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展昭同人·玄幻】开封志怪·第三季 沉渊

引子

殷商月色，比展昭这一生所见的任何月色都要旷远。
兜头一轮巨大的模糊冷月，似乎触手就可搅散，愈往边缘处愈是稀薄，最终与暗灰色的黑夜融作一处。
走了很久，才遇到一棵光秃枝桠的树，孤零零地立于荒野之间，上下无依，左右无靠，也不知在此处守候几多寒暑，伸手轻轻一掸，能掸下成年累月积下的寂寞。
遇到这树之前，展昭已经走了很久很久，原本，他并不准备停下，可是现在，他改变了主意。
展昭伸出手去抚住树身，慢慢摩挲着粗糙且千沟万壑般的树皮，鼻端传来树木特有的气味。
这已经是一棵老树了，也许来年就抽不出枝芽，又或许下一个电闪雷鸣的日子过后，徒留朽烂的树身。
但是此时此刻，它是与他最为亲近的事物。
异世所带来的陌生与荒芜之感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坠下深渊，他并无痛楚，身陷泥淖，他也并无知觉。
可是恢复知觉时，竟似再世为人，睁目之时，浑身战栗，犹如重历脱胎母体之痛。
半天一轮月挂，疏离中透出近似狰狞的冷漠，都说月是故乡明，可见此处非旧土。
踉跄着起身，居然不知往何处去，东西南北，一般景致，极目处都是若隐若现的天边。
随意取了一个方向，踽踽而行，足音叹息般在身后萦回不去，一路踏起尘土，没有遇到一个人。
无妨，他心中有要找的人。
寻人，从来都不是一件轻省的差事，尤其是茫茫如大海捞针，寻而无索，求不得，无怪乎位列佛教八苦之一。
好在，端木翠不属此类。
位高权重，身世显赫，她是风云人物，众目所向，人流如潮水般向她拥去，他甚至不需要费力去找，随人流而去，只求与她双目相汇。
念及至此，展昭面上现出温柔笑意来。
他向来不将什么高官厚禄权势出身放在眼里，但是端木翠的种种，却让他既感亲切，又觉骄傲。

此时，他并不知，沉渊不同于迷梦，迷梦中的种种或许能如蛛丝般即抹即去，而沉渊，却势必在他心口剜下一道深痕。
若听之任之，那深痕渐渐鼓胀开来，终有一日划地为壑，渐深渐阔，两人各守一端，无舟无楫无渡桥，直到远至目光都无法相会，真正形同陌路。
只盼有人知会于他，亡羊补牢，时犹未晚，那碎金断玉的一刻，永不到来。

歇息了片刻，正欲继续前行，忽然略略偏首，凝神听了一回，眉心微微一皱，迅速伏下身子，将耳朵凑近地面。
有隐隐的有节律的震动声，再过了片刻，面前的黄土似乎都有扬尘。
这声音他并不陌生。
马蹄声。
确切的说，是杂乱的马蹄声。
有马蹄声，就一定有人。
而蹄声杂乱，往往是故事的开端。

【第一章】

果然，一骑快马，绝尘而来。
马背上坐着的，似乎是个姑娘。
当时，展昭的身形倒有一大半是隐在树影之间的，那姑娘若没瞧见他，可能就直接驰过，也就不会有后续的种种了。
但是那姑娘目光旁落，忽然就瞥到树下的人影，面色一变，急勒马头，马儿吃不住痛，摇辔嘶鸣不已，前蹄猛的扬起，那姑娘猝不及防，啊呀一声摔飞了出去。
当然是摔不着的。
展昭身形直如离弦之箭，瞬间掠至，长臂前探，半空一个急转，已将那姑娘揽在臂间，另一手急拉马缰，腕上使力，那马儿执拗了一回，也便服帖住了。
低头看时，那姑娘鬓发散乱，直将面目都遮了大半，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嗫嚅不定，展昭不意料她竟吓成这样，倒是暗责自己唐突，当下微微一笑，正欲安慰她则个，那姑娘忽然目中滚下泪来，扑通一声向着展昭跪倒，哭道：“侠士大仁大义，还乞救我家人性命。”
展昭心中一凛，忙伸臂将她扶起，急道：“你家人现在何方？遭遇何事？”
那姑娘泪如雨下，指向来的方向，哽咽道：“就在那头，遇到剪径的贼人。”
展昭再不多话，一掌拍向马头，那马儿嘶唔一声，掉转头向，展昭顺势跃上马背，伸手将那姑娘也拉了上来，沉声道：“坐稳了。”
那姑娘未及反应过来，身子一仰，险些又甩了出去，好在这一回动作倒快，忙伸手环住展昭的腰，这才觉得耳边呼呼风声，两旁路景，迅速后撤了开去。

行不多久，果见前方横着一辆倒翻的马车，车上的家什物料散了一地，车辕边还凌乱插了几根羽箭，三个短服葛衣之人，正围攻车旁一须发皆白的孔武老者，那老者功夫平平，胜在力大，舞一根手臂粗的辕棍，左冲右突，虽然破绽百出，倒也颇具声势，兼之那三个葛衣人嘻笑谑骂，颇似猫儿戏鼠，并不急将他收于囊中。不远处另有一花白头发的精瘦汉子，持了根拐杖，也与面前的葛衣人对阵，那葛衣人出手颇重，眨眼功夫，那精瘦汉子臂上已挂了彩，转身奔逃时一瘸一拐，展昭才知他是身有残疾。
得见眼前情景，那女子已是按捺不住，先叫一声“爹”，再叫一声“二叔”，声音凄楚，面目惨然。
展昭大怒，喝道：“住手！”
与此同时，袖笼微垂，三根袖箭一经入手，激射而出，就听一声痛喝，那与瘦小汉子对阵的葛衣人臂上中箭，另两根袖箭却从另三个葛衣人间横掠而过，并未伤人，只是将对阵之势打散了开来。
那中箭之人怒喝道：“遇到硬点子了，留神着点。”
另三人齐齐应声，刷的各自提刀在手，分左中右三路向展昭直劈过来，展昭见他们衣着倒是齐整，有两人身后还背着弩弓箭囊，倒不似一般的贼匪，当下撤步避开当头来势，剑鞘打横，一个挡子诀在先，跟上出腿如电，屈身横扫，那三人啊呀一声，全部带翻在地。
那中箭之人面色一凛，似是十分忌惮，展昭并不欲伤人性命，淡淡道：“你们立誓改过，不再作这剪径勾当，我便不与你们为难。”
此话一出，非但那中箭之人露出讥讽之色来，连另外三个葛衣人都冷笑不迭，杂声道：“你是甚么东西，要我们听你的吩咐！”
话未落音，三人竟是齐齐猱身扑上，展昭面色一沉，正欲出招，当先的两人忽的撤了兵器，一左一右，死死抱住了展昭胳膊，双腿去绞展昭下盘，直似老树盘根一般，另一人面露喜色，举刀砍到。
展昭倒未曾见过这般无赖打法，心下怒极，双臂一震，便欲将两人甩脱开去，哪知那两人浑不畏死，反更缠的紧了些，展昭无奈，勉力挪身换位，那人砍来之刀便失了准头，竟招呼在同伴背上。
与此同时，先前受伤的那人觑此空档，疾步奔至那姑娘马前，伸臂将那姑娘拽落马来，策马便走。方行了两步，忽觉前蹄一矮，却是那舞棍老者持棍猛击马儿前蹄，那人不防此着，滚落马下，未及站起，后脑重重挨了一击，正是那瘸腿汉子过来援手。
一击方嫌不足，又补上几记，直接将这人送回了老家。
这边方料理清净，就听展昭那头一声怒喝，却是展昭再按捺不住，终于出重手将缠住自己的二人震了开去，劈手夺过第三人的腰刀，反转刀刃，以刀背在那人头上重重一击，将那人撂了开去。
身遭甫得空，展昭已飞身掠至伤马之侧，俯身探那葛衣人鼻息，知已身亡，心下又惊又怒：虽说那姑娘言说他们是剪径强人，他也并未存了伤人之心，未料到这两个老者出手竟如此狠辣。方念及此，又听惨叫连连，急起身时，却是那老者和那瘸腿汉子，又将那三个葛衣人击首毙命。
见展昭面有惊怒之色，那老者忙上前道：“侠士有所不知，这群剪径贼人另有老窝，若让他们逃了回去，纠集了人来报复，老汉一家，可不止亡丁灭口那么简单了。”
那瘸腿汉子也言道：“大哥说的不错，这群强人素来行事狠辣，我们小小城邑，不知叫他们祸害过多少次，哪一家跟他们没有血仇？侠士觉得我二人下手不容情，但凡多来几个，我还是这般做法。”
展昭默然，顿了一顿，叹气道：“我看他们进退有度，对阵时颇有章法，倒不似一般的匪盗。”
那老者冷笑道：“侠士也看出来了？什么剪径匪盗，分明就是流散的兵勇，在军中学了本事，却来与我们这些百姓为难。”
说话间，那姑娘已整衣过来，向展昭盈盈拜倒，叩谢救命之恩，当下两两厮见，才知这姑娘叫旗穆衣罗，那老者是她的父亲，名唤旗穆典，那瘸腿汉子是旗穆典的二弟，名唤旗穆丁，皆因原先住的地方频犯兵火，这才举家往就近的县邑去，未料半道之上遭人剪径。

那旗穆典感念展昭救命之恩，当下便邀展昭同行，展昭因想着此地荒僻，一来可以沿途照应，二来进入县邑，也便于打听端木翠的消息，当下阖首以应。
旗穆典和旗穆丁草草掩了那几人尸身，这才重整车马上道，这一路倒无多话，入曙时分行至安邑，竟是一个再小不过的城邑了，低矮围周之上亦无守兵，进得城中，只一条主街，因着时候尚早，亦无人气。
旗穆典叹道：“西岐军过境，守军望风而逃，只留下我们这些百姓遭殃。”
展昭心头一震，忍不住道：“西岐军过境？”
旗穆丁奇怪地打量了展昭一眼，道：“展侠士竟不知么，现放着西岐丞相姜子牙的军帐就在数十里外。只是人家一心要拿的是崇城，从安邑绕城而过，连驻守兵丁都未留下。”
展昭又惊又喜：“姜子牙既在，他旗下兵将也都在？”
旗穆典嗤了一声道：“这点何消用问？姜子牙连攻两次崇城无果，急招四方兵将驰援。现放着崇城外猛将如云，这两日还源源不绝有兵将到，只待时机一到，这崇城……唉，这崇城……”
说到此处，摇头叹息，展昭略一思忖，已猜到旗穆一家必是殷商属民，是以对姜子牙攻崇城，颇多嗟叹。
说话间，已行至街中一户大宅之前，旗穆丁先下车，一瘸一拐前去叫门，旗穆典向展昭道：“亏得之前在安邑置产，否则兵荒马乱，还不知往何处去。”
展昭心下踌躇一回，忍不住道：“老人家，听闻这西岐军中……”
话未说完，门扇吱呀一声打开，一个蓬头垢面的少年探首出来，迷迷瞪瞪打量面前之人，旗穆丁一拐杖打在他膝上，怒道：“狗崽子，连主人都不识得了？”
那少年吃了这一痛，反打个激灵清醒过来，待看清面前之人，惊喜莫名，忙将门扇大开，一边厢出来搭手，一边厢大声向门内道：“老太爷二太爷并姑娘都回啦，还不起来！”
旗穆典呵呵一笑，携了旗穆衣罗的手向门内去，旗穆衣罗行了两步，回头见展昭仍是立于当地，忍不住轻声道：“展侠士？展侠士？”
展昭这才反应过来，微微一笑，提襟缓步跟上，忽觉面上一凉，再抬头看时，云天之上暗灰色云气涌动，竟是暴雨来袭的前兆。

这一场雨来势极猛，展昭在风急雨骤之中沉沉睡去，睡梦之中，依稀觉得有橐驼步声，眼前模模糊糊，旌旗满目，行伍之军，无穷无尽，一惊而醒，细细辨时，果有沉重步声，似是铺天盖地而来，正惊疑时，听到外间有下人向旗穆典回话：“是西岐高伯蹇的军队，想来也是应令赴崇城一役的，绕过了安邑……”
原来如此，展昭放下心来，翻了个身，重又睡去……

眼见外间的事张罗的差不多了，旗穆典转身回房，刚进得门来，便见旗穆丁倚桌而站，腋下夹了个长条包袱，只是不住冷笑。
旗穆典忙转身将门扇掩上，伸手抹了抹额上冷汗，低声道：“此次赖展侠士相助，总算是有惊无险。”
旗穆丁哼了一声道：“有惊无险？依我说，麻烦刚开始才是真的。你倒是说说，我们和西岐兵遭遇，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哪次他们像这次般拼了性命？方才那展昭言说只要他们改过就饶了他们，你见他们中哪一个听进去的？还不是凶神恶煞一般，不顾了性命扑将上来。”
旗穆典不以为然道：“这个你也放在心上了？时值两军交战，西岐那边比常日谨慎也是在所难免。”
旗穆丁顿足道：“你怎么还没想到，我问你，兵有将风，西岐哪个将领，是这般悍勇无退拼死求胜的？”
旗穆典一愣，忽然心虚起来：“依你说，不会撞上那煞星吧？”
旗穆丁不理会他，将腋下包裹直掷到旗穆典身上：“你自己看。”
旗穆典不解其意，忙将那包裹打开，才发觉是方才从车辕上拔下的羽箭，他擎起一根，用指腹细细摩挲箭根之处，先摸到一个“端”字，脸色先自灰败下来，待摸到个“木”字，虽是早已料到，还是忍不住叹气：“说好不好，果然惹到这煞星。”
旗穆丁面色愈来愈沉：“西岐诸将之中，以她最为悍勇，也最为护短。现在她的兵丁死了，你说她会不会善罢甘休？”
旗穆典摇头道：“老二，你忒小心了些。再怎么说，端木翠是端木营的主将，死的是最下头的喽啰，她犯不着为了这些个喽啰撂下狠来。”
旗穆丁叹道：“搁着往日，自然不会。但今日天公不作美，诸事不利，我怕事不从人愿。”
旗穆典笑道：“那些兵丁的尸首我们都掩埋了，事情未必就会捅出来。”
旗穆丁摇头：“那些人因追查殷商细作失踪，端木营的人一定会追查。第二，我们并未将那些人深埋，骤降暴雨，那些人的尸首一定会暴露出来；第三，今日高伯蹇的军队赴崇城之役，势必会发现那些尸首，略加追查，便会发现这些人都是端木营中的，你想想，高伯蹇将尸首送过去，能不惊动端木翠？依她的性子，还不知是怎样的恼羞成怒。你且等着瞧，不消多久，端木翠的兵将一定会来将安邑翻个底朝天。”

