还身着单衣，想到收拾包袱时曾将二人的厚暖外套带上，便去偏房取行囊，经过回廊时，听得转角处有人声，听来似乎是郭旭和段绫罗，采玉心念一动，放轻步子。
就听郭旭道：“些许小事，怎么敢劳烦姑娘，让采玉做便好了。”
段绫罗道：“这一路上都是镖局在照顾我，我别的不会，这些缝缝补补倒还在行，郭大少何必跟我客气。”
采玉听到这里，心下了然，故意咳嗽了一声，果然，那边厢脚步声起，采玉转过回廊时，段绫罗已然匆匆离去。
采玉似笑非笑地看着郭旭，郭旭双手一摊，无辜道：“采玉，你莫想歪了。”
采玉道：“我能想歪到哪里去，这一路上都是镖局在照顾段姑娘，怎么六爷的衣服破了、我哥的衣服破了，段姑娘都不上心，偏偏在意你郭大少的衣服？”说着伸手拈起郭旭的袖子，袖口果然刮破了一道。
郭旭故意黑了脸，拉长了调子：“采玉，你明知不是那么回事。”
采玉眼中闪过一丝促狭之意：“段姑娘秉性温柔，容貌绝佳，更兼心细如发，郭旭，你若有意，可切莫错过了。”说到“心细如发”时，故意加重了语气，有意无意看向郭旭的袖口。
郭旭转身要走：“罢了，这才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呢。”
采玉笑弯了腰，伸手扯住郭旭袖子：“别急着走，有正经事跟你谈。”
郭旭回头，笑道：“就知道你要找我，可是为了郝成义的事情？”
采玉秀眉微敛，倚着廊柱坐于廊栏之上，叹气道：“那郝成义的一张嘴，原本就黑白不分混说一气，如今吃了你那么大的亏，铩羽而归，还不知他会散布些什么难听的。”
郭旭不语，良久才道：“采玉，委屈你了。”
采玉一愣，看向郭旭：“怎么没来由的，说起这个？”
郭旭并不看采玉，道：“我以前贪花恋酒，只顾自己快活，把镖局这么大的摊子扔给你，后来重整镖局，也只是觉得你当初支撑不易，今天听了郝成义所说，才知道……采玉，是我连累你的清誉。”
采玉心中一暖，柔声道：“我们从小一同长大，我当你……大哥一般，外面的人混说一通，理他做什么。”
郭旭伸出手去，轻轻按上采玉的肩膀，低声道：“采玉，你还是这般处处为我设想，我真不知……如何回报你……”
采玉眼眶微润，轻声道：“你和哥都是我最亲的人，都是一家人，干什么说这些见外的话……夜深了，明日还要赶路，早点睡罢。”
郭旭见采玉这种情状，也不好再说什么，点头道：“我回房了，你也早点睡。”
采玉目送郭旭离开，只觉胸中一时空落一时阻滞，竟是难以言语的酸楚况味，忽听得身后脚步声起，先还以为是郭旭去而复返，回头看时，却是程铁衣。
采玉强笑道：“哥，怎么还未休息？”
程铁衣叹了口气，坐到采玉身边道：“我方才看你和郭旭说话，就没有过来……你又为了他伤心难过？”
采玉摇头道：“哪有的事，哥，你不要乱猜。”
程铁衣看着采玉，又怜又气，道：“郭旭这家伙从来不知道珍惜你，采玉，你究竟喜欢他什么？”
采玉叹气道：“哥，你又来了，早跟你说了不是。自从……自从郭旭点破他跟我之间并无男女之情，我就已经把这一腔执念放下，否则……否则不是辜负了谷樵……对我的开解……”
提到谷樵，采玉难掩黯然之色，程铁衣想起当日紫水晶引发的种种纠葛，竟有些恍如隔世之感，崔婷、谷樵、如风、如雪、石琇，甚至于洪坤、猿奴……诸多影像，忽的便涌上心头。
“采玉，你还记得崔婷死的那日么？”
“记得，这一世，都不会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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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俱都沉默，一阵风吹过，程铁衣叹了口气，握了握采玉的肩膀，低声道：“明天还要赶路，早点休息吧。”
采玉点头，转身回房，段绫罗正倚着床沿思忖些什么，听见采玉推开门的声音，赶紧躺下佯睡，采玉心中暗笑，却不点破，只是径自走到桌边用绞剪将烛芯剪短，想起方才跟程铁衣的对话，心中一片彷徨无依，不由在桌边坐下，怔怔地看着烛油滴滴滑落，不知过了多久，渐渐有了些乏意，正准备就寝，就听吱呀一声，抬眼看时，却是六爷推门进来。
采玉依稀记得自己进门后已经把门闩上，不知为什么六爷轻轻一推便开了，正茫茫然时，听得六爷道：“大小姐，少局主和崔婷姑娘昨晚上出去，一夜都未回来，是不是要派人去找找？”
采玉忙起身道：“是吗？一夜都未回来吗？”
六爷道：“是这么说，昨晚上门房看到少局主陪崔婷姑娘出门，只说是出去走走，没成想一夜都没回，这都快晌午了，还是没个影，虽说少局主和崔姑娘武功高强，但是恐怕尧亲王余孽会对他们不利，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听六爷这么一说，采玉心中也忐忑起来，忙道：“既是这样，六爷，快派镖局的弟兄们四出打探下，我哥呢？我去找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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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不知为什么，已经在找寻的路上，采玉急急地走在河堤之上，越走越远，越走越是心慌，程铁衣道：“采玉，郭旭同崔婷在一起，他们不会有事的。”
“我总觉得不是这样，我总觉得不是这样，”采玉惶急地抓住程铁衣的胳膊，“哥，不知道为什么，这一路上，我都很怕很怕。”
“怕什么？”铁衣疼爱地看着采玉，“你是太关心郭旭，你多想了。”
“不是的，不是的。哥，你不明白。”采玉摇头，“你不明白的。”
程铁衣的脸上现出疑惑的表情，不，没时间跟他细说了，采玉咬住嘴唇，快步向河堤下走去。
远远的，她看到郭旭的背影。
急急地走，路不长，采玉的心却愈来愈沉。
她一直在走，甚至故意放重了脚步，但郭旭始终一动不动，那个背影，如同凝固在空气当中。
郭旭，他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应该回过头，微笑着叫她的名字，或者，突然间回过头，扮个鬼脸，然后得意地哈哈大笑，看着自己被吓了一跳的模样。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尊毫无生气的泥塑。风拂动他的头发，撩动他的衣衫，带出的，却是一片死气。
铁衣忽然伸手搭住采玉的胳膊：“采玉，崔姑娘，似乎是……睡着了？”
采玉愣了愣，看了铁衣一眼，又回头看向郭旭，果然，郭旭的怀中，似乎偎依着谁，那是崔婷无疑了。
“这个郭旭，”程铁衣笑起来，“他二人在此卿卿我我，害我们白白担心……”
采玉强笑，恍惚中觉得身边有些抓不住的东西，她不明白那是什么，那东西发出低低的磔磔的笑，不怀好意地看着自己。
脚下发出金石声响，似乎踩到什么。
程铁衣低头看，脸色忽然变了，采玉也低头看，是郭旭的剑。
剑身上有暗红的斑驳的血迹，而这柄剑，就这样寥落地被弃在这里。
采玉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看着这柄剑，又回头看了看远处的郭旭，心底升腾起不祥的预感。
程铁衣忽的转身，快步向郭旭奔了过去，采玉反应过来，也转身追了过去。
她看见铁衣几个起纵，便落在郭旭面前，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一脸的不可置信。
出事了，果然是出事了，采玉的心往下沉，一直往下沉，一直沉到汩汩地冒着水泡的水中，所有的声音似乎都消失了，只有那个东西，一直跟着自己，磔磔地笑，妖异地笑。
采玉跌跌撞撞地奔到郭旭身边，郭旭没有抬头看她，也没有看铁衣，她头一次在郭旭眼中看到这样空洞的眼神，没有欢乐也没有悲伤，采玉觉得陌生。
铁衣扶住采玉，低声道：“崔姑娘……去了。”
采玉的脑袋轰的一声，她没有去看崔婷，只是惊恐地看着那东西，是的，那东西忽然便现出原形来，竟是一只长了人脸的黑蝶，狰狞的脸上满是嘲弄和玩味，一点点向采玉俯下来……
采玉后退，又后退，脚下一空，身体便坠向无穷无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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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玉支颐的手滑下，醒了过来。
已是深夜，面前的烛几乎已燃到尽头，烛泪在桌面上蕴成一滩，采玉听到段绫罗细软而绵长的呼吸，这才觉得凉气浸人。
伸手抚胸，一颗心正跳的厉害。
是的，这一世，都不会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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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醒时，已是日上三竿，采玉心叫糟糕，忙起身下床，正披衣时，段绫罗端了脸盆进来，笑道：“采玉姐姐，你醒啦，郭大少问了几次了。”
采玉忙道：“镖队还没动身么？昨儿六爷再三嘱咐说今日要赶到沧州，要早些动身，怎么都不叫醒我？”
段绫罗道：“是郭大少不让叫的，说是让你多睡会……采玉姐姐，郭大少对你真好。”
说到后一句时，段绫罗忽的脸上一红，别过脸去。
采玉倒未留意到此节，只是赶紧洗漱收拾，去到前院时，镖队已经整装待发，见采玉和段绫罗一起过来，程铁衣迎上来：“采玉，你起身了。”
采玉埋怨道：“哥，你明知道镖队急着赶路，干嘛不叫醒我呢？
郭旭笑道：“你别怪铁衣，是我让大伙别吵着你的，这一路上你辛苦了，多歇息些也无妨。既起来了，去前厅用膳吧。”
采玉摇头道：“大伙儿都是一样辛苦，怎么能因为我耽误镖队的行程？本来今晚是要赶到沧州的，现下只能在外露宿了。还吃什么，带上点干粮，我路上吃便是了。”
郭旭还要再劝，铁衣道：“郭旭，你知道她的脾气，就依着她吧。”
因是晌午上路，虽紧赶慢赶，仍是到不了沧州，当夜便在郊野扎营，一路上倒是平静，只路遇几队客商，连个江湖模样的都没，晚上谈起时，郭旭和铁衣都觉奇怪，采玉劝道：“唯今之计，还有什么可想？以不变应万变罢了。”
晚上外围值夜，依旧是铁衣守上半夜，郭旭守下半夜，子午交正时分，郭旭去替铁衣，尚未近身便觉得有异，程铁衣回头，递给郭旭一个会意的眼神，郭旭心下了然，弯腰在地上捡起几枚石子，凝神听时，只觉左前侧的树上略有异动，当下指上发力，两枚石子朝树首处弹将过去，因着不知是敌是友，并未用上十成力道。
就听得有人哈哈一笑，高声道：“郭旭，莫糟蹋了我的好酒。”紧接着大力掷出一个酒瓮。
听到那人声音，郭旭和程铁衣几乎同时喝出声来，郭旭叫的是：“是你！”程铁衣叫的是：“封平！”
知道那人是封平，郭旭再无犹疑，手中剩下的两枚石子破空而去，力道十足，将先前的两枚击了开去，同时猱身纵起，抄臂将酒瓮揽住，拍开瓮口的封泥，长吸一口气，大笑道：“窖藏二十年的女儿红，知我者，封平也！”
那人哈哈大笑，自树上跃下，细看时，虽衫袍落拓，但散发恣意，修眉狭目，风神如旧，却不是封平是谁？
程铁衣迎上去，重重地捶在封平肩上，道：“封平，好久不见。”
封平大力拍在铁衣肩上，笑道：“好久不见，铁衣兄。”
三人这番动作，早惊动了镖队，六爷、采玉和镖队的兄弟俱都赶了出来，识得是封平，俱都松了口气，又各自回去休息。
既是封平到了，程铁衣也不提歇息的话，三人席地而坐，就着封平带来的美酒，把酒言笑，倒也是一大快事。
郭旭道：“封平，自从翡翠娃娃一役，就没了你的消息，你去哪里了？”
封平咕噜噜灌下一大口酒，用袖子擦了擦嘴，将酒瓮抛给程铁衣，大笑道：“去哪里了？去泰山看日出，去黄山听松涛，去领略江南烟雨、塞外苍茫，天地之大，何处不成家啊，仗剑江湖，行侠仗义，痛快，痛快！”
郭旭听封平说的恣意潇洒，知他已经放下胭脂的心结，不由也为他高兴，程铁衣道：“那你又是怎么找上我们的？”
封平哈哈一笑道：“怎么找上你们？这该问你们才是，怎么反来问我？”
郭旭和程铁衣对视一眼，程铁衣莫名道：“此话怎讲？”
封平伸出手，比划了“四”的手势，道：“四个字，绫罗美人。”
郭旭以手捋发，恍然道：“原来如此。”说着凑近铁衣，意味深长：“铁衣，我们可得记住，这江湖的嘴，远远快过江湖的腿啊。”
封平道：“点苍白鹰郝成义败在你的手下之后，飞鸽传书给崆峒、峨眉、唐门、武当等各大门派的掌门，言说你郭大少拜倒在段绫罗裙下，为了一个蛇蝎美人与众门派为敌，意在聚集各大高手，与长风镖局为难。”
郭旭双眸一紧，森然道：“又是郝成义。”
封平挖苦道：“所谓点苍白鹰，展翅的功夫不入流，煽风点火这种差事倒是做的一等一，我这一路行来，已经见到几大门派的不少好手，听起来，他们似乎是要在前路寻一个镖队必经的险地，占得地利之后向镖局为难。”
郭旭心中一沉，默然不语，程铁衣将横在身边的蟠龙棍提起，恨恨道：“要来便来，长风镖局还怕了不成。”
封平笑道：“说的正是，封爷可看不起这种以多欺少的行径，他们既要与好朋友为难，封爷还能袖手旁观不成？自然不管主人家乐不乐意，巴巴地赶来助拳了。郭旭，我跟你赌一坛酒，快剑辛力，只怕也在路上了。”
郭旭心头一热，只觉满腔豪气油然而生，至于前路何如，竟无畏无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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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很早便拔营，预备晌午到达沧州用膳，采玉因着前一晚未能和封平厮见，特意来寻封平说话，只略略寒暄了几句，段绫罗因打翻了水粉，来向采玉借，采玉笑道：“过不多时便到沧州了，到时我陪你选些上好的。”自笑着同段绫罗携手去了。封平看着段绫罗的背影，赞道：“段姑娘的姿色，的确是我生平罕见，连采玉这样的美人，都被比下去了。”
郭旭“哦”了一声，笑道：“那么在封兄你的心中，段姑娘是否是最美的女人？”
封平神色微黯，摇头道：“不是。”
郭旭道：“在我心中亦不是。”
程铁衣道：“在我心里也不是。”
一番话说完，三人互看，竟都有些不自在起来，寻了个借口各自忙去了，封平这两年游历江湖，对长风镖局的事情听的不少，也听闻过郭旭与崔婷、铁衣与德沛公主的事，细一回想三人刚刚的对答，颇觉有些伤心人别有怀抱的意味，自己和胭脂固然今生抱憾，然郭旭与崔婷死别，铁衣与德沛公主生离，哪一桩提起都是无可奈何，只能在心中留存念想罢了，如此一想，颇有些造化弄人心灰意冷的凉薄，不觉怔愣出神，念及胭脂，心下恻然，解下腰间的酒葫芦又饮了一回，直到商六爷过来招呼，才随着镖队一起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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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正午，已行至沧州城外，远远地便看到城外簇拥了一堆人，还搭起了高高的脚架，郭旭心中微讶，看商六时，商六也是一脸茫然：“素日里从沧州行镖，也未见过这等架势，莫不是这城里要行什么节会吧？”
再走近些，已经有百姓远远迎上来，看到“长风镖局”的旗号，高声道：“到了到了，镖局子的人到了。”边喊边往城门口过去，郭旭心中一愣，未想到竟是冲着长风镖局来的。
再行的前些，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来，抬眼看时，那脚架正立在城门两边，一个肥肥胖胖富商模样的老爷迎过来，如丧考妣道：“敢问哪位是郭大少郭大官人？”
郭旭和程铁衣对视了一眼，心中好笑，利落地跃下马来，道：“我便是。”
那人哭丧着脸看了郭旭一眼，带着哭音道：“小人黄富贵，是沧州的米商。郭大官人，小人这么做完全是被逼的，您老别见怪。”
郭旭听他称自己作“您老”，实在是哭笑不得，道：“我要见怪你些什么？有人逼你做什么？”
黄富贵听郭旭如此问，一张脸更是皱的苦瓜一般，道：“郭大官人有所不知，沧州城里这两日出了个采花大盗，祸害了不少好人家的闺女，小女黄桂花尚未出阁，小人紧张的不行，特意去武行请了拳脚师傅日夜守卫，谁知道昨儿个小女一起床，吓，半边头发都被人给剃了去……”
郭旭听他家长里短絮絮叨叨个没完，正作无可奈何处，那黄富贵又道：“那人还留了一封信，小人一看，才晓得是那采花贼所为，小人一家老小吓的坐立不安，幸亏那采花贼未对小女作出什么无耻之事，须知女儿家的名节最是重要，否则桂花这辈子甭想嫁人了……”
郭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真想冲着黄富贵的肉瘤鼻子打上一拳，这时采玉过来，柔声道：“你慢慢说，你曾说那人留了一封信，是否那信上提到些什么，与长风镖局有关？”
黄富贵点头如捣蒜：“姑娘说的极是，长风镖局威名远播，沧州城内，那个，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郭旭暗赞采玉心细，问黄富贵道：“信上说些什么？”
黄富贵道：“那人，那人命小人在城外搭架，说是镖局的各位爷这几日便到，要小人在这守着，待镖局的爷到了，要给各位大爷张个对子，还说这架子搭的越高越好，对子做的越大越好……”
郭旭抬起头，看了看高及墙垛的脚架，半带挖苦道：“果然是搭的要多高有多高，那对子呢，对子上怎么写？”
黄富贵仰起头，指了指脚架最高处，郭旭这才留意到两个脚架最高处各挂了一个卷轴，还有一个盖了红绸布的牌匾搭住脚架两头，封平好奇道：“是甚么风雅之人，费了这许多劲，巴巴要送幅对子给你，郭旭，我代你打开了。”
说着单手一扬，一枚霹雳飞刀旋空而去，割断了右首脚架卷轴的挂线，那卷轴哗啦啦舒展开来，竟有两三丈长，卷轴上五个斗大墨字：“美玉贴肤暖。”
郭旭心中一动，想起黄富贵提及那人是个采花大盗，不由转头看向采玉，采玉眉头微蹙，面露不悦之色，显是也想到了此节。
封平显然也有些错愕，轻喝一声，又是一枚霹雳飞刀旋空而去，这一次割断的是左首脚架卷轴的挂线，卷轴舒展开来，又是五个斗大墨字：“绫罗夜生香。”
郭旭眉目间陡现冷峻之色，长身纵起，伸手扯下牌匾覆着的红绸，牌匾上赫然四个大字：“窃玉偷香”。
这一下再露骨不过，郭旭面如寒霜，双眸中寒光迸现，采玉怒道：“好一个无耻的登徒浪子！”
程铁衣早已气的七窍生烟，听得一向沉静的采玉如此愠怒，哪里还按捺得住，狂喝一声，手持镔铁蟠龙棍在手，几个猱身起纵，对着脚架左右好一通猛击，那脚架哪经得住如此重击，哗啦啦散将开来，四下砸落，旁观的百姓个个抱头，狼奔豕突，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那黄富贵吓的腿都软了，扑通一声瘫倒在地，一叠声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程铁衣双目一瞪，蟠龙棍朝着黄富贵当头砸下，采玉急道：“哥，切莫伤及无辜。”
黄富贵眼瞅着手腕粗的铁棍当头砸到，只觉得档间一热，屎尿气流，谁知那蟠龙棍只是从头皮擦了过去，重重地砸在身侧当地。
黄富贵暗自庆幸捡回一条命来，谁知那程铁衣欺身上前，伸手攥住黄富贵的衣领，竟将黄富贵提的双脚悬空，怒喝道：“那信上还说些什么？”
黄富贵全身抖得如同筛子一般，颤声道：“还说小人若不照做，小人的全家都有麻烦……还说让镖局提防着些，他指不定什么时候便下手了……”
程铁衣重重将黄富贵往地上一掷，怒声喝道：“是么，先问过我程铁衣答不答应！”
那黄富贵全身的骨头险些被摔散了架，连滚带爬的逃将开去，黄家的下仆本躲在远处，见老爷过来，忙迎上接住，一伙人逃也似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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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铁衣余怒未消，握住蟠龙棍的手青筋暴起，封平上前道：“铁衣兄，你放心，但有封平在，看谁敢动令妹一个指头。”郭旭也道：“我就是舍了这条命去，也会保采玉周全，铁衣，你放心吧。”
饶是如此，经此一闹，众人都没了在沧州停留的意头，只在城内匆匆补充些干粮，旋即上路，这一路上沉闷无比，各人都是心事重重，铁衣自沧州起，便策马与采玉的车驾并行，只郭旭与封平行在镖队的最前头。
入暮时分，已出了北直隶地界，当晚在乐陵县客栈投宿，采玉依旧和段绫罗一间房，程铁衣自采玉进房，便持着蟠龙棍立在采玉门口，不吃不睡，采玉出来劝了几次也无法，也只得随他去了。
晚饭过后，六爷与郭旭、封平讨论前行的路线，六爷将镖局的牛皮地图取出摊开，道：“最近的路线，莫过于直穿山东，自南直隶一路南行，然后走水路，从湖口进江西，最后取陆路直到南昌。”
郭旭点头道：“这条路线的确最为便利。封平，你昨日言说郝成义纠结了人手，要在险地向镖局下手，依你看，这个险地会是什么地方？”
封平单手托住下巴，皱眉道：“山东及南直隶一带多平原，地势谈不上如何险要。若说险地，只能出在皖南，皖南多山，人烟寥落，这两年皖中水灾，出了不少匪寇，朝廷曾大力清剿，但斩获甚少，其中一大原因就是这些匪寇逃窜至山中深藏，所以近两年，行路客商乃至镖队，都很忌讳行走皖南山道，依我看，郝成义不出手便罢，若想出手，必会勾结皖南巨寇，选在这里下手。”说着伸指在地图的南直隶皖南山区划了一圈。
商六右手重重击在左掌之上，跺脚道：“少局主，失了地利，是行镖大忌啊。”
郭旭道：“这也是无可奈何，如果舍弃皖南，就只能取道湖广进入江西。一来绕远，夜长梦多；二来，翁大人曾经提过，为避朝廷耳目，尧亲王的余孽大多避开江西，潜藏于两湖地带，取道两湖，无异羊入虎口。”
商六闻言，更是愁容满面，封平笑道：“镖局营生，本就是刀口舔血朝不保夕，行难涉险是家常便饭，六爷怕了不成？”
商六赶紧摆手，郭旭道：“六爷的家小都在京城，心中牵挂也是人之常情。六爷，如我没记错，这趟南送的镖，还有一趟是去宣城的，镖队到了巢湖之后，你便押镖去宣城吧。”
商六愕然道：“少局主，这是什么话？我商六跟随长风镖局出生入死三十载，何曾提过一个‘怕’字？况且前路艰险，我却押镖去宣城，这让商六这张老脸往哪里搁？”
郭旭恳切道：“六爷，去宣城的红货也是笔大单，非得有压得住阵的人前往才行，现在镖局中的好手不多，如六爷不肯去，难道要我把铁衣派过去？再者，六爷你的年纪也大了，早年受过伤，本就不习惯南地的气候，如果引发旧疾，届时情况危急，顾首不顾尾，我们未必能够及时策应六爷你。”
商六沉默，良久喟然道：“罢了，少局主，我明白你的心思，你是顾及商六家小，不愿我涉险，但少局主说的也在理，我这把老骨头，功夫大不如前，到时候不能帮忙反而添乱……商六答应便是，但我有言在先，宣城的红货送到之后，我会自行前往南昌，跟镖局的人会合。”
郭旭心中略一思忖，算了算时日，预计商六押镖至宣城再行折返之时，镖局应该已经进入南昌，当下点头同意。
商六的脸色却甚是怅然，收了桌上地图回房。封平目送商六走远，对郭旭道：“我怎么觉得你这么安排，大有凄凉况味？”
郭旭“哦”了一声道：“此话怎讲？”
封平伸了个懒腰，懒洋洋道：“祛除后顾，昂然赴险……在我面前，你还假装什么？夜深了，封爷要睡去了，攒足精神，保不定明日就有一场恶斗。”
两人这么一去，室中只剩了郭旭一人，从打开的门扇看出去，程铁衣仍如石胎泥塑般立于采玉的门口，自行镖这两三日以来，除了郝成义寻衅，再无其他凶险，但情势愈是异样平静，郭旭便愈是觉得沉重，前路若只是凶险倒也罢了，谁知道道迷障，扑朔迷离，实在叫人悚然心惊。
镖局自乐陵起程之后，接连两日俱是风平浪静，第二日暮时进入了济南府，在城中最大的悦福客栈安顿下来，用过晚膳之后，时辰尚早，这悦福客栈靠近主街，门口人来人往，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煞是热闹，采玉便向铁衣道：“哥，这济南府如此热闹，不如我们出去逛逛？”
话音未落，段绫罗喜道：“好呀好呀，我先还说水粉用完了，不知哪里买去。这济南府如此热闹，采玉，你可得帮我选些上好的。”
程铁衣面露迟疑之色，郭旭知他担心采玉，笑道：“这两天行镖闷也闷死了，铁衣，你同封平就陪两位姑娘出去走走，济南府素有‘一城山色半城湖’之说，虽不能白日观湖，料想夜景也是不差的。”
采玉和段绫罗听得郭旭不去，微露失望之色，程铁衣看在眼里，向郭旭道：“还是你同封平陪她们去吧，她们要买胭脂水粉，我又不懂……我留在客栈守镖便是。”
采玉听铁衣如此说，知道被铁衣猜中了心思，脸颊一热，郭旭两手一摊，向封平道：“你听听铁衣说的甚么话，难不成我对胭脂水粉就懂的多了？”
封平也不搭腔，只是“嘿嘿”干笑两声，颇有些不怀好意地看着郭旭，采玉和段绫罗心下了然，俱都忍俊不禁，郭旭急道：“封平，这可不够朋友……”
正玩笑间，有人从门口进来，郭旭抬头看时，见来人一身锦衣卫的服饰，不由愣了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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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那人径直向郭旭过来，躬身行礼道：“锦衣卫北镇抚司翁泰北翁大人，有请郭少局主和程少局主移步一叙。”说着自怀中取出一份书简，交与郭旭手上。
郭旭笑道：“早知翁大人行在我们前头，未想会在泉城相遇。”说着抽出书简，略略扫了一眼，心下了然，向那人道：“你前面带路。”看向铁衣时，程铁衣不欲赴翁泰北邀约，转身在条凳上坐下，道：“你去便是，这里不能离人。”
郭旭故作恍然地哦了一声，惋惜道：“既是这样，公主托翁大人传的话，你多半也是听不到了。”
话音未落，程铁衣霍的站起，愕然道：“公主？难道跟天凤有关吗？”
郭旭“咦”了一声道：“你既然不去了，是否跟天凤有关，又有什么打紧？”
采玉知铁衣抢白不过郭旭，急的跺脚道：“郭旭，你还说……哥，还愣着作甚，还不快去？”说着便把铁衣往门口推，铁衣先还装着不情愿，后来见郭旭步出门去，也顾不得众人在旁暗笑，忙快步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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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不多久，便到了一个乐坊之前，尚未跨进门去，已有丝竹声声入耳，那人道：“两位请，翁大人已在里面候着了。”
郭旭和程铁衣对视一眼，未料到一贯心机深沉的翁泰北竟会选在这种耳目混杂之地与两人见面，刚进门，便有一个浓妆艳抹的年轻女子满面堆笑地迎上来，郭旭旧日里也曾流连脂粉钗裙，对这种场合并不陌生，但时过境迁，早已没有少时心境，正欲推拒，那女子向二人福了一福，压低声音道：“翁大人在后院，两位随我来。”
郭旭一愣，旋即醒悟，这女子必非寻常歌姬，应是锦衣卫中的翘楚，果然，一路行去后院时，那女子的神情举止甚是机警，对比方才迎客时的顾盼生姿风情万种，俨然已换了一个人，郭旭因想到，锦衣卫的势力一再坐大，得皇上倚重多年，倒也的确是有不同寻常的手段，个中不乏武功智谋俱佳的好手。
又行过几条甬道，自月亮门进入后院，院中稀疏种了些萝木，院中摆了张石桌并几个石凳，桌上无茶无酒，只放了盏马灯，翁泰北坐在石桌之傍，愁眉紧锁，殊无展颜。
郭旭心中咯噔一声，依着他和翁泰北打过的交道，翁泰北此人，不管有何难办之事，必会先与人寒暄客套推杯过盏一番再行切入主题，甚少如此郁郁寡欢，不避旁人。
果然，翁泰北见二人进来，也不起身相迎，却只是一声长叹。
郭旭和程铁衣互递了个狐疑的眼神，自行在桌旁落座，那女子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
见那女子走远，翁泰北方才开口道：“郭贤弟，别来无恙？”
郭旭笑道：“倒也不差，至少还能安稳坐在这跟大人聊天。”
翁泰北苦笑道：“郭贤弟是一直逍遥惯了，接了绫罗美人这样棘手的镖还能这般自在……老夫就不同了，为了水晶棺材东奔西走，终有一日要陪上这条老命。”
郭旭“哦”了一声，好奇道：“翁大人打探多日，可有眉目？”
翁泰北点头道：“非但有眉目，而且跟长风镖局大大相关……否则，也不致请两位过来一叙了。”
程铁衣奇道：“这倒怪了，这许多日子以来，看似风牛马不相及的事情都跟长风镖局有关。翁大人，你倒说说，这一次，跟长风镖局又有什么干系了？”
翁泰北微微一笑道：“若从头说起，这个人跟铁衣兄却是旧相识。铁衣兄可还记得五散人之一的唐正？”
紫水晶一役中，程铁衣曾因误信唐正，中了唐门迷药，险些伤了崔婷，时隔许久，想起时依然嗟叹不已，感喟人心难识，如何能够忘记？听得翁泰北一提，当下点头道：“记得。”
看郭旭时，郭旭微有讶异之色，显是不明白翁泰北怎么会提及此节。
翁泰北道：“尧亲王有五个心腹杀手，唐正只是其中之一。另外一个是邢姬，也就是后来的崔婷，除此二人，你们知道还有谁？”
郭旭蓦地听到崔婷的名字，只觉心下一片茫然，竟有恍如隔世之感，程铁衣追问道：“还有谁？”
翁泰北笑道：“还有一个是尧亲王少时结发的妻子，人称‘瑶池毒手’的凤自瑶，尧亲王府的人都唤她作瑶姬娘娘。只是后来瑶姬失宠被弃，就无人知晓她的下落了。”
程铁衣嗯了一声，道：“还有两个呢？”
翁泰北面露得色：“另外两个是谁并不重要，他们早在尧亲王叛乱之前许久，就为我锦衣卫掌控羁押。所以当日见到唐正身上的火蝎烙印，我会知道这是五散人的记号。”
程铁衣哦了一声，面露恍然之色，郭旭笑道：“这天底下，哪会有锦衣卫打探不出的消息。”
翁泰北看郭旭道：“郭旭，你一定有些疑惑，为什么当日老夫一听到水晶棺，就断定出自尧亲王的秘密宝藏——锦衣卫拷问那两名五散人之时，曾隐约套得他们的话，知道尧亲王有一笔宝藏位于漠北偏远之地，但他们说不出具体的位置来，所以锦衣卫一直只是暗查，并未向圣上提及。直到尧亲王事败，抄家所得远远低于原本的估计，圣上才起了疑心……而听那两名五散人所言，宝藏的具体位置，只有尧亲王本人和邢姬才知道。”