【第二章】

时候恰是正午，毂阊营素有午时安寝的惯例，是以营门虽是大敞，打眼看去走动的兵卫却是不多，只留了当值之人巡守营。
马蹄声由远及近，明明是单骑人马，蹄音听来却分明吃重很多，守营兵卫好奇地眯起眼睛细看，待那骑行的近些了，一眼觑见马上之人虽是仪容清俊，目中却是精光慑人，更兼鞍上斜搭一柄重手青铜三尖两刃刀，识得是杨戬，忙迎上前去执缰，杨戬翻身下马，也不言语，大踏步向中军帐去了。
中军帐外持戟的兵卫远远看见杨戬，正要行礼称喏，杨戬抬手作止，一干兵卫果噤了声，齐齐向旁侧让了开去。
杨戬行至帐外，止步少顷，面色蓦地一沉，刷的扯落帐帷。
就听一声惊呼，一个长发披散的赤裸女子翻身坐起，待看清帐前所立之人时，更是羞的无地自容，杨戬冷哼一声，狠狠将帐帷甩到她身上，那女子手忙脚乱，忙将帐帷胡乱裹了身子，诺诺着退了出去。
杨戬目光冷冷锥视那女子，话却是向着毂阊说的：“毂阊，你给我收敛些。”
毂阊懒懒坐起披衣：“又不是第一次，何必大动肝火？”
杨戬冷笑：“若个中没有牵涉到端木，再多几次也与我无干。”
毂阊哈哈一笑：“端木不是这么小气的人。”
杨戬讳莫如深，忽然道：“是么？或者我让她进来？”
说话间，果抬脚向外，毂阊面色一变，怒道：“杨戬！”
杨戬于身后风声来向听的分明，头也不回，腕翻如刀，掌缘下切，毂阊情急之下忍痛受他一切，另一手自腋下钳住杨戬手臂，杨戬任他辖制，纵声长笑，毂阊向帐外看时，但见白日朗朗，哪有半个人影？心知受了杨戬捉弄，怒斥一声，将杨戬搡了开去，自披挂穿衣，此时方觉后背发凉，竟汗湿了大半。
杨戬笑声不绝：“搬出名头就把你降成这样，果真一物降一物，毂阊，我看你那些个随行的姬妾，还是打发了去罢。”
顿了顿又道：“说正经的，早上端木那边的事，你都知道了？”
毂阊点头：“听说了，殷商的细作是越发嚣张了，素日还只是打探消息，今次居然连取数条人命。可见崇城一役，朝歌也是愈发上了心。”
杨戬道：“那是自然，崇城一下，朝歌如失左膀右臂。今日早些时候，我们安插在朝歌的探子传回消息，说是费仲那边有异动。”
毂阊饶有兴味道：“哦，说来听听。”
“听说召集了一干非常人物……明里打不过，便要行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又要玩些谋刺丞相的伎俩？”
杨戬点头，俄顷又摇摇头：“今次略有些不同，听说费仲想取的人中，你我俱在其列。”
“费仲想杀战将？”
“军中无将，譬如群龙无首。目下观崇城此役，丞相帐下列得上号的战将也不过数人。近日驰援之将众多，真正独当一面寥寥无几。如今日所到高伯蹇之流，本为殷商降将，贪生怕死，壮声势勉强充数，谁还当真指望他攻城掠地？你请得崇城战牌，更加是第一号的眼中钉肉中刺。丞相吩咐下来，我们这干人尤其要提起十二万分小心，如若阴沟里翻船，折在宵小手上，那便大大失算。”
毂阊沉吟片刻，问道：“可知费仲派来的人现在何处？”
“最近的城邑就是安邑。”
毂阊跌足长叹：“当初瞧不上安邑，绕城而过，竟连守将都未曾留下，凭白留了这么个隐患在。依我看，戕害端木营兵士的细作，多半也藏身在那里。”
杨戬失笑：“我刚从端木处过来，她也是这般说辞。”
“她现下如何？早上发生那么大的事，气的够呛吧？”
杨戬苦笑：“可不是，若不是我拦着，只怕现下已经点足兵将到了安邑。她口气大的很，说什么也不用挨家挨户搜了，就在安邑城周堆上柴火，一把火烧了，甚么探子细作，通通见阎罗去。”
毂阊哭笑不得：“她明知这样行不通，非得把狠话撂出来，唬人也是好的。那后来怎生了结的？派往安邑的是谁？”
“高伯蹇。他想在丞相面前露脸，立功心切。兼之要讨好端木，说什么定给端木营惨死的兵士一个交代。”
这次换了毂阊冷笑了。
“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贪财好色纵属行凶，不出纰漏就谢天谢地了，别的是断指望不上。”
“端木也如此说，为万全计，派了两个副统随着高伯蹇一起过去，反正安邑离着也不远，但有紧急事由，白日打旗语，入夜行灯语，总来得及策应的。”

展昭委实是累的狠了，这一觉直睡到午后方醒，起来看时，雨虽不似临睡前那般大，却还是淅淅沥沥，凭白惹人心境烦扰。
起身不久，便有下仆过来伺候洗漱，接着便将展昭引往正厅，却是旗穆典旗穆丁兄弟已备下酒菜相候，展昭也不推辞，略让了让便推盏入席，方才举杯，眼角余光瞥到门边有一年轻女子过来，容色娇妍，发漆如墨，着圆领窄长袖绛紫云纹长衣，腰束丝带，足蹬木底麻面履，一来商裳与宋服有别，二来此女看着面生，展昭不觉多看了两眼。
旗穆典笑道：“衣罗，还不过来敬展侠士一爵酒？”
展昭这才省得这女子便是自己救下的旗穆衣罗，先时蓬头垢面毫不起眼，想不到略作修饰，竟是难得明娟。
旗穆衣罗倒不矫饰，落落大方上得前来，先向展昭行礼，而后便奉上一爵子酒，展昭含笑阖首，向旗穆兄弟略略致意，酒才挨到唇边，忽听外间铜铙声响，展昭微怔，抬眼向外看时，就见早间那少年，名唤杞择的，上气不接下气地进来，气喘吁吁道：“老太爷，高伯蹇的兵将正朝安邑过来呢。”
旗穆典脸色一变，和旗穆丁使了个眼色，也不理会展昭，双双疾步出了门去，展昭一时好生踌躇，不知是该跟上还是不跟，倒是旗穆衣罗忖得展昭心意，柔声道：“展侠士，我们也跟上去看看吧。”

安邑城小，城墙四角俱有望楼，兼有那家户稍大些的，登上自家檐台就可望见外间情势。展昭随着旗穆衣罗登上檐台，远远便见烟尘漫起，依稀间可见大幅旗氅舒来卷去，略算了算，领头的十来骑，步兵似有上百人之多，再四下看时，角楼上人头攒动，都是些听到风声的安邑百姓，面色仓皇，不知所措。
旗穆典眉心紧锁，低声向旗穆丁道：“依你看，可是早间的事发了？”
旗穆丁哼一声，算是来了个默认，顿了顿又道：“你怕什么，真惹急了，横竖这里有个顶死的。”
说话间，眼光有意无意往展昭这边飘了飘。
旗穆典唯恐展昭生疑，也不看他，只将声音又压低了许多：“那是个难得的好手，就这样顶了死未免可惜，若能为我所用……”
旗穆丁嗯一声：“走一步看一步，谁知道高伯蹇走的甚么棋。”

高伯蹇的兵将分作两路，一路将安邑外城入口围的死死，另一路径自入城，气势汹汹，破门入户，觑着可疑的青壮男子便押将出来，一时间鸡飞狗叫，妇啼婴泣，惶惶不安之情漫卷全城。
旗穆家位于街中，一时半刻搜户的兵丁还过不来，但哭闹声是愈来愈大了，旗穆典吩咐杞择闭了门户，镇定自若地回到厅中闲坐，不多时连外间呼来喝去的说话声都听得分明，恰有妇人啼哭闪避及兵士污秽之语传来，展昭面色一变，腾的站起身来，行了两步又强自按下，向旗穆典道：“旗穆先生，外间搜户的不是西岐的兵将么，都说武王之师素行仁义，缘何……”
话未落音，就听轰的一声，大门的门扇被冲将开来，十几个持戟横刀的兵士，一拥而入，兀自叫嚣着：“快将戕害西岐兵丁的贼子交出来！”
旗穆典稳坐不动，倒是旗穆丁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迎上来，陪笑道：“军爷，可得瞧仔细了，我们旗穆家是安邑大户，素来安分守已，可不敢做窝藏贼子之事。”
说话间，杞择已捧了一盘子的铜贝兼散铜块过来，为首的兵丁上手抓了一把往怀里塞，后面诸人纷纷围了上来，你拥我挤，推搡间盘上的铜贝倒有一半撒到了地上，于是众兵丁争先恐后，趴在地上争抢不休，颇有猪猡争食之态。
那为首的兵丁又四下扫了一扫，本打算就此回头的，哪知偏巧不巧，目光就落到旗穆衣罗身上。
旗穆衣罗面色微变，不动声色的向展昭身后避了避。
那兵丁目中露出淫亵笑意来，涎着一张脸过来，围着旗穆衣罗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嘿嘿干笑两声，这才转脸向所带兵士一挥手道：“走！”
展昭向阶下走了两步，目送这一干人走远，眸中目光渐转深沉，俄顷缓缓转过身来看旗穆衣罗，话中有话：“衣罗姑娘，晚间安寝，紧闭门户。”
旗穆衣罗一怔，旋即会意，微微点了点头。

回头再说那群兵丁，走出了一段之后，为首那人停住脚步，转身看了看旗穆家的门户，干笑道：“那家的姑娘，生的很有几分姿色，将军多半喜欢。”
旁边有人奇道：“怎生他家里还有美貌的娘们了？我却没瞧见。”
那人劈头啐了他一口：“你眼里都快叫铜贝给挣满了，能看见什么？要我说，今晚上索性心一横，把那娘们给偷了来献给将军……以后哥几个在营中，还不是想风就风说雨就雨？”
一席话说的一干人蠢蠢欲动，却有个胆子小的怯怯道：“这样不好罢，听说姜子牙御下甚严，素来不许这些乱七八糟的勾当。若单是我们也就罢了，现下营中还供着两个端木营的副统呢，要叫他们知道了，回去告上一状，将军面上须不好看。”
那人冷笑一声道：“只要动作利落些，手脚行的干净，那两个副统上哪知道这件事去？再说了，俟得事成，将军顺水推舟，把那娘们收作了随军的姬妾，旁人又能说上什么？西岐军的将领，除了杨戬修道，现放着土行孙有邓婵玉，毂阊更是姬妾成群，偏我们将军收一个就了不得了？端木营的人再霸道，也管不到这么宽吧？”

【第三章】

今夜的安邑较往常要异样些，皆因西岐军终于驻扎的缘故，城门与望楼处俱都插起了桐油火把，火光掩映之下，依稀可见值夜兵丁刀戟交动的剪影。
外围人声尚可称鼎沸，内城却是一片死寂——安邑是殷商降城，城中百姓对西岐军或多或少总有些畏惧之意，是以家家户户不约而同早早熄灯，但心中忐忑不定，是否安枕就不得而知了。
按理讲，这个时候，安邑主街之上，是绝不应有人的。

虞都眯着眼睛打量了那个黑影半天：鬼鬼祟祟，掩身于主街尽头的拐角之处，时不时伸长脖子东张西望，要多诡异就有多诡异。
莫不是……殷商细作？
这个念头不起还好，一旦起了，怎么撇都撇不开去，虞都皱了皱眉头，一手按住腰间的刀柄，自旁侧仅容一人过的巷道悄悄绕到了那人后头，趁着那人不备，一个虎扑，扭麻花样将那人胳膊反剪到身后，顺势再一推，将那人推倒在主街之上。
“啊呀……”那人短促的痛呼一声，本待翻身坐起，哪知抬头看了眼虞都，竟吓得又坐倒下去，结结巴巴道，“虞……虞副统……”
说话间虞都也看清了那人装扮，应该错不了，是高伯蹇帐下的兵丁。
看起来，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虞都憨憨一笑，伸手去把那人拉起：“这么晚了，你在这做什么？”
简单问题，那人却傻眼了。
该说什么？总不能说仆射长成乞正要强绑人家姑娘，他站这望风吧？

见眼前之人目光闪烁吞吞吐吐，虞都疑心顿起，正要开口，忽听脚步杂乱，一行人自巷后急匆匆过来，为首之人闷头正奔得急，忽觉有异，硬生生刹住脚步，紧随之人猝不及防，一头撞在那人背上，哎呦一声叫将出来。
不过多亏他这一哎呦，后头几人倒是及时止了步。
为首的正是仆射长成乞，他一眼认出眼前这高大汉子是端木营派来的副统虞都，心下暗叫糟糕：今次实在是撞了邪，竟被抓了个正着。
虞都很快注意到成乞身后的两名兵丁正死死控着一个麻包，那麻包翻来扭去，里头显是装了人。
“里头是什么？”联想到素日里在端木营听到的关于高伯蹇部肆意掳掠的传闻，虞都心头火起，厉声喝问。
那两名兵丁吓得一哆嗦，失手把麻包砸到地上。
虞都大踏步过去，刷的抽刀，但见刀光一闪，麻包破开，个中滚出一个口中塞布五花大绑的人来，约莫十三四岁年纪，目光惊异不定，拼命嗯啊着挣扎。
他正是旗穆家的下仆杞择。
“他……犯了什么事？”虞都倒是未料到会是这情形，很是有些莫名。

成乞更加莫名。
天可怜见，他明明亲见那姑娘进了房熄灯睡下，候了许久，俟周遭没动静了，这才命人动手，干脆利落，塞了口绑了就走，中间并无纰漏啊。
怎么倒出来的，是这样一个邋遢少年？
不过倒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成乞眼珠子转了转，计上心来，上前一步道：“回副统的话，日间我们搜户之时，就察觉这少年鬼鬼祟祟形迹可疑，疑心他是殷商细作，故而不动声色，晚间复去查看，果然又发现些许蛛丝马迹，这才绑了他，带回去详加审问。”
成乞如此漫天扯谎，倒不怕虞都会戳穿：要知道虽说论权势，端木翠比高伯蹇高出不知几许多，但名义上二人同列战将之席，高伯蹇部抓到的人，端木营是无论如何不能中途押了去另加审问的——横竖杞择口不能言，只要混过此关，打发了虞都便好。
果然，虞都兴味索然，挥挥手，示意成乞自行安排便是。

成乞点头哈腰，目送着虞都走远，这才咬牙切齿，狠狠瞪着那两名绑人的兵丁，压低声音怒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两人哭丧着脸道：“这从何晓得？好好的姑娘，怎生一转眼，就变成了这么个东西？”
成乞一听，心头火气更大，抬脚便踢向杞择面门，尚未踢到，忽然惨呼一声，抱住膝盖倒地翻滚，旁人不明所以，赶紧过去扶他，这才发现他膝盖之上竟插着一枚袖箭。
那么，这下手之人藏身何处？
左顾右盼之下，心下寒气陡生。
但见右首前方屋脊之上，正立着一个持剑男子，背对模糊月色，反现出轮廓异常英挺鲜明的剪影来，虽只是那么随意一站，却是渊停浪滞，形如岳耸，周身散发出的凛冽之意，直让一干人顿生畏怯。
那人淡淡一笑，吐字虽轻，却是字字分明。
“心肠歹毒，无故掳人在先，不思悔改，意欲伤人在后。怙恶不悛，好不要脸！”
成乞面上块肉簌簌而动，狰狞之下，怒极反笑：“你找死！”

虞都本来已经走出好远了，却让成乞的一声惨呼激得周身悚然。
再侧耳细听，隐隐有刀剑相击之声，心知不妙，快步奔回。
离着尚远，便见剑影舞作寒光，一个颀长身形在一干人围攻之中腾挪换位进退若定，剑光过处，成乞一干人真正是人仰马翻狼狈不堪。
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同为西岐效力，虞都顾不得多想，抽刀在手，一声怒喝，猱身劈将上去。
展昭听得身后风声有异，脚下微微一个错步，避开身后来势，长臂一伸，便去切虞都肘弯，虞都变势倒也不慢，身子一矮，就地滚将开去，招式未老，转为挥刀横切，攻向展昭下盘。
展昭先前与成乞诸人交手，只觉一干人空有臂力，功夫却是平平，只当虞都也是如此，未料到过手之下，身手竟是不错，微微咦了一声，旋即面色一沉：他平素最恨身有技艺者不行正道为非作歹，此人难得一身好武艺，却与成乞等蛇鼠一窝，委实可恨。
如此想时，手下再不留情，低斥一声，巨阙横练般递出，虞都下意识侧身避过，哪知展昭这一下乃是虚招，于虞都避势觑的分明，微微冷笑一声，手臂陡得伸长，就势拿住虞都小臂，微微向内一带，虞都只觉臂上一麻，展昭的手已铁钳般控住他肩胛，紧接着咔哒一声，一条右臂竟叫他以重手法卸脱臼了。
虞都痛呼一声，左手抱右臂，踉踉跄跄退开十多步，倚住临街屋墙喘息不定。
展昭也不多话，干脆利落地还剑入鞘，行至杞择身前，俯身伸指拉住绳索，指上微微用力，就听哧的一声轻响，绳索已向两旁断开。
杞择一经得脱，手脚并用爬将起来，先扯了口中塞布，呸呸呸连吐几口唾沫，这才哭丧着脸道：“展大哥，你只说让我去小姐屋里装睡，可没说让杞择遭这份罪啊。”
展昭温言道：“你辛苦总还是值得的，免了你家小姐被这帮歹人劫持，你说是不是？”
杞择向周遭看了一眼，面上现出恍然神情来，复又转作喜色，雀跃道：“原来如此，展大哥，以后这样的差事，还交给我做，杞择愿意遭罪的。”
展昭哭笑不得，也不理成乞他们如何，向杞择道：“走吧，旗穆姑娘想是等急了。”
杞择嗯了一声，急走几步跟上展昭，忽听身后虞都咦了一声，奇道：“你们方才说什么？什么小姐被歹人劫持？”
展昭身形微微一顿，转过身，面上掠过一丝讶异之色：“你不知么？”
虞都摇头道：“我真的不知。”
展昭见他虽是人高马大，神色间却透着几分憨色，再看他目光茫然，确不似伪诈之人，心下微微思忖，倒有三分信他，伸手指向成乞道：“或者你问问他，会知道的更多些。”
成乞先前只盼着展昭早些走，能将这桩丑事遮掩过去，哪知虞都又多此一问，现下听展昭语意森然，虞都看过来的目光又是惊怒不定，惊怖之下，脱口道：“虞副统，你莫要信他，他是这少年一伙的，都是殷商的细作！”
展昭听他此时还信口雌黄，心下震怒，也不多话，大踏步过来，经过虞都身边时一记错手，虞都手中一空，腰刀已到了展昭手中。
成乞只觉眼前刀光一闪，紧接着脖颈一凉，刀锋压附之处寒意四下漫开，就听展昭冷冷道：“你且说说，你夜半潜入旗穆家小姐的闺房，当真是在捉拿细作？”
成乞心下侥幸，还在妄图垂死挣扎：“我的确是在……”
话音未落，展昭冷笑一声，下压之力复又大了几分，成乞只觉脖颈一痛，紧接着温热液体顺着脖子滑落下来，这才晓得展昭并非威吓他了事，吓得魂飞魄散，哪还敢攀东咬西？当下一五一十，将自己觊觎旗穆衣罗美色，妄想趁夜掳夺之事交代了个清楚。
虞都愈听愈怒，未料到高伯蹇部下竟是这般歹毒无耻，待到后来更是按捺不住，上前一脚，狠狠将成乞踹倒在地。
展昭反手将刀掷于地下，向虞都道：“副统现下可听明白了？既为副统，就该以法令节律御下，如此无法无天干犯百姓，西岐想要安民得天下，难！”
虞都听得又羞又愧，对高伯蹇部更是恨的咬牙切齿，汗颜道：“还请侠士放宽心，回营之后，自会有个了断……”
说到后来，忽觉有异，抬头一看，才察觉风动月影，展昭与那杞择，早已离去了。
低头看时，见成乞脸色惨白，眸中透出乞怜谄媚之色来，心下更觉嫌恶，怒道：“还不走？”
说话间，俯身去拾地上腰刀，竟忘却肩胛脱臼，又是一声痛喝，连退了好几步。
成乞忙道：“何劳副统之力，小的来捡便是。”
他只盼着能讨好一分是一分，虞都回营之后，言辞莫要那么绝。否则高伯蹇要卖给端木翠面子人情，一怒之下，把他推出去斩了也不定。
虞都见成乞一瘸一拐，满脸堆笑地递刀过来，更觉其小人作态，目中轻蔑嫌恶之色展露无疑。
成乞抬目触到他目光，只觉心下一凉，四肢百骸先是似都僵住，紧接着又似烈火样炙烤的难受。
恍惚之中，复又听到虞都不耐烦道：“还不拿来？”
成乞慢慢将刀递将出去，动作慢的出奇，脚步忽然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的像飘。
他还在递，周遭的一切仿佛是静止了。
而眼前，忽然什么都没了，只剩下虞都轻蔑的眼神，如同长满獠牙的兽，铺天盖地，围着他妖行魔舞。
“还不拿来？”
又是一声不耐烦的呼喝，这一声呼喝，将成乞喝清醒了，他双目赤红，嘴唇嗫嚅了几下，忽然发狂般扑了上去，锃亮的刀锋，死死抵住了虞都的咽喉。
鲜血喷溅出来，虞都喉底发出嗬嗬的声音，手脚拼死痉挛着，眼球似乎都要爆将出来，眼底的神色在瞬间灼亮得吓人，下一刹那便暗将下去。
成乞不管，两臂还在渐渐加力，刀锋似是卡到了脊柱顶端的骨头，怎么都切不下去，直到旁边吓呆了的兵丁们反应过来，连拖带拉的将他跟虞都分开。
虞都，那么大的一条汉子，软软绵绵，没根没骨一般悄无声息地栽倒，脖颈撕开了半拉，鲜血瞬间就在身下汪成了血泊。
“仆……仆射……仆射长……”拼命拉住成乞的兵丁吓的话都说不周全，“你……你……你杀了端木营的副……副……副统了……”
成乞阴恻恻地笑了一下，阴阳怪气道：“谁杀了？谁看到了？你们看到是谁杀了？”
那兵丁吃了一吓，再不敢作声。
成乞将那兵丁推开，摇摇晃晃行至虞都尸身旁，干笑了两声，俯身拾起虞都的腰刀，颇为玩味地打量了一下虞都脖颈的破口，举起刀来掂量了两下，狠狠劈了下去。
血珠溅了成乞一身一脸，他随意抹了一把，将砍卷了刃的钢刀扔在一旁，伸手拎起一个血淋淋的人头来。
“你们都看到了……”成乞喝醉了酒般目光迷离，含含糊糊道，“你们都看到了……那个殷商的细作……杀了端木营的副统……”

【第四章】

高伯蹇，倘若人如其名，理应高高大大，至少，是个威风凛凛的战场杀将。
其实不然。
将军案台后坐着的高伯蹇，矮矮圆圆，黑黑胖胖，脸上块肉叠着块肉，下耷的厚厚眼皮几乎要把本就很绿豆的小眼给遮没了，他很响地啜了一口酒，用袖口抹了抹嘴唇，眼中透出既欣喜又迫切的光来：“先生，继续，继续说。”
于是那坐在案台对面摇着雉毛长尾扇的丘山先生——高伯蹇的亲信幕僚，或者说是狗头军师，摇头晃脑，拿腔拿调，继续为高伯蹇演说投诚西岐之后的生存之道。
插一句，时下正值秋冬之交，丘山先生的雉毛长尾扇绝非纳凉之物——事实上，殷商时出现的扇子，那时称“翣”，起初都是用作装饰的。所以丘山先生将手中的雉毛扇摇的风生水起，用意并非取凉，而是觉得这样一来，自己的气质更加卓尔不凡，风度更加翩翩优雅。
丘山先生一边摇扇，一边慢悠悠地指点高伯蹇的人生。
“西岐将领，素来不怎么瞧得起殷商的降将——土行孙邓婵玉夫妇算是功劳不小了？将军今日也看到了，他们和西岐战将的关系颇为疏离，远远谈不上热络。将军也是殷商投诚过来的将领，更需行事低调，不要太过张扬。”
“那是，那是。”高伯蹇猛点头，兼赞叹不已，恨不得掏出个笔记本记下重点，时时研读，温故知新。
“目下看来，武王自然是西岐的首领——但是绝大多数的权力，还是控在姜子牙手中。”
高伯蹇露出“然也，英雄所见略同”的神情来。
“要说姜子牙，不能不说起他的身边人，姜子牙的女儿邑姜，嫁给了武王。”说到此略略压低声音，“倘若武王事成，将来这邑姜，就是武王的皇后啊，届时，姜子牙还不更是如日中天？”
高伯蹇重重地捶了一下案台，唏嘘不已：“先生说的，我也知道，但是今次驰援，丞相连见我都不曾见，又如何攀上关系？邑姜已经嫁给了武王，想从邑姜处通关节，更是想都别想。”
丘山先生哼了一声，内心很是不屑，但是面上是决不会现出来的：“将军怎么糊涂了？今日在端木营见到的端木翠，是姜子牙的义女啊。”
高伯蹇连连摆手：“只是义女，这关系可疏了去了。”
“非也！”丘山先生一阵激动，双手猛地扒住案台边缘，习惯性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高伯蹇吓了一跳，赶紧将面前还未饮的一盏茶推过去，“先生辛苦，喝茶，喝茶。”
丘山先生摆摆手，复又恢复了世之大儒的姿态：“将军这么想，未免谬之大矣。姜子牙是什么人，什么阿猫阿狗他都认作义子义女的？”还很富幽默感地拿自己举例，“怎么不见他认我？”
“那是、那是。”高伯蹇虽然脑中一片莫名，脸上装出的恍然表情倒是逼真的很。
“姜子牙认端木翠作义女，个中深意绝非常人所能明了。”丘山先生很是骄傲于自己“非常人”的见地，“端木翠的生父是端部落的首领端木桀骜，母亲是虞山部落首领的女儿虞山望姬，这两个部落势力不小，兼又远离岐山，掌控起来本就不易。文王姬昌在时，用得是离间之计，让这两个部落互生龃龉，频起争斗，这样一来互有损耗，就落得姬部落独大，端部落与虞山部落，任何一方，都无法与姬部落抗衡。”
“谁知端木桀骜偏偏喜欢上了虞山望姬，谁知虞山部落的首领竟将女儿嫁过去，谁知道两个部落竟联姻了！”丘山先生连用三个“谁知”，心中的激越之情溢于言表。
“然后呢？”高伯蹇听得渐入佳境。
“虞山部落的首领只有这一个女儿，按照规矩，虞山望姬是未来的虞山部落首领。端木桀骜是端木部落的首领，那么他们生出的后代，不论男女，未来都是要统领两大部落的。”
“那就是端木翠了？”高伯蹇双目放光。
“是啊……”丘山先生感叹，“可惜事不从人愿，端木桀骜大婚之后一年就亡故了，虞山望姬生下端木翠之后思夫心切，一直郁郁寡欢，七年后也去了。”
“想不到端木将军身世如此坎坷。”高伯蹇顿起怜香惜玉之心。
“更坎坷的还在后头呢，”丘山先生很是嫌弃高伯蹇没见过世面，当然，面上神色依然不显露半分，“端木桀骜的弟弟端木犜觊觎首领之位，欺负端木翠年幼，说什么端木翠父母地下孤寂，无人尽孝，连哄带骗，哄的端木翠同意为母亲殉葬。”
“同……同……同意殉葬？”高伯蹇惊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他对外说是这样说，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同意了？”丘山先生体现出严谨的求证态度来，“端木翠当时年纪小，许是被逼的也说不定，总之虞山望姬死后第二天，端木犜做主，一大一小两口棺椁都入土了。”
“埋……埋……埋……真埋了？”高伯蹇双眼发直。
丘山先生点头：“虞山部落与端部落离着有些距离，本来听说虞山望姬死了，大半数的族人头上扎着蒲草捧着随葬的土陶赶往端部落吊丧，刚走到半路呢，忽然又听到这个消息……”
“这可坏了。”高伯蹇适时插话。
“那可不，”丘山先生追忆前景，历历如在眼前，“一听说连小主人都给埋了，奔丧的虞山部落族人可炸了窝了，听说有那老弱的，当场便气死了。青壮族人捶胸顿足，半道上大哭失声，砸了所有的土陶，纷纷把头上扎的蒲草都扯了缠在腕上——虞山部落逢战要在腕上缠蒲草，这是要同端部落开战了。”
“然后呢？”高伯蹇迫不及待想知道下文。
“然后？那还用说？”丘山先生激动的脖子上青筋直爆，“虞山部落那是倾巢而出啊，连妇人都把待哺的幼儿缚在背上出征，临行前一把火烧光了部落屋舍，意指这一战有去无回，要么歼了端部落，从此之后占据端部落的聚居地。要么战败，无颜再回旧地，死生由天。”
“这样未免也太……”高伯蹇不知该怎么说，“若真的战败了，虞山部落岂不就此亡族？”
“他们也想到了这一点，从族人中挑选出六名与端木翠同岁的孩童，三男三女，送去了与虞山部落交好的捭耆部落，以防万一虞山部落战败，希望这三男三女结亲，繁衍后代，以期来日重兴虞山部落。”
高伯蹇点头，对虞山部落留有后路的做法深深赞同。
“当时文王与姜子牙正在附近巡狩，闻听此事之后，彻夜赶来——要知道他们虽不乐于见到端部落与虞山部落交好，但是绝不希望见到两大部落作生死之争，折损了这两大部落，西岐的国力等于削减了十之三四，根本没有能力与殷商抗衡。”
“说来也巧，到的适时，两大部落才开战不久，文王与姜子牙费劲心力才将两家暂时调解开来，言说先行丧葬仪式，让死者安寝。”
“于是端部落和虞山部落暂停兵戈，为虞山望姬和端木翠行祭天之礼，哪知典礼之上，原本晴天历历，忽然……”
他这声“忽然”调子蓦地转作尖细，眼睛刹那间瞪得滚圆，绘声绘色，吓得高伯蹇差点滚落案下。
“忽然之间电闪雷鸣，天地间黑的不见五指，只余祭天的火焰柴堆熊熊燃烧，虞山部落的大巫师本来围着柴堆静坐念咒，腾地就立起身来，径直行至姜子牙近前，叩首不止，说听到端木翠的哭声，部落的小主人在地下受苦，请姜子牙开棺。”
“当时是虞山望姬和端木翠下葬的第三天，姜子牙左右为难，但是虞山部落群情激奋，只得下令掘坟开棺。”
“然后，端木翠又活了？”高伯蹇心惊肉跳，他早上才见过端木翠，虽说明白知道端木翠本就活着，但是竟是这样“活过来”的，实在匪夷所思。
“坟墓掘开之时，莫说是那大巫师，近前之人都听到了棺中哭声，端部落族人面如土色，叩头不止，姜子牙也觉奇怪，挥剑斩开缚棺索，就听砰的一声，棺盖裂开，端木翠直接从棺中坐起来了。”
高伯蹇实在经受不住这一惊一乍，抖抖索索道：“这个这个……端木将军，怎么会直接从棺中坐起来了？是先生亲见的么？她那时，早该死了罢？”
丘山先生摇头：“都是听说，怎么会是亲见。据说端木翠坐起之后，黑云弥散，阳光重新照射下来，近前的人都看得清楚，棺椁内壁，一道又一道抓痕，有的深可逾寸，哪里是她一个稚幼孩童能办得到的？”
“后来端木翠成为姜子牙帐下第一女战将之后，有一种说法流传开来，说是真正的端木翠在棺中就已死了，后来复活，其实是被地下的恶鬼附身。细想想倒也有几分可信，端木翠的戾气一直很重，行兵斗阵，悍勇狠辣，一般将领都惧她三分。在殷商战将中，更有人称她为鬼煞，谈之色变。”
“原来鬼煞说的就是她！”高伯蹇恍然大悟，“难怪之前总听说‘鬼煞旗，望风靡’，我还莫名所以，原来说的就是她……”
丘山先生忽然意识到对高伯蹇的指点离题万里，已经偏到鬼故事环节上，咳嗽两声，赶紧拉回正题：“端木翠既然不死，端部落和虞山部落的族人自然还是奉她为主，姜子牙认了她作义女，只要端木翠听话，无形之中，等于把两大部落的人都牢牢控在了手中，你说这义女认的岂非大大合算？姜子牙，哼哼，就是个人精。”
“跟随姜子牙之后，端木营的兵将只来自虞山部落、端部落以及之前提过的捭耆部落族人，有人指她护短，乃是因为她不收新丁，所有兵将都是心腹子弟，打一个少一个，自然珍之重之，端木翠旗下有四偏将七副统，送到捭耆的三男之中，出了两个偏将一个副统，三女之中，出了一个偏将，兼作端木翠心腹使女，名唤阿弥的，将军今日也见过了。端木翠这条命，间接可以说是虞山部落族人所救，所以她对虞山部落最为亲厚，在端木营，同一级别之中，虞姓兵丁的地位更高，譬如今次跟随将军一起来安邑的两名副统，一唤虞都，那就是虞山部落的，另一唤捭和子，那是捭耆部落的。同为副统，但是……”
点到为止，其意不言而喻。
高伯蹇显然也深得其精髓：“原来如此，看来趁着在安邑这两日，我要多多与虞都副统亲近亲近……”
正说到酣处，帐外骤起铜铙金磬之声，高伯蹇还未反应过来，帐外的传令官已经跌跌撞撞冲将进来。
“大胆！”居然不请示就进帐，无组织无纪律，高伯蹇很是恼火。
“将……将……将……军，大事不好，端木营的副统遇害了！”
啥？
高伯蹇与丘山先生一齐傻眼。
先反应过来的是高伯蹇，刚刚上过端木营的知识课，很是活学活用：“遇害的副统……是哪……哪一个？”
“虞都副统。”
高伯蹇两眼一抹黑，晕了。