郭旭隐隐猜到翁泰北的弦外之音，摇头道：“翁大人，只怕你要失望了。崔婷在世之日，从未提过有什么宝藏。”
翁泰北道：“崔姑娘未曾恢复记忆之时，自然不记得什么宝藏。恢复记忆之后，又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宝藏一节，倒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后来……崔姑娘早逝，更是没有机会向人提起。”
郭旭心中五味杂陈，低声道：“翁大人说的倒也在理。”
翁泰北见郭旭如此，知他又想起崔婷，心中暗叹一声，又道：“按说，崔婷逝去，尧亲王伏法，这世上再无第三人知道宝藏的下落。尧亲王此人疑心极重，绝不会把宝藏的消息透露给第三人。”
程铁衣道：“听大人的意思，似乎事情的发展并不如人所料？”
翁泰北点头道：“说到这，就不能不提贵镖局现在所保的镖。若老夫记得不错，这趟镖送往南昌废园，要交到废园主人手中。”
郭旭点头道：“不错。”
翁泰北道：“自得知消息后，我命南昌城中的锦衣卫统领宋祁暗中查访，据他所说，这南昌城中的确有个废园，宋祁曾带着几个手下夜入废园，被园中的神秘高手逼退。”
程铁衣错愕道：“神秘高手？听来倒有几分意思。”
翁泰北道：“更有意思的是，这两日，这废园竟消失的无影无踪，旧址上开了一家勾栏院，名唤‘客似云来’。”
程铁衣瞪大了眼睛道：“甚么？开了个勾栏院？那我们这趟镖要交到谁的手中？”
翁泰北道：“开勾栏院的名唤赵阔，要在如此短的时日之内开个勾栏院，流转的银钱是断少不了的，这赵阔拿了不少稀罕东西去当铺当死当，说到这当铺，跟在下倒有几分关系，这当铺是拙婿邓忍所开。”
郭旭想起邓忍，忍不住笑道：“天下人短了银钱，去寻小财神是最好不过，倒也不奇怪。”
翁泰北也笑道：“不错。赵阔所当的宝物之中，有一匹胭脂白玉马，掌柜的识货，知道是好东西，差了人日夜兼程送到小财神府上。邓忍还拿与我看，确是稀世之珍，适逢皇太后大寿，小女惜珠入宫见驾之时，便将这胭脂白玉马送上。”
郭旭笑道：“可是太后那边又起了什么变故？”
翁泰北哈哈大笑道：“什么事都瞒不过你郭大少，不错，皇太后是非常喜欢，可是皇太后身边一个入宫多年的老宫人，却认出这胭脂白玉马是太祖的珍藏，后来因尧亲王功大，赐了尧亲王。”
程铁衣沉吟道：“又是尧亲王。”
翁泰北道：“不错。当日圣上也在席中，听了此话便召我觐见，既是圣上问起，老夫再不敢隐瞒，便将锦衣卫查到的一五一十报知了圣上。圣上对此事甚是挂心，郭旭，你也知道这几年天下并不太平，黄河泛滥，两岸灾民背井离乡流离千里，南方大旱，百姓颗粒无收。又有倭寇扰境，频犯闽地，朝廷虽然看似富足，实则早已不堪重耗。因此上，如能寻到尧亲王留下的宝藏，用于赈济灾民或是抗击倭寇，都是一大幸事。”
郭旭点头道：“那么大人请我们来？”
翁泰北双手抱拳，向郭旭行了拱礼，道：“实不相瞒，圣上和小彭王爷都希望能够得到长风镖局助拳，查访尧亲王宝藏的下落。”
郭旭笑道：“既是圣上和小彭王爷有意，翁大人亲自相邀，长风镖局敢不从命？”
翁泰北大喜，伸手拍住郭旭肩膀，道：“太好了，有你郭大少这句话，老夫便放心了。”
说着似又想起了什么，看向铁衣道：“差点忘了，小女惜珠入宫给皇太后贺寿之时，也曾见到德沛公主，公主这一阵子茶饭不思，清减了不少。”
程铁衣关心则乱，险些便站起身来，急道：“怎么会茶饭不思？公主身子不舒服吗？有没有让太医看过？”
翁泰北呵呵一笑道：“为什么茶饭不思，铁衣兄还不明白么？”
程铁衣蓦地反应过来，一张脸登时窘的通红，幸好借着夜色遮掩，郭旭和翁泰北也不觉察有异。
翁泰北道：“公主的心思，圣上是极明白的，虽说以前圣上并不十分乐意，但见公主茶饭不思郁郁寡欢，心里确是有几分松动的。小彭王爷也探过圣上的口风，据小彭王爷说，圣上曾提及，如果长风镖局这一趟能立此大功，那么郭旭程铁衣，有功于朝廷社稷，不啻大明股肱，借着这个封赏的由头，借机遂了公主心愿，也是一桩两全其美的事，铁衣兄，恭喜你了。”
程铁衣尚未明白，郭旭大喜道：“铁衣，你和公主相守有望了。”
程铁衣几乎不相信这是真的，看翁泰北时，翁泰北含笑点头，程铁衣这才反应过来，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一颗心怦怦跳的厉害，张了张嘴又合上，抬了抬手又放下，想笑又不知该怎么笑，想装作不经意又装不出来，竟手足无措起来。
马灯的光晕黄暗沉，程铁衣喜不自禁，翁泰北撸须而笑，郭旭先还笑的畅快，后来不知为何，程铁衣愈是欢喜，便衬得自己愈发寥落，与这些酣畅快意格格不入，脸上的笑意也不觉僵淡了许多。
生离，总好过死别。生离还可守得云开见月明，死别却真真正正是天人永诀，相守无期，重聚无望。
隐痛和寂寞瞬间翻江倒海，郭旭抬起头，半天边一弯极淡极淡的月牙，如同女子尚未着黛的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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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栈，郭旭将适才翁泰北所言说与采玉、六爷并封平，几人俱都为铁衣欢喜，围着铁衣问长问短，程铁衣倒赧颜，提了蟠龙棍道：“今晚还是我守镖，你们快些歇息吧。”
封平大笑道：“今晚当然是你守镖，莫说今晚，明晚、后晚并大后晚，都该是你守镖，反正，你横竖是睡不着的。”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程铁衣知道说他们不过，倒提蟠龙棍，逃也似的去了。
第二日离了济南府，众人心情大好，一改前几日的心事重重，段绫罗心中奇怪，午时歇息时偷偷向采玉道：“采玉姐姐，镖局可是有喜事么，怎么每个人看起来都这么高兴？”采玉抿嘴而笑，寻了个借口遮掩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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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行了两日，就快出山东省境，往日出山东近江浙时，市镇愈见繁华，人口愈见搅嚷，今趟却不同，一路行来，愈见萧瑟，接连过了几个村镇都是屋舍破败，四下无人，郭旭等并满心狐疑，好容易遇到路人，六爷拦住问了，才知去岁黄河泛滥，引发瘟疫，方圆百十里的人口十去其九，剩下些没死的，也都离村逃荒去了。
众人眼见村舍荒芜，俱都心下喟然，六爷道：“再往前行半日，便是长乐镇，长乐镇是这一带最大的镇子，兴许不至荒废，镖队也好有个落脚之处。”
众人加紧赶路，天色擦黑之时，已到了长乐镇，极目看去，长乐镇的街街巷巷半个行人都无，自一条街走过，两边的屋舍俱是门户紧闭铁将军把门，偶有一两家房门大敞的，有镖师过去查探，屋内处处积尘蛛网张梁，显是好些日子没人住了，商六叹道：“看来这长乐镇也好不到哪里去。”
说话间，已行到长乐镇的主街，程铁衣眼前一亮，指着街中道：“郭旭，悦来客栈尚有灯火。”
众人仔细看时，果然，街中客栈前门的挑柱上，挂着一串白盏灯笼，每个灯笼上都贴了墨笔大字，合起来正是“悦来客栈”四字，众人心中欢喜，镖队便往悦来客栈过去，这才注意到街侧的民舍之中，三三两两亦有灯火透出，只是稀疏寥落，更显人丁寡薄。
封平奇道：“天还没有黑透，这些镇民怎么都缩在家里，莫非真如神怪故事中所言，入夜就会有妖魔鬼怪来摄人性命不成？”说得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只是笑归笑，心中俱都忐忑，并不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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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客栈门口，并无小二前来迎客，商六自指挥众镖师安置镖车，又派人将马牵去饮水，郭旭并铁衣等进客栈时，才发觉客栈的行客倒也不少，三三两两地围坐于桌旁，只是个个如霜打的茄子般，蔫蔫的打不起精神，显得客栈中毫无人气，在门口站了片刻，才有小二打扮的人迎上来，无精打采道：“客官是打尖呢还是住店？”
自古敞开了门做生意，断无有客上门如此怠慢的道理，程铁衣心中有气，正要出言奚落他两句，就听郭旭道：“住店，先备两桌酒菜给弟兄们洗尘。”
那小二听得是大生意上门，方才抬头打量了郭旭一番，脸上露出笑来，道：“好嘞，客官您稍等，酒菜马上就来。”说着乐颠颠去了。
郭旭向程铁衣道：“这镇上如此破落，他们无心买卖也是有的，犯不着动气。”
这时采玉与段绫罗也过来，采玉道：“这话不对，应该说方圆百十里，只他们一家客栈开门迎客，只要有人走这条路，就不愁没客上门，是以不怕怠慢了客人。”郭旭笑道：“是，程大小姐说的一准没错。”
说话间，六爷也带着不当值的镖师过来，一干人分坐了两张八仙桌，大堂里的行客原本无精打采恹恹欲睡，忽见到采玉段绫罗这等美人，俱都来了精神，有伴的便凑在一处窃窃私语，段绫罗红了脸，只低着头吃饭，采玉倒是神色自若。
说是酒菜，酒寡淡无味，菜也粗的很，咸的不咸淡的更淡，把众人吃的胃口全无，程铁衣忍不住发了两句牢骚，正巧被那小二听到，小二斜眼道：“客官，在这个镇上，有口饭吃已是不易，还挑什么咸淡。”说的铁衣火起，采玉再四使眼色，方才按捺下来。
用完晚膳，大堂的行客有三三两两还聚在堂中闲坐，大部分自回客房安寝，采玉奇道：“小二哥，这些客人怎么都歇的这般早，时候尚早，怎么也不出去走动走动？”
那小二对程铁衣是左右看不惯，但采玉问话，他却是极殷勤的，忙道：“姑娘不知道，我们这长乐镇，本来就有狼患，瘟疫过后，镇上的男丁死的死走的走，这狼愈发的张狂起来，这一年多不知道伤了多少人命，夜里经常结伴出没，前些日子，就有几只狼扒破了张寡妇家的后窗，把那张寡妇并傻儿子都给咬死了，我还去看了，那张寡妇的心肝肚肠都被扒拉出来……”
采玉骇然，六爷咳嗽了一声道：“小二哥，跟姑娘家说话，可得留意些。”那小二醒得自己说的不妥，讪笑道：“爷说的是，这种吓人的事，当然是不好说与小姐们听的。”说着讪讪退下。
再坐了片刻，不相干的行客俱都回房，大堂中只剩了镖局的人，众人了无睡意，依然坐着说话，采玉跟段绫罗便说些什么胭脂水粉刺绣裁衣，郭旭、铁衣并封平聊些江湖旧事，六爷同一干镖师闲来无事，自占了大堂一角掷骰子，不时哄笑呼喝，倒也其乐融融。
正起兴间，忽听得半空中一个炸雷，未几，就听得屋外狂风大作，紧接着下起雨来，筛豆子一般砸的屋顶哗啦啦作响，向门口望过去，大雨如注，遇着风大时，那雨被风吹的都横进大堂之中，慌的小二忙上前闩门，哪知竟推门不动，亏得两个镖师上来，帮着小二将门闩起。
这场雨来的突然，众人面面相觑，俱都好笑，正想说话时，忽听得客栈后面狼嗥声起，嗥声此起彼伏，凄厉无比，直听得众人根根汗毛直竖，小二变了脸色道：“我得去看看后厨的门闩好没有，放进狼来就糟了。”
封平笑道：“这小二恁的紧张，有封爷在，还能叫畜生在此嚣张？”
程铁衣打趣道：“小二若知霹雳飞刀的名头，哪里还忙着闩门，只怕要前后门户大敞，供封爷你大开杀戒了。”说着，与封平对视而笑。
说笑间，外头的狼嚎声更甚方才，且四下呼喝远近呼应，直叫人听的毛骨悚然。封平忽得解下腰间的酒葫芦，仰起脖子咕噜噜灌了一大口，大笑道：“郭旭，你们且稍坐，待封爷出去煞煞这群粗毛畜生的戾气。”不及郭旭接口，封平丹田提气，长身纵起，跃至梁柱之间，自壁窗窜了出去，待众人反应过来时，封平的长笑声已然在数十丈之外。
郭旭摇头苦笑，程铁衣倒是一副怡然姿态，故意逗采玉道：“采玉，一会封平拖了两只野狼回来，你可别吓到。”
郭旭笑道：“依我看，他会把野狼像背褡裢一般背在后面，说到背狼，我倒想起老人家常讲的一个故事。”
段绫罗奇道：“郭大少，是什么故事，你讲讲看。”
郭旭道：“说是有一个行脚客，本来在京城做生意，有一日家乡来人，跟他说家里出了事，让他快些回家。这个行脚客一听，急得什么似的，生意也不做了，收拾细软就往家赶，一路上急匆匆的，误了投店的时辰，索性觉也不睡连夜赶路，路过一片野地时，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再走了一阵，忽然有人搭住了他的肩膀……”
说到这，郭旭故意停了一停，段绫罗听得兴起，追问道：“怎么说？难道是有歹人要劫财不成？”
郭旭道：“这人一回头，对上两只绿幽幽的眼睛，却原来是一只狼搭上他的后背！”说到这，郭旭忽然瞪大眼睛，龇牙咧嘴，作势便要向段绫罗扑过去，段绫罗吓得花容失色，牵住采玉的衣袖道：“采玉姐姐，郭大少欺负我。”说到后来，眼圈竟泛红了。
采玉笑道：“你莫睬他，我小时候不知被他吓过多少次，郭旭，翻来倒去，还是这一个故事，你倒不嫌烦。”
但见大门口立着两个身着生麻衣丧服头戴丧帽脚蹬丧鞋之人，衣服鞋帽俱都不缉毛边，腰间扎着生麻绳，显然服的是最重的生麻丧，两人一般的面色惨白，在疾风骤雨的掩映之下，跟鬼魅殊无差异，难怪帮工要大呼有鬼了。
程铁衣忽然低呼一声：“糟了，其中一人是柳尚柳老爷子。”
郭旭心中一沉，抬眼看时，果然，右首边那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柳无暇的父亲柳尚。
须知身死服丧，只有晚辈为长辈服丧，断无长辈为晚辈服丧的道理，柳尚非但为柳无暇服丧，还要服这最重的生麻丧，此间深意，不言自明。
郭旭上前，躬身道：“见过柳老爷子。”
礼尚未成，柳尚往边上一让，避开郭旭行礼的方向，森然道：“老朽受不住郭少局主的大礼。郭大少若能将段绫罗交出来，柳尚此生感激不禁，若是不能，也无需多话，划下道来就是。”
郭旭身形一滞，心中好生为难，那三个黑色甲衣人面露好奇之色，不住向这边打量。
柳尚身边的年轻男子上前一步道：“小可不才，欲以手中的霹雳天刀会一会郭大少的惊风密雨断肠剑。”说着拔刀出鞘，此人当是柳无暇的新婚夫婿天刀少侠赵冯志无疑了。
眼见一场血拼在即，采玉忽的出声喝道：“慢着。”
众人回头看采玉，采玉向铁衣道：“哥，你上楼去，请段姑娘下来。”
铁衣一愣，转首看郭旭，郭旭微微点头，示意铁衣照做。
待铁衣离去之后，采玉上前，对着柳尚微微一福：“令媛之事，让人哀婉痛惜。柳老爷子若不能为令媛血此深仇大恨，实在枉为人父。”
此言一出，封平等俱都怔住，只郭旭心念一动，隐约猜到采玉的心思。
柳尚眸中痛色大盛，道：“正是。”
采玉道：“柳老爷子，我且问你，若你杀不了段绫罗，你是否觉得愧对令媛？”
柳尚虎目一瞪，道：“这个自然。”
采玉微微点头，又道：“我再问你，若你杀了段绫罗，但这个段绫罗并非杀害令媛之人。那么，你依然未能替令媛报仇，是不是？”
柳尚神色间有几分不耐，强耐下性子道：“是。”
采玉展颜一笑，道：“好，等的就是柳老爷子这句话，柳老爷子是明理之人，自然能够明白个中究竟。如果杀错了人，非但不能替令媛报仇，还会枉杀人命，为无暇姑娘添一分无谓罪孽。”
柳尚浑身一震，赵冯志抢上前来，怒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采玉扬手指着尾随铁衣下楼的段绫罗道：“我想说的是，这个段绫罗并非杀害令媛的真凶，真凶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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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冯志脸色一变，旋即冷笑：“单凭你花言巧语，我们便会相信么？”
采玉朗声道：“程采玉敢用身家性命作保，方才所言，句句是实。两位如果不信，段绫罗就在此地，取了她性命便是。只是这么一来，阴间新添枉死鬼，真凶逍遥法外，无暇姑娘泉下有知，也不会安息！”
柳尚定定盯住采玉良久，道：“姑娘说的有理，可是姑娘凭什么说这个段绫罗并非是杀害小女的真凶？”
采玉微微一笑：“因为这个段绫罗并非武林中人，她根本就不会武功！”
柳尚微微错愕，抬头看向段绫罗，采玉道：“柳老爷子暗中打探镖局怕是有些日子了，应该知道镖队中只有这一个段绫罗，长风镖局并无掩藏。段姑娘亦只是遭胁迫的可怜人，个中另有缘由，若柳老爷子肯听，我们可以慢慢讲来。柳老爷子可以先试试段姑娘的武功，就知我所言非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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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旭唇角露出一丝不为人知的浅笑，采玉此招甚妙，不但将球踢回给柳尚，还能借机一探段绫罗的武功，一举两得。
果然，柳尚略一沉吟，转头对赵冯志道：“志儿，你且试一试她，需得拿捏好分寸，切莫鲁莽。”
赵冯志应一声，大步上前，段绫罗面有惊惶之色，采玉拉她上前，柔声道：“你不用怕，若有差池，郭旭和我哥会照顾你，断不会让你受半分伤害。”
段绫罗闻言，抬头看向郭旭，郭旭微微一笑，段绫罗怔愣了一下，亦向郭旭还以浅笑，款步上前，在赵冯志身前丈余站定。
赵冯志眸子一冷，手中长刀递进，直指段绫罗心脏，于此同时，左掌递出，掌风凌厉，段绫罗只觉得胸口一滞，登时无法呼吸，面上现出赤红之色，柳尚咦了一声，急道：“志儿，快收手。”
赵冯志瞬间收掌，正欲反手停刀，忽觉得背后一股大力袭到，眼前一黑，竟是抵不住，长刀瞬间脱手，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段绫罗心脏。
这一下猝不及防，众人本已见赵冯志收招，谁知竟骤然间出此狠招？封平低斥一声，两枚霹雳飞刀锁向长刀刀身，哪知那长刀去势极猛，竟将霹雳飞刀震飞开去，所幸飞刀亦将长刀的去向撞偏了些，就听噗的一声轻响，刀身径直没入段绫罗左胸。
采玉惊呼道：“段姑娘！”飞扑上前扶住段绫罗软软瘫倒的身子，触手处先还无异，旋即便有温热的血不断泅开，再看段绫罗时，已然晕了过去，程铁衣忙将段绫罗抱起，疾步往楼上客房去，采玉身子不住颤抖，跌跌撞撞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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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旭怒极，正待说话，柳尚忽得飞起一掌，狠狠抽在赵冯志脸上，直把赵冯志身子抽飞了出去，怒道：“孽障，居然行此歹毒之事。”
赵冯志身子重重撞在墙角摞起的桌凳之上，又随着桌凳一起滚下来，勉力只手撑起身子，另一只手擦去嘴边血迹道：“岳丈，我……我已经收招，不知为什么那刀又飞出去……”
柳尚怒道：“还敢狡辩！”说着上前一步，右手成掌，便要往赵冯志头顶拍下。
赵冯志殊无丝毫畏惧，仰头闭目道：“小婿绝无欺瞒。”
柳尚见到赵冯志满脸的倔强之色，忽的想起女儿偏就是爱极了他这倔强个性，不由得心中一痛，那一掌便顿在半空拍不下去，郭旭经此一幕，已知赵冯志的确与此事无关，上前阻道：“老爷子息怒，此事也许真的跟赵兄无关。”
柳尚余怒未消，道：“怎么无关，那刀是他拿着的，怎么会无缘无故飞了出去，难道真有人隔山打牛，隔空使刀不成？若真有，这人是谁？又在哪？”
郭旭正要回答，忽觉门外雨幕之中人影绰约，抬眼看时，一个容色极美的紫色绢衣女子，手撑一把油伞，正施施然进来，门外风激雨骤，那女子浑似闲庭信步，眼眸湛然莹润，唇边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诮，裙袂飘飘，竟似在人间。
几乎是在同时，那三名黑衣人长身立起，上前躬身行礼道：“见过少主。”
段绫罗伤势不轻，虽说不至于致命，但也需静养好一阵子，采玉替段绫罗包扎好伤口，便坐在床沿发呆，忽听得有笃笃的敲门声，过去打开门看时，却是郭旭。
郭旭往里屋看了一眼，低声道：“段姑娘怎么样了？”
不问还好，这么一问，采玉心中痛悔莫及，垂泪道：“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想借柳老爷子的手试试段姑娘的武功，段姑娘也不至于搞成这副样子……”
郭旭唯恐吵着段绫罗，忙竖指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采玉会意，一边拭泪一边走出门来，将门扇在身后掩住，郭旭将采玉拉近，柔声道：“这事跟你毫无关系，采玉，你用不着放在心上。”
采玉眼圈通红，只是摇头，良久才道：“柳老爷子他们呢？没再生什么事端吧？”
郭旭点头道：“方才你为段姑娘包扎时，我们已将整件事情大致向柳老爷子讲了一遍，你所料不差，柳老爷子确是明理之人，只要将事情前前后后仔细回溯一遍，就可发现整件事情是个设好的局，柳姑娘遇害只是其中一节，如果柳老爷子一时冲动杀了段绫罗，恐怕以后再也找不出真凶了。”
采玉心中略感欣慰，道：“那么，柳老爷子和赵冯志有没有表示想与镖队同行？”
郭旭止不住笑道：“采玉，都说你是女诸葛，我之前还觉着有三分夸大，现在看来，这个称号可是半分不差。原来你方才那等说辞，不只是要为镖局开脱，还暗存了将柳老爷子和赵冯志留在镖队的想法。”
采玉眼中兀自含泪，但已隐隐透出笑意，道：“对他们来说，只要跟镖队同行，就有机会可以查出幕后的真凶，他们没理由不要求跟我们同行；对镖局来说，前路险阻重重，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更何况柳老爷子和赵冯志的功夫都是一等一，镖局也没理由拒绝吧？”
郭旭含笑点头，采玉又想起段绫罗昏迷不醒，心头一沉，方才的笑意尽数敛了去，低声道：“我去看着段姑娘，你早点休息吧。”
郭旭点点头，采玉转身进房，正要关门时，郭旭忽然道：“采玉。”
采玉心头一颤，抬头道：“什么事？”
郭旭犹豫许久，问道：“你熟读江湖典籍，可知哪个门派抑或是什么人修习隔山打牛抑或是隔空御物的功夫？”
采玉方才一直在楼上照顾段绫罗，并未听到赵冯志说言，听得郭旭问起，略感讶异，仔细想了一回，摇头道：“隔山打牛这种功夫稀疏平常，只要硬气功上乘，大都会使。至于隔空御物，老一辈的江湖传闻中听过一些，但大都以讹传讹，没什么真凭实据的。”
郭旭“哦”了一声，淡淡笑道：“知道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采玉满心狐疑，见郭旭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也不便再问，转身进房。
郭旭转身，看向另一面的客房，那一面俱已灭了灯，只三层最右首的一间还有烛影摇曳，适才郭旭曾留意过，这一间正是那紫衣女子所宿。
郭旭的心中忽然微微一沉：采玉方才说的并不尽然，隔空御物这种功夫，郭旭就曾亲见有人使过。
昔日郭旭为猿奴偷袭，险些命不得保，危急时刻，是崔婷隔空御剑，逼走了猿奴。
若没有看错，刚刚赵冯志长刀脱手，必是受了天仙罡气的招式所迫。
只是，尧亲王伏法，猿奴洪坤殒命，崔婷亡故，这世上还有谁会使出天仙罡气的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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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之间发生这许多事，郭旭几乎未曾有片刻合眼，第二日天尚未光便起身，甫一支窗便觉寒气浸人，远处灰蒙蒙一片，雨尚未住，连带地整个人也似乎沾了雨意，滴滴答答分外低落。
用早膳时见到采玉，采玉在段绫罗床边守了一宿，形容甚是憔悴，与郭旭说了没两句话便被铁衣催着回房休息。早膳过后，客栈中的其他住客三三两两地结账离开，柳尚与赵冯志两人也不与镖局中人亲近，只闷头坐于大堂一隅，一时间整间客栈竟分外安静起来。
午膳时郭旭去看了一回段绫罗，去时段绫罗恰好醒转，只是神智尚不清明，迷迷糊糊中喊渴，六爷正待去寻采玉，郭旭摆摆手，自取了瓷勺喂段绫罗喝水，段绫罗无意识地喝了几口，又沉沉睡去。
午后的辰光更难打发，一干人无精打采地散坐于大堂之内，连聚众博耍的兴致都无，倒是那店小二，带了两个帮工出来，抱了一堆木头，围着破了的门扇修修补补，铁锤敲得铁钉锵锵作响，倒是添了几分闹气，便有几个好事的镖师乐得打发时间，近前指点那帮工该如何下锤如何铆钉。
正忙活间，忽听得楼上有人怒道：“店家，你这般敲敲打打，倒是有完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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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头看时，正是昨夜震破门扇的杨岳。
那店小二陪笑道：“客官，这两天下雨，野狼寻不着吃的，夜里就会窜到镇子上伤人，若不把这门给修好，只怕……”
杨岳瞪眼道：“只怕什么？那么多人吃人的事你不管，说到狼吃人，你倒火烧火燎起来。”
店小二被杨岳说的一头雾水，却也不敢得罪他，只是点头哈腰地陪笑，程铁衣素来见不惯颐指气使张扬跋扈之人，当下皱眉道：“这位兄台，店家把门修好，也是为了住客着想，倒是你破门在先无礼在后，恁的没有道理！”
杨岳脸色一沉，却倒也没再说什么，郭旭笑笑，示意铁衣莫动气，又抬头看时，不由微微一怔，那紫衣女子不知何时出来，正低声同杨岳说些什么，杨岳一边点头一边拿眼看程铁衣，忽得高声道：“阁下既看我不顺眼，不妨划下道来，只逞口舌之利，算什么英雄好汉！”
郭旭见杨岳前后态度迥异，立刻猜到是那紫衣女子授意，铁衣果然禁不住，腾地站起身道：“划下道来又怎样，程铁衣还怕了你不成？”
郭旭疾步起身拦住程铁衣，沉声道：“铁衣。”
程铁衣见郭旭神色有异，也即反应过来，恨恨瞪了杨岳一眼，倒也未再上前。杨岳哈哈大笑道：“我还以为长风镖局多大的本事，果然如江湖中所言，少局主巴结小彭王爷，二局主讨好当朝公主，攀龙附凤，徒具虚名罢了。”
郭旭心中暗暗叹气，果然，程铁衣按捺不住，推开郭旭，重重将蟠龙棍往地上一叩，怒道：“什么攀龙附凤，你在混说些什么？”
杨岳双臂抱住胸前，斜眼看程铁衣：“嘴巴长在我身上，我爱说什么便说什么，你若有本事，尽可以让我闭嘴啊。”
话音未落，忽觉眼前一闪，一枚霹雳飞刀自面门寸余处疾掠而过，杨岳倒还无碍，那女子的鬓发却被削下了几缕，杨岳脸色大变，怒喝一声，翻身下跃，自腰间抽出烂银也似的九转铰链，向着封平抽将过去。
郭旭先时一直怕程铁衣受人激将贸然动手，倒未曾料到是封平率先发难。封平昨夜被人挫了锐气，胸中早已结了一腔郁郁之气，又听得杨岳出言挑衅，当下出手扬刀，只是小施惩戒，用意倒不在伤人。
眼见杨岳出招狠辣，封平正待迎上，不料程铁衣一声叱喝，抢于封平之前接招，只片刻功夫，链走奇险棍扫横重，两人已过了十余招，再过了数招，杨岳的链击愈见狠辣，程铁衣却显出力所未逮的颓势来。
郭旭与封平对视一眼，面露讶异之色，原以为杨岳只是普通的武林中人，未料到武功竟有压过铁衣的势头。
程铁衣亦觉得力不从心，眼角觑到郭旭和封平脸上的忧色，心中更是烦躁，暴喝一声，临场变招，转当头下劈为旋风横扫，这一转需过人臂力，平常武人甚难使就，是铁衣引以为傲的棍招之一，郭旭和封平见铁衣使出绝学，心头稍慰，哪知蟠龙棍扫到一半，忽的脱手而去，带起呼呼风声，向着楼上那紫衣女子砸将过去。
这一下变故横生，大堂中倒有一半的人惊呼有声，郭旭心叫不妙，不及细想，疾步猱身而上，那女子似乎吓呆了一般，站于当地一动不动，郭旭抢上前去，方将那女子推后几步，脑后风声有异，那蟠龙棍已然砸到，郭旭未及避开，被棍尾扫中右臂，登时痛楚难当，身子晃了几晃，几欲跌倒，那女子忙伸手扶住郭旭，低声道：“你没事吧？”
郭旭强笑摇头，程铁衣愣于当地，竟不知该当如何是好，杨岳与封平双双抢上楼去，封平扶住郭旭道：“你怎么样？”
方才打斗之声早已惊出了采玉和六爷，眼见郭旭受伤，采玉惊的说不出话来，顿了片刻才跌跌撞撞抢将过来，惶然道：“郭旭，你没事吧，要不要紧？”
商六扶住采玉道：“大小姐，先别说这些，回房看看少局主的伤再说。”采玉这才反应过来，和封平扶住郭旭进房，程铁衣愣了片刻，也快步上楼进房，只剩了大堂中的镖师面面相觑，柳尚和赵冯志虽然心有疑窦，倒也没有多话。那店小二吓得面无人色，将地上的木板铁钉拢在一旁，再不敢提修门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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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郭旭这边，采玉也顾不得男女之嫌，将郭旭的衣袖挽起，但见臂弯之间一片青紫，封平骇然道：“好险，再错开几寸，这条手臂便要废了。”
采玉眼中涌上泪来，向铁衣道：“哥，你怎么……”说到中途便哽住，赌气只拿后背对着铁衣，程铁衣本就懊恼不已，见采玉如此，更是无地自容，郭旭向采玉强笑道：“这哪能怪铁衣，铁衣也是无心之失，要怪便怪我当初练功时偷懒，若当年多下几分功夫，身法再快上几分，也不致于受伤了。”
封平道：“铁衣，这旋风横扫是你的成名绝招，你使过不下百次，都未曾有纰漏，今次怎么会脱手呢？”
铁衣重重叹气道：“按理也不该有纰漏，可能这些日子休息的不够，内力一时提不起，才……”
采玉听铁衣说“休息的不够”，忽然想起自沧州起，便是铁衣每夜守护，自己方才却那般说话，不由眼圈一红，上前道：“哥，方才是我口不择言，你不要放在心上。”
铁衣笑道：“你也是一时情急，我怎么会放在心上。”说着伸手握了握采玉肩膀，郭旭松口气道：“二位既已讲和，可不可以抽空为我上药？”
采玉这才反应过来，忙道：“我回房拿药。”尚未迈步，就听门外笃笃有声，商六开门一看，门口却是杨岳。
杨岳一手握着程铁衣的蟠龙棍，另一手却拿着一个羊脂白玉瓶，脸上颇有不情愿之色，道：“我家小姐谢过郭大少救命之恩，让我给郭大少送些活血化瘀的药来，还有这蟠龙棍……”话未说完，程铁衣正眼也不瞧杨岳，上前劈手夺过蟠龙棍，采玉接过白玉瓶，启开瓶口包布的软木塞，低首闻了闻，但觉沁凉芬芳，知道是上好的伤药，忙道：“谢过你们小姐了。”郭旭也起身道：“多谢你们小姐有心。”杨岳哼一声，径自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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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得房来，那紫衣女子并另两个黑甲卫已在屋内等候，杨岳上前道：“依着少主吩咐，已将伤药送过去了。”
紫衣女子微微阖首，向三人道：“方才那番打斗，你们可觉得有什么蹊跷？”
杨岳一愣，细细想来，似乎除了争个你死我活，亦无其他异样之处。那使青光软剑，名唤齐泰的笑道：“起先还以为长风镖局的好手功夫有多么出神入化，现在看来，与我们兄弟也没甚分别，马嵩，你说是不是？”说着看向那使宽口环刀的汉子，马嵩素来木讷少言，也不说什么，只是点头。
紫衣女子道：“这便是蹊跷之处了，昨夜至今，我已经见识了封平、程铁衣和郭旭的武功，封平被我反掷的霹雳飞刀所伤，程铁衣蟠龙棍脱手，郭旭虽说是为了救我，但以他的身法，实在很难让人相信他避不开那蟠龙棍。”
齐泰心中不甚了了，但听紫衣女子如此说，忙作出恍然之色道：“少主说的是，莫非这长风镖局之人都在作戏与我们看？”
杨岳听他不懂装懂，险些笑出声来，紫衣女子也不点破，只是摇头道：“我昨夜已起了疑心，封平的武功虽不如我，但也不至于避不开我的飞刀，所以方才程铁衣与杨岳口角之时，我便嘱杨岳试试他们的武功。果然封平又出刀，我仔细看时，他动作多有阻滞，飞镖的势头大弱于前。程铁衣的武功在杨岳之上，他的招式无懈可击，蟠龙棍脱手是因为内力不继；至于郭旭，他本可以更快一点，但是……”
杨岳忽的想到什么：“但是还是因为内力弱了些？”
那女子点头道：“正是。”
杨岳恍然道：“三人的内力都不如之前，少主是否怀疑他们是被人落了毒？”
紫衣女子笑道：“我的确有这样的怀疑。现下看来，这毒药的毒性并不刚猛，应该是慢性毒药。能如这般使人慢慢失却内力而当事人还懵然不觉的，首推唐门十香软筋散，听说这十香软筋散会在体内潜伏几日，毒发的两三日前开始失却内力。”
齐泰也反应过来，道：“听闻段绫罗曾经盗取唐门的药经，这唐门找上门来倒也不奇。怪就怪在我们一路探得的消息，唐门的好手是自蜀中直接前往皖南与郝成义汇合。而听少主所言，长风镖局中的是慢性毒药，这样推算起来，镖局早在济南府或者沧州时就已经中了毒，那么这下毒的，就不应是唐门中人。”
那女子粲然笑道：“昨日我与封平过招之时，已经发觉有人在暗中窥视。是否唐门中人，这一两日就可见分晓了。”
晚膳时分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因着段绫罗和郭旭先后受伤，采玉怕客栈的饭菜做的太糙不够滋补，吩咐小二准备了蔬菜肉食，亲自下厨，连带着铁衣封平并六爷等一并饱了口福。
晚膳过后，采玉回房照顾段绫罗，六爷因劝郭旭回房休息，郭旭笑道：“些许小伤，哪里用得着。”六爷劝不过，也只得随他去了。
待到亥时初刻，封平和铁衣先后回房，郭旭又待了片刻，吩咐了值夜的镖师几句，正待上楼，听得足音轻响，抬头看时，却是那紫衣女子走下楼来，手中持了把油纸伞，似乎是要出门的模样。
那女子亦看到郭旭，微微一笑，目光旋即落于郭旭的右臂，道：“郭大少好些了么？”
郭旭笑道：“些许小伤，已无大碍，多谢姑娘赠药。”
那女子歉然道：“日间是我的护卫太过失礼，冒犯之处，还请郭大少不要介怀。”
郭旭未料到那女子竟会致歉，心中倒有几分错愕，面上却不露出来，笑道：“姑娘太客气了，在下的朋友亦有不是之处。”
那女子嫣然一笑，又向门口过去，郭旭忍不住道：“姑娘是要独自出门吗？”
那女子停下步子，已猜到郭旭所想，笑道：“要去探访几个朋友……我这些朋友性子古怪，不喜见外人，所以也就不带杨岳他们随行了。”
郭旭见她如此回答，倒也不好再劝什么，当下点头道：“那姑娘路上小心。”
那女子笑笑，自撑伞去了。
待得那女子走远，郭旭方才想起未曾问及那女子名姓，又想到这长乐镇如此荒僻，这女子竟有朋友居于此地，倒也蔚为怪哉，忍不住出门，想看那女子往哪个方向去，但见夜幕深深雨幕重重，哪里还有那女子的影踪？不由暗笑自己多事，转身正欲进门，忽觉门楣两旁有荧光烁动，抬头看时，不禁色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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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平退后几步，也顾不得淋在雨中，凝神看悦来客栈门楣两旁的对联。
帐下玉人影，清风解罗裳。
横批：布菜已毕。
十四个字俱是磷粉写就，闪烁着诡异的绿色幽光。
“你是何时发现这对联？”
“就是刚才。”
“没有告诉铁衣？”
“还没有，我怕他怒火中烧，又不知生出什么事来。”
“没有跟采玉讲？”
“这对联写的如此不堪，采玉终是女儿家。”
封平双臂抱于胸前，又思忖了一回，看郭旭道：“跟我们在沧州遇到的应该是同一人，都喜欢玩这等书书写写的把戏。如铁衣所说，此人未免太托大了些，当我们这些人都是死的么？”
郭旭不语，良久才道：“封平，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封平微露讶异之色：“此话怎讲？”
“距在沧州至今，已过去近十日，对方一直暗中尾随我们，恐怕已将我们摸的清清楚楚，我们却连对方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对方部署了这么久，届时只怕不是武功高下相较就能解决的。”
“你觉得不止是采花贼这么简单？”
“如此大张旗鼓大费周章，我不相信只是普通的采花贼，采花只是幌子，背后一定另有目的。”
两人对视一眼，忽的异口同声：“段绫罗！”
对方既已现出端倪，自然不能不加强戒备，郭旭便去寻六爷，加派了值夜的人手，又同铁衣说了此事，程铁衣倒未大动肝火，只是冷冷一笑，将镔铁蟠龙棍横于桌上，道：“蟠龙棍也该尝尝荤腥了，布菜已毕，好大的口气，他当采玉是什么？”
郭旭也不多说，略略劝了铁衣几句，出来时已近子时，正待回房，看到楼下大堂门首处又堆起方桌条凳，想起那紫衣女子尚未归返，若是中途遇上采花贼岂不是大大不妙？抬头看三层时，那几个黑甲卫的房间俱已熄灯，想来都睡下了，郭旭看了看高处的壁窗，犹豫了一下，纵身自壁窗处跃了出去。
郭旭在客栈附近的巷道寻了一回，并未见到那女子影踪，忽的想到：已经这么晚了，那女子的朋友必会让她留宿，不致有什么危险。这样想来，心下略宽，便顺着主街回返，待到客栈门口时，忽见有人撑伞立于近前，却不是那女子是谁？
郭旭放下心来，快步过去，那女子正凝神看门楣处的对联，听得身后有人，转身看过来，识得是郭旭，微笑道：“郭大少还未休息么？”
郭旭笑道：“一时睡不着，出来走走。”
那女子点点头，指着门楣对联道：“这横批有些古怪。”
郭旭“咦”了一声道：“此话怎样？”
那女子道：“且不说这对联有何寓意是否对仗，用字倒还雅致。但这横批表面看起来直白流俗，内中似乎别有深意。”
郭旭和封平看时，都觉得这横批口气太过狂傲，似乎直指段程二女是桌上美食，直等他大快朵颐便是，倒未细想此中还有深意，听这女子说时，才想到可能意有别指，忙道：“姑娘看出了什么吗？”
那女子沉吟道：“郭大少，若你外出赴宴，菜已布齐酒已满杯，你下一步做什么？”
郭旭莫名道：“那当然是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了。”
那女子笑道：“正是，拿起筷子开始吃饭，持箸初食，初食，初十，今天是初八，不，子时已过，今天是初九，还有一天便是初十了。”说着意味深长地看向郭旭。
郭旭低头不语，那女子笑笑，便往门内走去，郭旭沉声道：“姑娘留步。”
那女子身形一滞，转头笑道：“郭大少还有事吗？”
“姑娘是什么人？”
“生意人。”
“生意人？”
那女子笑意大盛：“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我这么说有错么？”
郭旭不动声色：“姑娘对长风镖局是否有所图谋？”
“说图谋太难听了，只是想从郭大少身上，做成两笔生意。”
“郭某愚钝，请姑娘明言。”
那女子笑笑：“明言倒也不妨。我此生无它好，只偏爱金白之物和武学秘籍。”
郭旭日间见这女子未曾避开封平的霹雳飞刀，还以为她不会武功，现下听来，这女子应是习武之人。当下淡淡道：“长风镖局的薄产，姑娘自然是看不上眼的，莫非是为了镖局所保的各大门派武功秘籍而来？”
那女子摇头笑道：“这些个门派秘籍，我倒不放在心上，我所求的两样武功，一是惊风密雨断肠剑，二是翡翠娃娃身上的秘籍。”
那女子点破之前，郭旭心中转过无数念头，恁是哪一个，都与这女子的回答毫无干系，但觉匪夷所思，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那女子也不说话，只是含笑看着郭旭，郭旭摇头道：“若是我不愿意呢？”
那女子嫣然一笑，道：“郭大少，我是个生意人，我一定能出个让你满意的价钱。”
郭旭沉吟良久，忽的问道：“你当真只为了剑法和翡翠娃娃的秘籍而来？”
“我为何而来跟郭大少无关，郭大少只需要知道，我在长风镖局身上想得到的，只有这两样东西而已。”
“那么郭某是否可以理解为，姑娘是友非敌？”
那女子敛去脸上笑意，良久才道：“郭旭，我无意与你相交，我们一定是非友，至于是否非敌，现下我找不到与你为敌的理由，以后就很难说了。”
早膳时未见铁衣、封平二人，郭旭问六爷时，六爷道：“铁衣一早就去找封爷商量事情，不知道为何这么久了还未下来。”郭旭有些奇怪，索性先不用膳，道：“我上去看看。”
到得封平门口，郭旭先叩门，却无人来应，郭旭思忖了一回，扬声道：“封平，我进来了。”说着推门进去，厅中并无人在，看向内室时，不由一愣。
但见封平和铁衣二人，盘膝相对坐于床榻之上，两掌相抵，脸膛隐隐有红紫之色，显是在运功练气，郭旭心中暗叫惭愧，险些便扰了他们练功。
正待转身离开，忽听得两人低斥一声，各自向两旁跌去，封平以手抚胸，竟有气血不畅之色，铁衣却愕然看向双掌，迭声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郭旭已知不妥，忙上前两步，道：“怎么了？”
铁衣不答，封平眉头深锁，道：“早上铁衣兄来找我，说是昨夜运气，总觉气血翻滚难以抑制，我便运功帮他导引，谁知……”
铁衣抬头道：“谁知封平也是同样，我们体内的内力，竟不听使唤了。郭旭，你怎么样？”
听得铁衣问起，封平亦抬头看郭旭道：“郭旭，你试一试，若你也是同样的症状，此中只怕大有问题。”
郭旭见封程二人脸色凝重，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当下点点头，双目微阖，慢慢将周身真气蕴积于丹田之处，先时还好，正要提气之间，忽觉胸腹如遭重击，紧接着真气溃散四下游撞，郭旭倒退两步，扶住身旁木椅，摇头道：“怎么回事？我也不行。”
电光火石间，封平蓦地想到什么，失声道：“郭旭，莫非我们都中毒了？”
铁衣愕然道：“中毒？怎么会中毒？”
郭旭定了定神，沉声道：“封平说得没错，我们三人的内力都无法运用自如，听来很像是化功散之类的毒药。”
“可是，我们是什么时候中的毒？为什么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铁衣不解。
“现在想来，其实是有征兆的，只是，我们当时都没有留意而已。”郭旭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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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玉挨个搭过几人脉搏，秀眉微蹙，若有所思。
“你们的脉象极不稳定，忽疾忽缓，忽强忽弱，这是真气溃散的前兆，我想，不用很长时间，只此一两日，你们就无法运用内力了。”
果然，郭旭微微点头：“采玉，这会是什么毒？”
采玉摇头：“我只能看出这是化功散，不敢确定究竟是哪一种。不过，就我推测，你们中毒应该已经有几天了，只是这一两天迹象更加明显而已。”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在济南府或者沧州的时候，就可能已经中毒了？”铁衣皱眉。
听到沧州的名字，封平忽然想到了什么：“郭旭，那对联……”
郭旭点头：“我也想到了。如果真是那采花贼，他在沧州向我们落毒，之后浑无踪迹，这两日我们毒发，他又现出形迹，时间上契合的刚好。”
“采花贼？”采玉略显讶异，“他又出现了？”
郭旭见瞒不住，便将昨日发生的事略向采玉讲了，又提及晚间曾遇到那紫衣女子，那女子点出横批暗藏“初十”之意，至于后来与紫衣女子的对答，因着与此事干系不大，郭旭也未提及。
采玉脸色甚是凝重，先时听到对联内容，略有薄怒，后来听到郭旭提及那紫衣女子，微微点头道：“那横批的确是暗合‘初十’之数。今天是初九，莫非，莫非明日，你们便会内力全失？届时镖局全无抵抗之力，那……那无耻之徒便好趁虚而入？”
说到后来，采玉只觉脊背生凉，铁衣握住采玉的手，想说些宽慰的话，竟是说不出。
封平道：“采玉说得有理，若真是这样，明日便是初十，镖局大凶。”
铁衣急道：“郭旭，不可以让采玉身涉险境。”
郭旭略一思忖，打定主意道：“是，采玉，你和段姑娘须得离开。”
采玉已猜到郭旭心中所想，苦笑摇头道：“郭旭，我明白你的心思，你是想没有后顾之忧，送我和段姑娘先走，可以你也不想想，你们三个好手都已中毒，还有谁能护我和段姑娘离开？况且，对方布局良久，必然猜到这两日我们会有动静，你想，他们会让我们安然离开么？”说着，惘然看向窗外，窗外雾气蒙蒙一片幽杳，更不提看不见的地方暗藏什么宵小了。
程铁衣顿足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我们便在这等死么？失镖事小，采玉，若你有了什么闪失……唉，当初，我就应该死劝你们不要接下段绫罗这趟镖。”
采玉叹气道：“哥，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了。省些气力，大家想想该如何迎敌吧。”
封平沉吟良久，忽的眼前一亮：“郭旭，我们三个虽然中了毒，但是镖局之中，有两人一定没有中毒。”
程铁衣心中一喜，第一个想到翁泰北，又一想便知不知，翁泰北急于查探水晶棺的下落，虽然在济南府与镖局小晤，但那之后行程一直先于镖局，况且，一来翁泰北也不在镖局之中，二来封平说的是“两人”而非一人。
就听郭旭道：“你说的是柳尚柳老爷子和天刀少侠赵冯志？”
封平点头道：“不错，我们是在南来的路上中毒，而柳老爷子和赵冯志是从杭州北上，他们应该没有中毒。我想，他们应该可以护送采玉和段姑娘离开……”
话未说完，采玉已然摇头道：“我不同意，柳老爷子他们的确没有中毒，但是且不论柳老爷子愿不愿意，此趟如此凶险，似乎不应将他们牵连进来。二来，对方心思如此奸猾，柳老爷子未必能够护我们逃脱。况且，郭程两家与长风镖局一向共同进退，郭旭和我哥冒着生命危险在此拒敌，我却临阵脱逃不成？难道我程采玉不姓程？难道我程采玉不是长风镖局的人？”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封平见采玉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竟说出这般决然凛冽的话来，不由心中暗暗生敬，铁衣急道：“采玉，不是这么说，若你落到那淫贼手中……”
采玉伸手止住铁衣道：“哥，你不用再说，采玉深信只要你和郭旭一息尚存，采玉绝不会有事。若你和郭旭不幸，采玉绝不独活，如此而已。”
郭旭眼眶一热，强自按捺住胸中激越，笑道：“采玉说的是，除非我死，否则，休想有人动采玉一根手指。”
当日无话，暮色时分段绫罗终于醒转，只身子还虚，郭旭和采玉陪她说了一回话，怕惹她不安，也未将这两日的事讲与她听，晚膳后一切如常，亥时初刻，郭旭照例去大堂查看值夜的人手，正嘱咐时，眼角余光觑到那女子又步下楼来，许是天气转冷的缘故，换了一身雪白深绒裘衣，比起紫衣，少了些许深杳，却多了几分幽远。
郭旭心中迟疑，仍迎上道：“姑娘又要出去访友？”
那女子笑道：“我那朋友性子古怪，白日不喜待客，只得客随主便，夜间前往了。”
郭旭知她说的不尽不实，倒也不去点破，道：“这些日子外头不太平，只怕有采花贼出没，未知姑娘武功如何，但小心些总是没错的。姑娘不妨带着下人随行，若你那朋友不喜旁人在侧，尽可以让下人在门外等候便是，好过孤身涉险。”
那女子嗯了一声，似乎留意想了想郭旭的话，笑道：“郭大少说的有理，我明日若再去访友，必会带上护卫同行。”说着向郭旭嫣然一笑，自转身去了，郭旭未料得费了这许多唇舌，这女子仍是自说自话，不由摇头苦笑。
这一日睡的虽早，却翻来覆去不得入眠，子时过时，迷迷糊糊中听到楼下声响，似是那女子回返，那女子夜夜外出，也不知访的是怎样的怪癖之友，郭旭心中又是好奇又是讶异，也不知过了多久方才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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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却是被唢呐吹打之声惊醒的，那声初始尚远，愈来愈近，吹吹打打，鞭炮齐鸣，郭旭茫茫然身似梦中，直到铁衣闯进门来，气急败坏道：“郭旭，快出来！”
张窗而望，主街尽头处一队身穿大红吉服之人，正吹吹打打着向这边过来，为首一人身着新郎喜服，胸口缀着好大一朵红绸花，甚是趾高气扬，只是隔着尚远，看不清形容如何。这长乐镇镇民甚少，虽是如此大张旗鼓，也只有零零落落数十人立于道旁观望。
郭旭疑道：“是办喜事么？”
程铁衣啐道：“这长乐镇破败成这个样子，人都不剩下几个，还办什么喜事。方才先已来了一队人，在客栈张灯结彩又是挂红绸又是贴喜字……”
话未说完，郭旭已疾步抢出门去，程铁衣又急又气，忙跟了出去。
大堂中早已拥了许多人，如铁衣所说，十来个身穿吉服之人正在布置厅堂，将桌凳移到一旁，在正对门楣的高墙之上悬上“天作之合”的红绸牌匾，又在空出摆了两张方桌，蒙上大红绸布，将龙凤烛台、喜果等一一摆上，那店小二刚才前去质问，被其中一个踢翻了一个筋斗，险些折了条胳膊，躲去了灶房不敢露面，六爷并镖局的镖师们满面愕然，柳尚和赵冯志冷眼旁观，依旧在大堂的角落里坐着，封平正抱臂立于楼梯之上，见郭旭和铁衣下来，冷哼一声道：“好大的声势，就会搞这些花花幌子么。”
片刻之间，唢呐声已到门口，一堆人吹吹打打进了大堂，那身穿新郎喜服之人在门口下马，大摇大摆走进来，大声道：“新郎都已经到了，新娘子怎么没出来？”说着四下看看，忽的朝楼上笑道：“原来在那，还未曾梳妆么。”郭旭抬头看时，却原来段绫罗听到动静，央采玉扶她出来看。采玉听到那人出言无礼，脸色一沉，面如寒霜。
程铁衣气得几步跨下楼梯，横镔铁蟠龙棍在手，怒道：“你是什么东西？”
那人看了看蟠龙棍，又抬头打量铁衣半晌，咧嘴笑道：“原来是舅老爷，嫁娶是大喜事，舅老爷动什么气啊？”
程铁衣不与他废话，抡起蟠龙棍当头砸下，那人抬手一带，便将程铁衣带了一个踉跄，口中兀自言道：“舅老爷悠着些走路。”程铁衣气的虎目圆睁几欲迸裂，郭旭和封平互看一眼，想到铁衣的内力果然失却，俱是心中一沉。
那人对旁边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凤冠霞帔给新娘送过去。”几人诺的一声，便捧起奉着新娘凤冠喜服的锦盘往楼上去，郭旭伸臂拦住，道：“慢着！”
那人嘻嘻笑着看向郭旭，郭旭上前两步，沉声道：“要从长风镖局带人，还请阁下报上名来。”
那人作出一副恍然之色，连连以手抚额道：“正是正是，是我疏忽了，在下唐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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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旭听这名字耳生，看采玉时，采玉亦是一脸懵然，只封平忽的想起早年行走江湖的一桩传闻来，道：“唐骀？莫非是昔日唐门的大公子唐骀？听说他行止不端，淫□女，败坏门风，七年前被掌门废去武功斩去手足……”说到这忽然想到眼前这人手足俱在，应该不是彼唐骀，当即住口。
唐骀笑道：“霹雳飞刀封平，果然见闻广博，不错，此唐骀正是彼唐骀。”
封平愕然道：“你便是？那么江湖传闻……”
唐骀哈哈大笑道：“传言我被废去武功斩去手足是么？那是作戏于你们这干外人看的，我毕竟姓唐，掌门不向着唐姓之人，难道向着外人么？”说着纵声大笑，甚是自得。
却原来昔日唐骀采花成好淫□女无数，竟犯到华山掌门的姨妹身上，华山掌门怒不可遏，纠集门人向唐门问罪，唐门骑虎难下，当时的掌门唐问天便当着华山掌门的面将唐骀废去武功斩去手足，投掷于唐门拘养毒蛇的蛇坑之中，方消得华山掌门之恨。之后唐骀便自江湖除名，沧州之后，郭旭封平等也曾猜测过这采花贼究竟为何人，始终未曾疑到已死的唐骀身上。没想到唐门奸猾至此，居然来了一个偷梁换柱，弄了一个不相干的人糊弄华山掌门，暗地里保唐骀逍遥自在至今，难怪这唐骀一路行止鬼祟，不敢公开以唐门名头露面。
封平森然道：“原来如此，唐公子现今还敢抛头露面，真是胆色过人，若唐公子未死的消息流传出去……”
唐骀自得道：“多谢封大侠提点，只是，死人多半是不会露什么消息的。”
话一出口，厅中人人变色。
郭旭面不改色，道：“却不知镖局与唐公子有什么深仇大恨，唐公子要下如此毒手？”
唐骀叹道：“虽说当年长风镖局为保翡翠娃娃重挫我唐门，但也谈不上是什么深仇大恨，谁叫你们好保不保，偏要保这趟绫罗美人镖呢。”
段绫罗听得此语，身子一颤，郭旭淡然道：“莫非阁下是为了唐门的药经而来？”
唐骀冷笑道：“药经？唐门的现任狗屁掌门把药经看的金贵，在我眼中甚么都不是。”说着看向楼上道：“段姑娘，那黑色文血，你还是交出来的好，那鸟儿饲养不易，你又不懂如何喂食，盗了这鸟儿作甚？”
郭旭听到“文血”二字，心中更感讶异，这文血鸟即是鸩鸟，中了鸩毒而死之人，吐出的鲜血凝结之后会现出纹理脉络来，故又名之文血。鸩鸟之毒，在天下毒物中居首，据说只要用鸩羽划过水中，水即含有剧毒，饮之即死，水覆于肤则骨肉尽碎，而在各色鸩鸟之中，又以黑色文血毒性为最。奇在这鸩鸟之名，只在典籍传闻中提及，现实中并无人亲见，都说皇家赐死大臣后妃的毒酒是鸩酒，其实只是一般毒酒，借用鸩鸟之名罢了，想不到唐骀竟会开口向段绫罗讨要黑色文血。
段绫罗愕然道：“什么文血，什么鸟儿，我不知道呀。”语声甚是惊惶。
唐骀冷笑道：“你现下嘴硬，当然说不知道，跟我回去之后，我自有法子让你开口。”说着吩咐左右道：“还不将两位娘子带下来？”
那几人便欲抢上楼去，商六并一干镖师纷纷拔刀在手，抢将过来挡住，唐骀抱臂道：“看来还要小等片刻了。”说着已有人端了条凳过来，唐骀怡然自得地坐于凳上，而众镖师与唐骀带来的人已战在一处。
甫一交手，镖局中人已现出败势，看来镖局上上下下都已被唐骀落了毒，唐骀得意洋洋道：“愈是动手，毒发愈快，到时候毒气攻心，有解药也不顶事了。”
说话间，已有两个镖师被砍翻在地，鲜血溅了一地，商六急红了眼，手上发力裂开金算盘，将那些算珠弹射出去，哪知手上劲力全无，那些个算珠被人纷纷拨落，忽觉背上一痛，已被人砍了一刀，郭旭抢上前去，将六爷架开，唐骀冷笑道：“都说擒贼先擒王，郭大少，我先送你去阴间风流快活。”说着自从人手中接过一柄长剑，耍了个剑招，径直向郭旭颈间刺落，采玉惊呼一声，身子软了一软，这次倒是段绫罗将采玉扶住了。
眼见那剑尖压上郭旭喉间，忽听得有人朗声道：“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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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骀一愣，抬头看时，一个白绢底服外罩紫色绢纱的女子正步下楼来，艳光流转风姿卓绝，不由得心中一动，停住手中长剑，笑道：“美人说住手，我便住手。”
那女子嫣然一笑，道：“唐公子说笑了。”
唐骀被她这一笑，几乎骨头都酥了一半，眼珠转了一转，道：“这小小长乐镇，竟聚了这么多美人，真是在下的荣幸，不知道能否与姑娘结识啊？”
那女子眼波流转，似笑非笑道：“唐公子今日大婚，还要结识别的姑娘，不怕新娘子着恼么？”说着掩口而笑。
唐骀的三魂七魄几乎都要飞掉，又要说些什么，身后一个瘦高的吉服老者伸手推了唐骀一下，唐骀这才反应过来，看了看那女子，又看了看郭旭，疑道：“你刚才说住手，你是要救这郭旭么？”
那女子秀眉微蹙，叹口气道：“这里的人，唐公子要杀要剐，都与我无干，只是这郭旭……唉，实在杀不得。”
这话一出，众人俱都怔住，郭旭更是满心狐疑，不知这女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唐骀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道：“为何杀不得？”
那女子缓步上前，脸现惘然之色，欲言又止道：“此事说来话长，实在不知从何讲起。”
唐骀打眼看时，只觉郭旭风神俊朗，这女子容光逼人，看来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不觉心中妒忌，酸溜溜道：“莫非这姓郭的是你的情郎，你舍不得他死？”
那女子闻言泫然，唐骀此刻与那女子离的极近，鼻端闻到那女子身上幽香，不由心荡神飞，又向那女子凑近了些，几乎不曾碰到那女子面颊，道：“你有什么委屈，不妨说与我听？”
那女子展颜一笑，眼眸中忽的现出煞气，唐骀心叫不妙，正待退开时，只觉颈间一痛，伸手摸时，竟是两枚银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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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格格笑着退开，唐骀怒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女子笑道：“凤凰点头，唐门露首。唐公子觉得我是什么人呢？”
唐骀脸色大变，腾腾腾后退几步，伸手指着那女子，结巴道：“你……你……瑶池毒手凤自瑶，是你什么人？”
那女子笑道：“都是江湖上讨生活，何必赶尽杀绝，唐公子何不大度些，解了长风镖局诸人之毒，大家坐下了好好说话？”
唐骀只觉颈间针刺之处又痛又痒，心下惊惧不定，他本是用毒高手，自然知道毒发时痛楚非“难耐”二字轻可描画，况且如果此女真的跟瑶池毒手凤自瑶有关，那么集唐门满门之力，都未必能够帮自己解毒，如此想来，不由面上变色，只片刻功夫，额上尽是豆大汗粒。
那女子却是一派悠然，她愈是这般慢条斯理，唐骀便愈是心惊胆战，过了片刻，终于一声长叹，自腰间挂囊中取出个红木软塞的瓷瓶，掷于那女子。
那女子扬手接过，拔出软塞，将瓶口凑于鼻端闻了闻，重又将瓷瓶盖上，笑道：“气味是难闻了些，不过倒还实用。”说着将瓷瓶掷于郭旭，郭旭接过瓷瓶，将瓶中丹丸倒于掌中，逐一分给众人。
唐骀恨恨道：“如姑娘所愿，唐某已将解药给了长风镖局，姑娘也该为唐某解毒了吧？”
那女子讶异道：“解毒？唐公子此话从何说起？”
唐骀未料到这女子居然如此作答，又急又恨，道：“你装的什么糊涂，这两枚银针……”
那女子道：“你说这两根针么，我可从未说过针上淬了毒啊。”
这一下更是出乎众人意料之外，唐骀始料不及，面上神色甚是古怪，封平低声对铁衣道：“这女子无本下注，空手套白狼，着实高明。”
声音虽小，唐骀却听得清清楚楚，狠狠瞪了封平一眼，封平双臂抱于胸前，俨然一副你奈我何的架势。
那唐骀本就生的肥胖，这一下恼羞成怒，面上块肉似乎都簌簌而动，忽的阴恻一笑，道：“解药服下，暂无性命之忧，但两个时辰之后功力才可恢复，凭姑娘一己之力，能挡得住我唐门众好手么？”
那女子笑而不答，倒是一直立于唐骀身后的瘦高老者，忽得伸手扯了扯唐骀衣角，附耳说了几句，唐骀先时还愠怒，听了那老者之言，略略恩了一声，暂将一腔怒火压下，厉声道：“今日便是你们侥幸，这笔账，唐某来日再与诸位算过。”说着手臂一挥，转身便走，那些唐门中人跟在背后，鱼贯而出，片刻功夫，退的干干净净。
那唐骀气势汹汹，直行到镇外山下方才止步，转头恶狠狠看那老者道：“阎老三，你叽叽咕咕，不让我与那女人为难是何道理？”
阎老三尚未答话，唐骀又喝道：“你方才也看到那女人是如何装神弄鬼了，她只不过是借着凤自瑶的名头出来招摇撞骗，半分真章未露，我们就被搞得如此丧气，这口气我如何咽得下？”
阎老三摇头道：“主公此言差矣。当年凤自瑶大破唐门，在总坛留下‘凤凰点头，唐门露首’八个字，意指只有她凤自瑶点头，唐门才可以在江湖走动。此事被唐门引为奇耻大辱，只有门中前辈方才知晓，那女子若不是与凤自瑶有莫大干系，如何能知道这桩典故？”
唐骀倒未曾想到此节，一愣之下，细细忖来，的确有三分道理，不由缓了语气，道：“你说的不错，所以你才不让我动手？”
阎老三不答，却转头呵斥身后那人道：“孽障，还不出来告知主公，你前晚都看到了些什么？”
唐骀一怔，就见一个弟子抖抖索索走上前来，看着面熟，只是都叫不出名字，应是门中新进的弟子，那人上前道：“前晚主公吩咐在镇外埋伏，切莫惊动客栈中人，我与谭师兄二人便在西南角林中蹲守，半夜内急，弟子去灌木丛里解溲，解完了之后一抬头，便见到丛外几双绿幽幽的眼睛，弟子知道是撞了狼了，便躲在灌木之中不敢出来。谁知不多久，就听到有人大笑近前，弟子心中好奇，抬头看时，才发觉是那霹雳飞刀封平。”
唐骀嗯了一声，追问道：“后来呢？”