【第五章】

展昭睡时素来警醒，何况这一晚与成乞诸人缠斗，睡得本就不沉，外间动静一起，即刻起身。
凑近窗扇细听，却是旗穆丁和旗穆典兄弟脚步匆匆，低声絮语些什么，展昭置之一笑，正待折回，忽得听到“端木翠”三字，心中一凛，又顿了一顿，待二人步声去远了，这才披起外衣，动作极轻地开启门扇，沿着旗穆兄弟去往的方向缀了过去。
行了几步，眼觑着旗穆两兄弟上了檐台，展昭心下略一思忖，暗运气力，轻身提起，一个倒挂金钩，将身子缀在檐台之下。
就听旗穆典低声道：“我才看见，就急急召你来了……城楼起灯，依你看是端木营的灯语罢？”
旗穆丁嗯了一声道：“杨戬端木翠他们入夜惯用灯语进行军中传唤，高伯蹇那个草包想必也不识得这些，听说他营中跟了两个端木营的副统，现在这灯语，九成是端木营的副统打的。”
旗穆典奇道：“这就怪了，这一日城中安稳，有什么要紧事，这时辰向主营打灯语？”
旗穆丁压低声音道：“这一日你我看到城中安稳，可谁知是不是真的安稳，这灯语说的是什么，你是辨得出还是辨不出？”
旗穆典叹气道：“这是军中密语，隔些日子就变的，我哪能辨得出？这几日怕是要出事，你我都小心着些。”
旗穆丁失笑道：“自然须得小心，何须你提……”
两人又絮絮说了一回，这才一前一后离了檐台。
候着两人走远，展昭才轻身跃将下来，疾步上了檐台，这才发现城楼方向高挂一串六盏明火灯笼，上三盏红光，下三盏绿光，隔了片刻旁侧又起一串，也是六盏明火灯笼，只是每盏灯笼都蒙了一半，只露半盏。展昭知是军中密语，不同的颜色与组合代表不同的传唤，一时也不明所以，因想着：这旗穆一家必非普通邑民，因何连西岐军中的传唤方式都了解的这么清楚？
愈想愈是生疑，默立檐台许久，这才折返回房。

后半夜时，高伯蹇熬不住，打着哈欠回房，不忘交代丘山先生务必将虞都的丧葬牙帐布置的华丽大气。
“这样一来，端木将军看了，心里想必也会舒服些。”
天蒙蒙亮时，隐约听到外间马蹄声响，高伯蹇一惊而醒，急问道：“是端木将军到了么？”
外间传令兵嘟嚷了句什么，高伯蹇没听清，翻了个身，鼾声又起。
这一睡，直睡到日上三竿。
懒洋洋披衣起床，在帐中踱了个来回，很是悠闲地掀开帘帐……
高伯蹇忽然傻了。
只一夜功夫，城周及营内的牙旗旌旗，竟全换做了端木营的？！
不对不对，细细看，好像还有杨戬营和毂阊营的……
高伯蹇愣了半晌，一把揪住传令兵的衣领：“端木将军是不是已经来了？”
“是来了呀，”传令兵很奇怪，“将军之前不是问过了么？”
“那那那……杨戬将军和毂阊将军……”
“端木将军到了不久，杨戬将军和毂阊将军就到了。”
“你这个……”高伯蹇气得险些背过气去。
他老早计划好，端木翠到的时候，他应该满目伤悲泪流满面，以示对虞都副统的不幸痛断肝肠，给端木翠留下一个好印象——这下砸了，端木翠到的时候，他非但未能如期出演，还在中军帐里呼呼大睡，更崩溃的是，杨戬和毂阊也一起到了，今次他真是一跟头栽到了姥姥家，再扳回谈何容易？

高伯蹇叫苦不迭，在虞都丧葬牙帐前踯躅再三，愣是不敢进去，还是丘山先生出来撞见，没好气地将他拽了进去。
杨戬和毂阊正立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见高伯蹇进来，不咸不淡地冲他点了点头。端木翠单膝跪在虞都尸身之前，掀起尸布查看些什么，听见声音，缓缓转过头来。
高伯蹇只觉两道锥子般锐利的目光刺将过来，猛地想起丘山先生昨日对端木翠身世的那番讲述，一股凉气自脚底直透天灵盖，舌头打了结一般，磕磕巴巴说不出话来。
端木翠将尸布重又盖上，毂阊上前一步，将手递给她，端木翠略略点头，扶着毂阊的手借力起身。
高伯蹇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了。
“虞都副统……年轻有为……实是一员将才……本将军与他一见如故……”
“高将军。”
“……一见如故，情同兄弟，今次虞都兄不幸遇害，本将军恨不得以身相代……”
“高将军！”端木翠的声音多了些许不耐烦，杨戬忍住笑，略略别过脸去。
“端……端木将军……”高伯蹇结巴。
“虞都的头呢？”
“头……”高伯蹇额头开始渗汗。
昨夜虞都的尸身被抬回时，的确是没有头的，他也曾跳脚了半天，但是没有就是没有，总不能临时再长一个。
“什么人跟虞都有这样大的仇恨，连砍两刀斩首，要虞都死无全尸？”
“咳……”丘山先生清清嗓子，准备打圆场，话到嘴边，被端木翠冷冷的一瞥给堵了回去。
“头……”高伯蹇硬着头皮开口，“虞都副统他……”
“报！”帐外传令兵骤然发声，高伯蹇吓了一跳。
正待出声呵斥，端木翠冷冷道：“什么事？”
“高将军帐下仆射长成乞求见。”
端木翠皱了皱眉头，看向高伯蹇，高伯蹇向帐门走了两步，怒道：“不知道牙帐内有要紧事相议么？不见。”
“仆射长说……他知道虞都副统的头在哪里。”

西岐军来的蹊跷而又突然，旗穆典当真是一点准备都无，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眼睁睁看着如狼似虎的一批人登堂入室。
旗穆丁也全然失去了素日的镇定自若，随着成乞一干人在屋内屋外翻箱倒柜，他的脸色转作煞白，向着旗穆典惨然一笑，佝偻的躯干几不可察的颤抖起来。
最最得意的，莫过于成乞了。
他先前暗自将虞都的头颅掩埋在旗穆家的后院，尔后奉命前来搜查，原本在屋内翻检一番只是虚张声势，没想到旗穆家竟是偌大一座宝山：且不说搜出的那些个寻常百姓家绝不会用的匕首暗器，单凭那几份暗通朝歌的密信，旗穆家已是全族都脱不了罪。
果不其然，密信送至中军帐，莫说端木翠怒了，连一向持重的杨戬和毂阊都大为光火。这也难怪，前几日姜子牙丞相主持近期工作会议，还强调指出细作问题是重中之重，你旗穆家顶风作案，可不是逮了个正着树了个典型？
哪还有二话，一个字：抓！

令出如山，旗穆家顷刻间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横竖脱不了一个死字，旗穆典和旗穆丁心意出了奇的一致：豁出去拼了！
只是两个人力量低微，蚍蜉撼树谈何易，三下两下，便被捆了个麻花一般。
原本，如果展昭加入的话，战局或许会被拖的长久一些，只可惜自始至终，展昭都未曾拔剑。
识时务者为俊杰，展昭纵是再愚鲁，也猜到这旗穆家不是普通人家了，否则好端端的，怎么尽跟西岐军较劲？
当然，这一点不足以让展昭自愿受缚，真正的原因在于，包围旗穆家的西岐军众，打出的不仅有高伯蹇营的氅旗，还有端木营的。
这样也好，不管是偷入还是被绑入，总算是进去了。
只是……
路漫漫其修远兮，被抓进军营，不代表就能见到主帅。
展昭，连同旗穆一家，以及旗穆家的一干下人，通通被丢到地牢里去了。

一夜无眠，旗穆典丁兄弟被拉出去受审，归来时浑身血迹斑斑，只剩了半条命，旗穆衣罗扑在父亲身上痛哭，展昭心下恻然，却无法出语安慰。
从牢头的冷言冷语之中，他多少也猜到了事情的情由，做细作的，不管是在西岐还是在北宋，下场大抵都是一样的。只是可怜了旗穆衣罗，她委实不知自己的父亲和二叔竟是细作，但同处一室，牵蔓绕藤，若想不被连累，实在是痴人说梦。
他与旗穆一家，总算是有些交情，如果能见到端木翠，端木会看在他的面子上，放旗穆家一条生路么？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样强人所难的要求，他自忖是开不了口的。而且端木翠既然身在将位，当明晓主将之责，军中尤其讲究令行禁止，怎么可能因为他而徇私？
展昭心下惘然，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传来牢门辄辄打开和镣锁的碰撞声，紧接着便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你过来认，是哪一个杀了虞都的？”
展昭循声看去，见一个面容俏丽的劲装女子缓步过来，正偏了头向边上的男子说话，火光映跃之下，展昭看的分明，但见那男子一身仆射长打扮，一脸的谄色，却不是成乞是谁？
展昭心中忽的生出不祥预感来。
果然，成乞抬眼看向展昭，唇角抹过一丝阴蛰笑意，顷刻间就转作毕恭毕敬，抬起手往前一指：“阿弥姑娘，就是他！”
阿弥嗯了一声，向前两步，上下打量了展昭一番，略略点了点头道：“我还以为是什么穷凶极恶的角色，想不到是这样干净利落的人，可见人是不可貌相的。”
成乞忙道：“阿弥姑娘说的是，我初见到时，哪曾想到他是这般蛇蝎心肠的人……与这样的人打交道，阿弥姑娘须得提起十二万分小心。”"
阿弥冷笑道：“我要提起什么小心！犯下这样的大罪，哪还要问什么话，阖该直接拉出去斫尸的！只是姑娘另存了心思，才说要见上一见。”
成乞赔笑道：“也是，在下也猜不透端木将军的心思……”
之前成乞在端木翠等人面前一通拨弄，坐实了展昭的罪，只盼赶紧把展昭推出去斩了，最怕的就是节外生枝。他心里摸不清端木翠要见展昭的意图，是以七上八下忐忑非常。
列位，你们不要对端木姑娘抱太大希望，真以为她是明察秋毫，杀之前还要细细审问以免枉杀无辜？
非也，她另有打算。

对于端木翠的打算，毂阊说不上是支持还是反对。
他饶有兴味地看着面前巨大的铜荆棘木笼，每一根木笼的栅棍都有手臂粗细，其上绕满尖利的铜刺。
“你当真是为了让你的副统偏将们练手？”
“你觉得不妥？”
“我觉得你是泄愤多些。以六敌一，你的副统操刀持剑全副武装，而他手无寸铁，端木，这不是练手，是杀戮。”
“他杀了虞都，原本就该死，我只是给他选了另一种死法。再说，我端木营的将士同气连枝，由他们为虞都复仇，合情合理。”
的确是合情合理。
毂阊不再说什么，事实上，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吸引了开去。
那个被阿弥带进来的男子，实在不像是个颓丧失势的阶下囚，他的背挺的很直，蓝衣虽然沾尘，却绝不褶皱，面上微露倦色，眼眸却依旧清亮，看不到丝毫的恐惧或是慌乱，平和中带着看不到底的深邃，如果不是事先知晓来人是谁，毂阊简直会错当他是端木营的客人。
不过只瞬间功夫，毂阊就察觉到异样了。
因为自进帐开始，展昭的目光就胶着在一处，再未移开。
帐中这么多值得他关注的事物，比如杵在当地的自己，再比如，那个巨大的铜荆棘木笼。
在他眼中，竟都似是透明的。
毂阊看了看展昭，又回头看端木翠，顿了一回，重又转回头看展昭。
他并不吃味，也不恼怒，相反的，他觉得好笑。
糟糕了，毂阊如是想。
端木，肯定会把他的眼珠子给挖出来的。