那人道：“那封平一出手就是几柄飞刀，看情形是要将那些野狼力毙于刀下，弟子看的分明，那飞刀本是向着狼去的，谁知道刀至半空，竟像是忽然被什么磁石吸取一般，竟向另一个方向飞了去……”
唐骀奇道：“这是什么缘由？”
那人道：“弟子当时也呆了，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谁知只眨眼功夫，那飞刀竟又回转回来，居然又招呼在封平身上，当时弟子听到封平痛哼，似乎是受了伤了。”
阎老三催促道：“莫要磨蹭，说后面的。”
那人赶紧道：“是，封平走了之后，弟子还是未敢出来，无意间一抬眼，发现那几匹狼身侧站着一个女子，也不知她是几时来的，半点声响也无，那女子……那女子……就是今日在客栈中所见的女子。”
唐骀先时心中已有此揣测，但亲耳听那弟子说出时，还是不由心惊，追问道：“你可看清楚了，的确是她？”
那人点头道：“当日那女子也是一身紫衣，弟子决计没有认错。”
唐骀沉吟不语，半晌才转头向阎老三道：“你认为是那女子反掷飞刀打伤了封平？”
阎老三点头：“再无第二人可想。”
唐骀忽的又想起什么：“你一直藏于灌木丛中，那女子竟无半分发觉么？”
那人伸手挠挠脑袋道：“弟子也纳闷的很，当时，其中有一匹狼嗬嗬有声，向弟子这边过来，倒是被那女子喝住了，那女子朝弟子藏身之处看了许久，弟子一心以为被发觉了，谁知那女子笑笑，竟又走了……”
唐骀奇道：“喝住了？你可听清楚了？那是野狼可不是家犬，她竟能把狼给喝住了？”
那人点头道：“弟子也一直怪到现在，听起来的确是被她喝住了，那女子走了之后，那几匹狼跟在她后面也走了，真的像是被驯养了一般……”
唐骀兀自不依不饶：“你听的明白？当真是她喝住的？”
阎老三让那弟子将前夜之事述来，只是想让唐骀了然那女子不可轻惹，谁知唐骀不理正意，竟似对那野狼分外挂心，不由急道：“主公……”
唐骀不理，依然喃喃自语道：“莫非这狼真的是豢养？竟能被她喝住了？”
阎老三没好气，正作没理会处，忽听有人娇笑道：“喝住了便是喝住了，难道狼便通不得人性？”
唐骀识得是那女子声音，心中一凛，未及反应过来，就听头顶风声有异，紧接着双肩一紧，竟被抓的双脚离地，带飞而去。
阎老三眼见得那女子将唐骀带离，惊得目瞪口呆，半晌缓过气来，气急败坏道：“都愣着作甚？还不快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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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那唐骀，被带飞之后，吓得半晌不得语，只听得耳边呼呼风声，按说唐骀身子肥胖，即便是轻功好的昂藏大汉也未必能将他带飞这许久，哪知那女子举重若轻，中途几次足点山石借力，竟将唐骀带至山崖之边，唐骀满心以为那女子会将他放下，谁知那女子崖边借力，竟飞身而至崖外，紧接着两手一松，唐骀便向那崖下跌落。
这一下直把唐骀吓的肝胆俱裂，股间一热，竟激下尿液来，自料这一下必将摔个粉身碎骨，谁料忽的腰间一紧，下坠之势顿止，而那女子的清越笑声，不绝于耳。
唐骀战战兢兢地睁眼，四下打量，更是如被冰霜，只见自己坠下崖顶不下十数丈，晃晃悠悠荡于半空，腰间缠着数圈天蚕索，向上看时，另一头却缠在那女子掌间，向下看时，更是吓的魂飞天外，这悬崖虽不是绝壁千仞，但打眼看去一片混沌迷茫，竟不见底。
那女子笑道：“将唐公子请来，只是问几句话，还请唐公子明言，莫要打诳语才好。”
莫说只是问几句话，就是问几十句几百句，唐骀哪敢有丝毫隐瞒？当此下只盼那女子快些发问，因带了哭音道：“女侠有话便问，小的不敢撒谎。”
那女子故作讶异道：“女侠？方才唐公子似乎不是这么叫我的。”
唐骀先时出言轻薄，现在哪敢再有半句不敬？若不是身在半空叩头不便，早已磕头如捣蒜了，当下哭丧了脸道：“方才是小的有眼无珠，女大侠女菩萨大人大量，不要跟小的计较。”
那女子敛了笑意，问道：“依你看，段绫罗打上唐门，是为了唐门药经，还是为了黑色文血？”
唐骀忙道：“依小的看，多半是为了黑色文血而来。当日段绫罗打上唐门，先去的丹丸炼房，于炼房中得了药经之后并未离开，而是逼问炼房的小厮黑色文血被置于何处……”
那女子又道：“唐门豢养多种毒物，本不稀奇。但从未听说有黑色文血，那段绫罗缘何得知？”
唐骀赶紧道：“小的，小的也不是很清楚。黑色鸩鸟喜食耳蝮蛇，饲养不易，尤其珍贵。唐门养成之后，为防南疆之地五毒门派觊觎，一直秘而不宣，就算本门之中，也少有人知。段绫罗，段绫罗是外人，小的实在不知她如何知道。”
那女子道：“不知道？不知道不会想一想么？”说着右掌一松，将天蚕索又放开数丈。
唐骀只觉上绷的力道顿失，身子又急坠而下，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去想什么，张口叫道：“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女菩萨饶命。”
果然，下坠之势又止，那女子俯身道：“你想起什么来？”
唐骀当时只顾保命，哪里真的想到什么？不过说来也巧，人有急智，此番惊吓之下，唐骀倒真的又想到什么，赶紧道：“小的记起，当年瑶池毒手凤自瑶大破唐门，她曾经看到唐门豢养黑色鸩鸟，小的想，也许是那凤自瑶告诉段绫罗的也说不定……”
唐骀生怕住了口便被抛下，絮絮叨叨说的没完没了，正说着，腰间一紧，被拽将上去。
唐骀未料得返生有望，喜出望外，甫一挨地便死死趴在地上，恨不得长进土中，连哆嗦都不敢哆嗦一下，好久才觉异样，抬头看时，山石杳然林鸟嘤嘤，哪里还有那女子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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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至房中已是午后，杨岳正在房中守候，见那女子回返，忙起身见礼，道：“适才郭大少来过，见少主不在，说是改日再来拜会。”
那女子点头不语，杨岳察言观色，小心翼翼道：“那唐骀……可曾说些什么？”
那女子便将唐骀所言择要告知杨岳，道：“我本就怀疑整件事是凤自瑶幕后设局，段绫罗和凤自瑶之间渊源甚深……你怎么看？”
杨岳道：“少主顾虑的是，但是长风镖局一直坚称此趟所保的段绫罗并非那个杀人越货的绫罗美人，而且少主也曾试过她的功夫，她似乎的确不会武功。”
那女子冷笑道：“除非凤自瑶是要同段绫罗谋算些什么，否则段绫罗这步棋无趣之至。你们这几日也见过那段绫罗，你倒同我说说，你觉得她长的像谁？”
杨岳心中一凛，不敢欺瞒，道：“属下这几日同齐泰马嵩也曾暗暗商议过，都觉得……都觉得段绫罗眉目之间，依稀有三分神似瑶姬娘娘，或许，或许她是瑶姬娘娘亲眷也未可知。”
“亲眷么？”那女子语带讥讽，“照我看，她应是凤自瑶本人才是。”
杨岳大惊，只觉匪夷所思，竟说不出话来。那女子冷笑道：“我很清楚凤自瑶，当时我从她手中夺回崔婷尸身，置于水晶棺锁于紫扇铜门，她便多番出手向我索取，哪是压伏得住的性子？偏偏这趟，明里暗里，连面都不曾露过一次，依我看，不是她学会了不动声色，而是早已改头换面，混迹其中，当局者清旁观者迷罢了。”
杨岳听到“改头换面”四字，不由心念一动，迟疑道：“少主的意思是……段绫罗是瑶姬娘娘易容而成？可是属下观之，那段绫罗虽眉目依稀有瑶姬娘娘的影子，但是体态、声音、举止、容貌，都与娘娘相差甚远……”
那女子打断杨岳道：“若是凤自瑶刻意为之，想扮成另一个人也不是难事。我现下只是有此揣度，也并不十分肯定。不过这一两日，我必会查个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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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长风镖局这边，经过日间一役，虽无殁亡，却多损伤，因此上平复修整，倒也废了不少功夫，郭旭便交代商六好好安抚下去，自去向那女子致谢，未想却是杨岳应门，问起那女子时，只说是有事外出，并未交代何时回返。
回至房中，采玉铁衣并封平早已守候多时，郭旭摇摇头，示意并无见到那女子。
封平奇道：“按理说，行走江湖，最怕惹无名祸患上身，我们这趟镖是个烫手山芋，旁人避之唯恐不及，那女子却为何不惜得罪唐门，反而出手相助呢？”
郭旭见众人目光均落在自己身上，不由两手一摊道：“莫要问我，我知道的……”郭旭本想说“我知道的并不比你们多些”，语到中途，忽的想起那女子要和自己交易惊风密雨断肠剑法并翡翠娃娃武功秘笈一事，心中咯噔一声。
采玉觉察到郭旭面色有异，问道：“郭旭，是否想到了什么？”
郭旭点头，便将那晚与那女子的对话述于众人，铁衣讶异道：“这么说，她出手帮你，是想让你把剑法与秘笈双手奉上？”
郭旭淡淡道：“今日若不是她，长风镖局只怕要从武林中除名。若真要谢之以剑法和秘笈，我也无甚它话。”
采玉摇头道：“不对。”
郭旭微感错愕，采玉看向郭旭道：“不对，郭旭，你忘记了，今天那唐骀曾提到了瑶池毒手凤自瑶，这段时间以来，凤自瑶的名字，我们已是第二次听到了。”
郭旭蓦地想到了什么，沉声道：“不错，翁泰北也曾提过。”
采玉点头：“翁大人曾经提过，瑶池毒手凤自瑶是尧亲王少时结发，后来失宠背弃。若那女子真的和凤自瑶有关，那么她同尧亲王抑或水晶棺，也同样脱不了干系。”
封平点头道：“采玉说的不错。郭旭，这个女子恐怕并不是单纯为了剑法和秘笈而来。”
郭旭吁了口气，吹起额前碎发，笑道：“不管她所为何来，现在我们上上下下，都欠了她救命之恩，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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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诸人都歇的早，睡前商六来找郭旭，提及段绫罗身子已好了些，多留无益，理应择日出发，又谈及白日多亏那女子援手，上路之前，不妨摆桌酒菜，当面谢过。商六既不知个中渊源，郭旭也未讲与他听，嘱他操办便是，商六自去了，不多时又回返，说是对方已经应允赴宴，就定在明日。
郭旭白日里寻访不得，现听说那女子已然回返，又起了拜会之意，待商六离开，便去寻那女子，刚出得门来，就见那女子步出客栈大门，知她又去访友，忙快步赶了下去。
那女子脚程却快，明明见她拐过街角，待郭旭追去时，却又不见人影，郭旭又找了一阵，眼见已到镇外，仍无那女子影踪，不由摇头苦笑，便欲回返。
刚往回走了两步，就听得西南角林中有箫音起，箫音常悲，此刻的箫音虽掩不去悲怆之意，却又另有一股旷达直斥的意味，郭旭驻足听了一回，便循声往林中过去，行至中途，箫音立止，郭旭心知那人已有察觉，索性立住不动，果然，不多时，有人自林中转出，定睛看时，正是那紫衣女子。
那女子见到郭旭，微感错愕，旋即笑道：“郭大少找我有事？”
郭旭笑道：“白日多亏了姑娘援手，我来找姑娘致谢也不为怪。”
那女子笑道：“郭大少太客气了，适才商爷已经邀了酒宴。”
郭旭淡淡道：“一场酒宴便能换回镖局上下几十人安泰，这样的生意做多了，只怕姑娘要蚀本。”
那女子秀眉轻扬，笑道：“听郭大少的意思，似乎要补偿我些个？”
郭旭点头不语，却自怀中掏出一本油布裹包的书来，那女子心中有几分了然，道：“惊风密雨断肠剑的剑谱？”
“不错，翡翠娃娃是在下好友邓忍之物，一时间难以取得。这惊风密雨断肠剑的剑谱，在下一直带在身上，现下亦能做主赠予姑娘。”
那女子眸光流转，似乎十分动心，俄顷却长叹一口气，道：“一码事归一码事，郭大少，这剑谱我不能收。”
郭旭一愣，收回手来，以手捋发，摇头笑道：“这我就搞不明白了，姑娘当日直言是为了剑谱和秘笈前来，现下郭某双手奉上，姑娘反而不愿要了？”
那女子摇头道：“不是不愿要，是不能要。”
郭旭摇头：“郭某还是不明白。”
那女子笑道：“今日为贵镖局助拳，并非是为了剑谱或者秘笈，当然，郭大少亦不要误会我是古道热肠主动出手，我不收剑谱，是因为我早已受了另一份酬金。做一件事，总不能收双份的酬劳不是？”
已经受了另一份酬金？
这么说，这女子背后，还有别人？
多日阴雨，这一日难得放晴，一大早商六便撺掇着店小二准备酒宴，既是宴客，自然不能粗陋以待，惜乎长乐镇太过荒僻，那小二言说十天半月才会出外采买一次，因此上饶是镖局不短银钱，店家也依旧整治不出什么上好的菜肴，来来去去还是前些天吃过的式样，商六便总觉得有些不尽人意，恰好封平过来，见状笑道：“六爷，这酒宴也只不过是摆个意头，那女子那般行事做派，你当她真是要吃这顿饭不成？”
六爷却不明所以，愕然道：“听封爷的意思，还会另外生出事端？”
封平却不答话，自笑着去了，六爷被他这么一说，心中惴惴，果然便没了整治酒宴的心思，因来寻郭旭，将封平之言重述了一遍，郭旭笑道：“若果真生了事端，亦不是镖局能够左右，担心又有何用？”
六爷只觉郭旭此言不妥，却又反驳不得，想想既然少局主都不在意，索性心一横，不管不顾，自去灶房督伙夫做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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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正午，诸事齐备，程铁衣等便入席，又邀了柳尚和赵冯志作陪，郭旭自去请那女子，那女子正与杨岳在房中说话，见郭旭过来，笑道：“如此便叨扰了，这便过去。”
嘴上如是说，却并不起身，郭旭知道她必有话要与杨岳交代，点头道：“那郭某便在席中相候。”说着转身离去。
那女子觑着郭旭去的远了，低声对杨岳道：“把银缡针带上，席上的菜色，一一都要试过。”
杨岳一愣，道：“少主怀疑长风镖局会在菜中落毒？”
那女子摇头笑道：“长风镖局能落下什么了不得的毒来？我所忌惮的，唯有黑色文血而已。”
杨岳此番心思转的极快：“少主是怕瑶姬娘娘从旁落毒？”
那女子点头：“我昨夜想了许久，凤自瑶精通毒学药理，旁人都畏她三分，但我早已熟读她的毒手神篇，莫非她心知奈我不得，便转而寻求黑色文血？她若真用黑色文血向我落毒，那倒是极棘手的。”
杨岳恍然道：“少主所言有理，属下也好生纳闷瑶姬娘娘作甚要抢那黑色文血，如此便说的通了。”
下得楼来，长风镖局诸人并柳尚、赵冯志、齐泰、马嵩等，并已在席中相侯，连重伤甫愈的段绫罗亦坐于席中，见那女子下来，齐泰和马嵩忙起身相迎，郭旭等随后起身，那女子向着郭旭含笑致礼，目光旋即转向段绫罗，意味深长道：“段姑娘的身子倒好的快。”
郭旭不意她第一句话竟是问向段绫罗，转头看了看段绫罗，笑道：“段姑娘的身子还弱的很，但听闻是邀谢姑娘，说什么也要过来给姑娘端一杯谢恩酒。”
听郭旭如此说，采玉忙扶段绫罗起身，段绫罗向那女子道：“都是小女子带累长风镖局，若不是姑娘昨日出手相救，小女子只怕已然身遭不幸，姑娘当受此一礼。”说着，便叉手要行万福，那女子身法极快，迅速错身退开一步，避开段绫罗行礼方向，一语双关道：“段姑娘言重了，这大礼我受不得，否则，岂不是乱了……规矩？”
段绫罗愕然，万福行到一半，行也不是不行也不是，煞是尴尬，郭旭等亦有狐疑之色，只杨岳了然那女子怀疑段绫罗是凤自瑶，若当真如此，自然不好受生身母亲一拜，但看段绫罗的神色极愕然，似乎并不了然其中之意。
采玉见有些冷场，忙笑着向段绫罗道：“这位姑娘是念你重伤未愈，怕你行礼牵动了伤口，既如此，便不要拂了姑娘的好意了。”
段绫罗闻言看向那女子，面上大有感激之意，封平亦不动声色地转开话头道：“采玉说的极是，段姑娘身子本就虚弱，这长乐镇药材匮乏，待到大些的城镇，得采买些上好的药材才是。”
说话间，那女子并杨岳等皆已入席，程铁衣道：“说到上好的药材，有什么比天山雪莲更适合的？只不过市面上的雪莲大都鱼目混珠，药效亦失之下等，听说最好的天山雪莲，藏在浣葛山庄之中，不知是也不是？”
封平哈哈笑道：“此话不假，但是天山雪莲是浣葛山庄的珍品，铁衣兄，只怕你捧了上千两黄金前去，人家都未必肯卖。”言罢哈哈大笑。
一直未曾言语的柳尚忽地开口道：“天山雪莲？莫非就是优钵罗花？我记得柳家的礼单上……”
听到“优钵罗”三字，那女子脸色微变。
赵冯志低声道：“岳丈记得没错，就是优钵罗花，当日小婿与……无暇大婚，浣葛山庄送上优钵罗花作为贺仪。”
说到大婚之事，赵冯志难掩满面戚色。
见郭旭等面有不解之色，采玉忙解释道：“梵语中称雪莲花为优钵罗，这优钵罗，指的就是天山雪莲了。”
那女子忽的开口问赵冯志道：“那优钵罗花，现下是否还在贵府？”
赵冯志未料到那女子竟向他问话，愣了一愣，看向柳尚，见柳尚点头，方才答道：“大婚之日……发生那样的事，当夜是极混乱的，再加上当时道贺的客人太多，事后点算，那优钵罗花已然失窃，想必被人顺手牵羊也未可知。”
那女子追问道：“这么说，绫罗美人出现之后，那优钵罗花便不见了？还丢了别的东西没有？”
赵冯志听这女子咄咄逼人，心中先有了三分不悦之色，碍于座上诸人，按捺下怒气道：“在下未曾留意。”
那女子又道：“既丢了优钵罗花，为什么江湖上半点风声都无？”
赵冯志再按捺不住，一掌拍于席上，长身立起，怒道：“我柳家出了那么大的事，难道我还轻重不分，去苦苦寻那优钵罗花不成？”
话音未落，杨岳已站起身来，一手按住腰间铰链，斥道：“你是向谁呼喝？”
听杨岳如此说，齐泰和马嵩对视一眼，退出席位，各自抽剑拔刀在手，护于那女子身侧。
眼见邀谢之宴竟成剑拔弩张之势，商六惊惧不已，愈发觉得封平所料不错，真真料事如神。转念又一想，若不是封平提及什么珍贵药材，那女子和赵冯志也不至于针锋相对至此，心中又有些责封平多话。
郭旭不动声色，自将酒杯斟满，持杯起身，向那女子道：“一杯薄酒，谢过姑娘昨日相助之谊。”说着微微一笑，一饮而尽，翻转酒杯，将空杯底示与那女子。
那女子端起面前酒杯，亦笑道：“既是郭大少相敬，自然要饮。”说着将酒杯送至唇边，另一手抬起，以袖遮面，看似只是礼数使然，却只有采玉见到，那女子衣袖所遮之下，如花娇颜立罩寒霜，递与杨岳一个示意的眼神。
杨岳心下会意，忽的呼喝一声，一脚踢翻桌案，那九转铰链，恰如银蛇出洞，向着赵冯志弹将出去。
众人见郭旭与那女子饮酒，那女子言笑晏晏，俱以为一场争执化于无形，连赵冯志自己都放下心来，谁能料到杨岳会猝然发难？桌案既翻，茶盏碗碟四下飞落，赵冯志躲避不及，臂上已被链刀划开一道口子。
众人惊呼出声，只郭旭依然执杯立于当地，冷静地注视那女子举动，那女子见混乱已起，唇角漾起一丝不经意的微笑，手上发力，捏碎酒杯，指上轻弹，将一块碎瓷向着段绫罗面上弹射而去。
就听得段绫罗低呼一声，脚下一滑，向后便倒，郭旭与那女子几乎是同时猱身纵起，向段绫罗抢将过去，两人同时抢至段绫罗身边，郭旭又惊又怒，低声道：“为甚么？”
那女子亦低声道：“与你无干。”说着伸手在郭旭肩头轻轻一推，同时一个旋身，伸臂扶住段绫罗，扬声道：“段姑娘没事吧？”说着看向段绫罗脸庞，眼中的失望之色一闪而过。
却说杨岳听到那女子如此说，立时收回铰链，向赵冯志道：“这里地方小，免不得伤了旁人，要打我们出去打。”
赵冯志怒气难平，正想迎战，就听那女子厉声道：“打甚么打，不成器的东西，都是我平日管教不严，教你们今日在人前如此丢脸！”
赵冯志一愣，听那女子如此声色俱厉，便不好再向杨岳呼喝什么，采玉忙自那女子处扶住段绫罗，段绫罗以手抚面，指缝间有血丝渗出，采玉拿开段绫罗的手，但见段绫罗面上被瓷片划开一道血痕，伤口倒不深。
那女子向郭旭歉然一笑，道：“都是我平日里纵容，他们如此胡闹，搅了宴席，实在惭愧。”
说着向郭旭微微欠身，郭旭淡淡道：“不妨事，杨兄只是性子急些罢了。”
那女子又向段绫罗道：“我那有上好的凝脂膏，待会我遣人拿给段姑娘，这些许伤痕，过两日便好了，亦不会留疤，不至于损了段姑娘大好颜色。”
但凡女子，对自己的脸总是分外在意些，段绫罗先时还担心面部留痕，听那女子如此说，感激道：“那便多谢姑娘了。”
那女子微笑阖首，自离席上楼，行至中途，又回头向杨岳几人厉声道：“孽障，还嫌丢人丢的不够么？”
杨岳等这才回过神来，讪讪地跟上楼去。
郭旭目送那女子离开，若有所思，忽觉得有人牵他衣角，回头看时，却是采玉过来，不待采玉开口，便低声笑道：“采玉，这白脸是她、红脸也是她，几句话就把场给圆了，拍拍手便走，留下这么个烂摊子给我们收拾。”说着伸手指了指杯盘狼藉，摇头轻笑。
采玉本想告知郭旭方才那女子向杨岳示意一事，听郭旭如此说，放下心来，道：“你都……留意到了？”
郭旭故作诧异道：“这还要你说？跟她打交道，能不提起十分精神？”说着抬头看向三楼，那女子正携了杨岳等进房，马嵩最后进门，关门时特意左右留意了一番，显见分外小心。
采玉循着郭旭的目光看过去，又抬眼看了看郭旭，忽的轻笑一声，道：“郭旭，怎么我瞧你的模样，竟似不以为忤，反而大有赞叹之意？”
郭旭微晒，沉吟片刻，笑道：“也许，是太久没有碰到这样厉害而有趣的角色了。”
厉害……而有趣？
不知为什么，采玉的心忽然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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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杨岳斟酌着那女子脸色，欲言又止。
“我留意过她的伤口，她居然没有易容！”那女子的眉微微蹙起，喃喃自语。
杨岳自跟随那女子以来，只觉少主一贯心平气和，谈笑间布局落子，无有不在意料之中，此番疑窦丛生，推算竟不得法，也难怪如此困扰。
良久，杨岳见那女子神色稍霁，因问道：“方才那赵冯志提到优钵罗花，少主似乎分外关注些。”
那女子叹道：“正是，那赵冯志提到优钵罗时，我忽然想起我曾在什么地方看过优钵罗花的名字，似乎与那黑色文血也颇为相关，只是，一时间怎么也想不出是在哪里看到的。”
齐泰见那女子面露倦惘之意，忙道：“那少主先休息，兴许过些时候便想起来了。”
那女子点点头，几人便起身离去，行不得两步，那女子又唤住杨岳道：“我倒忘了，你去右首柜中，将那凝脂膏送到段姑娘那里。”
杨岳应了，自取了凝脂膏送到段绫罗处，段绫罗并程采玉又谢了一回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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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过后，因着第二日便要重新上路，众人各自回房收拾什物，正忙碌时，忽听得有铮铮琴音传来，这琴声初起时便激越，到中段隐有乱音，似乎抚琴者心绪极芜杂，郭旭心下省得这曲子与前夜箫声是同一首，知是那女子所奏，倒是有几分意外：那女子前几日夜夜外出访友，今日竟留在客栈之中。
又听了一回，忍不住步出门来，却见采玉立于廊中，凝神听那曲子，见郭旭出来，笑道：“这曲子倒怪，我从未听过。”
郭旭“咦”了一声，笑道：“天下间也有程采玉识不出的曲子？”
采玉仰头看向楼上，道：“是那姑娘弹的么，这曲子透着股悲凉况味，但决计不是闺阁女子的幽怨伤情，依我看，倒是大有指天斥地的狷介不屑。”
郭旭一笑，正欲说些什么，忽的看见对面房中的封平抱臂倚于门楣之上，双眉紧锁，似乎有所郁结，因唤道：“封平。”
封平却似没听见般，仍是保有方才姿势，郭旭心中奇怪，便同采玉一同过去，至近前道：“封平？”
封平呃了一声，这才留意到二人过来，郭旭越过封平肩膀看向房内，见床上的衣物只收至一半，知道封平也是中途被曲子吸引过来，笑道：“怎么，听得如此入神？果真是心无旁骛，不闻它声了么？”
封平摇头，喃喃道：“怪了，这曲子，我是听过的。”
采玉笑道：“听过也不奇怪啊。”
封平摇头道：“前两年我周游至漠北，在大漠之中的部落中听过这首曲子，这本是一首歌谣，不知是谁为之配曲。我也曾听过那歌谣，听来是极有意思的。”
郭旭好奇道：“是什么样的歌谣，述来听听。”
封平道：“我也是听部落中人所说，据传在很久之前，大漠之中有个江湖异客名唤萧十一郎，此人独来独往，行踪无定，素喜独处荒原之中与狼为伍，口占歌谣曰‘暮春三月，羊欢草长。天寒地冻，问谁饲狼。人心怜羊，狼心独怆。天心难测，世情如霜’。”
郭旭喃喃道：“天心难测，世情如霜……这位萧前辈，定是个堪透世事之人。”
封平道：“当时荒漠冷月，黄沙漫天，那逐水草而居的游牧部落众人围篝火而坐，胡笳笙管奏曲，族中老者嘶哑唱出这歌谣，听来竟是说不出的况味。未省得今夜得聆，真有恍如隔世之感。”
封平前赴漠北之时，适值胭脂新亡，当时心中的种种况味，又岂止是悲凉二字所能言尽，因此上骤然复闻此曲，前尘往事蓦地泛起，心中凭添酸涩，自腰间解下酒葫芦，喝了几口，只觉淡而无味，苦笑道：“郭旭，若此际能饮一杯胭脂桃花酿，封平死而无憾。”
郭旭一怔，知他念及胭脂，正不知如何开解，封平颓然步回房中，背对二人坐于桌旁，举起酒葫芦，又是一通长饮。
郭旭心中暗叹，采玉忽得低声道：“郭旭，漠北的谣曲，这女子从何学来？”
郭旭淡淡道：“我们本对她的来历一无所知，现下至少是知道一些了，不是么？”
子夜过后，整个悦来客栈一片静寂，只那女子房中孤灯亮盏。
那女子双眉紧蹙，蘸墨的小毫悬于半空良久，复又搁回砚台之上。
段绫罗……凤自瑶……黑色文血……优钵罗花……
这其中似乎有什么联系……一定有什么联系！
那条线，隐现于迷雾之中，忽而清晰可见，忽而湮没无踪。
她知道就在那里，只差那么一步，只差那么一步。
有什么，是她遗漏的？有什么，是她该想但未想起的？
愈是发狠去想，便愈是想不出来，那女子的神色愈显焦躁，忽得重重推开面前纸张，行至门口，推开门扇。
整个客栈一片漆黑。
那女子的目光下行，定于二层右首第二间，那是段绫罗的客房。
黑暗中，那女子的目光冷冷逡巡于客房门扇之上。
段绫罗与凤自瑶，究竟是什么关系？段绫罗没有易容，她不是凤自瑶，但是她若不是凤自瑶，她又是谁？
若她是凤自瑶，那女子摇头苦笑，这怎么可能。
黑色文血……优钵罗花……
黑色文血……优钵罗花……
黑色文血……优钵罗……夜交藤……
夜交藤？
那女子心中一凛，疾步掠入屋内，颤抖着手执起小豪。
良久，那女子抛下笔，将写满字的宣纸举至眼前，一字字读过，忽的双手一松，任那宣纸飘落脚边。
凤自瑶，你当真心思缜密至此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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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刺客！
郭旭双目陡睁，未及多想，长身纵起，破窗而出。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程铁衣亦是夺门而出，横镔铁蟠龙棍在手，向着段绫罗并采玉的房间疾奔过去。
门内漆黑一片，尚未点灯，就听采玉惶急道：“段姑娘，你怎么样？段姑娘？”
铁衣急道：“采玉，你怎么样？你受伤了么？”
采玉未及回答，郭旭已抢进门来，急道：“采玉，你怎么样？”
采玉听到郭旭声音，心中一宽，道：“我没事，是段姑娘，段姑娘受伤了。”
郭旭恩一声，旋即有烛光爆起，铁衣打着了火折子，点上灯烛，凝神看时，段绫罗倒在采玉怀中，袖上满是鲜血，采玉一手紧紧握住段绫罗的伤口，急道：“哥，拿金创药来，那人，那人在段姑娘臂上割了一刀，流了好多血。”
程铁衣应了一声，转身边走，险些撞上循声而至的封平，六爷也匆匆披衣过来，急道：“是大小姐房里么？出什么事了？”
程铁衣也不及跟六爷细说，自疾步回房拿药，郭旭环视房中，见窗扇被击破，沉声道：“采玉，那人是破窗而入么？”
采玉点头道：“是，那人身法好快，我睡在外间，听到动静时赶进来，早不见人。”
郭旭恩了一声，行至窗扇处细看，忽的留意到三层那女子的房间之中仍有亮盏，念及白日那女子对段绫罗的举动，心中已有了计较，向封平道：“你在此守着，我出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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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叩门扇，那女子房中却无半分动静。
郭旭略一沉吟，轻轻推开门。
灯火犹燃，却不见有人，桌上搁着砚台小豪纸张，郭旭步入房中，砚台中墨已半干，每张纸上都杂乱写了些什么，郭旭拿起最上面的一张，见上面写着：“九动九静、九生九死、九阴九阳、九毒九补。”
再看第二张，与第一张无异，只是前四个字略有变动，写着：“九静九动、九生九死、九阴九阳、九毒九补。”
郭旭莫名所以，眼角余光觑到地上还飘落一张，捡起看时，上半页写着：“夜交藤、优钵罗、鬼盖、冬虫夏草、赤芝、延龄草、血竭花、天麻、藏香。”
下半张字迹更飘忽些，写着：“蝎子、蜈蚣、腹头蛇、蜘蛛、蟾蜍、黑色文血、蜥蜴、斑蝶、刺蟊。”
“蟊”字的最后一笔拖的异样长，笔迹绵软无力，显见那女子写时，极其彷徨无定。
这女子究竟是何来历，这纸上写的意在何止？刺伤段绫罗的是不是她？若是她，为什么今日两次对段绫罗出手，却不欲伤及段绫罗性命？
一切，似乎只有待那女子出现方得解了。
只是，她还会出现么？
郭旭思忖片刻，将纸张小心折起，正纳入怀中，听得身后脚步声响，回头看时，却是封平。
封平眼见屋内无人，似乎全在意料之中，道：“也走了？”
郭旭听到“也”字，心中一动，道：“杨岳他们？”
“方才我去他们房中看过，收拾的干干净净，走了有些时辰了。”封平环视屋内，缓步踱至案前，将桌上摊放的纸张拿起细看，又看郭旭，“你怎么看？”
“看什么？是这字纸还是今晚的刺客？”郭旭眼中透出笑意来，“抑或是这女子一行来去无踪？”
“你倒是还笑得出来，”封平板起脸来，旋即也露出笑意，“莫同我迷藏，你可以看出些什么？”
郭旭摇头，就势在桌边落座：“我只是在想，此趟行镖，长风镖局处处掣肘，镖程业已过半，却连对手什么模样都未可知，你不觉得有些奇怪么？”
封平却不作如是观：“这只能说明对手棋高一着，我们落于下风。”
“我也承认是对方棋高一着，但是封平，你倒想想，对手的棋，是什么时候高过我们的？”
“什么时候？”封平未料得郭旭有此一问，倒是被问住了，思忖片刻，迟疑道：“那紫衣女子是在此处现身……”
郭旭止住封平话头，“不是她。”
封平不解：“郭旭，这女子行事诡异神秘莫测，你缘何这般相信她？”
“神秘莫测不等同于敌对。”
封平心中一怔，溯及那女子行止，似乎的确对长风镖局并无恶意：“那莫非是唐骀？他在沧州时便已盯上镖局，还向我们落毒……又或者是郝成义……”
想想皆不得要领，不由泄气：“郭旭，你有什么话便直说，你明知我不喜绕这些结扣。”
“我也只是有此揣测，不敢妄下断言。”郭旭略略迟疑，“封平，你有没有想过，这紫衣女子为何处处针对段绫罗？”
“处处？”封平并不了然白日里那紫衣女子的行止，不由有些错愕。
“白日宴席，她故意让杨岳闹事，趁乱划伤段姑娘的脸；今夜段姑娘又被神秘人行刺，我直觉也应是她所为，方才我又忽然想起初到长乐镇时，赵冯志去试段姑娘是否身负武功……”
“但是赵冯志长刀脱手，重创了段姑娘，”封平接口，“你怀疑那次也是她做的手脚？”
“你不觉得奇怪么，哪怕是与段绫罗有着杀亲之仇的柳老爷子都未曾如此针对段绫罗，她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下手？”
“而且……”封平忽的想起了什么，“她的用意似乎也不在段绫罗的性命。”
郭旭点头：“她三次出手，都不曾伤及段绫罗性命，今日的两次更是怪异，划伤了段绫罗的脸、割伤了段绫罗的胳膊，为什么要这么做？”
“除非……”电光火石间，封平蓦地想到了什么，“她是在出手试探，要证明些什么。”
郭旭点头：“这就是我想说的那步棋，对手高过我们的那步棋。”
封平不解：“可是你刚刚才说对手不是她……”
郭旭知道封平尚未了然，微微一笑：“我的意思是，那紫衣女子处处针对段绫罗，是因为她怀疑段绫罗，但是长风镖局诸人，却从未怀疑段绫罗的来历，我们为什么从不怀疑段绫罗？”
“是因为翁泰北。”门外响起清越的女子声音，封平抬头看时，采玉微笑着迈进屋来。
郭旭含笑看采玉：“采玉，你也想到了。”
“若不是方才在门外听到你说，我倒真的疑不到翁泰北身上。”采玉眉眼间尽是盈盈笑意。
郭旭点头：“其实甫接绫罗美人镖，我们每个人都怀疑段绫罗来历可疑，并不相信她的说辞，当时采玉还提议去找小彭王爷去查查那个所谓的中丞令段万里，后来……”
采玉接口：“后来翁泰北恰好登门，向我们演说水晶棺的来历，我便就势请他查一查段万里，起镖那日，翁泰北便差人送上手书，证明段绫罗的来历并无可疑，于是我们上上下下，都相信了段绫罗只是被幕后之人利用的棋子。”
“现在想想，”郭旭摇头轻笑，“翁泰北登门的时机拿捏的未免太过精准了。”
“所以，”封平双眉蹙起，字斟句酌，“你所说的‘对手高过我们的那步棋’，指的就是这一步？”
“只要开头被引错了路，后面自然如坠云里雾里，不知所以。”郭旭以手抚额，“这一路上，我一直在想究竟是哪一环出了错，导致镖局如此被动，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今夜，我进了这间屋子，去想那紫衣女子为什么盯紧了段绫罗不放，这才……”
“所以说有些时候，不要钻牛角尖，拓开一面去想问题，说不定别有洞天，”采玉忽得俏皮一笑，“说到这个，郭旭，我方才又想到一件事，不知想的对是不对。”
“说来听听。”
“绫罗美人镖是个迷局，那么涉局的每一个人都有各自动机。我们不妨把涉局之人分作两类，一类是棋子、一类是棋手。”
郭旭浅笑：“有意思。”
采玉道：“虽然我们对翁泰北起了疑心，但是棋手究竟是谁，目前不得而知。我们现在单单来分析这棋子，照我看，棋子也可分作两类。”
封平听采玉分来分去不得要领，不觉有些沉不住气，正欲说些什么，一抬眼看到郭旭含笑不语，知道其中必有玄虚，当下按住不发。
采玉却也留意到郭旭的神情，心中一动，出言试探道：“郭旭，你料到我要说什么？”
“我只是料到这棋子如何作分，在我看来，车、马、炮、相、士虽然层级不同，但或用于上阵拼杀、或用于惑人耳目，其最终目的都是用于保‘将帅’，所以这棋子如若分作两类，自然是‘将帅’与‘非将帅’。”
采玉听得郭旭了解自己的意思，心中欢喜：“不错，在绫罗美人这个棋局中，不管是郝成义、唐骀、柳老爷子赵冯志，抑或是点苍华山崆峒武当，虽说作用各个不同，但通通都是次要棋子，他们的出现，在于将棋局搅的分外热闹，让人看不清个中玄虚。”
“既然他们等同于‘非将帅’的次要棋子，那么重要的棋子是什么？”封平问道。
“重要的棋子就是棋手要谋算的标的所在。”说到这，采玉语气转于肃正，“郭旭，在我看来，长风镖局算一个。”
封平沉吟：“采玉说是‘算一个’，听起来，还有另一个？”
郭旭笑道：“这是自然，你倒想想，还有哪一方是同长风镖局一般被动入局？”
“长风镖局，绫罗美人镖、南昌废园……”封平蓦地眼前一亮，“是废园少主。”
采玉微笑阖首，行至桌前，将桌上的纸张翻转过来，以手研墨，执起小豪，在纸上画下一方棋局，中央一道墨线，算是楚河汉界，右首边一方写下“长风镖局” 四字，左首边便是南昌废园，方才搁笔，郭旭又执起笔来，在砚台中蘸了点墨，在棋局中点下十好几个圆点，笑道：“这样更像些。”
采玉伸指点向局中，道：“这些个圆点就好比是那些个拼杀棋子，这一方是长风镖局，这一方是南昌废园，与寻常棋局不同的是，并非是南昌废园与长风镖局互作搏杀，而是下棋之人意欲一石二鸟，将双方将帅，尽入彀中。”
封平长吁一口气，道：“采玉这样一比，我便明白了，采玉，你这心是怎么长的，竟看得如此透彻。”
采玉掩口笑道：“你莫夸我，郭旭岂不是也想出了么？”
就见郭旭双眼圆睁，作出一副不甚了然之色，道：“我哪曾想出什么，都是女诸葛一人倾力，采玉，长风镖局当为你浮一大功。”
采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待要瞪郭旭，却见郭旭又是瞠目又是鼓腮，一脸的无辜之色，正没主意时，又听封平咦了一声道：“采玉，你方才说你又想到一件事，不会就是指这棋局类比吧。”
采玉“啊”了一声，歉然道：“绕来绕去，险些忘记要说些什么。”说着伸手指向棋局，却向郭旭问道，“郭旭，你且看看，若用这图来套当下态势，你可觉得有什么不甚明朗？”
这一下可把郭旭问住，笑道：“这可把我考倒了，采玉，你方才说的那般清楚，还有甚么不明朗的？”
采玉顿足道：“你这个人，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却不发觉，入局的各方均已或多或少与镖局打过交道，缘何独缺那废园少主？”
郭旭心中一震，张口欲言，就听封平低呼道：“你是说那紫衣女子就是废园少主？是了，杨岳他们总称她作少主，我居然未曾想到此节。”
郭旭亦赞道：“我也漏了此节，采玉，你当真是滴水不漏。”
采玉笑道：“说起来，废园少主与长风镖局一般被动，只是郭旭，我总觉得她可能知道和掌控的还更多些，你下次见到她，不妨向她讨教讨教。”
郭旭叹道：“说的轻松，人都找不到了，如何去讨教？”
采玉道：“比彼于强秦兮，比我于六国，六国之策，郭旭，你是合纵还是连横？”说着噗嗤轻笑，自向外去了。
郭旭一愣，急道：“你作什么去？”
采玉头也不回，道：“我们对翁泰北的怀疑是否成立，只要央小彭王爷再去查查那段万里的来历便可，郭旭，这一下，小彭王爷送你的信鸽可是又派上用场了？”
郭旭笑而不答，封平意味深长道：“采玉将那幕后之人比作强秦，将你和废园少主比作六国，郭旭，你是要联同废园少主合纵以共同御敌么？”
郭旭不答，良久才道：“史家曾言，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当初若能举六国之力合而敌秦，焉有秦灭六国之理？”
依着先前计划，第二日起镖上路，众人在长乐镇闷了这许多日子，终于能够再踏镖途，心中俱都欢喜，尚未离镇就有趟子手大声喊出长风威武的号子，一人喊毕几十人应声，似乎要将这些日子的的不快与怨闷统统吐将出来，郭旭与铁衣在镖队最前处策马先行，听到喊号声响彻周遭，不禁相视而笑。
说来也怪，自出长乐镇开始，镖局的镖途分外顺畅，堪堪行了五六日，竟未曾遇到一伙拦路的毛匪，郭旭并封平、铁衣等不时亦会猜测那幕后主使所为何来，惜乎皆是不得要领，又言及那废园少主既与水晶棺有关，翁泰北必会找她麻烦，因猜测她与尧亲王是何干系，尧亲王竟会将偌大藏宝交与她手中，倒是有一次采玉点醒道：“尧亲王那般多疑，当日密谋起事，他连邢姬都隐瞒不提，怎么可能巴巴将宝藏拱手让人？依我看，多半是废园少主后续设法取得的。”
这一日行至巢湖，郭旭便催着商六另保红货前往宣城，商六争他不过，也只得应了，郭旭从镖师中挑了十来个身手拔尖的，剩下的并跟着六爷去宣城。
待行至铜陵地界，地势高起，一路山脉低绵不绝，距离黄山和九华山都是一日夜的行程，封平之前游历时到过此地，谈及黄山奇景赞不绝口，说得采玉段绫罗等心向往之，铁衣笑道：“当真如此想去，回程之时我们大可绕去黄山观景。”郭旭亦笑道：“黄山集众名山之长，我们自不能学那大禹过门庭而不入。”一席话说的众人大笑，只段绫罗念及镖程结束之后自己便要和一干人厮别，难免有些郁郁寡欢。
再行两日，便入了皖南山区腹地，一行人皆自加强戒备，当晚便在郊外夜宿，其实此地离镇子倒不很远，只是若去镇上投宿，难免重复脚程，因此上几人商议就在郊外凑活一晚。
却说扎营之时，天色倒不还很晚，因着段绫罗身子终究羸弱，便让她先自歇息，其他人掘地起炉准备晚膳，正忙得热活时，就听得来路叮当声响，抬眼看时，却是来了几乘骡车，那骡子颈上俱系了响铃。
郭旭等先以为是赶路的骡队，倒也不以为意，谁知那骡车却下了行道，往林中宿地而来，打头的那人大声招呼道：“对面可是长风镖局的郭大少？”
郭旭长身站起，双手抱拳道：“正是郭某，不知来的是哪一路朋友？”
两人对答之间，镖队诸人皆手按刀柄，以防有变。
那人喜道：“甚好甚好，等了十余日，总算是等到了。”说着招呼骡队上前，郭旭仔细看时，见那人肥头大耳，穿一身布袍，面上带着生意人惯常神色，不似江湖中人，倒像是酒家的大掌柜。
果然，那人又道：“小的是不远处镇上酒家的掌柜，数十天前便有人在敝处为贵镖局定下这些酒菜，说是郭大少等即刻就到，谁知小人每日差人到镇外来瞧，行来过往总不像是镖局人物，今儿个小二回话说是有一队走镖的经过，小的便猜定是郭大少一行，马上便套了骡车将酒菜送到。”说着四下瞅了瞅，咦了一声道，“说是有几十号人，怎么只这么些……”
郭旭心中称奇，面上却不露声色道：“适才你说有人在酒家为镖局定下这些酒菜，不知是什么样的人物？”
那掌柜赔笑道：“自然是落凤坡的好汉了，小的只管将酒菜送来，其他的小的委实不知。”
封平上前一步，沉声道：“可是落凤坡江龙寨的山匪？”
那掌柜的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道：“这位大侠，话可不能混说的。”
封平冷笑道：“如此便是了。”说着转向郭旭，“落凤坡是行经皖南的必由之地，此地山势险要易守难攻，江龙寨中聚了不少山寇巨匪，过往客商于此地折损无数，前岁我游历皖南时，不想惹上麻烦，还曾特意避开江龙寨。”
郭旭“哦”了一声，上前两步，单手擎起头车上的酒坛，于手中颠了一颠，笑道：“江龙寨的山匪也要向长风镖局为难么？”
采玉笑道：“这一来叫人好生不解，既要为难，何苦兴师动众送什么酒菜？若是有心结交，为甚么不让当家的前来以显礼数，却要拉上这么些不相干的生意人？”
程铁衣坐于当地，自去拨弄篝火，听采玉如此说，抬头道：“既要为难，我们便与他打个痛快，若有心结交，我们便坐侯大驾，古话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采玉，你要操那么多心作甚？”
话音未落，郭旭哈哈大笑道：“铁衣这话说得好，你要来，你便来，采玉，有酒有菜，难得痛快。”
那掌柜的先时眼巴巴听几人对话，如陷云里雾中，于郭旭最后一句话却听得明白，忙点头道：“郭大少所的是，有酒有菜吃的痛快，小的这便让人将酒菜呈上。”说着便吩咐后面车上的伙计将酒菜卸下。
采玉走到郭旭身边，低声道：“还是戒备些好，你忘了镖队曾被唐骀落毒？若又是唐门的诡计……”
郭旭点头道：“我心中自有计较，你且带人去验验那酒菜，若酒菜无碍，饱食一顿倒也无妨……横竖，也是不花钱的。”
采玉啼笑皆非，自招呼几人去了，那掌柜的见货已送到，寒暄两句便去了，郭旭听那骡铃叮咚作响，正觉有趣，就听采玉“咦”了一声道：“东坡肉，水晶肴肘，瑶柱八脯，倒都是郭旭爱吃的。”
郭旭一楞，就听铁衣道：“采玉，你只记着郭旭，怎么不说这莲蓬豆腐，宋嫂鱼羹，都是我爱吃的呢？”
采玉不意铁衣竟有如此一问，双颊一红，道：“我哪里只记着……你爱吃的我自然也记得，只是总得一个一个说吧？”
程铁衣故意拉长声音，“哦”了一声，封平心中好笑，自去看那酒坛子，忽的擎起一坛，拍开封泥，深吸一口，喜道：“这样小门小户地方，竟有上好的竹叶青，百杯之后始颠狂，一颠一狂多意气。郭旭铁衣，如此好酒，你们今夜可得陪我喝个痛快。”
郭旭近前看了看，亦笑道：“这紫薯红枣饭、枸杞羹可都是采玉的最爱，采玉，我说的没错罢？”
铁衣诧异道：“这江龙寨的当家，当真是下了不少心思，连我们几个喜好吃什么喝什么，都知道的这么详尽。”
采玉笑道：“意欲投其所好，自然要先打听一番，我原以为江龙寨中俱是江湖匪类，想不到竟有这么有意思之人。”
郭旭故作诧异地咦了一声，伸手指着采玉向众人道：“果真是吃人家的嘴软，采玉，你还没吃上呢，先夸起别人来了。”语毕哈哈大笑。
封平笑道：“管他嘴软不嘴软，有的吃喝我们还白白放过不成？采玉，你快些验验这些酒菜有无落毒，封爷尚可等得，肚里的馋虫可受不了啦。”
这顿饭吃的诸人直呼畅快，饭毕，封平自擎了一坛竹叶青倚树自饮，柳尚柳老爷子和赵冯志些许吃了些便避开众人自去林中练功——两人虽应了镖局之请与镖队同行，然平日与众人接触甚少，得空便避开旁人修习武功，郭旭知两人念念不忘复仇，又忌惮仇家武功骇人，因此上日夜勤习，只是临阵磨枪，不知有无效用。念及此节，心中大有喟叹之意。铁衣知郭旭所想，叹道：“他们只求尽心尽力罢了。”
第二日起镖，行不到半日渐入崎岖山道，那山道先还可数人并行，到得后来只容二人并驾一车独驱，两边山石嶙峋，并非壁立，而是自窄渐渐宽将上去，外围观之，恰似一个倒立的梯体，众人皆知愈行前一分距离江龙寨便近了一分，心中俱都惴惴，封平更是忧心忡忡，忽得勒住马辔头，向郭旭道：“郭旭，此地地势于镖局大是不利，若江龙寨山匪在山头伏下人手，于两侧壁上滚下落石，镖队断无生路可觅。”
程铁衣心中一凛，急道：“郭旭，封平此言有理，不可再行，折返为要。”
郭旭略一沉吟，摇头笑道：“我倒不信，昨晚巴巴打发人送了酒菜来，只是要今日送我们作饱死鬼？况且对方果有埋伏，此刻折返已是不及，倒不如一路行去，且看对方玩什么把戏。”
话音刚落，就见采玉掀开车帘笑道：“郭旭说的没错，哥，如果江龙寨的山匪真有所图，他们投鼠忌器，不会出此拙劣之招。”
程铁衣思忖片刻，觉得郭旭与采玉所言也在情理之中，看封平时，封平只默不作声，忽得两腿一夹马腹，大声道：“罢了，龙潭虎穴，封爷也闯他一闯，腰悬美酒知己在侧，就算此去阎王殿，殊不寂寞！”
话音落处，那马儿早已窜了数十丈远处，郭旭听封平如此话，只觉豪气充斥肺腑，大笑道：“封平，一人先走，未免不讲义气。”说着大力在马股处重击，那马儿吃痛，长嘶一声奔将出去，封平倒坐了马背，正擎那酒葫芦喝酒，见郭旭赶来，哈哈一笑，便将酒葫芦大力掷过来，郭旭觑那酒葫芦来势，低喝一声，提气上跃，于半空之中接住便饮，那马儿背上得轻，去势更快，郭旭不慌不忙，借力山壁，几个起纵，便又稳稳落于马鞍之上，顺势将酒葫芦推于封平，就听后面镖师轰然叫好，高声道：“少局主好俊的功夫！”
郭旭和封平相视长笑，纵马拐过山道去了。
铁衣叹道：“正说着凶险之处，这两人反耍起功夫来了。”采玉掩口笑道：“郭旭的性子，你还不知么。”
程铁衣不住摇头，却也忍不住露出笑意来，倒是段绫罗见郭旭与封平俱已拐进弯道，忙道：“他们赶到前头去了，我们也快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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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衣等刚拐入弯道，便见郭旭与封平策马停于前侧，心道：还好走的不远。待定睛细看时，心中不禁打了个突，前方不远处，分明有人拦道！
铁衣不及细看，急喝道：“保护大小姐并段姑娘！”
后面的镖师才刚说笑着过来，一听此言，反应端的迅速，刷刷刷抽刀在手，护于采玉和段绫罗车周。
就听封平道：“尊驾端的异于常人，若不是扛着这块‘劫镖’的旗子，封平当真以为阁下是串江湖卖狗皮膏药的。”
程铁衣听的心中好奇，策马上前，越过郭旭的肩膀望将过去，险些笑出声来。
但见道中那人，懒洋洋拢袖立于道中，一头乱蓬蓬的花白头发，将面目遮去大半，臂弯中拥着根江湖游医喜用的旗布幌子，幌上大书“劫镖”二字，端的是莫名其妙二五三道。
程铁衣保镖无数，从未见过这般劫镖的，呆了半晌，想笑又觉不妥，只憋得肚腹生疼，倒是采玉掀帘张望，嗳呦一声笑出声来，段绫罗不明就里，惶急道：“采玉姐姐，有歹人劫镖，你怎生还笑的出来？”采玉笑而不答。
却说那人也听到采玉笑声，很是不屑的耸耸肩，鼻端重重哼了一声。郭旭先头看时便觉得此人好生熟悉，似是在哪里见过，待听到声音，蓦地眼睛一亮，铁衣只觉眼前一闪，郭旭的身形，已在那人之侧。
那人似是并不惊讶，翻眼瞅了瞅郭旭，郭旭也不说话，只是忽而凑近那人脸侧细瞅，俄而退后两步，以手抚颌，不住点头，间或转至那人身后，恩啊有声，似是打量什么颇为有趣的物事。
铁衣见郭旭如此，更是茫然不解，看封平时，封平先时倒有愕然之色，俄顷面色渐霁，面上露出笑意来，这下铁衣更是如坠云里雾中，回头看时，那干镖师似是知晓并非歹人来犯，面有松动之色，采玉却是抿口而笑，铁衣心道：好啊，你们俱都心下了然，只是瞒我一人。
正着恼间，忽听得封平大笑不止，急回头看时，却是郭旭从那人头上抓下一蓬花白的假发来，再细看时，哪是什么劫道老者，分明便是快剑辛力！
程铁衣这一下喜出望外，疾步赶至辛力身畔，结舌道：“辛力……你……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辛力哼一声，索性抱臂倚于山壁之上，朝郭旭嘴巴一努，道：“若问唱的哪一出，不妨去问郭旭，郭旭，我当真好生纳闷，长风镖局此趟保镖，难不成骑的是乌龟？辛爷我是早也等晚也等，直等的头发都白了……再迟来几天，都不知辛爷有没有命见到你们了。”
郭旭又好气又好笑，伸指点向辛力，待要说什么又说不出，只是不住摇头而笑，封平笑声渐止，长身跃起，落于几人面前，伸拳重重捶于辛力肩侧，道：“此事说来话长，辛力，先谢过你昨日的酒菜了。只是六爷他们另保镖货去宣城，未能有此口福。”
铁衣这才想到昨日那掌柜送酒菜之时曾言说：“说是有几十号人，怎么只这么些……”现在想来，应是辛力不知近日镖队行程，这才多备了酒菜。又想到那掌柜说：“等了十数日……”想来依着辛力的性子，要他等十数日委实煎熬，难怪他要在头上顶一蓬白发来，愈想愈觉好笑，捧住肚腹，忍俊不禁。
辛力哼一声，忽的想起什么，抬头向采玉打招呼道：“采玉，你方才发笑，你可是早就发觉了？”
采玉笑着过来，道：“我只是觉得此情此景好生熟悉，记得保翡翠娃娃之时，你也曾支使邓忍黑氅裹身，嚷嚷着要劫镖局的镖，辛力，你当真是乐此不疲。”
一番话引得几人忆起前情，郭旭大笑道：“哪是乐此不疲，依我看是一招鲜吃遍天罢。”
辛力咦了一声道：“甚么一招鲜吃遍天，辛爷的好戏还没登场呢。”说着打了个唿哨，郭旭等还未及反应过来，就听得呼声震天，周遭的山头之上，影影憧憧立起数百人来。
程铁衣心中一震，本待下意识去摸蟠龙棍，谁知听到那些人的呼喝，竟呆于当地手足无措起来，看封平郭旭并采玉时，也是一脸的啼笑皆非。
就听那些人搅嚷有声，呼喝甚么的都有，有些人道：“长风镖局一路披荆斩棘无有不克！郭大少智谋过人，程二局主棍法无双！”又有人道：“霹雳飞刀例无虚发威震九州，郭大少剑法精妙横扫天下。”还有人高呼：“程大小姐美丽无匹，艳绝武林！”后来许是边上有人提醒他程采玉并无武功，那人又改口道：“程大小姐并非武林中人，但还是艳绝武林！”说得采玉哭笑不得。又有人高声道：“六爷的金算盘算法一绝，绝无错账！”一听便知此人并不知商六的金算盘是用来防身而非算账的，只是听了“金算盘”的名号牵强附会而已。
郭旭看辛力道：“辛力，这便是你口中的好戏？”
辛力瞪大眼睛道：“如此盛大排场，你还不满意么？郭旭，此番辛爷可是劳心劳力，你若不出我一钱银子，我必跟你没完。”
郭旭、封平并辛力等老友得聚，俱都欢欣异常，几人立于山道中央细述前情，不时开怀畅笑，后来郭旭与辛力不知为了什么争闹起来，两人绕着铁衣一躲一攻，竟都带上了功夫，封平只是摇头而笑，程铁衣跺脚道：“越发闹的不像话了，郭旭，镖队还在后头等你示下呢。”
郭旭这才恍然，回头见采玉面有嗔怪之色，一吐舌头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程家兄妹既拿出颜色来，我遵命便是。不过辛力，我有言在先，江龙寨中若是没摆洗尘酒，我是断断不会去的。”
辛力哼了一声，道：“郭旭，你愈发拿腔拿调了，酒我是半盅都未摆，不过那日行路时，半天上一只鹰聒噪的厉害，辛爷一气，就把它给打了下来，寻思着送你回去烧了吃，你若是要便随辛爷入寨，若是不要，辛爷也没办法。”
说着双眉一挑，现出一幅漫不经心的神气来，将那“劫镖”的幡旗往肩上一扛，向周遭山头挥手道：“小的们，回寨。”
那一干人在山头早已等的不耐，一听辛力示下，俱都嚷闹有声，四下鼓噪而走，郭旭含笑摇头，心道：我却要一只鹰做甚用……
正待说些什么，亏得采玉抢上来，推了郭旭一把，道：“还不跟上去，他说的是点苍白鹰郝成义。”
郭旭蓦地恍然，几步追上辛力，辛力此时反卖起关子来，嘴巴如同被生胶粘住一般只不张口，实在逼得急了，只道：“跟着辛爷走便是，辛爷还诓你不成。”
郭旭素知辛力脾气，果然不再追问，悠悠闲背了手，一边走一边四下打量起落凤坡的地势来。
就听铁衣在后面道：“江湖传言落凤坡地势奇险，现下看来倒也不尽然，一片大斜坡子而已，也不知险从何来……”
忽地住口，直直看向前方突兀而起的数十丈高壁立山崖，疑道：“辛力，你莫不是带错了路，难不成江龙寨的人都是住在石缝疙瘩里的，怎生连个寨子的影都没有？”
辛力讳莫如深地一笑，忽地用幌旗敲了敲石壁道：“谁说没有？所谓山穷水尽疑无路，应向其上寻洞天。”
未及诸人反应过来，辛力忽地掷了幌旗，低喝一声，纵身窜上两三丈高，牢牢攀附于石壁之上，也未见他使出什么轻身功夫，只觉他手脚并用，身法其快，几个纵步错身之间，已立于岩壁顶端。
郭旭等人尚好，一干镖师俱都看的呆了，半晌才炸雷似轰然叫好，铁衣向郭旭道：“只岁余未见，这辛力不知从哪学了这一手功夫，若不是知道是他，我还真要以为是猿奴复生。”
采玉立于旁侧仰首观视，忽地听到“猿奴”二字，心中一悸，只觉五味杂陈。若是平日，铁衣自然避讳在采玉面前提及，只是此刻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竟忘了这一节。
俄顷，就见辛力两手叉腰，俯身向下大笑道：“郭旭，我有大礼送你，可也得看你有无能耐来拿……你若上不来，你自己不脸红，辛爷都替你躁的慌。”
郭旭摇头苦笑，伸手点向辛力道：“我早该想到，从你手里拿东西，哪有那么便宜。”
段绫罗却看的似懂非懂，向采玉道：“采玉姐姐，怎么郭大少的朋友，都是这般促狭奇怪的？”
采玉道：“我们不管他，他们这般闹发起来，可有的等了。”说着携了段绫罗的手去道旁坐下，俨然一副看热闹的神气。
郭旭正思忖上是不上，忽觉得有雨点撒将下来，急避开时，低头闻到馥郁酒气，心中一动，就听辛力大呼小叫道：“窖藏三十年的泸州酿，仅此一坛，先到者得，迟到的便只能舔坛底……”
话音未落，就见封平如同冲天鸿鹄，急窜而上，郭旭哪容他抢先，伸手急扯封平脚踝，笑道：“封平，见者有份，不容你一人贪欢。”说话间借力上跃，却把封平拉下了三四分。
封平半空中一个旋身，足上首下，顷刻间与郭旭过了两招，借着郭旭上击之力腾跃上举，哈哈大笑道：“郭旭，你是知道封平的，美酒当前，就顾不得朋友了。”
只此片言之间，郭旭腾挪变招，提一口真气，脚蹬山壁，噌噌蹭直上几步，忽地抽出佩剑，猛力往岩壁缝隙中一插，大笑道：“美酒当前，封平，怨不得我投机取巧。”说着臂上发力，将那剑身猛压下去，再一吐真气，凭借剑身反弹之力，轻身飞举而上。
程铁衣抬头看时，只道郭旭必定得胜无疑，就听封平急声喝道：“单单你会投机取巧不成。”
语到中途，破空有声，却是封平打出上中下三枚霹雳飞刀，恰如上中下三级镖梯，以足踏镖，拿捏的分毫不差，方欲把住辛力手中的酒坛子，就见另一边抢上竟是郭旭，两人一左一右，同时到达，竟是不分轩轾。
程铁衣仰头看时，方见郭封二人登顶，就听得叫好之声不绝于耳，一时技痒，高声道：“郭旭，封平，待我也来分一碗。”
说话间，急挥手中的镔铁盘龙棍，棍端驻地，身子却随另一段扬空而起，身至半空，手上发力，将盘龙棍翻上另一端，再拄力石壁，身子复又上扬，如此旋反几次，直看得众人眼花缭乱，再定睛细看时，程铁衣已身处壁顶。
辛力大笑道：“铁衣兄，我先时只当盘龙棍是护身之用，没想到到了你手中，攀爬腾挪也不在话下，下次见时，只怕飞空破水也未可知。”
须知江湖中旧友重会，话旧尚在其次，要在先过上几招，以武会友，几人方才以这种方式各展绝学，俱感畅快，仰天长笑，但觉眼前无垠，胸臆无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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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细看时，方知岩顶别有天地，前方数十丈处高耸两块大石，两石顶端数根方木高高架起，上书“江龙寨”三字，向里望去，但见屋舍俨然，人来人往，煞是热闹。
封平笑道：“果然险绝，若非有技傍身，想进寨果然不易。”
说话间，底下又跃上一个人来，霜眉白发，却是柳尚柳老爷子，郭旭听他气息沉滞，知他上崖不易，忽听下面啊呀一声，柳尚眉头一皱，伸臂下探，将赵冯志拽了上来，赵冯志先时料定必能登顶，岂料人前失足，羞的满面通红，郭旭等怕他难堪，俱都扭转了脸装作不知。
俄顷就听下面鼓噪有声，却是一干镖师努力攀爬，还扔几根飞爪索来，惜乎岩顶平滑无碍，无处钩攀，辛力招招手，两个寨中喽啰搬过来一个可容三四人的箩筐，用手臂粗的绞索慢慢绾了下去，绞索另一头却缠在一个轮盘之上，郭旭笑道：“原来是这般上来的。”
辛力便带同几人先进寨，进得寨门之后，铁衣因念着采玉还未上来，频频回顾，看到采玉登顶之后方才放下心来，待要转头时，忽地瞥到什么，咦了一声，指着寨门两块大石道：“辛力，石上怎么有字？”
郭旭等闻言止步，封平动的极快，飞身掠至寨门处，俯身先看刻痕，道：“刻痕极新，是有人用利器才刻上的。”
再仰头看字时，不由怔了一怔，回头看辛力道：“辛力，这字是谁刻上的？”
郭旭听得封平语声有异，趋步近前，待看到石上所镌，不由讶然。
封平喃喃道：“暮春三月，羊欢草长，天寒地冻，有谁饲狼，世人怜羊，狼心独怆……郭旭，这是……”
郭旭点点头，看向另一块石时，那石上刻的字与第一块相同，只是刻痕更加流畅洒脱些。
辛力吁口气道：“铁衣兄，这儿那么多可看，你偏偏要揭辛爷我的疮疤……郑老三，你倒同郭大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说着瞪了一眼旁侧站着的首领模样的山匪。
那郑老三瑟缩着脑袋，偷眼打量郭旭一干人，心说若他们没那么急，我便混过去不说是了。见几人都向他看过来，知道躲不过，嗫嚅道：“那日山下望风的弟兄来报，说是过来一个好生貌美的姑娘，我便动了心思，寻思着为大哥找个压寨夫人……”
辛力打断道：“这大哥是你冒认的，我可从未答允过。”说着哼了一声转过脸去。
郑老三嘿嘿一笑，挠挠头道：“谁知道那姑娘手底下好生厉害，刚一照面就放倒一大半的兄弟，我们竟没看到她是怎么出手的……她倒是不伤人，勒转马就要走，也是我多嘴……”说到这忽地伸手重重抽了自己一巴掌，道，“便是这张破嘴害的，合该生脓长疮一辈子吃不下饭。”
封平制止道：”你多嘴说了什么？”
郑老三偷眼看看辛力，方道：“我同她说，我们手底上虽弱，我们的寨主辛力，在江湖上可是大大的有名。那女子本来已经出去了十余丈远，听得这话又折返回来，问说‘辛力？可是快剑辛力’？看着模样，应该也是知道辛力大哥他威名……那个赫赫的，我心中一喜，说‘你现下害怕了吧，你可知道厉害了？’”
“那女子却说，都道辛力是有名的快剑，我倒要见识见识有多快。说着便要我们带路。我心说正好，让大哥好好教训她也好。”
辛力忍不住又哼了一声。
郑老三耷拉着脑袋道：“带到之后，她便要同大哥比剑，大哥言说刀剑无眼，伤了谁都不好，她便说既怕伤人，就比刻字，两人都用剑在石上刻字，谁先刻完，谁的剑就更快些。”
程铁衣忍不住道：“是否是她赢了？”
郑老三翻翻白眼道：“叫我看，两人同时刻完，也不能说是她赢了，但是大哥既谦虚又那个……仁爱，非说是她胜了。”
辛力险些被一口气憋死，喝道：“甚么谦虚仁爱，你的脑子被糨糊蒙住了么？你眼睛没看到辛爷刻的歪歪扭扭，就像被人砸扁了般，就算同时刻完，也是高下有别。”
郑老三嘟嚷道：“那也是她字写的好，与武功有什么相干。”
郭旭与封平对视阖首，心道，应该是她无疑，又向辛力道：“那后来呢，她又去哪了？”
辛力道：“辛爷哪还管那么多，自然是走了……这落凤坡外来往的人那么多，十几日前是老狐狸翁泰北，几日前是那女子，再两日前是个黑色甲衣人，现下又是你们，辛爷如果一个个追查干什么去了，岂不是要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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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话间，采玉、段绫罗并镖局中的镖师俱都过来，辛力便吩咐喽啰们先去整治酒菜，又令郑老三引采玉她们去房中休息，却独独拦下封平、郭旭并铁衣，笑道：“辛爷引你们看那大鹰去。”
单说采玉她们，跟着郑老三一路走时，周遭不知多少人拿眼偷瞧，段绫罗面上飞红，把头低的不能再低，采玉先时还好，后来也觉有些手足无措，郑老三瞪了眼向那些人喝道：“看什么看，平日里没见过美人么？”