【第六章】

机敏慎察如展昭，很快就发现了端木翠的异常之处。
有的时候，五年甚至十年的流光，就可以全然改变一个人，更何况是两千年遥远而又漫长的变迁？
眼前的女子，除了轮廓样貌与自己认识的端木翠相似，穿着、装扮、眼神、气质、性情乃至其它无法一一历说的种种，都相差甚远。
单是她周身透露出的凛冽杀气和目光中无法掩饰的霸道，就已经让展昭望而却步。
先前终能得见的惊喜跌落得极快，巨大的失落、愕然以及惶惑排山倒海般涌将上来。
难道说，从最开始，他找寻的方向就是错误的，沦入沉渊的端木翠，并没有回到姜子牙身边？在这个军营里的，一直是两千年前的端木将军？
展昭忽然有些明白，当日他身赴沉渊之时，温孤尾鱼缘何笑的那般怪异了……
身后有人重重搡了他一把，展昭猝不及防，踉跄着跌入铜荆棘木笼，半跪下的膝盖重重磕压在木笼底部林立的荆棘牙上，鲜血刹那间透衣而出。
展昭咬牙站起，怀着最后一丝侥幸的希冀，回头看端木翠。
端木翠压根连扫都没扫他一眼，她转向另一个方向。
那里，六名全身披挂握戟持锤的大汉跃跃欲试，罩面头盔蒙的严严实实的脸上只露出眼鼻，目光凶悍至极。
端木翠缓缓抬手指向展昭，一字一顿：“那里是朝歌派来的武士，他的身上沾满虞都的血，现在，我要你们十倍百倍的把这笔血债，讨回来！”
齐齐的一声喏，六个膀阔腰圆的身形，气势汹汹，争先恐后挤进了木笼，旁侧的兵卫迅速上前将木龙门用铁链缠死。
阳光从军帐的缝隙处透进来，六个人肩并肩形成了一堵墙，把展昭罩在了阴影之中。
透过他们肩并肩的间隙，展昭的眸底清晰映入端木翠的影子。
“端木，”展昭忽然异常平静地开口了，“你真的不认识我了么？”
回应他的，是端木翠唇边抹开的一丝冷笑，与此同时，一柄木瓜铜锤带起劲风，当头砸下。
阿弥叹了口气。
如果展昭是个样貌粗鄙的男子，她也许不会这么惋惜，但是这样一个气度出众的男子血溅当场，她多少是有些不忍的。
所以她略略偏转了头，就在这当儿，她听到铜锤落地的咣当声，还有毂阊刻意压低的声音：“好身手。”
阿弥赶紧将目光转向木笼之内，那个率先向展昭出手的兵卫抚腕后退两步，喉底发出猛兽受伤般的低吼，阿弥未能看清展昭的身形，因为就在这刹那之间，另外五名兵卫已经猱身扑上，戟、叉、矛、斧、钺，各个方向，毫不容情。
说不清过了多久，又是一声低叱，一柄长矛飞将出来，说巧不巧，正落在端木翠身边不远处，持矛兵卫重重撞在木笼边上，铜荆棘牙狠狠扎入背中，那兵卫倒也硬气，一声不吭，拔身起来，那排铜荆棘顿成赤红。
端木翠的脸色愈来愈难看，毂阊上前一步，轻轻搭住她的肩膀，低声道：“能杀了虞都的，定然是好手。”
端木翠没吭声，只此片刻间，但见展昭身形惊鹤般冲天而起，半空之中疾转如电，腿法连绵不绝，又两名兵卫一左一右摔飞出去，端木翠心念一动，上前一步喝道：“住手。”
展昭于激烈打斗之中乍听到端木翠声音，浑身一震，竟忘了身处何地，自然而然停将下来，身形尚未站定，忽觉背上剧痛，却是那持钺的兵卫杀红了眼，收手不及，钺刃狠狠在展昭背上砍了一道，若不是展昭反应极快迅速运起内力弹出，这一下伤及心肺也未可知。
饶是皮肉伤，片刻间血透重衣，展昭一声不吭，伸手自衣襟下摆扯下一大幅来，略折了折自后紧紧束住伤口，在身前打了个结，端木翠大步过来，信手解下腰间链枪，以链做鞭，透过木笼，重重抽在那兵卫身上，这一下劲力非常，那兵卫被抽的连退几步，但看得出素日里训练极严的，又马上挺直脊背，几步走回原先所站的位置，一动也不动。
端木翠怒道：“我说住手，你可有听进去？素日里行兵，难道你也不听我的命令？”说话间，扬手又是一鞭。
那兵卫喏一声，硬生生又受一鞭。
端木翠待要再给他几记，却又无端心软——她护短之名倒也不是白来的，只皱了皱眉头，示意笼中几人道：“出来。”
旁侧的兵卫赶紧上前将木笼的门打开，端木翠吩咐道：“给他一把刀。”
顿了顿又看向阿弥：“阿弥，你进去试试他的刀法。”
阿弥吃了一怔，鬼使神差间，脱口而出：“将军，他受伤了！”
端木翠透出讶异神色来，阿弥这才省得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面上刹那间火烧一样烫热，再不说一句话，抽出腰间朴刀，进了木笼。

展昭接过笼外递进来的刀，顺手起了个刀势，他虽不善用刀，但天下武功，同出一理，练至炉火纯青处，以刀御剑招也不是什么难事。
端木翠推开两步，毂阊略低了头，轻声道：“此人功夫了得，无论在西岐还是朝歌，都足可拜将。”
端木翠嗯了一声，亦低声道：“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那让阿弥跟他试招？”
端木翠微微一笑，待要说什么，目光忽的投到木笼之中，面色凝重起来，示意毂阊专心观战，莫再发问。

阿弥是使刀的高手。
至少，在端木营中，刀法能胜过阿弥的，寥寥无几。
展昭淡淡一笑，缓缓举刀，有血自衣襟边缘滴下，在他脚边渐渐聚作一汪。
阿弥的目光在血泊处极快地停留了一回，咬了咬牙，挥刀递出，刀锋划出一道闪光，直取展昭脖颈。
展昭身形极快，侧身避过，以刀背抵刀锋，阿弥变招极快，刀刃翻起，切向展昭腰侧，展昭接的也快，横刀转作竖挡，两刀相击，金石之声不绝，隐有火花迸出。
第一回合，不胜不负。
端木翠不动声色，忽的眼睫低垂，轻声道：“死丫头，未出全力。”
毂阊忍不住笑出声来，附向端木翠耳边：“虞都是两刀斩首，斩痕错牙，足见杀人者刀法不精。此人身手绝佳，刀法亦精，应该不是杀虞都的凶手。”
端木翠白了毂阊一眼：“要你说！”
“你既然已经看出来了，他们……”毂阊以目光示意笼中，“还要打么？”
“为什么不打？”端木翠笑的别有深意，“阿弥这丫头，今儿古怪的很……你看着瞧吧。”
说话间，阿弥和展昭的第二回合已经交上了手。
这一回合以快打快，顷刻间已过了四五招，展昭先时换剑为刀颇感生涩，现下已渐渐顺手，巨阙剑招的精妙之处杂于刀势中使来，隐有风雷之意，威力煞是惊人，阿弥剑招固然巧妙，但终究是女子，臂力有所不逮，加上先时有所留手失了先机，渐渐力不从心，心下只是焦躁：将军让我同他试招，若是胜不了他，岂不是拂了将军的面子？
如此想时，偷眼看端木翠，但见端木翠一脸的似笑非笑，心中更是慌张。
高手试招，哪容她这般心猿意马？忽的手中一空，朴刀脱手，阿弥心中一慌，脚下踩空，向着旁侧便倒。
要知旁侧栏杆之上遍布铜荆棘，棘牙锐利无比，她这一倒，若只是伤到身体也就罢了，若是刮伤了容貌，那便大大不妙。
这一下连端木翠都慌了，待要上前施救，忽觉眼前蓝影一闪，却是展昭抢先一步，快步横臂拦腰截住了阿弥。
端木翠松了一口气。
就见阿弥讷讷退开，自去捡了朴刀退将出来，立于端木翠身侧，一言不发。
端木翠看在眼里，也不多话，示意兵卫先将展昭押回狱中。
直到展昭去得远了，阿弥才吞吞吐吐道：“姑娘，这个人，不像是会杀死虞副统的。”
“怎么说？”端木翠故作不知。
“他刀法精妙，而虞副统是两刀斩首，斩痕……”
“即便不是他杀的虞都，但他跟旗穆一家有干连，脱不了细作嫌疑。”
阿弥不说话了。
端木翠忍住笑，故作严肃：“此人来历可疑，须得严加审问。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就由你来安排吧，不管你用什么手段，都得给我问出个子丑寅卯来。”
毂阊咳了两声：“若是动刑拷问，需审得分寸，他现在身上有伤，如若扛不住，那可就什么都问不出了。”
“动刑？我看阿弥多半不会。”端木翠看向阿弥，话中有话，“是吧？”

【第七章】

自展昭被从牢中带走那一刻起，旗穆衣罗悬起的心就未放下过，直到斜上方的甬道处隐约传来地牢门开启的铁链锒铛声，她才微微舒了口气。
睁大眼睛向着甬道入口的方向看了许久，展昭的身形渐渐清晰，旗穆衣罗的脸色却渐渐变了。
“展……展大哥……”旗穆衣罗的声音止不住地战栗，“他们……对你用刑了？”
其实她早该想到的：自己的父亲和二叔被刑讯如斯，展昭能囫囵着回来，已经算是上苍庇佑了。
饶是离着牢门还有数丈远，展昭还是听见了。他略微抬起头来，冲着旗穆衣罗淡淡一笑：“不碍事。”
这句“不碍事”不知怎的竟惹恼了押送的兵卫，离着较近的一个想也不想，重重一脚踹在展昭的膝上，骂骂咧咧道：“不碍事？真贱骨头，不死不知道怕！”
展昭身子略略晃了一晃，旋即稳住。旗穆衣罗眼见他膝盖周遭都被血染透，眼泪刷的流了出来，哭道：“他膝上有伤……”
那兵卫冷笑道：“明儿脑袋和身子在不在一起都指不定，到时有你哭的！”
旗穆衣罗站都站不住，挨着墙慢慢软倒，双手掩面痛哭不止，依稀听到牢门开启闭锁的声音，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得耳边一声叹息，展昭轻声道：“旗穆姑娘，你不要哭了，我真的没事。”
旗穆衣罗哽咽地抬起头来，泪眼模糊中，见展昭虽是面色苍白，但唇边仍带着浅浅的和煦笑意，目光澄澈如初，清明中透着亲和宽慰之色，也不知怎的，心情竟渐渐平静下来，怔怔看了展昭良久，慢慢垂下头去，泪水打落膝上，低声道：“展大哥，你救了我们，反受我们连累……我心里，实在难过的紧。”
展昭只是摇头，沉默许久，才道：“旗穆姑娘，我倦的很，想休息了。”
旗穆衣罗待想说些什么，见展昭已阖上双目，唯恐打扰了他，忙往角落处避了一避，眼角余光瞥到昏死一旁的父亲和二叔，念及前路渺渺生死不定，刹那间悲从中来，倚墙潸然，竟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已是子夜时分，壁上的火把早已灭了，整个地牢一片漆黑，旗穆衣罗茫然四下乱顾，过了好大一会，双目才渐渐能适应黑暗，模糊地看到些影像。
旗穆典和旗穆丁还在昏睡，而展昭，依旧维持着先前的姿势，腰脊挺直，乍看上去，竟似黑暗中凝固着的塑像一般。
旗穆衣罗盯着展昭的背影看了许久，一个念头忽的自心头浮起：展大哥是真的睡着了？还是……一直没有睡？
如此想时，蹑手蹑脚起身，轻轻踱到展昭身边，方抬眸看时，展昭恰于此时转过头来，眼眸亮若晨星，于此黑暗之中，更是精光摄人，旗穆衣罗猝不及防，啊呀一声向后便倒，忽觉腕上一紧，方借着这力稳住身子，展昭已迅速撤开了手去。
旗穆衣罗面上微烫，讷讷地说不出话来，顿了一顿，才轻轻挨着展昭身边坐下，鼻端闻到展昭身上的男子气息，更是心慌意乱，偷眼打量展昭，黑暗中偏又看不真切，心中百种思量，先还理得清分得明，到后来乱作一团，只用手拼命捻那衣角，可怜那丝络织锦，几不曾被她捻作破棉烂絮。
终耐不住这气氛僵滞，旗穆衣罗忍不住开口：“展大哥，你是不是有心事？”
“心事？”展昭怔了一怔，轻轻吁了口气，苦涩一笑，“我也不知道。”
“心中是否有事，自己怎么会不知道呢？”旗穆衣罗关切之中不免带三分好奇，“展大哥，若是有事，说出来也许会舒服些。”
展昭不语，沉默半晌，忽的开口：“旗穆姑娘，若是你有一个朋友，原本交情甚深，后因变故天各一方。终能得见之日，她却与往日判若两人，你心下作何想法？”
旗穆衣罗有些不解：“展大哥，你口中的判若两人，指的是……她对你不复往日情分？”
黑暗中，展昭的身形不易察觉的一震：“我指的是，她似乎从来就不曾与你认识过。”
旗穆衣罗心下已猜得七八分准，微微笑道：“展大哥，你与她分离多久了？”
若说才分离片刻，未免失之偏颇，因此上，展昭语焉不详：“很……很久了。”
旗穆衣罗叹了口气：“展大哥，人是会变的。”
“变到与自己的旧交形同陌路？”
“或许她不想认你，又或许今时今日，你们的地位天差地别，她不想让你打扰她现在的生活。”
“她不是这样的人。”展昭微笑，“旗穆姑娘，你终究是不明白。”
旗穆衣罗愣了愣，垂下头去，忽的想到什么，又很快抬起头来：“又或许，你后来见到的，根本不是她，只是和她模样相似的人罢了。”
“我也是这么想。”旁观者的想法与自己不谋而合，展昭竟没来由地有几分欣慰。
“又或者……”旗穆衣罗的确想法多多，“她根本是忘记你了。”
“忘记？”展昭显然不曾想到此节，“怎么可能忘记？”
“那也说不清啊，”旗穆衣罗倒并非信口开河，“我记得我小的时候，有一天半夜，爹爹突然从外头带回来一个奄奄一息的男子，说是自己的旧交，那人浑身是伤，爹说是被剪径的强人掳去，受了不少罪。好不容易救活转来，那人却不认识爹爹了，以前的事情也通通都不记得了——展大哥，这不是忘记是什么？”
展昭不说话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旗穆衣罗听到展昭压的极低的喃喃声：“忘记？真的是……忘记了？”
好吧，究竟是你找错了人还是你要找的人把你给忘了，展护卫，我想说，你得纠结一阵子了，至少，今晚上，你是甭想睡了。