那些人对郑老三倒有几分忌惮，果都讪讪地别转了头去，采玉心中灵光一闪，已猜出几分，笑道：“郑三哥，辛力没来之前，可是你在江龙寨中主事？”
郑老三嘿嘿一笑，道：“都说程大小姐聪明，果然脑袋瓜子转的比旁人快些——姓郑的先时的确是坐头把交椅的。”
采玉笑道：“先时坐头把交椅，以后自然还是坐头把交椅——江龙寨再好，怕是也拴不住出鞘快剑。”
郑老三被采玉说中心事，眼中露出佩服之色来，道：“程大小姐，你说的正到点上，依你说，江龙寨怎生才能把辛爷给留住？”
采玉眉眼间尽是盈盈笑意，反问道：“你倒是说与我听听，为甚么非要将辛力留在此处？”
郑老三想也不想便道：“这还需要说么，辛爷那么大的本事，留在这江龙寨中，恰如那个虎添双翼，所向披靡。”
郑老三读书不多，只将自己早些年看大戏时听到的戏文拿来用，自是横竖不通，段绫罗听他说什么“虎添双翼”，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将出来，郑老三莫名所以，还以为是自己出口成章博得美人一笑，不禁有几分自得。
采玉忍住笑道：“郑三哥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只是江龙寨再好，也只是岩顶孤寨，辛力这柄快剑习惯横走阔大，江龙寨的三尺方圆，怕是不够他挥洒。依我看，他暂居江龙寨中，只是为了助郭旭一臂之力罢了。”
郑老三不服气道：“程大小姐说的自是有道理，只是我这江龙寨大的很，若是细细量开，只怕有上二三里方圆，程大小姐非说是三尺方圆，哼哼……”
采玉方才说江龙寨三尺方圆，只是作比而已，哪知郑老三却较起真来。段绫罗见郑老三如此迂笨，心下便有些瞧他不起，道：“你说二三里方圆，便当它二三里方圆罢了，采玉姐姐一时口误而已，你反认起真来，好生没趣。”
郑老三被段绫罗这么一冲，脸上颇有些挂不住，当下埋头带路不再吭声，不多时来到一座石屋之前，郑老三上前推开门扇，道：“便是这里了，寨子里简陋的很，比不得京城中那么舒服，两位小姐将就着些。”
段绫罗听郑老三这么说，忍不住撇了撇嘴，郑老三看在眼里，心头不禁有气，也不再多说什么，径自转身去了，候着郑老三走远，段绫罗气道：“我还没说什么呢，他反这么大的脾气。”
采玉拉了拉段绫罗衣袖，劝道：“却跟他生什么气，我们进屋收拾下，待会会同郭旭他们用膳。”
段绫罗嗯了一声，自推门进屋，采玉看着段绫罗背影，忽的又有些怀疑起自己先时的判断：横看竖看，这段绫罗都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小姐罢了，哪像什么来历可疑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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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房中收拾了片刻，便听到屋外人声，段绫罗听出郭旭声音，心中一喜，道：“是郭大少。”
采玉低声笑道：“是郭旭没错，可是我哥也在，段姑娘怎么光顾着郭旭啦？”
段绫罗话刚出口便已知有些不妥，听采玉如此说时更是发窘，抬眼看到采玉似笑非笑的神色，急道：“采玉姐姐，你故意拿我打趣……”
话音未落，就见郭旭笑着跨进门来，道：“真真稀奇了，头一次听人抱怨说采玉欺负人，采玉，你怎么得罪段姑娘了？”
段绫罗生怕采玉将方才的事说出来，急得直拿手绞捻衣角，采玉抿嘴一笑，将话题岔开，道：“见过那大鹰了？英武尚同往昔否？”
郭旭点头，眼眸中露出笑意来，采玉心中一动，看铁衣时，程铁衣先向采玉使了个眼色，转头向段绫罗道：“段姑娘，辛力在前厅设下酒宴，我们先过去罢。”
段绫罗一愣，旋即省得郭旭与采玉必是有话要说，饶是有些不愿，脸上却也不好露出来，点点头跟着铁衣同去了，觑着二人走远，采玉笑道：“有什么话是段姑娘不能听的？非要支开了她去？”
郭旭道：“段绫罗来历可疑身份不明，能不让她听自然最好。”
采玉点头道：“你还没有回答我，可是见到那点苍白鹰郝成义了？”
郭旭轻轻叹一口气，按住木椅扶手坐下，道：“何止是见到郝成义了，什么华山、武当、唐门、崆峒，凡是跟绫罗美人有关的门派，一个都不曾少，直把江龙寨的地牢挤得密实。”
采玉吃了一惊，忍不住道：“你是说……难道是……”
郭旭点头道：“你多半也猜到了，郝成义飞鸽传书，会合各大门派设计在落凤坡伏击镖局，不曾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都落进了辛力设下的套。”
采玉轻吁一口气道：“我先前也曾猜到辛力是要借助江龙寨众人之力为镖局除去几个人，只是我只猜到他对付的是郝成义，未曾想他这般大手笔，诸多门派，竟都被他一网打尽，按说江龙寨中也没有多少好手，怎么对付得了这么多武林人物？”
郭旭道：“这些个门派并不是同时到达落凤坡的，陆陆续续到达，力量自然就被分散了不少，而且各大门派派出的也不尽是好手，江龙寨占尽地利，又多机算，再加上辛力……”
采玉摇头道：“话是如此，但辛力一举开罪这许多门派，后患无穷。”
郭旭点头道：“方才在地牢之中，封平也是如此说。辛力此举，解我镖局大困，但若就此给他带来麻烦，我心中委实难安。”
采玉阖首道：“之前这许多日子，我们每个人都料想前路必有一场恶战，为了将镖局损失降至最低，还特意让六爷单独保镖去了宣城……没想到这么大的麻烦，竟让辛力以一人之力消弭，要怎生设个法子，让那几大门派莫要记恨辛力才是。”
郭旭笑道：“我也作如是想，这才过来找你商量。另外还有一事，我一直觉得奇怪……”
采玉咦了一声，道：“还有一事？郭大少，你若有事便一次说个痛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恁谁也经受不住。”
郭旭笑道：“方才辛力言说‘这落凤坡外来往的人那么多，几日前是那女子，再两日前是个黑色甲衣人’，采玉，你不觉奇怪么？当日客栈之中，废园少主是同黑甲卫一同离去的，怎么废园少主先到的江龙寨，黑甲卫过了几日才到？”
采玉心思转的极快，道：“你的意思是，当夜废园少主虽与黑甲卫一同离去，但其实他们并未行在一处，废园少主差遣黑甲卫做别的事去了？”
郭旭点头道：“有此可能。而那废园少主差黑甲卫所做的事，跟当晚段绫罗遇刺以及我在她房中发现的字纸，怕是脱不了干系。”
采玉思忖片刻，只觉千头万绪，无从下手，不觉有几分气馁，叹道：“郭旭，这个废园少主做事，处处透着蹊跷古怪，我是当真想不到她要做些什么，你下次若见了她，必不能放她走脱，需得把每件事都得问出个究竟来——否则，我真真想死了也想不出她的用意。”
郭旭笑道：“你这个女诸葛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依我看，最是找不着头绪之时，离着图穷匕首见，怕也是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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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郭旭与采玉去到前厅之时，辛力早已等得不耐烦，瞪眼道：“郭旭，京城是你地头，郭大少要横着走竖着走自由得你，到了我这江龙寨，你还摆甚么谱，竟要我们一个个干坐着等这许久……”
采玉抿嘴一笑，自入席坐了，郭旭拿手点采玉道：“采玉，迟到的可不是我一人，你如此做，未免太不讲义气了。”
采玉也不答话，笑吟吟将辛力面前的酒坛子擎过，就着旁侧海碗斟上，笑道：“郭旭，你莫寻借口了，自罚三大碗是正经。”
郭旭又好气又好笑，正作没理会处，就听程铁衣高声道：“郭旭，这次连采玉都不帮你，做兄弟的也不好说什么了。”
语毕与辛力相视大笑，封平也不说话，自顾自擎起酒碗豪饮，席中只段绫罗有些犹豫，有心出来说两句圆场话，又念及自己终是外人，辛力与郭旭讲话时都这么不给面子，若是呛自己两句，却叫自己面子往哪里搁？她只这般想，却不知辛力与郭旭诸人交厚，说话向来是这么不甚讲究，若段绫罗当真开口，辛力反会卖她这个面子。
正踌躇间，忽听郭旭语带讶然，道：“怎么柳老爷子和赵兄不在？”
一提及柳尚和赵冯志，辛力便有些失了兴头，道：“这两位爷的架子太大，江龙寨地小物寡，备不起八人大轿。”
郭旭微微一怔，看程铁衣时，铁衣道：“这一路行镖，柳老爷子和赵兄本就不大和我们在一处，想是着急练功，无暇赴宴也是有的。”
辛力虽然身处江龙寨，消息倒不闭塞，对柳无暇遭人剜心一事略有耳闻，听铁衣如此说，倒是略略开解了些，只是转头想到方才上崖时柳尚与赵冯志的功力不济，冷哼一声，道：“人贵有自知之明，武功这种事，可不是头悬梁锥刺骨就完事的，若技不如人，最好放下架子请高人出马——现下放着江湖上数一数二的猎人头者在此……”
话未说完，就听采玉嗳呦一声笑道：“辛力，我还以为你要说些什么，原来三句话不离本行，为自己招揽生意来啦。”
辛力转眼看采玉道：“采玉，你是镖局子里养尊处优的大小姐，须不要笑我俗——辛爷行走江湖这么些年，知道饿肚子的滋味难受，趁还有力气拿剑时多做几单生意，到老时舒舒服服喝茶赏花岂不妙哉？难道要如某人般，寅吃卯粮，大手大脚，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七老八十走路都走不动时还哼哼哈哈扯着嗓子喊什么长风威武？”说到后来时眼睛却是斜乜着郭旭的，郭旭知他故意拿话挤兑自己，只是摇头苦笑。
却听采玉道：“郭旭，你快来听听，辛力说的可是正理。辛力，这许久不见，你当家管事精打细算的本事可是长了不少，江龙寨果真是个历练之地，不知你愿不愿意收长风镖局的大少作学徒呢？”
郭旭哭笑不得，故意作出一副惶急的神色：“看看，程大小姐动的什么心思，三两句就要将镖局当家的送与人作学徒了，可见终究不是一家人，程家的大小姐心总是向着程家的。”
程铁衣接口道：“女儿家胳膊肘还是向外拐的，你要想采玉心向着你还不容易么？开口说句话就好，媒妁之礼……”
就听采玉急道：“哥！”
程铁衣本待说“媒妁之礼都给你省却了”，听到采玉喝止时，方发觉自己说的造次了，旋即住口，看采玉时，见采玉薄有愠色，郭旭亦是面露尴尬，当下讪讪不知说什么好，这酒席便开的有些许冷场，郭旭、采玉、铁衣各怀心事，封平只顾喝酒，不想管也不欲管他人之事，辛力本待暖场，转念一想男女之事本就芜杂，沾上了甩之不去，还是不要凑趣的好，当下亦学那封平自斟自饮，间或偷眼看郭程二人神色，段绫罗只低头夹菜，心中却想：这许多日以来，郭大哥对采玉姐姐自然是极好的，可是这种好似又不同于男女间的那种亲密，难道程二局主竟看不出么？如此想着，便有些心不在焉，夹菜时都夹漏了几次。
当晚长风镖局一行便在江龙寨宿下，辛力兴致盎然，本待跟郭旭、铁衣、封平等来个长夜叙话，奈何郭旭等连日赶路俱都疲累，辛力只得悻悻而去，临走时道：“今日就放你们睡个尽兴，明儿个怎生安排，可都得我说了算。”郭旭知辛力这一日会武只片刻，喝酒又喝的不尽兴，诸多牢骚在所难免，付之一笑罢了。
亥时初刻，正睡得朦朦胧胧之间，忽听铁衣怒喝道：“好贼子，哪里走？”
先时还以为是夜梦使然，再然后听到窗外脚步声杂冗，一惊而醒，披衣出来时，就见外间火把憧憧，几个江龙寨的喽啰正往寨外疾走，见郭旭出来，其中有一两个停下脚步道：“郭大少，有人夜闯山寨，程大哥追出去了。”
郭旭心中一紧，正待发足追去，远远看见封平和辛力也往这边来，急道：“封平，快去看看采玉和段姑娘可好，我追铁衣去。”
封平应一声，折身而走，郭旭方往外追了几步，就听到远处哗然有声，有人高声道：“程大哥回来了。”
郭旭未料到铁衣竟回的如此归来——想必没有追上那人，看辛力时，辛力微微点头，显然辛力所想与已无异。
果然，不多久便见寨中的喽啰们跟着着铁衣过来，铁衣面色凝重，见辛力和郭旭都看着自己，微微摇了摇头。
辛力上前一步道：“铁衣，看清楚是什么人么？”
铁衣摇头道：“身法太快，黑巾蒙面，先我一步下崖去了。”
郭旭等白日间上崖不易，那人既然先一步下崖，料想再追也是不及，正微晒时，就听铁衣惊道：“糟了，那人自柳老爷子房中出来，莫非柳老爷子已然遭了……”
郭旭心中一凛，不待铁衣说完，便向柳尚和赵冯志的住处疾奔而去，辛力和铁衣紧随其后，封平正带了采玉和段绫罗往郭旭这边来，见几人改向，心下微忖，亦跟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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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旭赶至柳尚门前时，见门户大开，顿觉不妙，几乎是冲将进去，就见柳尚呆呆坐于桌畔，愣愣盯着案台之上的灯烛，面上的神色一时惘然一时欢欣一时悲哀，竟是浑然未曾留意到郭旭。
郭旭见柳尚无碍，方才放下心来，环视屋内，见并无打斗痕迹，不觉心下生疑，正欲开口询问，就听铁衣高声喝道：“柳老爷子，你怎样了？”
却是铁衣挂念柳尚安危，不及进门便已急喝有声。
柳尚经此一喝，方才回过神来，茫然看向郭旭，愕然道：“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此言一出，莫说郭旭愣于当地，连刚刚赶至门口的铁衣辛力等俱都愣住了，铁衣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柳老爷子，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我明明看到那黑衣人从你房中出来，你竟不知么？”
柳尚听到铁衣提及黑衣人，身子微微一颤，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未几忽的大声喝道：“什么黑衣白衣人，我未曾见过。”
铁衣一愣，还想着是柳尚当真未曾见到，不觉“咦”了一声道：“那人身手竟如此之快，连柳老爷子都未曾发觉么？赵兄呢，赵兄在哪？”
柳尚冷冷道：“他白日间练功太过，适才我帮他推功运气，点了他睡穴让他睡下了。程少局主说什么黑衣人，在下毫不知情。”
程铁衣只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当真的是那人身手太好，郭旭不动声色，只辛力抱着佩剑倚着门框不住冷笑。
正当此时，封平与采玉等过来，见众人都不言语，不觉有些诧异，采玉道：“郭旭，方才听说有人夜闯山寨，是什么人？寨中有无损伤？”
郭旭摇摇头，向采玉递了一个暂勿相询的眼色，采玉心下会意，拉了拉段绫罗便欲回房，忽听辛力冷笑道：“白日里我只当是有人功力不济，现下看来，不但老眼昏花，连脑子都不大灵光了。”
郭旭听辛力说的浑不客气，因怕柳尚心中着恼，忙使眼色于辛力，哪知柳尚一张脸木木然，竟似半分波澜都无，半晌哑声道：“各位若无要事，便请回房吧，老夫连日奔波，着实倦的很。”
语罢，也不待郭旭等开口，颤巍巍扶着桌子站起，自向内室去了，竟是将一干人晾下了。
铁衣看向郭旭，正待开口，就听辛力懒懒道：“听见没有，人家倦的很了，我们还杵在这作什么？”说着便向外去了，只是临走之时，忽的回过头来，不易察觉地冲封平使了个眼色。
院中原本聚了一堆赶过来的小喽啰，见辛力回走，也都应和着去了，封平微微露出笑意来，向采玉道：“采玉，夜已深了，你和段姑娘先回房歇息吧。”
采玉心知几人必有事相商，微微点头，携了段绫罗自去了。
铁衣和封平拉出门外，耳边听得门轴转动之时，却是郭旭反手带上门扇，亦跟着过来了。
几人也不言语，只是闷头疾走，连过几爿屋子，屋角处转出一个人来，道：“随我来。”
正是辛力。
再走一会，就听封平笑道：“此处倒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铁衣心中一动，四下看时，却是到了寨门之下，彼时正值夜半，月洗崖顶，冷亮如霜，向内看寨中杳无人声，向外看便是断绝峭壁，视野平展无碍，不怕隔墙有耳，确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就听辛力道：“你也发觉不对了？”
铁衣一愣，封平从旁接口道：“那是自然，铁衣所见，柳尚所言，我信铁衣多些。”
铁衣这才省得几人是疑上了柳尚，心下却仍有几分不信，道：“你们是说柳老爷子在撒谎？他为什么要撒谎？”
辛力懒懒道：“我头一次见柳老爷子，我当然不知道他为什么撒谎——可是一个人如若不肯说真话，必是别有所图。而他柳尚所图的，必不是我江龙寨。”
铁衣心中一凛：“他是为了长风镖局而来？”
封平摇头道：“也说不通，柳尚和赵冯志随同镖局上路也有些日子了，若欲对镖局不利，早些时候便已动手了，郭旭，你认为呢？郭旭？”
几人方才对答时，郭旭一直默不作声，只是看着峭壁出神，竟是未曾留意封平的问话，直到封平二次相询方才回过神来，淡淡一笑，道：“铁衣说的有道理，我也觉得柳尚翁婿意欲对镖局不利。”
封平愕然：“郭旭，你这话从何说起，柳尚和赵冯志是为了柳无暇一案而来，怎么可能转而与郝成义密谋对长风镖局不利？”
郭旭淡淡道：“为什么不可能？这一路每逢扎营之时，柳尚和赵冯志都言说要练功而避开我们，谁知道他们真的是练功，还是与那郝成义的人暗通款曲？”
封平只觉匪夷所思，不明白郭旭为何突然间如此反常，一时却也找不出什么由头反驳，就听郭旭道：“非常之时，应以非常之策。柳尚和赵冯志值得怀疑，自即刻起，我们要多多注意他二人的举动，防患未然。”
封平眉头微微皱起，只是摇头，郭旭知他心头存疑，却也不欲赘言，道：“大家各自回房，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有什么事明日再议。”
辛力点点头，向封平道：“柳尚是否值得怀疑，总有明朗的一日，我们在这里乱猜一通也是无益，随机应变便好。”
封平道：“也只得如此了。”
轻叹一声，转身回寨，铁衣和辛力随后跟上，三人行了几步，忽地发觉郭旭没有跟上，回头看时，郭旭仍立于当地若有所思，见三人回头，郭旭笑道：“我有些事要一个人想想清楚，你们先回罢。”
良久，郭旭的唇角忽地绽出笑意来，到得后来，竟似是抑制不住一般，轻笑出声。
一阵风吹过，郭旭的笑意渐渐隐了去，背手在寨门外侧踱了几步，忽地仰起头来，双目之中精光暴涨，身形倏忽，拔地而起，探手伸向“江龙寨”的牌匾之上，喝道：“下来。”
“来”字方自出口，只觉眼前一花，一道人影鬼魅般自匾额之上凌空跃起，郭旭那一探登时落空。
郭旭见来人身形纤细，显是女子，心念一动，道：“废园少主，别来无恙。”
废园少主笑道：“我还以为一片漆黑，没有人会留意江龙寨的匾额被人放平了——郭大少，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郭旭淡淡道：“说是什么都瞒不过也不尽然，譬如我竟一直不知，少主与柳老爷子还有交情。”
废园少主不动声色：“说到柳老爷子，郭大少，你方才跟封平他们说话时，故意将话题绕得不着边际，我倒是白做了这趟梁上君子，甚么都没听到。”
郭旭双眉微挑，唇角扬起一丝戏谑：“恕郭某愚钝，少主何须要听别人的说话——这世上，还有少主不知道的事么？”
废园少主嫣然一笑，道：“知道的多了，也未必是什么好事。譬如我现下就知道，你那几位好朋友并未走远，你故意寻个由头将他们支开，是为着让我与你动手时掉以轻心——好让他们突然出现袭击我么？”
郭旭心中一震，缓缓伸手捋发，过了片刻才道：“方才在此，我凝神细察，明知匾额之上有人，却辨不出你的呼吸之声，如此强敌，自然要小心筹划谨慎以待，小小计谋，叫少主见笑了。江龙寨素是好客之地，少主若要拜访柳老爷子，尽可大大方方的由寨门进来，无需躲躲藏藏。”
废园少主神色自若道：“郭大少又说错了，我方才进来时便是大大方方由寨门进来的，现下出去还是大大方方由寨门出去，怎么能说是躲躲藏藏？”
顿了一顿，忽的扬声道：“倒是你的好朋友，自家地头，藏着掖着不敢见人么？”
话至一半时，远处屋脊之上便已立出几个人来，正是封平并铁衣辛力，辛力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先番与我比剑的姑娘，以武会友，上门都是客，姑娘走这么一遭，江龙寨连盏热茶都没奉上，未免有些失了礼数。”
程铁衣念及废园少主之前在长乐镇时总算对长风镖局有恩，也不好出言不逊，遥遥冲废园少主抱了抱拳，算是见礼，封平不动声色，只是暗扣霹雳飞刀在手，以防不测。
郭旭笑道：“既已厮见过了，不妨敞开了说话，还请少主进屋一叙。”
废园少主眸光流转，含笑道：“请进屋一叙？郭大少，我听你的语气，可是没什么‘请’的意思啊。”
话音未落，蓦地面沉如霜，一掌击向郭旭，郭旭反应端的不慢，撤步让开，只听破空有声，嗖嗖嗖三枚霹雳飞刀自耳际掠过，知是封平从旁掠阵，哪知废园少主这一掌乃是虚招，逼退郭旭之后，袍袖一展，将三枚飞刀收于袖中，粲然一笑，疾步后掠，郭旭蓦地反应过来后方便是峭壁，情急道：“小心！”
话方出口，废园少主向后便倒，郭旭顾不得多想，疾步抢上，一手攀住岩壁，身子探出峭壁之外，说时迟那时快，一把抓住了废园少主手腕。
低头看时，废园少主眼底的讶异之色一闪而过，展颜一笑道：“郭大少端的好心肠，救命之恩，明日再来谢过。”郭旭只觉腕上一痛，已被废园少主弹中了麻穴，手上一颤，旋即松开，但见废园少主笑靥如花，急坠而下，瞬间隐于黑暗之中。
尚未反应过来，便听得头顶哗然有声，却是铁衣等已然赶至，封平伸手抓住郭旭手臂，臂上使力，将郭旭带上崖来。
辛力摇头道：“郭旭，你的怜香惜玉之心未免起的不是时候，你也不想想，她是什么功夫，用得着你去救么？”
郭旭伸手抚住被点中的手腕，只是摇头苦笑，忽的想到：她方才说“明日再来谢过”，难道她明日还要来江龙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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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却不是个好天气，一早推门出来，便见到晦蒙的雾气弥漫周遭，远处的山头俱都笼于浓雾之中，丈许外已瞧不清来人的模样，早膳过后，雾气稍散去了些，天色却又暗下来，到得午时，竟露出入夜的光景来。郑老三在江龙寨住的久，对山中的节气熟稔的很，向辛力道：“大哥，我瞅的一准没错，今儿不是有雨就是有雪，这两日过后，这一大片都得熬冬啦。”
果然叫郑老三说中，未时前后，便下起夹杂着冰碴子的雨来。
郭旭并封平等一行，便在寨中的厅堂内坐着说话，约莫晚膳时分，辛力差了个小喽啰去给柳尚翁婿送饭，顺便探探那头的情况。
不多时小喽啰回报：“只听到柳老爷子和赵大侠在争些什么，走的再近些，想是里头的人听到动静，反没声息了。进去时只看到赵大侠恼得厉害，一张脸涨的通红，柳老爷子神色倒平和的很，还同我客气了两句。”
辛力沉吟半晌，却也没思谋出个所以然来，挥挥手让那小喽啰下去，程铁衣道：“要不要再派人去听听动静？”
辛力摇头道：“柳尚翁婿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我这寨里的喽啰们去听壁角，难保不被发现。”
封平亦笑道：“郭旭昨晚这么说，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并非当真疑心柳尚二人，哪用得着听壁角这么大费周章。”
郭旭摇头道：“我倒不这么觉得。废园少主昨日潜入江龙寨是为了见柳尚，昨晚她曾言说‘明日再来谢过’，也就是说她今日还会上江龙寨。我很好奇她同柳尚究竟谈些什么。”
辛力懒懒道：“郭旭，你的好奇心也未免太强了些，废园少主同柳尚谈些什么，与你有什么相干？说不准他二人是旧相识，叙旧而已。”
这一下连铁衣都听出破绽来，大摇其头道：“不通不通，若是旧相识，大大方方上门拜访即可，哪用得着偷偷摸摸，再说了，他们在长乐镇时也曾见过，那时也未见他们相互厮见。”
辛力斜了铁衣一眼，道：“我只是随便那么一说，铁衣兄，都像你这么认真，做人未免太累了些。”
几人正说笑间，忽听门外有惶急步声，其时地上积雨不少，步声奔忙，复又踏起水声，自是分外引人注意，几人不约而同看向门外，封平咦了一声，道：“似是赵冯志。”
辛力心中一动，忽地操起桌旁长剑，扬身站起，急掠出门，觑准赵冯志去路，将长剑倒送出去，哈哈一笑道：“赵兄，何事形色匆匆？”
长剑本是倒送，去势又急，一截剑身噌的出鞘，恰恰横于赵冯志脖颈之前，赵冯志奔的正急，不提防有人拦路，突得看到锃亮剑身，脸色大变，啊的一声，手中物事跌落于地上，却是个盛饭用的食盒。
郭旭等亦跟了出来，辛力未料到赵冯志反应如此过激，倒有几分懊悔自己鲁莽了，便俯下身去捡那食盒，哪知赵冯志动作更快，刷的抢起食盒，紧紧抱于怀中，似是生怕被人抢了去。
辛力一捡不中，煞是尴尬，忽听铁衣疑惑道：“赵兄，你的身上怎么有血？”
郭旭一愣，仔细看时，赵冯志衣襟直至下摆，果然俱都沾上了血迹。
赵冯志听铁衣如此问，一张本无人色的脸上更是苍白如纸，眼底忽地露出癫狂的神色来，惨呼一声，一头向辛力撞了过去。
辛力吓了一跳，侧身避开，赵冯志脚下不停，跌跌撞撞，直奔寨门去了。
郭旭眼见赵冯志的身形隐于雨幕之中，心中忽地生出不详预感来，电光火石之间，失声呼道：“不好，快去看柳老爷子。”
语音未落，但见封平身形如离弦之箭，直奔柳尚住处而去，郭旭等紧随其后。
如昨夜所见无异，柳尚居处门户打开，窗扇内隐隐透出烛火的晕黄之光，封平一个箭步夺进屋去，猛地顿住脚步。
但见柳尚伏于桌上，动也不动，桌下两脚之间，一摊血渐渐摊积开来。
封平只觉太阳穴突突乱跳，轻声试探道：“柳老爷子？”
柳尚一动不动。
封平走到柳尚身侧，但觉血腥味越来越重，心一横，伸手将柳尚的身子扳了起来。
触目所见，不由目眦欲裂，只觉全身的血，忽地一下，直冲脑门而去。
与此同时，郭旭等抢将进来，见到眼前场景，俱都倒吸一口凉气，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但见柳尚胸口碗大一个血洞，温热的鲜血犹自汩汩留出，一颗心，竟被人生生剜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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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冯志下得崖来，全身上下俱已被雨淋湿，伸手抹了一把面上雨珠，另一手兀自死死抱住手中食盒，背倚石壁站了一回，这才发觉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战栗，脑中更是芜杂一片，竟辨不清方才究竟发生了何事。再顿得一顿，忽听崖上怒喝有声，识得是程铁衣声音，心下一凛：他们竟追了来！
如此一来，再不敢耽搁，惊怖中也顾不上辨路，只是发足狂奔，正跌跌撞撞间，忽听道旁有人嘿嘿冷笑了两声。
赵冯志这一下吃惊不小，猛然收步，右手已搭上腰间刀柄，转身看时，见那人身披雨蓑，看其面目，识得是废园少主手下曾与自己交过手的杨岳，一颗心登时收紧，嘶声道：“我要见你家少主。”
杨岳上下打量他一回，目光停在他手中食盒之上，意味深长道：“看起来，东西是带到了？”
赵冯志将手中食盒略抬高些，哑声道：“东西在这里，少主是不是也该兑现承诺？”
话未落音，就听身后有女子淡淡道：“既是交易，自当先验了货再说话。”
赵冯志后背一僵，明知废园少主就在身后，竟是不敢回头，杨岳冷笑一声过来，拿过他手中食盒，将盒盖向着废园少主略掀开一线，废园少主眸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之色，略略点了点头，示意杨岳将盒盖盖起，低声道：“柳老爷子果然信人。”
赵冯志转过身子，方欲向废园少主说些什么，忽见废园少主眸光一冷，袍袖展处，只觉大力当面扑到，足下站立不稳，踉踉跄跄退开两步，未及站定，一根镔铁盘龙棍业已狠狠砸下，但消他动的慢些，只怕已是脑浆迸出一命归西了。
程铁衣一击不中，怒斥一声，盘龙棍旋又扬起，废园少主冷笑一声，道：“程二局主好大的火气。”
杨岳听得废园少主开口，厉声向赵冯志道：“还不快走！”言语间身形疾动，便向山壁之后奔去，赵冯志愣了一愣，下意识跟了过去。
程铁衣哪容他走脱？怒喝一声，便要跟上，忽觉眼前白影一闪，心道不妙，硬生生刹住脚步，定神看时，果是废园少主。
程铁衣强自按住心下怒火，道：“在下感念少主在长乐镇救助之谊，不欲与少主为难。还请少主让开一条道来。”
废园少主微笑道：“否则怎样？”
程铁衣将盘龙棍重重一顿：“否则就算在下想对少主礼让三分，手中这根盘龙棍也是不应。”
废园少主似笑非笑：“那少局主便划下道来，手底下见真章罢。”
“罢”字音落，面上已现出残戾之色，清叱一声，身形忽的拔高数丈，程铁衣知她武功高深莫测，当下不敢托大，脚下急退两步，腕上使力，盘龙棍疾翻而上，哪知废园少主半空之中腾挪如电，盘龙棍只是扫她不到，又堪堪过了两招，废园少主似是不欲与他缠斗，忽的一手按住上扬棍尾，整个人半空翻转，倚着棍身仰面倾将下来，目光定处，正是程铁衣脖颈之间，程铁衣只觉眼前白光一闪，紧接着脖颈一紧，顷刻之间，废园少主手上的天蚕索已在他颈上缠了三道。
但见她不慌不忙，双手持住天蚕索两端，顺势自棍上跃下，嫣然一笑道：“程铁衣，现下如何？”
她面上言笑晏晏，手上却丝毫不松，说话间那天蚕索愈收愈紧，程铁衣甚是硬气，脊背一挺，怒道：“废话少说，动手罢。”
废园少主笑道：“不急在这一刻动手，先看你的好朋友依是不依。”
程铁衣一怔，这才留意到身后步声急促，却是郭旭与封平到了。
方才乍见柳尚惨死，程铁衣怒不可遏，第一个追将出来，反把郭旭并封平等人远远抛在了后头，好在他们到得也算及时，否则废园少主戾气一起，当真了结了程铁衣也未可知。
封平眼见铁衣有难，不及细想，下意识便想发出霹雳飞刀，忽觉手臂一沉，却是郭旭按下，抬眼看时，郭旭只是摇头，示意他莫要鲁莽。
废园少主显是留意到此节，秀美微挑，笑道：“怎么，郭大少觉得霹雳飞刀救不下程铁衣？”
郭旭笑道：“我只是怕动刀动枪，彼此间失了和气。”
废园少主故作讶异：“我们之间还有和气？”
郭旭示意封平留在当地，自己缓步过来：“不到最后一刻，相信我们彼此之间还有可谈的余地。”
废园少主眼帘低垂，冷冷一笑，撤手将天蚕索收回：“也罢，此次卖你一个人情，程铁衣我且放过，只盼着长风镖局日后不要碍事才好。”
封平闻言，蓦地扬起头来，冷笑道:“碍事？少主真是好大口气。”
废园少主话中有话：“这条路太窄，不是我碍了你们的事，就是你们碍了我的事，我这么说，有什么不妥么？”
封平被她说的一时语塞，只觉她气焰压人，竟是无法出语反驳，正冷眼看时，就听郭旭笑道：“既是少主开口，长风镖局照办便是。”
此话一出，莫说封平心中惊愕，连废园少主都有几分始料未及，独程铁衣心下大急，道：“郭旭，你糊涂了么？你可知赵冯志剜了柳尚之心就是交给她的，她与柳老爷子之死脱不了干系！”
郭旭好整以暇地一笑：“铁衣，你与封平先回去，我与少主有话要说。”
废园少主却不接他的茬：“郭大少倒是很会自说自话，只可惜我没什么话要同你说，要交待的，还是那句话，江湖路窄，长风镖局不要碍着我的事。”
郭旭笑道：“我要跟少主谈的，正是不要碍事这四个字。在下自小愚鲁，旁人的劝告，若是明明白白详详细细，我或者还能明白。但若话里有话绵里藏针，我当真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少主既交待了不要碍事，我自然照办。但是从何处办，要怎么办，还请少主详加点拨。”
封平听她二人对答，心下不觉诧异：也不知为何，这废园少主似乎对郭旭有三分客气，想来也不会为难于他。念及至此，心下稍宽，向铁衣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与自己一同回寨，铁衣虽是心下疑虑重重，也知局势并不为己所控，只怕还要郭旭回旋一二，当下略点点头，倒提盘龙棍，大步随封平而去。
当此刻，雨势虽小，仍无住势，郭旭近前两步，唇角微扬：“此间不是说话的地方，少主，莫若另寻他处，斟两盏清茶，细细叙过？”
废园少主眸中现出不屑来：“另寻他处？郭大少要怎样的清静之所？莫非庐前要立几株修竹，庐内要点上好檀香？还要有解语侍儿听从差遣？”
郭旭微微一笑，也不去理她语中讥讽之意：“若有这样的所在，自是再好不过。”
“不必了，”废园少主却不领情，“郭旭，你要我点拨于你，我便点拨几处。你且记得，第一，长风镖局一行，要在这江龙寨中住足九日，九日之内，不能起镖；第二，需要好好看住段绫罗，九日之后，我要上寨找她；第三……”
言及至此，略顿了一顿，才道：“若换了别人，这第三可讲，也可不讲。但既是对郭大少，我就不得不提：郭旭，段绫罗对你，似是青眼有加——美人垂顾之下，你可不要失了分寸，把你那些风流性子收收好了，不要有逾矩之处。”
郭旭心中咯噔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反换了一幅慵懒语调，悠然道：“少主这么说，我便不明白了，男未婚女未嫁，若是两情相悦，奏得琴瑟和鸣，又有什么不妥呢？”
废园少主笑意大盛，郭旭先还含笑以对，渐渐地便觉得有些不对，果然，废园少主将身子倾将过来，一手扶住他肩膀，口唇缓缓凑近他耳侧，叹息般道：“郭旭，若你二人果真修得花烛共度，我自是不介意叫你一声爹，只是你，受不受得起我这样一个女儿呢？”
话音未落，也不待郭旭反应过来，忽的仰天长笑，疾步退了开去，顷刻间便隐于山壁之后。
只余郭旭，僵立于当地，只怕是自己听错了。良久，方才一手扶住山壁，只余一个念头愈缠愈紧，几欲让他透不过气来：她话里话外，竟是直指段绫罗是她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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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的一声，程铁衣送进嘴里的一口茶喷将出来，顾不得襟上淋漓茶水，定定看住郭旭：“是她亲口说，段绫罗是她的母亲？”
“她没有明说，”郭旭不慌不忙地自程铁衣手中拿过茶杯，“不过听她的话，应该是这个意思。”
“那么你呢？你也就信了？”程铁衣追问，“郭旭，你长脑子不长？这段姑娘只二八年纪，怎么可能是她的娘？”
见郭旭不答，忍不住又去问懒懒歪坐在太师椅中的辛力：“你呢？你也信？”
辛力正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剑上的剑穗，听铁衣如此问，眼皮也没抬一下：“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江湖中的事，谁说的清楚？”
“什么叫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听辛力说的如此心不在焉，铁衣险些跳将起来，“我们都见过段姑娘，若说她是段姑娘的姊妹也就罢了，可是……娘？真是荒天下之大谬！”
封平一直抱臂立于窗前不语，此时方才侧了侧身子，淡淡道：“辛力说的没错，可能是，也可能不是，要叫我说，是的可能性大些。”
问了一圈寻不着应和，程铁衣当真是傻了眼，想想又不甘心，求救似的看采玉：“采玉，你也？”
采玉扑哧一笑：“哥，你何必急脚成这样？凭白让郭旭得意。”
程铁衣更加不解：“得意？他得意什么？”
采玉乜了一眼郭旭：“叫我说，段绫罗是废园少主的娘，任谁听到都得吃惊不小。偏郭旭这般安闲自得，一副奇货可居的模样？他初时也定是惊的说不出话来。只是比我们早听到这个消息，早些想明白而已。自己知晓了谜底就来看我们抓耳挠腮？郭旭，你也忒狡猾了些。”
郭旭眸中闪过一丝促狭笑意，待要开口，反叫辛力抢了先：“所以说，铁衣兄，我就比你沉得住气，郭旭想卖关子，我偏不去应他的话茬，他自己憋的狠了，自然竹筛里倒豆子，噼里啪啦，什么都说了。”
郭旭笑着摇头：“采玉说我想明白了，倒也不尽然。只是因着废园少主的话，心中存有的一些疑团得以解开而已。不过整件事情，我尚未理顺，还想听听你们的想法。封平，你方才说，是的可能性大些，你缘何如此想？”
封平缓缓垂下手来：“我只是忽然想起，废园少主离开长乐镇的前一晚，段姑娘遭人暗算，采玉说那人在段姑娘胳膊上割了一刀，流了好多血。”
“不错，”念及当晚情由，采玉竟有些后怕，“那人破窗而入，反手便灭了灯烛，我连她什么身形都未看清楚，就听段姑娘痛呼一声，我先时还以为她遭了不幸，问时才知只是被伤了一刀。”
“如此想来，刺客要杀段绫罗实在易如反掌，可她偏偏只是割了一刀，而且割在手臂这样无大恙的部位，或许我可以理解为，她想要的，只是段绫罗的血。”
“要段绫罗的血？为了……什么？”铁衣茫然。
“滴血认亲！”封平蓦地抬起头来，眸光迸闪如电。
采玉心中一震，忽的想起了什么：“那日白天酒宴之时，她还划破了段姑娘的脸！”
“现下想来，”封平语声愈发沉重，“废园少主白日划破了段绫罗的脸，根本就是怀疑她是易容的。”
“只是，”郭旭眉峰颦起，“我记得废园少主当时非常失望，还将怒气撒在杨岳的身上。”
“不错，”采玉细细回思当日情景，微微点头，“也就是说，那时她的怀疑并未得到佐证，段绫罗并没有易容。但是她并不甘心，当晚又伤了段绫罗，得了段绫罗的血之后滴血认亲。”
“由她方才和郭旭的对话看来，滴血认亲的结果，实在是不言而喻了。”封平叹气。
铁衣听得心惊，却仍有些不敢相信：“那么，仅凭滴血认亲的结果，她就认定了段绫罗是她的母亲？”
郭旭摇头：“废园少主是心思缜密之人，不会如此草率作论。你记不记得初见辛力之时，辛力曾说‘这落凤坡外来往的人这么多，几日前是那女子，再两日前是个黑色甲衣人’，也就是说废园少主离开之后并未与黑甲卫待在一处，他们也是近些日子才汇合的——我由此推想，她一定是派黑甲卫在别处寻找了其他的证据，所以今日她与我说时才那般笃定。”
辛力之前一直把玩剑穗，看似心不在焉，此时方才止住手上动作，正色道：“那么，她派黑甲卫找了什么证据？”
“这就需要仔细回想了，”郭旭讳莫如深地一笑，“采玉，你还记不记得，废园少主忽然对什么起了兴趣？那杨岳又是因何与赵冯志打斗？”
采玉秀眉微蹙，正欲回思那日宴席口角的来由，就听封平沉声道：“是为了优钵罗花。那日是我无意间提及天山雪莲，柳尚翁婿记起浣葛山庄曾将天山雪莲用作赵冯志和柳无暇大婚的贺礼……”
“而废园少主连连追问优钵罗花的下落，惹得赵冯志不悦。”采玉脑中灵光一闪，“江湖上杀人越货的绫罗美人、浣葛山庄、优钵罗花、遭人剜心的柳无暇、柳尚翁婿、废园少主，看似不相关的一干人、事，就此被一条线串联了起来。”
“你还漏了一样，”郭旭探手入怀，将怀中折作四方的宣纸递与采玉，“你看这是什么？”
“是段绫罗遇刺那晚，你在废园少主房中发现的纸条。”采玉反应奇快，伸手接过了展开，“夜交藤、优钵罗、鬼盖、冬虫夏草、赤芝、延龄草、血竭花、天麻、藏香。”
“还有下半页。”郭旭示意采玉继续念。
“蝎子、蜈蚣、腹头蛇、蜘蛛、蟾蜍、黑色文血、蜥蜴、斑蝶、刺蟊。”
“听到这个，你们会想起谁？”郭旭唇角渐渐勾出一抹笑意。
“黑色文血！唐骀！”这一次倒是铁衣反应奇快，脱口而出。
“不错。”郭旭忽然极轻的叹了口气，“铁衣，你发现了吗，每一个看似随意出现的人，都不是那么简单，他们之间，有看不见的连环，环环相扣，终至今日之局。”
铁衣恻然不语，顿了许久，忍不住又道：“那么，这之间，究竟是个怎样的事由？”
郭旭不答，却转头看采玉。
采玉会意，心下思忖片刻，道：“或者，让我来把这件事情理一理吧。”
“假使废园少主所言不虚，段绫罗的确是她的母亲。那么，就不该再称她作段绫罗，她实则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瑶池毒手，尧亲王早年的宠妃及旗下五散人之一，凤自瑶。”
“不管怎样，既是废园少主的母亲，形貌容颜就不可能如此年轻而娇艳，既排除了易容的可能，再念及她在药物毒物之上的极深造诣，或者，她有什么秘而不宣的方子，可以改换容颜也未可定。”
“既是秘方，用材定然不是常见之物，必是世间珍奇。在废园少主房中发现的纸条，上半张是罕见补材，下半张是少有毒物，再念及那首‘九动九静、九生九死、九阴九阳、九毒九补’，或可发现，补材属静、死、阳、补，而毒物属动、生、阴、毒。”
言及至此，目光流转，微微压伏下铁衣张口欲言的不耐，继续娓娓道来：“绫罗美人在江湖上惹下许多门派，众人皆云其是盗取门派秘籍，其实不然，至少，她名为盗取唐门药经，实则意在黑色文血。取了浣葛山庄的迷踪拳秘本，真正心属的，却是优钵罗花，只是她迟了一步，那优钵罗花，已被浣葛山庄用作柳无暇大婚的贺礼而已。”
“也就是说，她以盗取门派秘籍为幌子，实际上真正要夺得，是秘方的用材？”程铁衣终是按捺不下心头疑问。
“盗取门派秘籍未必是幌子，”封平一针见血，“至少，她成功地将这许多门派拉下了水，又将长风镖局竖作了靶子。”
“那就是一箭双雕了？”辛力喃喃，“好……奸猾的心肠。”
“谁知道她这一箭，究竟射了多少只雕？”郭旭苦笑，“采玉，你接着说。”
“绫罗美人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剜取了柳无暇的人心，之后销声匿迹。我想，她销声匿迹的这段期间，或许就是在用自己盗来的药材炼药，而这味药的药引，很可能就是……美人心。”
“以人心做药引……”封平面上先是掠过不忍之色，旋即转作震惊，“那么柳尚的人心？”
“我猜想，是废园少主要针锋相对。她要镖局在江龙寨住满九日，九日之内，不得起镖。可能她是要利用这九日炼取解药，解药的药引，也必须是人心，而且，是与柳无暇有血亲关系之人的心。柳尚哀女之丧，复仇心切，如果废园少主对他言明此间种种，他是绝不惮自戕取心的。还有就是，郭旭之前推测废园少主派出黑甲卫是为了查找证据，我倒觉得不尽然，也许……她是派他们为解药搜寻药材。”
“那么现如今，尘埃落定，九日之后，她就要出手对付凤自瑶了？”辛力冷不丁冒出一句。
“可能是吧。”采玉竟有些惘然。
辛力哦了一声，愈想愈是心惊，只觉周身发冷，不觉打了个寒噤。
“如果这是真的，”铁衣喃喃，“既是母女，何必搞到如斯境地……”
“铁衣，你只想到这是母女间的情仇么？”郭旭的面色少有的凝重，“如果只是亲族恩怨，如何会与长风镖局扯上关系，拉进这许多门派，让长风镖局成为众矢之的又是为了什么？翁泰北又怎么会牵涉其中？”
“你的意思是？”电光火石间，程铁衣心念一转：“尧亲王！”
“如果真要追究起来，尧亲王可说是丧在长风镖局手中。而这两个人，一个是尧亲王早年的宠妃，一个是他的女儿，我真是忍不住要怀疑，她们在我们面前做出的对立只是表象，”封平叹气，“郭旭，这两个人，哪一个都不值得相信。”
郭旭不答，手抚着椅沿缓缓坐下，一时间，屋内死一般凝滞。
室外的雨声早已停歇，远远地，传来郑老三殷勤的问安声：“段姑娘，你要寻采玉姑娘么？都在郭大少房中议事，商量着镖局后几日的行程罢。”
嗓音故意吊的很高，这是郭旭之前同辛力吩咐过的。
也不知段绫罗回了句什么，总之，声息是渐渐地去远了。
郭旭忽然有些黯然。
九日，九日之内，段绫罗是否凤自瑶，便见分晓了。
那么九日之后呢？
翁泰北要长风镖局援手，寻回尧亲王的宝藏，胭脂白玉马又自废园流出，这宝藏，多半是在废园少主手里了。
当日，他问起二人是敌是友，废园少主曾言“现下我找不到与你为敌的理由，以后就很难说了”。
难道说，正面为敌，势所难免？
正如此想时，忽听程铁衣哼了一声，道：“这凤自瑶好重的心机，好在她的女儿也不是省油的灯，九日之后，我倒要看看废园少主怎生收拾她。”
“收拾？”辛力忽然不屑地一笑，“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废园少主收拾了凤自瑶？她此前多番出手试探，又是查她是否易容又是滴血认亲，现下更是取了柳尚的人心，换了你，你会一点警觉都没有？我若是凤自瑶，只怕早已布置停当……鹿死谁手，现在下断言还嫌早了些！”
第二日的早膳用的寡淡，也说不出是膳食味淡还是诸人心境惘然，采玉倒是神色自若，自与段绫罗坐于一处，时不时低眉莞尔，神态似是十足亲密，郭旭偶尔向这边扫过两眼，面上波澜不惊，也看不出什么端倪，倒是铁衣担足了心，生怕这个“段绫罗”忽然变脸，对采玉不利。
饭到中途，厅外忽的嘈杂起来，一片忿忿人声之中，郑老三气急败坏地进来，口中兀自嚷着：“我管你什么少主，管到江龙寨头上，是欺负我们寨中无人么！”
此言一出，座中诸人俱是心头一惊，郭旭不动声色，执箸在粥碗中轻轻搅了搅，连眼皮都未抬一下，采玉先留意段绫罗脸色，见她一脸茫然，心中略感失望，因想着：她这般若无其事，若真是装出来的，此人心机之深沉，当真不可测算。
辛力斜乜了郑老三一眼，未及开口，程铁衣已按桌起身，面色一沉，道：“你且慢些说，外头出什么事了？”
郑老三跺脚道：“爷还不知道吧，刚来了几个凶神恶煞似的的黑甲衣人，封住了下崖的路，说是什么少主吩咐的，这要把江龙寨摆到哪里去？”
采玉微感讶异，向郭旭道：“不是说好了镖局在江龙寨住满九日么？”
郭旭微微一笑：“我郭某人的话在你们看来是铁板钉钉，在她看来可能卖不到一文钱，她不相信我，我有什么办法？”
辛力慢吞吞道：“那劳烦郭大少再跑一趟说和说和——你们镖局同废园少主定下的事，欺负到江龙寨头上，这算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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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旭出得寨门，便见杨岳几人守在崖口之上，神色甚是悠然，江龙寨的一干兄弟围得远远，为首的几个鼻青脸肿，显是未讨得了好去，郭旭淡淡一笑，冲着杨岳拱了拱手，道：“在下有事要见少主，烦请杨兄引见。”
杨岳似是早已料到，冲着崖下远处一片密林略指了指，郭旭微微阖首，算是谢过，前襟旁掠，足下略点，杨岳只觉眼前一闪，再定睛看时，郭旭的身影已在崖下数十丈处，杨岳心中暗喝一声彩，正待开口说话，旁侧齐泰已低声道：“郭大少果然是名不虚传，当真对起来，只怕……”
杨岳脸色一沉：“当真对起来又怎样，也不是少主的对手。”
齐泰四下看看，声音压的更低：“话是如此，但是少主几次和这个郭旭对上，手下都颇留余地，实在是……叫人费解。”
杨岳被他说中自己心中的疑虑，心下更是烦躁，顿了顿才不耐烦道：“少主做事，自然有分寸，你我不明究里，就不要妄自揣度了。”
郭旭甫及林侧，便听到刀声豁然，往林中走了几步，林叶掩映之下，正见到赵冯志在林子深处练刀，刀光如练，寒气逼人，曼说天刀少侠的名头，自然也不是唬人的。
郭旭立住看了一回，便觉赵冯志刀法虽然纯熟，但是内力似有未逮，是以总有刀锋偏滞之处，待要上前，就听有人冷冷道：“七十二路天刀，只使出七分威力，想来是丹田气力，总不能运用自如。”
赵冯志猛地定身，满面感激道：“少主说的是，在下少时练刀，沉迷招式，于内力处并无太深浸润，家师也曾如此说。依少主看，可还有补救之法？”
郭旭循着赵冯志目光看去，便见废园少主一身藕荷色绢衣，端坐简陋石桌之侧，手边一盏香茗，另一手却把茶盖拿在手中摩挲。
郭旭唇角微扬，正想信步上前，忽的身子晃了一晃，僵在当地。
就听废园少主淡淡道：“自然是有的，崔婷的天仙罡气，你若想学，我教你便是。”
赵冯志先是惊喜莫名，旋即转作忧色：“江湖盛传，天仙罡气这门功夫甚是霸道，练至后来会血脉逆行……”
废园少主懒懒道：“承柳老爷子的情，教我是愿意教，愿不愿学在你，想好了再来复我。”
赵冯志再不犹疑，断然道：“内子惨死岳丈自戕，在下孑然一身，又何必在意这条贱命！不管天仙罡气这门功夫多么邪门，只要少主不吝点拨，赵某感激涕零。”
废园少主微微点头，顿了顿又道：“有客来了，你先回避一下。”
赵冯志一愣，虽是不明所以，却也不敢多话，匆匆避了下去。郭旭将废园少主的话听在耳中，知她口中的“客”指的是自己，饶是心中犹豫，却也不再避身，缓步迎了过去。
废园少主的目光在郭旭面上扫了一扫，唇角一抹笑似有似无：“听到天仙罡气之名，郭大少似乎很是震动。”
郭旭坦然道：“不错，崔婷死后，我几乎没有听人提及过天仙罡气。”
废园少主神色如常：“那么现下听人提起，心中作何想法？”
郭旭微微一笑，顺势在废园少主对面落座：“初时的确讶异非常，后来一想，倒也不奇怪，你是尧亲王的女儿，想学天仙罡气，自然不是难事。”
废园少主嫣然一笑：“那么，我的天仙罡气功力如何？”
“在长乐镇时，见识过少主的功力。凭心而论，在崔婷之上。”
“那么郭大少就一点都不奇怪，崔婷、猿奴甚至洪昆都因为修习天仙罡气血脉逆行而死，偏偏我练了之后一点事都没有？”
郭旭不动声色：“想来是少主天赋异禀聪明过人，勘透了天仙罡气的玄妙之处也未可知。”
废园少主不置可否，竟似是来了个默认，自将茶盖在杯沿荡了几荡，才道：“郭大少此次来访，又是为的什么？”
“原本我是为了江龙寨的事而来，但是方才无意中听到少主和赵兄的谈话，江龙寨的事反而不是那么重要了。”
废园少主轻轻“哦”了一声，面有讶异之色：“这是为何？”
“依少主所说，那段绫罗……或者说是凤自瑶，应该就是少主的生身母亲。少主与令堂的关系果真如此恶劣，不惜以天仙罡气传授给赵冯志，让赵冯志对付凤自瑶？”
废园少主原本言笑晏晏，听到郭旭提及凤自瑶之名，面上笑意一点点敛了去，冷冷道：“我原不知道，郭大少是如此关心家母。”
郭旭摇头：“少主误会了，少主对镖局有援手之谊，于私于公，在下都不愿见到少主家室有变。”
废园少主神色稍霁：“那是郭大少多虑了，天仙罡气的武功，人人都可以学，但不是谁都可以学会。依赵冯志的资质，即便学了天仙罡气，也不会是凤自瑶的对手。”
郭旭面色渐渐不豫：“那么少主何必还给赵冯志希望，让他以为学了天仙罡气之后可以与凤自瑶对敌？”
废园少主故作讶异：“我只说天仙罡气可以弥补他内力的不足，我几时说过修习天仙罡气可以让他与凤自瑶对敌？”
郭旭强自按下心头怒气：“敢问少主，如果赵冯志的武功足以与凤自瑶匹敌，少主是否会听任他杀死凤自瑶？”
废园少主似是十分好笑：“郭大少，百善孝为先，凤自瑶再行事荒唐，也是我的母亲，换了是你，你会眼睁睁看着别人杀死自己的母亲么？”
郭旭怒不可遏，霍的起身：“也就是说，从头至尾，你都不会眼睁睁看着别人对凤自瑶不利，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要柳尚的心？又何必玩弄赵冯志于股掌之上，让他以为复仇有望？”
废园少主对答自若：“柳尚的心是他自己心甘情愿奉上的，我可没有强迫于他。至于赵冯志，复不了仇是他自己武功不济，与我何干？”
她这一番话，明明强词夺理之至，偏还说的认认真真一脸无辜，直把郭旭气的说不出话来，许久，才一字一顿道：“你这个人，非正非邪，不黑不白，无情无义，没心没肺，耽延日久，必是武林大患。”
废园少主不怒反笑：“郭大少，这世上非正非邪没心没肺的人多了去了，你若一个个都要生气，这气可生的没完没了去了，还是先喝杯茶，消消气吧。”
说话间，向着案后不远处招了招手，俄顷只听树后脚步声窸窣，一个侍儿捧了茶盏过来向郭旭奉茶，郭旭冷冷逼视废园少主，并不接盏。
废园少主笑意大盛，向那侍儿道：“上的什么，过来我看看。”
那侍儿忙将茶盏奉了过去，废园少主低头在杯口闻了闻，忽然眸子一冷，刷的拂袖将茶盏打翻了去，连带着侍儿都掀倒在地。
就听她冷冷道：“这样稀疏平常的东西，也配奉给郭大少么？你不知道郭大少的胃口刁的很，非胭脂桃花酿和桂花香茶不用么？”
郭旭再禁不住，一掌重重拍于案上，只拍得石案应声而裂：“少主不用话中有话，这些日子以来，明明暗暗，谜面无数，在下早已听得厌了，现下索性敞开了说，是敌是友，也好划个分明。”
废园少主冷笑连连：“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对你的底细知晓的清清楚楚，长风镖局最好不要与我作对，免得自讨苦吃。柳无暇赵冯志与你何干？我废园的家事与你何干？轮得着你来对我指手画脚？若不是对崔婷有诺在先……”
一语至此，猛的刹住，废园少主自知失语，心下懊恼，也不去看郭旭，只去瞪那傻站一旁的侍儿，怒道：“还不下去！”
待那侍儿去的远了，废园少主心一横，撇下郭旭转身就走，方才走了两步，郭旭抢上前来，一手死死箝住了她手腕，厉声道：“你跟崔婷有什么承诺？是承诺还是交易？你的天仙罡气根本不是尧亲王所授，是崔婷教你的对不对？翁泰北说过尧亲王的宝藏在你手中，他也说过宝藏的地点只有崔婷知道，那么你的宝藏也是得自崔婷是不是？你跟她有过这么多的来往，为什么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从未见过你？”
废园少主忽然就平静下来。
“你当然不曾见过我，因为，这所有的交易，都发生在崔婷死后。”
水晶棺，生死人肉白骨，名不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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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一点点落下去，余辉淡淡抹在崖边，沥青色的崖石明明镀上的是一层暖色，却愈发散出寒意来。
采玉在郭旭门口站了许久，几次忍不住要伸手叩门，却又最终垂了下去。
伙房那头袅袅升起炊烟的时候，采玉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刚出了院落便撞上辛力他们，辛力冲着院内努了努嘴：“怎么样？”
采玉摇头。
铁衣皱眉：“那废园少主究竟同郭旭说了什么？为什么郭旭回来之后，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封平冷笑：“那个什么少主行事狠辣性情怪癖，郭旭还是少见她的好。”
辛力乜了封平一眼：“封平，你说这话，未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打是打不过她，难不成见都不敢见了？”
“不对，我觉得封平说的有道理，”采玉忽然抬起头来，“哥，你们有没有发现，废园少主对郭旭的情绪，有很大的掌控力？”
程铁衣有些奇怪：“采玉，这话怎么说？”
“我了解郭旭，他不是一个情绪任人左右的人，但是和废园少主的几次会面，他都有些失常。”
“采玉这话倒是提醒了我，”封平看向铁衣，面色有些凝重，“铁衣，你觉不觉的，废园少主对郭旭，手下颇为容情？”
“吓，”辛力的面色透着三分古怪，“一个失了素日冷静，一个手下颇为容情，我怎么越听越不对劲儿？”
采玉心中咯噔一声，正待开口，就听身后门扇吱呀一声响，回头看时，只见郭旭懒懒抱臂倚在门楣之上，唇角笑意若因若藏：“都说三个臭皮匠，抵过一个诸葛亮，现下是你们开工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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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所有的交易，都发生在崔姑娘死后？”程铁衣不解，“她当真这么说？”
“我就是怎么想都想不明白，”郭旭眉心微蹙，“她这么说，等于承认了她和崔婷的关系不一般，但是……”
“然后呢？她就什么也没透露了？”辛力坏笑，“我就知道她不会让你好过。”
“是，”郭旭承认，“废园少主这个人，有时候真是让人恨的牙痒痒。”
“郭旭……”采玉迟疑了一下，“她有提到胭脂桃花酿和桂花香茶？”
“是，”郭旭一怔，“采玉，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我忽然觉得，废园少主对你的了解，绝非泛泛，”采玉的脸色越来越奇怪，“怎么会那么巧，崔姑娘熟习天仙罡气的武功，废园少主也会；崔姑娘知道尧亲王宝藏的下落，结果这宝藏就在废园少主手中；废园少主跟长风镖局明明素昧平生，镖局有难她却施以援手，郭旭……”
不知为什么，说到后来，采玉周身泛凉：“郭旭，你有没有怀疑过，废园少主就是崔婷？”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诸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静默非常。
“采玉，”铁衣忍不住握住采玉的手，惊觉她手心冰凉，心中更是疼惜，“当日我们都亲见崔姑娘……故去，逝去之人，怎会死而复生？”
“为什么不会？”采玉定定看住铁衣，语声禁不住发颤，“哥，你忘记了废园少主的水晶棺么？生死人，肉白骨，水晶棺。而且，我们前几日还谈起过九阴九阳九毒九补的那份药方，要易容成另一个人不是难事，凤自瑶能变成段绫罗，也许崔婷也改头换面作了废园少主……”
“还有，”采玉越说越是笃定，“少主跟凤自瑶的关系那么不好，若是寻常母女，怎会反目如斯？会不会是因为，她根本就不是凤自瑶的女儿，她其实是崔婷？”
封平对采玉的固执有些不解：“采玉，水晶棺能够生死人肉白骨，只是江湖传闻，做不得真的。而且，我们先前推断过，少主取了段绫罗的血是为了滴血认亲，如果废园少主就是崔婷，她跟凤自瑶无论如何都不会有血亲关系的，那么我们先前的推断就会全盘推翻……”
“我不知道，”采玉双手抱头，直觉头痛欲裂，“我实在是想不明白，我有点糊涂了，我……”
“采玉！”郭旭双手稳住采玉身体，“采玉！”
采玉略定了定神，面色有些发白，嘴唇嗫嚅着看向郭旭。
“采玉，”郭旭声音渐转柔和，但语意中的沉着却不减半分，“为什么你那么笃定废园少主就是崔婷，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我……”采玉一时语塞。
“采玉，”郭旭的目光中并无责备之色，“若是有事，说出来，大家有商有量，好过你一人硬扛劳心劳力。”
“因为……”采玉清澈明眸之中渐渐蒙上一层水雾，“郭旭，我一直怀疑，当日下葬的，根本不是崔婷。”
一室寂静，只有采玉低低的声音忽断忽续。
“那日郭旭带回崔婷的尸身，像是换了一个人，不言不语，只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头……”
“午时小彭王爷得到消息，匆匆赶来，说是尧亲王余孽尚未剪除，乱臣贼子蠢蠢欲动，此时若为崔姑娘发丧，恐为别有用心之人加以利用。所以我们计定，第二日就为崔姑娘下葬。”
“当时也去问过郭旭，但是……”
郭旭长叹一声，双目微阖，他根本就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度过崔婷死去的那段日子的，跌跌撞撞带回崔婷的尸身之后，他整个人先是混沌，接着便大病一场，待得身子稍好些，崔婷坟头的野草都已泛青了。
采玉来问过自己的意见么？他是一点印象都无了。
“当晚诸事停当，从外间请了殓婆为崔姑娘理妆换裳，当时我是想陪伺在侧的，但那敛婆言说不合行规，硬把我打发开去。”
“送走了那殓婆之后不久，外间又有人打门，过去问时，说是殓行的，派了殓婆来理妆……”
说到此处，采玉声音微颤，郭旭面上并无波澜，平静道：“这么说，先时过来的殓婆，是假的？”
程铁衣皱眉：“采玉，这事，当时怎么没听你说过？”
采玉咬了咬嘴唇：“当时尧亲王余孽蠢蠢欲动，京城中人人自危，郭旭的情形不好……辛力被小彭王爷请去帮忙，哥你又忙着应付镖局外头的事务，我不想给你们添许多麻烦，所以自己去崔婷的停灵之所看个究竟。”
“那你可曾发现有什么异常？”辛力追问。
采玉苦笑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
“那时夜已深了，守灵的下人在打瞌睡，我绕过下人进去，想去灵床边细看，不知为什么就……晕了过去……”
“晕了？”郭旭一怔。
“不错，我想起来了。”铁衣脸色严正的很，“我记得崔姑娘下葬前夜，我在前厅应酬大小事务，回房时，见到丫鬟小喜和洒扫的婆子扶你过来，那时你虚弱的很，小喜说你在灵房晕过去了，是守灵的下人发现的。”
他略顿一顿，低声叹气：“那时，每个人的弦都绷的很紧，要应对许多事情，我以为你是累着了，也不曾多想，只吩咐小喜赶紧送你回房休息。”
采玉不语，思绪似又飞回那时情状：“第二日我醒来时，小喜同我说，崔姑娘的棺椁已经出门了，所以……”
“所以，”辛力接口，“崔婷的尸身已经钉棺，你再也没有机会去查证当晚发生了什么，或者那一晚，她的尸身已经被人掉包。”
说到底，他转向铁衣：“铁衣，第二日一早崔婷的尸身装棺之时，你可在场？”
铁衣点头。
“可曾发现什么异样的地方？”
铁衣迟疑了一下，然后摇头：“我同崔姑娘并不十分熟稔，那日指挥下人将崔姑娘尸身装棺，也只模糊的看了一眼，并不觉得异样。”