这一夜漫长却又飞快，日头高起之时，又有一队兵卫下狱来提展昭，奇的是：今次他们的态度比之前日，非但好的多，简直是可称得上是恭敬了。
原以为要有刑讯，没想到却被引至一方干净素雅的军帐之内，且不说案几家什卧榻衾裘一应俱全，帐中竟早有位随营的大夫候着了，手边摞着大堆草药，正埋头在药钵间捣杵，见展昭进来，分外客气：“公子且稍坐，这便给你敷伤。”
一日夜间，如履天壤，展昭不动声色，亦不置一词，单看他们又有何布置。只是仍忍不住要想：莫非是端木从旁安排？
正敷药时，忽有人掀帘进来，未见其面，已闻其声：“大夫，他怎么样？”
来的竟是阿弥。
展昭一怔而起，忽的意识到自己衣衫半掩，不觉有些许赧然，下意识将衣襟整了整。阿弥倒是浑不在意：少时部落征战，部落里的青壮勇士精赤身体仅围兽皮者也不在少数，司空见惯习以为常，哪会拘泥于此？只是展昭这一整，倒是提醒了阿弥，她忍不住道：“你的衣裳装扮看起来眼生的很，你是哪里人？”
展昭一来不欲隐瞒，二来也无此必要，当下实话实说：“常州武进。”
“常州……武进……”阿弥蹙眉，“那是哪里？在岐山的哪个方向？”
展昭虽对周武时事所知不多，但“凤鸣岐山”的典故多少还是听过的，略略思忖，答道：“岐山去往东南，路途遥远，几近海滨。”
阿弥沉吟片时，忽的展颜一笑：“难怪你的打扮有些怪，岐山去往东南，想来你是东夷人。武王向四方发下檄书，要合蛮夷部落之力共平商纣。你可是应檄书而来？”
冷不丁居然成了夷人了……
不过殷商之际，王土不展，王土之外，俱称蛮夷，这么一想，倒也不难接受。只是“应檄书而来”此话，又当如何作答？
阿弥却也不是当真要他回答，想了想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展昭。”
“展……昭……”阿弥自言自语，“想来你是东夷展部落的族人，我是没听过，不过姑娘多半知道。”
“姑娘？”一时半刻之间，展昭竟未反应过来。
“就是我们端木营的将军，昨日你不是见过么，”阿弥粲然，“我叫阿弥，是端木营的偏将。”
“端木营的将军，的确见过。”展昭不提防话题如此快便绕到端木翠身上，不觉有些恍惚，强自定了定神，问道：“是将军命你这么安排的？”
“这么安排？”阿弥有些不解，但很快便明白了展昭所指，扑哧一笑道，“不是，是我自作主张。”
原来眼前种种，跟端木翠并无关系。
明明并不抱什么希望，展昭却止不住失望，顿了顿才勉强笑道：“阿弥姑娘，展某感谢你这番好意，只是你自作主张，端木将军恐怕……会不高兴。”
“是将军让我自行安排的，何况我大小也是营中偏将，这么点主也做不得么？”阿弥故意板起脸来，只是她性子单纯，板不了片刻便破了功，调皮地吐吐舌头，“再说了，将军根本不在，昨儿晚上她就走啦。”
“走了？去哪里？”展昭心头一震，竟顾不上如此追问有失常理了。
“自然是回丞相那边了，”阿弥不疑有它，“大军聚合在崇城之外，攻城掠地自然是第一要务，要不是因为虞副统……将军也不会来安邑。只是虞副统的事情再大也大不过崇城，将军匆匆做了安排，就随杨戬将军他们折回了。”
阿弥的声音好听的很，一字一句，俏生生脆泠泠。
只是，展昭愈听愈是心灰，到最后，连面上的黯然之色都藏敛不住。
果然，在端木翠心中，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色，或者也不能说是无关紧要，至少他是作为“细作”被带进来的，但即便是这样，她也不屑于为他多作停留——如果他不是“细作”的话，她恐怕连看他都不会看一眼吧。
困扰了他一夜的问题重又萦上心头：此时此地的端木翠，究竟的确是另一个人，还是真如旗穆衣罗所说，她已经把他“忘了”？
如果她不是自己要找的人，那么在此地延留毫无意义，他必须马上离开，另设它法以作找寻。
但如果真的是“忘了”……
展昭止不住打了个寒噤。
阿弥的眼睛没有略过展昭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
“展昭，你是不是有些冷？”
她眯起眼睛，向帘门之外看了看：“今天的日头很暖，要不要出去走一走？”

【第八章】

此时此刻，端木翠正在姜子牙军帐营外大发脾气。
“凭什么你们都留下来部署攻打崇城，要让我回去守安邑？安邑弹丸之地，有高伯蹇在绰绰有余，凭白加上我，算什么！”
说话间，狠狠拽住马缰，马儿吃痛，一边吭哧吭哧喷着白气，一边蹄下踢踏，在沙土上乱刨。
毂阊牵马立于一旁，只是软语安慰她：“丞相也说了，只因有传言说朝歌派出高手意图刺杀西岐将领，这些高手多半藏身安邑，所以要你镇守安邑，这种事情，高伯蹇那个草包想必是做不来。”
“那我就做得来了？”端木翠气恼，“我从来都是行军打仗，什么时候精于缉拿细作了？真是……”
银牙紧咬，越想越气，忍不住就要踹上一脚才解气。
踹什么好呢？踹毂阊显然不合适，踹自己的马又舍不得……
于是下一刻，就听一声马儿哀鸣，毂阊的马一边蹦跳着一边尥蹶子，摇辔脱缰，落荒而逃。
“你……你……你……”毂阊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气也不是恼也不是，“你踹我的马？”
“踹不得？”端木翠瞪毂阊，但想必自己也觉得好笑，目中隐现促狭笑意，倒是颇有点似嗔非嗔的意味。
毂阊纵使有天大的气，也早消散了。
忽的俯首在端木翠耳侧，低声道：“踹得，马也踹得，人也踹得。”
呢喃声喷出的温热气息惹得端木翠耳垂发痒，忍住笑便要避开，毂阊哪里给她机会，猿臂一伸便箍住她腰身，俯首在她雪白颈上深吻，端木翠痒的很，左闪右避，只是埋头往毂阊怀里缩，笑道：“别闹，大哥快来了。”
毂阊心下不舍，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松开手臂，叹气道：“杨戬在搞什么玄虚，你明明都走到这么老远了，他非让你等上一等。”
“这叫什么话，难道只准你送我，不叫大哥送我？”端木翠哼了一声，待要再抢白毂阊两句，忽的露出笑意来，指不远处道：“大哥来了。”

马蹄踏踏，来的正是杨戬。
端木翠迎上去：“大哥。”
杨戬不答，扬手将一件物事扔了过来：“端木，你看看这个。”
端木翠一怔，抬手接过，入手冰硬，似是把长剑，解开裹缚的粗糙麻布，入眼便是阳刻古朴纹路的剑身。
“这是……”端木翠不解。
杨戬翻身下马：“你还记不记得昨日高伯蹇部下从旗穆家押回的一干细作，个中有个仪容不俗的年轻人？”
“他？”端木翠点头，“他功夫也很好，大哥，昨日不知因何寻不到你，那时我和毂阊试他的功夫……”
“端木，这是他的佩剑。”
端木翠哦了一声，眉头微蹙了蹙，随手拔剑出鞘，只觉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待要赞一声“好剑”，忽的心中一动，鬼使神差之间，一句话脱口而出：“好大的血腥气！”
毂阊凑近前来，仔细嗅了嗅，摇头道：“只有佩剑的兵铁气，哪有血腥气？端木……”正说话间，眼角余光忽的瞥到杨戬神色，端的怪异之极。
果然，就听杨戬缓缓道：“端木，你能闻到剑上的血腥气？”
“是啊。”端木翠心下大奇，“怎么你们都闻不见么？”
“把剑给我。”
端木翠不解，但还是依言将剑递了过去，杨戬接过剑来，蓦地面色一沉，伸手捉住端木翠手腕，反转剑来，在端木翠手掌中央划了一道。
端木翠吃痛，忙不迭缩回手去，毂阊怒道：“杨戬，你做什么？”
杨戬不答，异常冷静地将剑身竖起。
只见如泓如水剑身之上，端木翠的血缓缓迤逦过一道痕迹，紧接着，刹那之间，突然全部渗入剑身，隐没不见。
非但端木翠，连毂阊都愣住了。
杨戬冷笑一声，伸手握住剑身用力抹过，鲜血如缕不绝，不多时便冷凝在剑身之上。
“昨日高伯蹇的人将在旗穆家搜出的物事带回，我当时就觉得这剑必非常物，仔细琢磨之下不得其理，想找佩剑主人问个究竟，那时才知你和毂阊在试他的功夫，也就不便打扰。昨日离开安邑时，我将佩剑一并带回，呈交丞相。我当时想，丞相见闻广博，或许他能辨识出些什么也未可知。”
“尚父怎么说？”不知为什么，端木翠竟没来由地有些心慌。
“丞相说，这剑应该是巨阙。”
“巨阙？”毂阊讶异，“不可能，我听说干将、莫邪、巨阙、辟闾四大剑尚封存在上古剑池之中，现在还不是它们出世的时候。”
“是啊，大哥。”端木翠另一手掩住掌中伤口，只是摇头，“尚父会不会是……看错了？”
“就因为四大剑尚不到出世的时候，所以丞相也不敢肯定。”杨戬神色并不因此而轻松分毫，“若不是因为崇城战事吃紧，丞相或者还可去剑池查勘……退一步讲，即便这剑不是巨阙，也绝不会逊于巨阙。”
“杨戬，你到底想说什么？”毂阊有些沉不住气。
“神剑认主，那个男子，绝非池中物。”
端木翠撇撇嘴，不置可否。
“还有一件事，丞相说，这剑曾经断过。”
“断过？”端木翠不信，伸手从杨戬手中接过剑，细细端详，“大哥，我怎么看，这剑都不像断过。”
“丞相说，是有人用血重新铸接了此剑，那人的血在剑身之内四下游走，将断剑重铸的痕迹消弭的干干净净。”
“这么厉害？”端木翠惊讶，将那剑翻来覆去重新看过，浑没留意到杨戬愈来愈怪异的脸色，“也就铸剑大师欧冶子才有这功力了……可是我听说，这欧冶子也还在上界闭关，略算算，他也还有好几百年才会投凡胎，要他投胎之后，才会炼成巨阙……难不成当今之世，有可与欧冶子比肩的铸剑大师？”
“丞相还提到……”杨戬的声音愈来愈轻，“只有那个用血重铸此剑的人，可以闻到剑身上鲜血的味道……”
“啊？”端木翠没听明白。
不过稍作片刻，她便回过味来了。
“啊？？？？？”
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巨阙都撒手了，一声闷响，坠地。
“大……大……大哥……”端木翠惊的连说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不会是想说，这剑，是我重铸的吧？”
“你有几斤几两我还不知道？”杨戬苦笑，缓缓俯身去捡地上的巨阙，“可是端木，你方才也看到了，这剑……只认你的血。”

【第九章】 

回安邑的路不算长，端木翠勒马走走停停，倒是消磨了大把时间，时不时把裹住剑身的麻布扯开，细细看过，百思不得其解。
“我的血……”端木翠皱眉，“尚父真是……一派胡言……”
当然，后一句话说的很小声，说完了之后还做了贼一般东张西望，确信大不敬之语只有天知地知己知，这才带着些许得意，扬手一鞭。
马儿昂首嘶鸣一声，四蹄踏踏，向着安邑扬尘而来。
眼见近了营门，守营兵卫小跑着迎上来牵马，端木翠正待收紧马缰，忽然咦了一声，看向营寨的场地中央。
按理说，若是端木营的本寨，断不会如此从大门外一览无余。但是一来这是安邑，扎营条件有限；二来临时挤占的高伯蹇的场子，也不能有太高要求。
所以从寨门外打眼那么一望，就看到了场地中央闲庭信步的两位。
当然了，这“闲庭信步”只是针对阿弥而言的，展昭心里乱麻一般理不出个头绪，哪里当真有这心思？只不过诸多无解，一动不如一静，且待别人编排便是。
但阿弥是真的很当那么回事，说把展昭拖出来“晒太阳”就真的拖出来了，也不顾忌着在端木翠眼中，展昭仍被定位成“细作”及杀虞都的嫌犯——横竖她是端木营的权力中枢人物，只要端木翠不在，还是很敢那么……自作主张的……
这边厢，端木翠差点把鼻子都给气歪了。
好家伙，让你好好地“审”，你就是这样给我审的！

过来牵马的兵卫也觉得端木翠脸色不对了，生怕自己一个行差踏错惹来主将不悦，哪知端木翠压手作了个噤声姿势，轻巧翻身下了马，原地站了一回，手中巨阙左手交右手，又从右手交左手，忽地唇角带出一抹笑，不紧不慢向着场中两人过去。
走得近些，便听到阿弥轻快语声，讲些西岐风物，有时也问展昭几句，展昭话不多，只是略点头或摇头，间或低低应一声。
端木翠停下脚步，重重地咳嗽了几声。
展昭是早知有人来了，但是周遭的守卫都不动声色，阿弥既未作反应，他一个身份特殊之人，自然不好有所动作。
阿弥不一样，她的确是心无旁骛以致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直到端木翠的“刻意”提醒。
咳嗽的确是很有效的。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浑身一震，转过头来。

眼见来的是端木翠，阿弥心中暗暗叫苦，好在深谙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笑嘻嘻道：“姑娘这么快便回来了？”
端木翠也笑：“不回来也不知你审的这般顺利，镣铐都取了，可见罪名是洗脱了？”
阿弥自知理亏，语气先软三分：“我有问过，他说不是他杀的虞都……”
“他说不是他？”端木翠怒极反笑，“依我看就是他，来人哪，拿下！”
旁侧的守卫看似目不斜视，其实心里早琢磨上这头的情形了，耳朵恨不得伸到此处，哪怕端木翠不发令，也于场中情形猜了个十之八九，现下端木翠一撂话，哪敢半分怠慢，齐齐喏一声，便有两个人上来，一左一右钳制住展昭，又用绳索紧紧捆住，因当着端木翠的面，生恐捆的不卖力，简直是要使出吃奶的力气来，展昭伤口处被绳索捆磨，疼痛袭来，牙关紧咬，双手死死攥拳，却是哼也不哼一声。
端木翠自靠近二人起，一只手便没离过穿心莲花，防就防展昭有什么异动，毕竟展昭身份未明，她心中还是有几分忌惮，倒是全然没料到展昭竟是如此配合的。
阿弥好生委屈：“姑娘，你不讲理，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他？”
展昭先前虽与阿弥有过接触，但当时心事重重，对阿弥并未十分在意，现下听到她如此说话，心下一怔，忍不住向阿弥看过去，因想着：这姑娘怎么说也是端木营的偏将，怎生说话如此不作顾忌的？
但于她这份全然维护之意，确是有些感动。
他自然不知阿弥虽为偏将，却甚少当真冲锋陷阵，与端木翠同一处长大，名为主仆，情逾姐妹；另一方面，阿弥是当年虞山部落选出的三位女童之一，身份自是不一般。
端木翠面色一沉：“相不相信他，我心中自有分寸。倒是你，事情还未水落石出便解他枷锁松他束缚，万一出了事，你如何善后！”
阿弥察觉出端木翠语气重下来，倒也不敢再造次，声音渐低下去：“姑娘，他功夫那么好，如果真有异心，只怕早就逃了。况且刚才姑娘让人将他拿下，他也未作反抗的……”
端木翠冷笑：“当真是细作，必然人前掩饰百般作戏，好骗取你的信任，自然不会逃的，是吧？”
最后那句“是吧”却是向着展昭说的，展昭微微一笑，倒也不生气：“将军思虑万全心思缜密，说的的确在理。”
端木翠瞪了展昭一眼：“要你拍马屁！”
展昭心中叹气，有些人果然天生就难伺候，说她不好不行，说她好也不行。天可怜见，他方才说那些话，绝非要讨好端木翠，只是以己度人，觉得两军交战之际，存几分防人之心在情在理而已。
相较之下，阿弥心地单纯，与充满血腥杀伐勾心斗角之气的沙场之地格格不入。
因为她又打抱不平了：“姑娘，人家在讲你的好话，你怎么也不领情的？”
端木翠冷笑：“讲我好话的人多了去了，我个个都领情，累也累死了。你回帐去好好反省，我不发话不准出来！”
说完再不理会阿弥，转身吩咐那几个兵卫先将展昭押去主帐，稍候待她亲自来审。
阿弥眼睁睁看着展昭被押走，委屈得眼圈儿都红了，虽说知道此刻多嘴又要惹端木翠生气，还是忍不住小声道：“姑娘，你不会为难他吧？”
端木翠心中不快，待要狠狠瞪她一眼，正见到阿弥眼圈泛红，心头一软，一指头戳在阿弥额角：“死丫头，跟我这么久了，怎生这么没出息？见到生的出众的，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阿弥是素知端木翠心意的，听她口气松动，脸上也忍不住泛出笑意来：“姑娘，他真的是好人，你信我一次，我决计没看错的。”
端木翠扑哧一笑：“你当然没看错的，差一步你就要拉人家进你的帐篷了，若不是好人，想来你也不乐意的。”
阿弥羞的整张脸都红了：“我才不是……姑娘，你不要混说。”
端木翠逗她：“你那点心思，还想瞒过我去？聪明点的早早认了，我还能作主给你搭个桥，否则我也不用费心了，也把你嫁个土行孙水行孙的……”
阿弥低头捻着衣角，红晕一直染到脖子上，偷偷拿眼看端木翠，吞吞吐吐道：“姑娘此话当真？”
端木翠装傻：“什么话？要把你嫁土行孙？”
“不是啦……”阿弥急的跺脚，“是那个……搭个桥……”
端木翠笑而不答，目光向主帐方向扫了一扫，轻轻吁了口气道：“我还有些话要问问他……你的事应该不难，只要他能答应我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阿弥紧张。
“第一，如果真如你所说，虞都不是他杀的，他就必须要把杀虞都的真正凶手擒获；第二，我端木营损了一员副统，如果他可以改姓虞，转入虞山部落……我可以考虑让他接虞都的位置，这样一来，他的身份地位，与你也更相配些。”
阿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许久，才渐渐喜上眉梢：“让他接虞都副统的位置，姑娘，我方才误会你了，我没料到你竟这般看重他！”
端木翠笑而不答。
看重他么？未必，但杨戬方才交代过：“此人是将才，若不能为西岐所用，来日效力朝歌，必为西岐所患。你可审时度势而行，善待此人，以图笼络。若能用之，端木营如虎添翼。若不能用……再杀不迟！”