想了想又叹气：“总是我平日里大大咧咧，不像采玉那么细心。现在想来，若是采玉或者郭旭在场，一定会发现些端倪的。”
封平一直默不作声，此时忽然嘿嘿干笑两声：“哪里就有那么巧的事情，出殡当日，郭旭不能过来，采玉也过来不了。只留你这个对崔婷不太熟的程二局主主事，哼，妙绝的很。”
郭旭听出他话里有话：“封平。”
封平看了郭旭一眼：“郭旭，让我们假设一下，若我真的想盗取崔婷尸身，我要做些什么？”
“首先我不会遇到太大的阻力，因为人已经死了，即便你们心中再看重崔婷，行为上也会疏于防范。所以先前那个假的殓婆，可以那么大摇大摆的混进了灵房。”
郭旭点头：“是。”
“其次，倘若他们的目的并非盗尸，而是换尸，那么操作起来就更加简单。因为盗取尸身意味着掀起又一轮的波澜，但是偷天换日换了尸身，只要瞒过相关人等，就会风平浪静，再无后顾之忧。”
众默然。
“当时辛力被小彭王爷请走，那么剩下的相关人等只有郭旭、采玉和铁衣。铁衣同崔姑娘不是很熟，而且忙于应对镖局事务，要瞒过他易如反掌。最难瞒的应该是郭旭，可惜当时郭旭为情所伤，不曾守在崔婷身边，实在是给对方提供了天大的便利。”
“剩下的就只有采玉了，如果我所料不差，采玉方才说到的当日情形，就是对方对付她的伎俩。先差来假的殓婆，以行规一说骗取采玉离开。待得采玉生疑之后，又设计迷晕了采玉，让她直至出殡之后才醒过来，错失接触崔婷尸身的最后机会。”
采玉默然。
“而采玉之所以后来不曾提及此事，是因为一切平稳，并无异样发生。”封平微笑，“所以采玉姑娘不免会暗笑自己杞人忧天，什么人会无聊到要去换取崔婷的尸身呢？只是自己疑神疑鬼罢了吧？至于那殓婆，说不定是同行之间争抢生意，是不是？”
采玉双颊微红，极轻地点了点头：“一直要到两年之后，江湖上出现了这趟诡异的绫罗美人镖，出现了可以生死人肉白骨的水晶棺材，出现了废园少主，出现了崔婷使过的功夫天仙罡气，我才会旧事重提，把当年的疑惑道出。”
封平沉默了半晌，沉声道：“郭旭，或许以上的推测，可以解释为什么废园少主会说‘所有的交易，都发生在崔婷死后’。”
郭旭不答，微微颤动的衣袖却暴露了他内心是何等的激越。
封平咬了咬牙：“容我大胆推测，倘若先番所说可以成立，那么崔婷的尸身被换之后，她的确起死回生！”
尽管人人都想到了这一层，但这话经封平的口说出来，每个人都禁不住心中巨震。
郭旭缓缓抬起头来，一字一顿：“不可能。”
封平轻笑，并不去理会郭旭斩钉截铁般的否认：“正是因为崔婷复生，废园少主才会习得天仙罡气这门原本理应失传的功夫；正是因为她复生，废园少主才会得到尧亲王的宝藏；也正是因为她的复生……”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有些奇怪，他看向郭旭，面上露出怪异的微笑：“也正是因为她的复生，长风镖局这一路，才得以平安！”
郭旭的脑子嗡的一声，许多之前想不开的结扣轰然散开，无数细小的碎片重新拼接成形。
“姑娘是什么人？”
“生意人。”
“生意人？”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我这么说有错么？”
“我此生无它好，只偏爱金白之物和武学秘籍。”
“一码事归一码事，郭大少，这剑谱我不能收。”
“我不收剑谱，是因为我早已受了另一份酬金。做一件事，总不能收双份的酬劳不是？”
“那么郭大少就一点都不奇怪，崔婷、猿奴甚至洪昆都因为修习天仙罡气血脉逆行而死，偏偏我练了之后一点事都没有？”
“我废园的家事与你何干？轮得着你来对我指手画脚？若不是对崔婷有诺在先……”
郭旭的身子晃了一晃，重重跌坐在案椅之上。
“郭旭……”采玉情急出声。
郭旭摆了摆手，惨然一笑。
明白了。
终于明白了。
难怪镖局有难，她会出手相助，难怪几次对阵，她都手下留情。
她不是不想对付他们，只是因为“有诺在先”。
什么诺言？
翁泰北说的好，宝藏的地点，只有尧亲王和邢姬娘娘知道。
崔婷跟她做了交易，教她天仙罡气的武功，告知她藏宝的地点。
交换的条件是什么？
是不是要废园少主保长风镖局平安？
既然已经死而复生，为什么还要花这么大的代价，跟废园少主作这样一笔交易？为什么不自己亲力亲为？
是不是因为，即便她死而复生了，也没有能够再活多久？
郭旭忽然站起身来，大踏步向外走去。
“郭旭……”采玉情急。
“让他去吧。”封平叹气，“他不向废园少主问个明白，是不会甘心的。”
天色已经很晚了，天上飘了细细雨丝，杨岳他们还在崖口守着，见郭旭又一次下崖，只是互相交换了个诧异的眼神，并无阻拦。
赵冯志又在练刀了，血海深仇加身，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刀锋过处，杀气横生。这就是江湖，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仇和恨，暴戾之气潜于身侧，经久不休。
废园少主还坐在石案之前，手中捧一杯香茗，低首轻噙，有几缕青丝自耳后滑下，静静拂过面颊，这情景，看起来分外温柔美丽。
实在是一个难得的美丽女子，到底又怀了什么样的仇恨，跟凤自瑶母女反目？环环相扣的争斗，你死我活的算计，要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
郭旭微笑，这个时候，反而只有他的心情是最最平静了，不忧、不怒、亦不喜，如同最安静的潭水，一颗石子下去也激不起涟漪。
记得先前他问过废园少主：“那么郭某是否可以理解为，姑娘是友非敌？”
那时她答他：“现下我找不到与你为敌的理由，以后就很难说了。”
郭旭很想跟她说：愿同姑娘长久为友，一笑泯恩仇。
两人之间，哪里有什么了不得的仇恨呢？
这一时刻，他看她是亲切的，静女其姝，顾盼温柔，他愿意同她静静坐着，随便聊些什么，非关情爱，只愿江湖无波，就此静好。
细雨密密而下，耳畔传来沙沙雨击叶片的声音，天地之间，充斥着这样细细密密的饱满声音，似是再无旁人。
无人请邀，他在废园少主对面理衣而坐，赵冯志愣了一下，见废园少主并无异色，静悄悄退下，换了个远些的地方练刀。
郭旭淡淡一笑：“崔婷活了多久？”
废园少主手中动作略停，缓缓抬头看他：“郭旭，你比我想的聪明很多。”
“她活了多久？”
“七个时辰。”
瞬间切入的痛楚如密密麻麻的尖针刺入心肺，郭旭的眼前蒙上一层水雾，唇角却依然带着笑意：“七个时辰。”
原来，他以为永远失去的爱人，还曾与他在同样明亮的日光下，活着，又七个时辰。
“不是说水晶棺可以生死人，肉白骨么？”明知无望，还是忍不住多问一句。
“这世上哪里真的有起死回生的事？”废园少主淡淡一笑，“崔婷能再活七个时辰，也是她的造化。天仙罡气的真气在她体内冲撞不休，让她在死后的十二个时辰之内没有尸僵，要不是因为这股子真气，即便有我的内力和水晶棺的效用，她也活不过来。”
郭旭微微点头：“七个时辰，足以达成交易了。”
“是。”废园少主并不否认，“我同崔婷没有交情，犯不着冒险救她，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天仙罡气的武功和尧亲王的宝藏。郭旭，在这个世上，有堪称独步的武功和享用不尽的财宝，足可以称得上是无敌了，是吧。”
她的微笑中带着不加炫耀的得意。
如此年轻美丽，已经有了一双翻云覆雨手，她委实是值得为自己骄傲的。
“还说了什么？”郭旭的声音很平静，“七个时辰，足以做很多事情了。”
“是啊……”废园少主轻声叹气，仿佛又回到了两年前的辰光，“她有很多话说，说了你很多事情，譬如桂花香茶，胭脂桃花酿，惊风密雨断肠剑，快剑辛力，石秀才，程采玉，程铁衣……”
“一直在说？”
“一直在说。”
“你一直听着？”
“一直听着。她只有七个时辰，心肠再坏的人，也不应该跟她抢这个时间。”
郭旭微笑，末了淡淡道：“谢谢你。”
“举手之劳罢了。”
雨声渐密，衣上发上俱已浸湿，石案上的雨水渐渐汇到一处，两人却仍静静坐着，谁也没有先动的意思。
“崔婷的尸身还在？”
“在。”
“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你同我说要跟镖局做一笔交易，还说你一定能出个让我满意的价钱。你指的，就是崔婷的尸身？”
废园少主眼帘微垂：“不错。不过让你这么一说，我忽然觉得拿死人做交易，不是那么厚道。”
“厚不厚道我并不在意，不过我知道，我很感谢你保存崔婷的尸身。”郭旭看向废园少主，“倘若你不介意，这笔交易依然有效，我愿意拿惊风密雨断肠剑的剑谱和翡翠娃娃身上的武功，跟你交换崔婷的尸身。”
说话间，他取出怀中包有惊风密雨断肠剑剑谱的油布包：“惊风密雨断肠剑的剑谱，我一直随身带着，但是翡翠娃娃的功夫，还要待回京之后向好友邓忍索取。”
废园少主淡淡瞥了那布包一眼，并不伸手来接：“崔婷的尸身，在南昌废园的紫扇铜门之内，你到了南昌，接她走就是了。”
郭旭只得将布包收回，沉默了半晌，再无待下去的理由，起身作辞之时，忽的想起什么：“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名字？”
“是，交锋已久，只知道姑娘是废园的少主。”
废园少主微笑，只是慢慢的，她的微笑又转作了冷笑。
“怎么你觉得，凤自瑶会给我名字么？”她的眸光渐渐回复一贯的冰冷，“我从来就没有名字。”
郭旭没来由地心中一寒。
方才浅斟细酌平和对谈的静谧被平地忽起的狂风卷刮的无影无踪。
转身处，面对的还是风急浪高腥风血雨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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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江龙寨时已是深夜，除了段绫罗，每个人都没有睡，还在他的房中等他。
郭旭原本是想说些什么让大家放心的，但是他的目光被桌案上的鸽笼引了过去，自从几日前采玉放飞信鸽之后，这鸽笼一直是空的。
现在，空空的鸽笼里多了一只鸽子，白色的羽毛被泥雨打的脏脏的，倦倦地待着，连吃食都提不起劲来。
“小彭王爷有回信了？怎么说？”
程铁衣恨恨：“翁泰北这个老狐狸，什么段绫罗，什么辞官返乡的中丞令段万里，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情！”
虽然早已猜到这一节，但是如今被证实，郭旭还是禁不住苦笑。
“也就是说，整个迷局，翁泰北根本就是从头到尾都参与了的？”
他在暗中维护着段绫罗，给段绫罗提供种种的方便，不惜把长风镖局拉下水。
对翁泰北这个人，郭旭多少有点了解，很难去下断言说他是因为对长风镖局心有芥蒂故意落井下石——长风镖局还没那么大的本事让他费上这许多心思，唯一合理的解释是：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为了最终的利益，也就是尧亲王的宝藏，他可以选择和段绫罗，抑或是凤自瑶合作，哪怕会牺牲掉长风镖局。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他不是为自己，而是为皇上分忧，不管使用什么手段，只要得到了这笔宝藏，黄河的水患、流离的灾民、被倭寇侵扰的边民……所有的忧心事，就等于有了解决的出路，他是最衷心的臣子，为皇上分忧，最终，得保长久的荣华富贵。
废园少主说的不错，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如此而已。
约定的时间是九天。
日子过的很快，仰看长空流云，九天的时间一瞬而过。
九日后的这一天，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先谁都不知道。
谈笑时，采玉打趣他：“郭旭，这趟镖，算是完完全全被人骗进来的，白银十五万两保绫罗美人段氏入南昌废园？不可能有这十五万两的，镖局的行程是不是就可以到此为止了？”
采玉说的不是没有道理，绫罗美人段氏？谁知道图穷匕首现之后，还会不会有这个段绫罗在？
郭旭淡淡一笑：“还要去一趟南昌，接崔婷回家。”
剩下的江湖风波，抵死争夺，视作尘埃，从长风镖局的衣角轻轻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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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日的清晨。
江龙寨分外热闹，似是要开江湖盛会，所有被辛力设计关在地牢中的江湖人士，唐门也好、武当也好、崆峒也好，通通客客气气请入大厅落座，场面一度混乱，那些个吃了牢狱之苦的门派中人看到辛力都红了眼，手直往家伙上招呼。
好在有郭旭、封平、程铁衣等硬招子在，几度出手，终于稳住了局势，末了郭旭淡淡一笑，拱手四下谢过：“还请各位江湖朋友卖郭某一个面子，稍安勿燥，郭某定还大家一个真相。”
“真相？什么真相？”有人不服气地鼓噪。
郭旭没有搭理他，但是搅嚷和喧嚣，终于还是渐渐平息下来了。
采玉领着段绫罗上堂，段绫罗怯怯的，有些手足无措。
采玉看了她半晌，忽然就有些心酸：“段姑娘，事到如今，你还不承认么？”
“承认什么？”段绫罗带了哭音，“采玉姑娘，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采玉叹气，径自把段绫罗带到郭旭身边。
厅中有片刻安静，郭旭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或疑惑或愤怒。
“各位都是冲着我长风镖局保的绫罗美人镖而来，绫罗美人段氏，段绫罗，现下就在这里。”
一阵惶惶的不安自不同的角落处蔓延开来，许多人交头接耳，狐疑的目光在段绫罗身上转了又转，蓦地就有人高声道：“不是她，我见过段绫罗的模样！”
郭旭不动声色：“长风镖局只有这一个段绫罗。”
说话间，眼角余光瞥到匆匆跑进厅中的郑老三，他上气不接下气，一只手指着外头。
郭旭知道，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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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园少主一身白衣，外罩紫色裘氅，长发如瀑，神色既是慵懒又是悠闲，只有流动的眸光中突然聚起而又旋即逝去的凌厉之色，提醒着少数几个与她打过交道的人：这是个不世出的高手。
身后跟着的是黑甲卫，杨岳、齐泰和马嵩，赵冯志一身极重的生麻孝，按在刀柄上的右手青筋暴起，怨毒的目光紧紧盯在段绫罗身上。
看到赵冯志，郭旭心中止不住地叹息：就算你想杀段绫罗，你的功夫哪里杀的了她？就算你真能杀的了她，废园少主会袖手不管么？
他心中不忍，略略偏过了头去。
杨岳手中捧着一个食盒，废园少主伸手将盒盖拂落，极细的雾气袅袅上升，一股奇怪的略带血腥的味道迅速充盈了厅中每一个角落。
齐泰和马嵩交换了个会意的眼神，伸手从食盒中擎出一个汤碗来，打眼看过去，腕中的液体浓稠的很，泛着腥褐色的暗光。
齐泰径自走到段绫罗身边：“段……姑娘，这碗汤是我家少主专门为你而备的，还请姑娘笑纳。”
“这……这是什么汤？”段绫罗纵是再蠢笨，也知道事情不对了，这汤的味道实在怪异，腥褐的颜色让她联想到很多不好的事情来，“我……我不喝。”
她忽然就带了哭音，转向郭旭：“郭……郭大少，你救救我。”
郭旭皱了皱眉头，到底是段绫罗的演技太好还是自己的心肠太软，纵使明知道她可能就是杀人越货的凤自瑶，他居然还是对她起了恻隐之心。
不待他开口，废园少主冷笑：“不喝？不会硬给她灌下去么？”
齐泰吓了一跳，终究是有点不敢。
废园少主眼神一凛，杨岳和赵冯志疾步上去了，杨岳一把拧住段绫罗的胳膊，赵冯志从齐泰手中夺过汤碗，捏住段绫罗下颚，将汤汁硬给她灌下去。
段绫罗挣扎着哭叫：“郭大少……采玉姐姐……救我啊……”
采玉眼圈儿一红，背转了身去，哭叫声渐渐听不到了，不多时一声汤碗掼碎的声音，急回头时，段绫罗正委顿伏在地上，身子蜷缩成一团，表情异常痛楚。
围观诸人都有些发愣，一时间鸦雀无声。
寂静之中，废园少主慢慢行至段绫罗身边，缓缓伏下身子，低声道：“母亲，别来无恙？”
段绫罗颤了一下，没有动。
杨岳和齐泰等人却担心她离段绫罗太近了，忍不住出言提醒：“少主小心。”
“小心？”废园少主失笑，“我还怕她对我不利么？”
话未说完，段绫罗忽然一声极其刺耳的嘶吼，困兽般猛地拱起身子，右手拼命一扬，手中泛着寒光的点点，向着废园少主咽喉处狠狠刺去。
这一下猝不及防，厅中百余人，几乎有一半惊叫出声，但见废园少主疾步后撤，身形快如鬼魅，瞬息之间，已移到丈余外。
她神色不变，唇角泛着柔柔笑意，颈上三道极细血痕，慢慢迤逦出血丝来。
段绫罗挣扎着站起身来，手中握着三股的钗钿，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被她藏在袖中的。
她冷笑着向废园少主走了两步，伸手将方才因挣扎才蓬乱散开的头发拂到耳后，忽然有人尖声道：“就是她，那个段绫罗！”
采玉心中一惊，急往前走了两步，段绫罗已然变了一个人，虽然眉眼处依稀有先前的样子，但是眼神也好，表情也好，还有面上缀下的细细纹络，都清晰地提醒着他们：这是另一个人。
采玉惊怔失语，震慑之间，她听到废园少主带着揶揄和恶毒的声音：“怎么，这九九焕颜丹的威力，母亲已经不是第一次尝试了，有这么难捱么？”
凤自瑶沙哑着嗓子，抖抖索索指向废园少主：“你……”
“母亲很奇怪吧，”废园少主笑意大盛，“你以凤自瑶的样貌杀人越货，搅得江湖动荡不安，把种种杀机引向长风镖局，使他们成为众矢之的。然后摇身一变成了段绫罗，原指望顶着段绫罗的面容再做一些事情的，比如……”
她微笑着看向郭旭：“比如混进长风镖局，伺机接近郭旭或者程铁衣，下手杀了他们，报你的杀夫之仇，是不是？”
“只是可惜啊，你在他们身边待了这么久，同进同出，同一张桌子吃饭，那么多大好机会，怎么一次都没抓住呢？”
凤自瑶银牙紧紧陷进唇中，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转向长风镖局一干人，眸中的深切恨色，叫刚硬如程铁衣者都禁不住心生寒意。
“你一定想死了都想不明白其中的关节，那我不妨告诉你，”废园少主的声音很平静，“因为你手中的毒手神篇，根本就是假的！”
“假……的？”凤自瑶一怔，旋即冷笑，“你胡说！”
废园少主淡淡一笑，扶着桌案在一旁空着的椅子上坐下：“若你知道第一次服用九九焕颜丹之后，会丧失记忆和武功，你还会服用么？”
“一个没有记忆也没有武功的人，就算能成功地接近长风镖局的每一个人，她又如何报仇呢？”
“不过，这对你也并不是全然没有好处，因为你真的不记得自己做过的事了，也真的没有了武功，你只记得别人吩咐你的事，你叫段绫罗，是中丞令段万里的女儿。所以在最开始的时候，长风镖局的每一个人都不曾怀疑你，哪怕加以试探，你也不曾露过半分马脚。”
凤自瑶不去理会这些题外话，她死死盯住废园少主：“我的毒手神篇，怎么会是假的？”
“我改的。”废园少主笑意大盛，“你手中的毒手神篇，是被我改过的。”
凤自瑶如遭雷噬，一时间耳膜嗡嗡作响，废园少主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毒蛇一般往她的耳朵里钻。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要毁你的大事，自然也要先毁你的利器。你被称为瑶池毒手，所倚仗的，无非是师门传给你的毒手神篇，没有了毒手神篇，你固然会慌乱，但是看到你自以为是，坐拥一本错的毒手神篇，不是更有意思么？”
“所以，你的毒手神篇，根本就是被我改过的，你从来就不曾发觉么？”
“当然，我不会改的很离谱，我会不经意地删掉几个字，也会不经意地添上几个……我如此小心，你从未发觉吧？”
凤自瑶惨然：“你是什么时候改的？”
“很早很早之前，”废园少主嫣然一笑，“早到我还很小的时候，你可以随便打我骂我支使我做事的时候，那时你从不防备我。母亲，你真是太不小心了，那时候我给你送饭送汤送水，洗衣叠被梳头，我想害你岂不是很容易？你怎么就从来不防备我呢？”
她咯咯笑起来：“好在那个时候，我也不想害你，害死你岂不是很无聊？看着你下跪，比看你去死，要舒服多了。”
“你这个……贱人！”凤自瑶的身子晃了几晃，“包藏祸心，难怪连狼都不愿吃你的肉！”
“是啊，”废园少主语出惊人，“连狼都不愿意吃我，非但不愿吃我，还不伤分毫的把我养到三岁，这也是我的本事，不是么？”
座中人窃窃私语起来，封平往郭旭身边行了两步，低声道：“长乐镇。”
长乐镇？
郭旭心中一凛，长乐镇发生的怪事如在眼前：封平被反掷的霹雳飞刀所伤，废园少主夜夜外出访友……
“要去探访几个朋友……我这些朋友性子古怪，不喜见外人……”
“我那朋友性子古怪，白日不喜待客，只得客随主便，夜间前往了。”
郭旭一直好奇她在长乐镇究竟有些什么朋友。
对于封平被霹雳飞刀反掷所伤一事，他虽然猜测是废园少主所为，但也一直疑惑她怎么会对封平下手。
如今真相大白。
“非但不愿吃我，还不伤分毫的把我养到三岁……”
废园少主，根本就是狼养大的！
她对封平出手，根本不是要试探封平的武功投石问路，而是因为，封平打伤了狼，而她，是狼养大的！
“你谋算我，到底有多久了？”凤自瑶慢慢平静下来。
“很久了，”废园少主漫不经心，“母亲恨了我多久，我就谋算了你多久……太久了，我实在是记不清了。”
短暂的静默中忽然夹杂有凛冽的破空之声，一只燕尾镖直取凤自瑶后心，随之而伴的，是一个人愤怒的声音：“段绫罗，还我师伯命来！”
手上沾过那么多鲜血，总有清算总账的时候。
凤自瑶仰天狂笑，身形忽转间，袍袖扬起，将那枚燕尾镖收入袖中：“就凭你？”
那人也不答话，钢刀一扬，合身往这边扑将过来，其他人似是受了带动，纷纷亮出了家伙。
“段绫罗，受死罢！”
“对付这样的魔头，大伙儿不用客气，一起上便是！”
……
一时间刀光剑影，暗器横飞，郭旭急唤铁衣：“带采玉去后堂。”
铁衣点点头，引着采玉离开，依着前头安排好的，江龙寨的兄弟也心照不宣的退下，将场子留给一群寻仇雪恨的人。
封平和辛力往后走了几步，忽的想起什么，回头看时，郭旭果立在当地，一动不动。
“郭旭……”封平忍不住唤他。
郭旭冲他摇了摇头。
封平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向辛力道：“我们先走吧，他随后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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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混乱的场面，居然还有稳坐泰山的人。
废园少主静静地喝茶，目光凝在茶面微微泛起的纹络之上。
她身前不到丈余，便是惨烈的修罗场，不时有鲜血溅出，还有痛楚凄厉的惨叫。
但是她就像看不见也听不见一般，长长的美丽睫毛疏落有致，几乎连颤都没颤一下。
“少主。”郭旭缓缓行至她面前。
“坐。”她抬起头来，嫣然一笑，口气平和的像是请客入席，神情愉悦地像是赏竹论琴。
郭旭竟也真的入座了。
这样的情形，在他一生之中，绝无仅有。
肘侧便是生死一线，他们却如此悠游地对答，果真风暴的中心，反而最宁静平和不过？
“何必呢。”郭旭声音压的很低。
“你问我，其实我也不明白，”废园少主浅浅一笑，“她恨我，总不让我好过，我想让她明白，我不是那么好欺负的，所以，我只好对付她。”
“我其实不怎么恨她，真的。”
她说的很认真，说这话时，眼神清澈而又明亮，像极了单纯无心计的少女，那么无辜地跟你强调：“我其实不怎么恨她，真的。”
郭旭无言以对，顿了一顿，找的借口连自己都觉得牵强：“她毕竟是你娘。”
“娘？”她微笑，“我这辈子，从没叫过谁一声‘娘’。”
她叹气，似是喃喃自语：“坠地三日，饲之以狼，狼心不弃，视如亲犊。寒易暑去，如是三载。”
“后来……你是怎么回到她身边的？”郭旭问的艰难。
“废园的下人进山猎狼，无意中找到的。听说那时，我的脖子上还挂着落草时接生婆子给带上的长命锁。”她的语气平平淡淡，“三载得归，辱为下贱，呼之即来，挥之即去，骨肉成仇到如今……都是过去的事情，不提也罢。”
有暗影破空而来，她纤手一扬，便将那东西捉在掌心，摊开一看，是枚雕琢精细的铁莲子。
“说起来，我对她，实在也是不坏的，”她蹙眉，“即便羽翼长成之后夺了她废园主人的位置，对她，我还是供如太皇太后一般，早问安晚问安，彬彬有礼，不敢有丝毫怠慢。只是老人家脑子难免糊涂，有些事情不能任她胡闹，只好出手制止罢了。”
“所以，她到底恨我什么呢？我这辈子都搞不清楚，也不想去弄清楚了。有下人说，是因为她怀我之时，尧亲王有了新欢……这也怪得到我么？总是她自己性子怪癖，要把满腔怨气，泄到不相干的人身上……”
说到此，伸手微带，两指间又挟住一枚短箭。
她叹气：“打的如此不成章法……”
“此间事，少主准备如何善后？”
“善后？”她不解，目光转向苦苦支撑兀自不倒的凤自瑶，“众怒难犯，静心等待罢了。打残了，好好请回去，给她养老，送她归西；打死了，尸身得收回去，让她入土；若是打不死……”
她略略一顿：“若是打不死，我得好生说和着，让她跟我回去，怎么着也得让我尽孝不是？”
她说的不经意，郭旭心中的寒意却越发凛冽。
“郭大少跟我一起等么？”
“不等了。”郭旭缓缓起身，“郭某还有要事，就此别过。代铁衣他们，向少主辞行了。”
“也好，”她并不挽留，“此去直往南昌，找到‘客似云来’的主人赵阔，我已经给他捎了话了，他会把崔婷的尸身交给你。”
郭旭身形一顿，到底，他还是欠了废园少主一个人情。
“少主……保重。”按说他不当提这个醒，但是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少主手握重宝，锦衣卫一行，定然不会善罢甘休。长风镖局夹在之中，不会偏帮任何一方，少主……善自珍重。”
“你是说尧亲王藏在漠北的那批宝藏？”废园少主失笑，“翁泰北想算计我，未免摸不清自己的分量……就算他真能逼得我带他去到漠北……也不看看，漠北是谁的天下！”
郭旭淡淡一笑：“看起来少主早已谋划妥当，是郭某多此一举了。就此别过，若有缘，他日定当再会江湖。”
语毕拱圈一礼，转身离去。
“少主，”杨岳看向郭旭离去的背影，压低了声音，“郭旭说的不错，翁泰北这个人，居心叵测，说不定又在暗地里有什么动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属下是否要通知安插在他身边的人……动手？”
“你是说……唐骀？”废园少主冷笑，“这个人是唐门弃徒，朝三暮四贪生怕死，虽然被我逼迫向我投诚，但我并不当真倚仗他真能为我做什么事，谁敢保证他不会转而依附翁泰北？”
“少主的意思是，唐骀可能两边投诚？”杨岳反应极快。
“防人之心不可有，唐骀此人不足信。”废园少主嫣然一笑，“不过，还是留他看一段时间吧，横竖在翁泰北府中，我们还有其它的探子。唐骀若是不老实，我们也有对付他的法子。”
“少主所言极是。”杨岳毕恭毕敬。
废园少主轻轻放下茶杯，将滑落的鬓发撩到耳后，神色自若地看场中寥寥苦撑的最后几个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管事情如何变化，棋局永远掌握在她手中。
山道上，郭旭同封平铁衣策马在前，后头跟着的是采玉的车驾，再往后是十几个镖局子中的趟子手，一行人都没怎么说话，前后只余车声辄辄。
行了一阵，郭旭忽然勒住马头，最后一次回望掩在暮色中的江龙寨。
后头的车驾随即停住，采玉掀起帘子，探身出来：“怎么了？”
“没什么，”郭旭微笑，“也不知辛力什么时候能赶上来。”
“他同江龙寨的人相处久了，自然还有些未尽事。”封平也将马头勒转来，向后行了两步，“况且，寨中还有那许多惹不起的人物，他总要留下来帮衬着寨中兄弟，以防不测。”
郭旭叹气：“也不知这场混战，究竟是个什么结果。”
“结果？”铁衣冷笑，“放心吧，过一两日，江湖上就会有消息传出来，郭旭，我出一两银子同你打赌，那个什么段绫罗，未必死得了。”
郭旭一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即便段绫罗斗得过这么多江湖人物，她也走脱不了废园少主布好的局。废园少主既要尽孝，自然就不会让她死。”
“她们两个真的是母女？”铁衣疑惑，“郭旭，这废园少主不一定是那个段……凤自瑶亲生的吧？如果真的是血亲，怎么会反目如斯？”
“江湖中，父仇子，子弑父，母女相残，至亲械斗，又是什么新鲜的传闻了？”郭旭不置可否，“由她去吧。”
顿了顿，忽的叹了口气，低声向铁衣道：“铁衣，我们和翁泰北的约定……”
铁衣一怔，旋即猜到他说的是天凤的事，之前翁泰北许诺过长风镖局，如能帮助找到尧亲王的宝藏，圣心大悦之下，会将公主许配给自己，但是谁也不曾料到事情会进展到如斯境地，莫说翁泰北欺骗长风镖局在先——帮助翁泰北，就意味着与废园少主为敌，这样一个不按牌理出牌的心机深沉的女子，非正非邪，不黑不白，孑然一身，对自己的母亲都可以下辣手，跟她过不去意味着将整个镖局拉下深渊，有什么理由非要做这样的事情？
铁衣沉默许久，才微微一笑：“郭旭，我相信事情一定会有转机，只要我和天凤心中互有彼此，总会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一天。最重要的所有人都平平安安的，这才有希望。”
郭旭心中一暖，略偏了脸去，恰看到采玉的温柔笑靥，这笑容如同阳春三月里最温柔的清风，荡涤掉他心中最后一丝阴霾。
是啊，只要大家都平平安安的，肩并肩站在一起，总会有办法的。
忽的又想起什么，转向封平：“那时，废园少主同我说，‘也不看看，漠北是谁的天下’。我一直好生不解，封平，你在漠北待过，她为什么这么说？难不成她在漠北势力坐大，隐有一方之主的势头？”
“漠北是谁的天下？”封平眉头蹙起，细思良久，忽的仰天大笑。
“暮春三月，羊欢草长。天寒地冻，问谁饲狼。人心怜羊，狼心独怆。天心难测，世情如霜。郭旭，你要问漠北是谁的天下，那是狼的天下！”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