【第十章】

端木翠又同阿弥说了会话，问了些展昭的事情，这才进了军帐。
两个押住展昭的兵卫见主将进来，一人按住展昭的肩膀，另一人就往展昭的腿弯里踹，端木翠摆摆手，示意不用逼他下跪，再一挥手，两人会意，行了礼便退下了。
端木翠走到展昭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回，也不言语，正待绕过他坐下，忽然咦了一声，目光落在展昭背后。
展昭背上原本挨了一刀，早上才让军中的大夫敷药包好，经方才两个兵卫如狼似虎般那么捆磨，鲜血又重新泅将出来，端木翠眸中掠过一丝不忍，沉吟片刻，自腰囊中取出匕首，便要上前为展昭松缚。
展昭一愣，下意识间竟避了一避，脱口道：“将军方才还责怪阿弥姑娘松我枷锁，如今解我束缚，就不怕节外生枝？”
端木翠秀眉微挑，嫣然一笑：“怕什么？我方才已经问过了，你是东夷展部落的罢？说起来，西岐出兵如此顺利，倒是亏了东夷先行起兵拖住了商纣的大军——否则商纣大军挥戈反指，我西岐军可真的是要遭殃了。前几日，展部落还有讯息送到丞相那里，长老们可都还好？武王命他们在岐山等候，你是展部落族人，怎生跑到安邑来了？”
她一边如此说，一边低头为展昭松缚，匕首在绳索结头处慢慢划割，耳边忽然传来展昭笑声，端木翠心中一凛，手上动作即刻停住，抬头看展昭道：“你笑什么？”
展昭笑道：“我笑将军说的似模似样，好像东夷真的有个展部落一般。所谓长老、给丞相讯息云云，想必都是将军自己编出来的，倘若我心中有鬼，顺着将军的话答一声是，将军立刻便能猜出我在撒谎了，是吧？”
端木翠静静听他说完，面上渐露出笑意来，缓缓将匕首插回鱼吞口鞘中：“你果然聪明，想套你的话居然也被你识破了。如此看来，你不是一般人物，我想不提防你都不能。”
展昭苦笑：“我对将军从无恶意，只是苦于无法自证而已。”
端木翠冷笑：“你当然无从自证，你来历不明，又同旗穆一家牵扯不清，连虞都的死你都脱不了干系。从无恶意？这话说出来你不觉好笑么？”
“展某句句实情，问心无愧，不觉有半分好笑。”
展昭说的诚恳，有刹那功夫，端木翠只觉得自己禁不住就要相信了，但心念一转，又想着：这样的人，人话鬼话，都是练熟的了，假的说的比真话还真，断不能轻易信了他的。
展昭见她面上神色阴晴不定，便知端木翠并不尽信于他，心中焦灼，却又无计可施，一个念头忽的闪将出来：我与端木交厚若斯，何苦与她在这里唇枪舌战话里藏锋，只消问她究竟还记不记得开封的事情，她若记得，必是端木无疑了。但是……倘若真的记得，又怎么会视我为敌？如若不记得，我便能认定她不是端木翠么？
一时间心乱如麻，心神恍惚之间，忽听端木翠问道：“这是你的佩剑么？”
展昭抬头看时，识得端木翠手中拿的是巨阙，点头道：“是。”
端木翠抽剑细看，指腹在冰冷剑身之上缓缓摩挲，顿了一顿，才道：“确是把好剑，你这把剑，可有称号？”
问出这话，她心中也有几分紧张。
“名为巨阙。”
端木翠持剑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又立刻握紧了剑柄，看向展昭，咄咄逼人：“展昭，你的剑可曾断过？”
展昭猛地抬起头来，面色竟有些苍白：“你怎么知道？”
“那就是有了？”端木翠咬牙，“是谁重新给你铸的剑？”
展昭看住端木翠，那个“你”字几乎立时就要脱口而出。
片刻之后，反将目光收了回去，轻吁一口气，平静道：“无风不起浪，将军忽然问起这把剑，问起这把剑是否断过，又问及铸剑的人，我想，将军并非不知道是谁铸剑，而是不愿相信是那个人铸的剑，所以才一再追问于我，是吧？”
端木翠被展昭反将一军，一时间无法出语反驳，嘴唇嗫嚅不定，忽然好生委屈：“展昭，我从来没有见过你，凭什么人人都说，你的剑是我铸的？”
语毕，狠狠掷剑于地，眼圈一红，背过了身去——她倒也知不适合当着展昭的面失态的。
“不是你。”
端木翠浑身一震，抬眸看向展昭。
正对上展昭温和而微带笑意的目光：“帮我铸剑的人的确跟将军长的很像，但是……”
说到这，他微微摇头：“不是。”
端木翠心头一松，面上泛出笑意来：“真的不是？”
此刻她心头尽无挂碍，笑得极是娇艳，与昔日在沉渊之外的端木翠竟是毫无二致，展昭心中有融融暖意淡淡化开，对上端木翠探询的目光，答的极是认真：“的确不是。”

端木翠轻吁一口气，放下心来。
再看展昭时，忽然觉得此人言语温和，行止极是有礼，不觉生出几分亲近之意来。
转念一想，又有几分好奇：“你方才说那铸剑之人与我长的很像，那是个姑娘家吧？真的很像么？有多像？她叫什么名字？”
展昭一时语塞，奈何端木翠目色殷殷，大有不问出个究竟不罢休的架势，展昭只得硬着头皮现编：“轮廓模样的确与将军很像，但若细看的话，便知不是一个人。她叫……”
叫什么？这可难倒了展昭，他本就不擅长给人起名字，随口乱诌一个也不是不行，但是他实在不想给端木翠安上什么春花秋月牡丹之类的名字。
迟疑了一下，才道：“那位姑娘性子有些古怪，并未曾向在下透露她的名姓。”
封神的年代，想必怪人怪事层出不穷，因此对展昭的解释，端木翠倒是很能接受，顿了顿又问：“看你的装扮，不像是本地人，你到安邑来做什么？”
连她自己都不察觉，自己的语气比起先前，已然柔和了许多。
展昭心中明镜一般：除非交代清楚自己的来历，否则无论问多少问题，端木翠都不可能完全消除对他的疑虑。
问题在于……
他倒是想交代，端木翠能信么？
难得两人之间能建立起初步对话关系，不像先前那般剑拔弩张，展昭不愿冒险去进行这样的尝试，沉吟了一回，坦然迎上端木翠的目光：“展昭不想欺瞒将军，在下与西岐或是朝歌，并无半分瓜葛，跟东夷或是展部落亦无关联。展昭自小拜异人为师，修习武艺。家师是隐逸之士，只好周游山水，不愿名扬列国，巨阙剑本是家师赠予，不久前因故折损，后来因缘际会，遇到那位神似将军的女子替我铸剑。那女子临走之时，言说金德已衰，火德将盛，希望我于此纷乱之世，能有一番作为，在下亦为那女子所言心动，禀明师父之后出外游历，不日前才到安邑，与旗穆一家结识，也只在此数日之间，期间发生这许多变故，在下确是始料未及。”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与商末的大势吻合，当时纷纷盛传商属金德，周是火德，以火代金是天下大势，因此有许多隐逸的高人出世，劝说能人异士于此朝代更迭之时建一番功业，像展昭这样的情形，实是再正常不过了。
他这样一说，端木翠心里倒有八九成信了，想了想又道：“既然如此，你到安邑也不过两三日，你把你与旗穆一家的结识经过以及这两日发生的事情细细说与我听。”
展昭心下稍定，便将先前之事一一述来，他心下坦荡，不避担当，并不忌讳提及曾帮旗穆一家制服葛衣人之事，也不讳言曾在夜半与西岐军的将士交手。
端木翠面色阴晴不定，听到葛衣人之事时，不觉心头有气：端木营的这几名卫士虽非你所杀，但若非你从旁干预，他们也不致白白送了性命。
待述及夜半交手之事，听展昭言说“并不伤其性命，只是卸脱那人一条手臂”，端木翠立时断定那人必是虞都，她曾细细检索过虞都尸身，除了首级无索外，手臂被卸脱亦是一大伤处，想不到又是展昭所为。
一时间气恼难当，对展昭刚生出的些许亲和之意，尽数去个干净，不过孰轻孰重，她倒是也能拿捏个八分准，沉吟了一回，不动声色道：“展昭，如若你所言不虚，杀虞都的人的确不是你。倘若你能把真凶找出来，我或许可以考虑既往不咎，放你一条生路。”
展昭淡淡一笑：“这有何难，我与虞副统交手之时，现场只寥寥数人。将军若能开方便之门，允展昭往高伯蹇营查问，展昭必不会让将军失望。”
端木翠嫣然一笑：“我正有此意，只是……”
“只是将军还不能信任展某，怕展昭借机遁逃？”
“不错，你功夫这么好，如果我松了你的束缚，小小的安邑城，没有几个人能是你的对手。”
“将军嘴上这么说，神色却如此安闲，想必已有了对策。”
端木翠微微一笑，将案几之上铜壶的壶盖取下，当着展昭的面，自腰囊中取出一粒碧绿色丸药，投入壶中，刹那间，水声呲呲作响，一股刺鼻的白气自壶口腾出。
展昭面色平静，不置一词，端木翠走近展昭，衣袖微震，匕首重又滑落掌中，指上略紧，已割断捆索结扣。
展昭周身一松，尚未将断索尽数抖落，端木翠的匕首已送至他的心口。
展昭失笑：“将军是怕我不喝么？”
端木翠也笑：“知道就好。”
展昭面色如常，伸手缓缓擎起酒壶：“将军先前提过，要我去找杀害虞都的真凶，想来也不会这么快就要我的命。我只是想知道，饮下这壶酒，我还有几日可活？”
“明日日落之前，你都死不了。”
“日落之后呢？”
端木翠冷笑：“那要看我愿不愿意给你解药。”
展昭微笑：“也好。”
话音未落，眸光一冷，指探入电，端木翠猝不及防，只觉腰间一麻，向后便倒，展昭长臂前伸，箍住端木翠腰身，只此片刻功夫，端木翠反应奇快，手腕急转，匕首已压住展昭咽喉，几乎是与此同时，展昭手中的壶口也压到了端木翠唇边。
（啊，我萌到了，如果不考虑其它因素，这个场景是多么好看啊，女主角微微后仰，男主角俯身搂住女主角的腰，似乎就要吻下去了啊……捂脸，当事人为什么这么不和谐，手里都拿着那么致命的凶器……）
“展昭，”端木翠怒极反笑，手上加了几分力，“你若轻举妄动，我会把你的喉管割破。”
“是么？”展昭唇角淡淡挑出一抹笑意，意味深长道，“彼此彼此。”

【第十一章】

“那倒未必，”端木翠隐有自得之色，“喝下这酒，我还有回天的机会，可是我的手如果稍微往前这么一送……”
展昭只觉得匕首冰凉的尖刃已经穿透重衣，面上却仍是一派云淡风轻：“是么？”
说话间，他突然撤手！
端木翠猝不及防，腰间支撑立消，身不由己，向后便倒。
展昭他……居然把端木翠给扔了！
自古以来，咱只见过英雄怜香惜玉把美人给扶住的，没见过展护卫这么着不动声色就把人给扔了的，还扔的这样干脆利落，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端木翠也没想到，惊愕之情展露无遗，不过人家不愧是战将，处变不惊，随机应变，临场反应那是杠杠的。
就在她行将结结实实倒地的前一刻——据我细致观察，与地面倾角绝对小于十五度，一道银色光影自她腰侧疾探而出，穿心莲花势如破竹，枪头迅速抱上帐内立柱，端木翠借力弹起，半空中一个旋身，黑发如瀑，链走光弧，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枪头立转，如同银色环蛇，直取展昭。
展昭素知穿心莲花威力，当下不敢托大，觑着枪头来势，双膝一矮，向后便仰，链枪挟着风势，自他面上不逾寸处带过，直激的他面皮生痛，方才堪堪躲过这招，链环脆响，链身之活络几如蛇身，枪头重又翻转，展昭翻身如鹞，探臂捞起地上巨阙，想也不想，掷出手上铜壶。
就听短促铿锵之声，铮铮刺耳之音不绝，穿心莲花何等力道，竟将铜壶穿身而过，铜壶串于枪头之上，倒似是枪头带了个铜球。
端木翠怒不可遏，腕上施力，力道贯穿链身，将铜壶击飞了开去，只此片刻功夫耽搁，展昭唇角微扬，身形纵起，如同穿云惊鹤，掠出帐外。
端木翠稍迟一步，待她抢出帐外时，展昭已跃上帐顶，足下借力，去的极快，变故起的突然，帐外守卫都有些不知所措，端木翠几欲咬碎银牙，见展昭去势虽快，身形尚在视野之内，心下发狠，喝道：“拿弓来！”

如若手边有弓，端木翠确有七八分把握拦下展昭。
只是帐幕外的守卫皆是持戟步兵，要戟要刀的话一搂一大把，想弓想剑却没法立时可得，待那个领命而去的兵卫一手持弓一手抱箭囊吭哧吭哧跑来的时候，展昭早已不见了。
“将……将军，弓！”
倘若这兵卫对端木翠多些了解，不声不响悄悄退下，也许就什么事都没了，要知道此时的端木翠正在气头之上，谁撞上谁倒霉，他居然还这么不解风情，来了句：“弓。”
端木翠慢慢转过头来，慢地他心惊肉跳。
“你不会跑的快点么？”
快点……
可怜这兵卫很少跟高层直接对话，脑子有点浆糊，稀里糊涂之下，居然还辩解了一句：“属下已经……竭尽全力……”
“竭尽全力还跑这么慢，真正上场杀敌，能指得上你么？”端木翠面无表情。
“不……不能。”小兵卫终于醒悟到不能跟领导对着干，领导怎么说，你就得怎么附和。
“既然这样，还愣着干什么？”端木翠给他指点迷津，“绕着这营寨，跑啊。”
“属下谢将军……点拨。”小兵卫欲哭无泪，一手把弓挎在肩上，另一手搂紧了箭囊，吭哧吭哧，踢踏踢踏，开始跑步健身。
这次他多了个心眼，没问端木翠要跑几圈，他生怕端木翠慢条斯理地回答：“是一千还是八百，你自己掂量吧。”
站的较近的守卫忍俊不禁，有几个定力不足，笑出声了。
但是他们很快就不笑了，因为端木翠正看着他们，笑得话中有话。
“很好笑是吧，”端木翠语气平和，“你们跑得就比他快了？”
“不……不比。”
“那还站着干什么？”
下一刻，铠甲金片拖沓的撞击声，又有几个人，加入了跑步健身的队伍。
端木翠目光左右扫了一下。
很好，所有的兵卫都站的笔挺笔挺，眼观鼻鼻观心心里不敢有旁骛。
世界清净了。

晚膳时分，阿弥过来伺候端木翠进膳，白日里，她也略微听到点风声，但是在场的兵卫一个赛一个的沉默寡言，尤其是几个跑的像是水里捞出来的，问他们更是说死了口风不露。
没办法，只得小心翼翼，在端木翠这里旁敲侧击。
“姑娘，”阿弥咬嘴唇，盛好的汤碗捧在手上，就是不递过去，“我听说，展昭，他走了？”
“嗯。”
“姑娘放他出去查虞副统的案子么？”
哪壶不开提哪壶，端木翠面色一沉，饭也不吃了，筷子啪一声拍在案几上，正待开口……

“什么人！”
“有刺客！”
嘈杂声中，重物坠地一声闷响，端木翠脸色微变，疾步掀帘出帐，阿弥知道不对，手按朴刀，紧随其后。
帐前的场地中央，十几个守卫团团围作一圈，手中戟戈前指，尖刃全部对准了场中央的两人。
说是两人，有些失之偏颇，因为其中一人五花大绑，口中塞布，眉目可憎，呜呜有声，头脸尽是血污，正是高伯蹇旗下的仆射长成乞。
至于另一人……
夜风猎猎，袍翻青蓝，薄唇紧抿，星目如炬。
端木翠面上冷冷，心底却有笑意淡淡化开。
展昭，他居然又回来了。

“关于虞都副统的命案，还请端木将军汇同高伯蹇将军，联审此人。”
展昭的声音不大，沉静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字字分明。
夜色之中，他的目光清明而又深邃，穿透稀薄夜雾，与端木翠的目光相萦，一触即退。
端木翠眼睫微垂，低声吩咐阿弥：“请高将军。”

阿弥去至高伯蹇营，只说端木将军有请，并未漏太多口风，高伯蹇怕不是以为端木翠要请他吃饭，红光满面，兴奋非常，一路上跟阿弥问长问短，极是殷切，丘山先生摇着羽毛扇跟在后面，身为智囊，他不像高伯蹇那样盲目乐观，思前想后，总觉得端木翠这“有请”来的蹊跷，但是具体蹊跷在哪，他又说不出。
高伯蹇直待进了主帐，才觉情势不对，但见两边戟卫林立，端木翠坐在高起的主案之后，支颐低首，面色漠然，听到步声渐进，明知是高伯蹇他们到了，竟连眼皮儿都没抬一下。
按说虽是端木翠的地位更高些，但同为战将，于情于理，她都不应对高伯蹇如此怠慢，高伯蹇似乎也觉出不对了，正要开口，丘山先生忽的用手碰了碰他手肘，嘴巴向案前跪地之人努了努。
这跪着的人……
高伯蹇看着眼熟，一时间想不起名姓，但看身上的装束，便知是自己营下的，高伯蹇心中打了个突：好端端的，把自己请将过来，帐中还跪了个自己旗下的属卫……
如此想时，又朝边上跪着的另一人看了几眼，见那人至多十三四岁，蓬头垢面，是个破衣烂衫的少年。
阿弥快步行至端木翠身边，低声道：“姑娘，高将军到了，这便开审么？”
端木翠摇头：“等展昭回来。”
阿弥一愣，这才察觉展昭并不在帐中，心下好生奇怪：展昭不是将成乞都带回来了么，又出去作甚？
一时也不好多问，只得应声退开，请高伯蹇入座，高伯蹇在丘山先生的一再“提示”之下，终于想起那下跪之人是营下的仆射长成乞，一时间如坐针毡，因想着：成乞那日说他知道虞副统的头在哪，还引人去找，按说是立了功，怎会受缚帐前？莫非是谎报的消息？了不得，这可大大丢脸，得罪了端木将军，以后还如何在丞相面前露脸？
前途攸关，愁上眉梢，心内正长吁短叹，忽觉帐帘一挑，抬眼看时，一个眉目清朗的蓝衣男子正大踏步进来，因着他装束少见，高伯蹇不由多看了两眼。
展昭径自走到案前丈余处，对着端木翠略一点头，端木翠会意，微微阖首，淡淡道：“应你所求，我已将高伯蹇将军请在帐下，你直指成乞与虞都的死有关，个中理由，说来听听。”
展昭微微一笑，伸手指向那跪地的邋遢少年：“这少年名唤杞择，是旗穆家的下仆。”
语毕转身看向杞择，温和道：“杞择，你将那晚发生的事，细细从头讲过。”
杞择既惊又怕，哆哆嗦嗦，将那一晚发生之事一一述来：如何进入旗穆衣罗的房间装睡，如何被人兜头装了麻袋带走，途中如何遭人喝问，展昭如何救助，如何得脱，说得虽非十分明了，倒是详细非常，至于那途中喝问之人，细问其相貌，便知是虞都。
述毕，高伯蹇尚不知所以，只以为是属下肆行掳掠，犯了姜子牙的忌讳，一时额上发汗，正要开口圆上两句，就听端木翠沉声道：“这么说，你们离开的时候，虞都只是受伤，根本还没有死？”
杞择一时没反应过来“虞都”是谁，正茫然间，听到展昭的声音：“正是。”
“那然后呢？”端木翠不动声色，“这还不足以证明你没有杀死虞都。”
展昭似乎早已料到端木翠会有此问，不慌不忙，淡淡一笑：“接下来发生的事，或者让成乞来讲会更好些。”
说话间上前一步，伸手扯下他口中塞布。
成乞先前口不能言，身子抖得直如筛糠一般，现下塞布既卸，目中恨色大盛，忽的腾腾跪前几步，向着端木翠叩头如捣蒜：“将军明鉴，小的是冤枉的。”
端木翠冷笑，却不拿眼看他，只是盯住展昭：“你说让他来讲，就是让他来喊冤么？”
展昭看向成乞，语气出奇平和，并无愠怒：“你是如何杀害虞都副统，适才我问你之时，你不是尽数招供了么，缘何现在又矢口否认？”
成乞双目赤红，嘶声道：“适才你以我性命相胁，重刑威逼之下，我为求保命，自然假意供认。现下到了将军案前，我就不信你当着将军的面还敢随意杀人，自然要请将军主持公道。”
高伯蹇纵使再蠢笨，此刻也听出三分不对，要知道掳掠妇人虽为姜子牙所不喜，毕竟也不算什么弥天大罪，但是杀害虞都意味着同端木营结怨，虽然犯案的是成乞，但他高伯蹇营上上下下都会被连累，这罪名他是万万不愿担的，一时间急火攻心，怒斥展昭：“你是什么人？威逼成乞承认杀害虞都，嫁祸给我高伯蹇营，意图挑拨两营关系，何其可恨！”
阿弥见成乞如疯狗般撕咬乱攀，高伯蹇咄咄逼人，展昭却是一派温文，忍不住暗暗摇头：展昭实在是历练太少，他这样轻信于人心无戒备，怎么斗得过成乞这样的阴狠之徒？唉，现下也不知如何帮他才好，不知道姑娘是信他还是信成乞……
如此想时，忍不住看向端木翠，端木翠正擎起桌上茶碗，缓缓贴在唇边，不紧不慢，细细啜吸，袖袂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皓腕如玉，长睫如扇，在下眼睑处投下柔柔暗影，面色难得平和，也不知她在想什么。
展昭一声冷笑，将手中塞布又塞回成乞口中，成乞拼命摇头挣扎，喉底嗬嗬有声，高伯蹇气的不行，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你……你是何人？如此嚣张，你……你……你眼中还有没有主将？”
展昭面色一冷，眸中犀利之色大盛：“将军且坐住了，尚有后话！”
高伯蹇心头一凛，竟被展昭目中的森冷之色逼退了开去，见端木翠仍是一派云淡风轻的品茶闲情，便知自己不好再开口，只得讷讷坐回原位，不忘低声愤愤：“不像话，实在不像话！”
展昭向左右略施了个眼色，便有戟卫过来将成乞带至主帐角落暗影处，又移了幅帘帐将成乞遮住，想来也是先头交代好的，阿弥只当端木翠早已知晓，待见到她目中露出的疑惑之意，才知都是展昭一手安排。
眼见这头都已收拾利索，展昭向帐门处走了几步，朗声道：“带进来。”
帐外戟卫得令，就听橐驼步声远去，过了一会，杂乱步声渐行渐近，帘帐掀起，又进来几个人。
待看清这几人装束，高伯蹇立时头大如斗：今儿是撞了什么邪了，怎生又是他下头的兵卫？
那几人眼神慌乱，你推我搡，才刚行至案前，就听展昭厉声道：“大胆狂徒，现有高将军营下仆射长成乞将你几人告下，还不速速将你几人夜掠民女，被端木营副统虞都撞破之后杀人灭口之事从实招来！”
一声断喝，石破天惊，那几人直如晴好天遭了惊雷，一时间目瞪口呆，继之面色灰败，别样死寂之中，忽有一人扑通一声跪倒，重重以头叩地：“将军明鉴，杀害虞副统之事都是仆射长一人所为，与属下等无关哪。”

【第十二章】

至此，明眼人皆看得明白，这案情已有八九分明了。
阿弥喜上眉梢，悄声向端木翠道：“姑娘，展昭他真聪明。”
“是么？”端木翠不动声色，眼眉儿连抬都不抬一下，“小聪明罢了。”
阿弥心中不服气，不过很快，内心汹涌的喜悦就把这么丁点儿的不服气给淹没了，她看向展昭的眼神异常明亮，眸子间闪烁着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高伯蹇冷汗涔涔，一个劲儿去扯丘山先生，声音压得几乎低不可闻：“先生，先生，你倒是给支个招啊……”
丘山先生扇子也不摇了，恨不得把脑袋给缩到肚子里去——虽然他一向自诩有大智慧，但是大智慧也有无用武之地的时候，是吧？
端木翠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碗外沿的刻纹，若说生气，应该是得知虞都死讯的那一刻最怒不可遏——经过这么些天的缓解，她心中的震怒已经和缓许多了，她现在在想，要拿成乞怎么办，事情牵涉到高伯蹇营，她要怎样做到既解气又不伤和气？
待她抬起眼帘时，心中已有了打算。
“高将军。”
高伯蹇被她这么温和的口吻吓的浑身一激灵：印象中，端木翠从未对他这么客气过。
“怎么说，成乞也是贵营的仆射长，我们端木营不便管的太多……”
高伯蹇一头雾水：“成乞……这个，戕害虞都副统，罪不可赦，如何发落，全凭端木将军一声示下……”
“高将军有所不知，”端木翠字斟句酌，“我此来安邑，丞相另外交代了事要我做，实在无暇分心，虞都一案既已有了线索，想请高将军代为善后。”
“既然……如此，在下愿意为端木将军分忧。”端木翠话都说到这个地步，高伯蹇虽是云里雾里，嘴上应答却干脆的很。
丘山先生慢慢回过味来。
端木翠这么做，一石二鸟。
一来，她给足了台阶给高伯蹇下，明白表示自己不会因为成乞的事情与高伯蹇结怨，高伯蹇尽可放宽心，不必狗急跳墙穷极思变。
二来，高伯蹇得了这承诺，于善后一节必然尽心尽力。究竟如何善后，自然是成乞下场来的愈惨端木翠才愈满意，他若是成乞，恐怕情愿落在端木翠手中会更好些。
只是高伯蹇懵懵懂懂，尚未勘透其中玄虚，丘山先生叹了口气：看来回营之后尚需详加点拨。
偌大军帐之中，还有另一人也勘透了端木翠的心思。
展昭。

展昭素来不喜这样明里暗里的心思辗转步步为营，虽然他很理解端木翠在其位谋其事的立场，但他控制不住心中失落的渐渐扩大。
虽然之前端木翠“血铸巨阙”的询问，让他肯定了眼前之人便是自己要找之人，但是很显然，这个端木将军与他认识的端木翠，相差甚远。
她并不是不好，恰恰相反，端木翠的很多行止，让他心服口服，她谨慎、小心、不轻信于人、顾全大局、有战将的悍勇之气却又不失机谋，他若是姜子牙，也乐于见到端木翠拜将。
但是，所有的这一切，只会让他觉得更加生疏和失望，让他更加想念曾经与自己亲密言笑的端木姑娘。
展昭的眼角有些许温热，他微微阖上了眼睛。
端木翠似乎就在眼前了。
她一身翠绿色的衫子，洋洋得意，仗势欺碗，小青花在一旁眼泪汪汪……
她眉头皱到老高，张口就是：“展昭，都是你们皇帝的爹的爹不好……”
她笑得意味深长：“展昭，你脸上再飞上两抹酡红，不知要迷死多少姑娘……”
她可怜兮兮求他：“展昭，下次救我，不要把我球一样扔来扔去，五脏六腑都险些颠将出来……”
……
展昭展昭展昭，声声都是她在唤他。
“展昭！”
一声厉喝，展昭浑身一震，自恍惚之中拔身出来，抬眼看时，端木翠就在眼前。
她面色有些不悦，冷冷看着他。
环视左右，高伯蹇一行，两列戟卫，乃至阿弥，皆已退的干干净净。
他居然失神至此，连周遭发生的动静都不曾察觉，若有人趁此向他下手，他怕是早已死上千次百次。
展昭暗自叹息，尽力平复下内心种种，平静迎上端木翠的目光：“将军有何示下？”
“我在问你，”端木翠说的很慢，“明明已经逃走了，为什么又回来？”
展昭忽然就笑了。
“将军不是认定我是细作么？”
“身为细作，必然人前掩饰百般作戏，好骗取将军的信任，必然不会逃的，是吧？”
端木翠的眸子渐转森冷：“展昭，没有人敢用这种口气同我讲话。”
“那是因为他们都怕你，你位高权重，生杀予夺。”
“你不怕么？”端木翠冷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白日从我手中逃走，自以为来去自如，不受我胁迫，就敢在我面前放肆了是么？”
字字生冷，咄咄逼人，展昭眉心蹙起，强自压下心头不悦，漠然道：“不敢。”
“你当然不敢，”端木翠盯住展昭的眼睛，缓缓自腰间抽出穿心莲花，链枪自她腕上搭下，链身轻荡，雪亮的银色枪头映出周遭不规则的怪异暗影，“因为这样的事情，绝不会发生第二次！”
展昭几乎就要被激怒，韧长手指死死抓住巨阙剑柄，手背青筋隐约可见。
她居然还要打！
他不是不清楚端木翠绝难认输的性子，他也曾想到白日里他的逃脱，不啻于是给了端木翠响亮的一记耳光：众目睽睽之下，堂堂端木营的主帅，居然擒不住一个无名之辈！
他只是心怀侥幸，他认为自己的去而复返和为虞都一案作出的种种努力，可以让端木翠稍稍探知他的心意——他绝无恶意，至少，不要再用那种审视和怀疑的目光冷冷打量他。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认为自己已经成功了，因为她很冷静的配合他，允许他带人去高伯蹇营捉拿成乞的同犯，审问成乞之时她绝不干涉，任他依计行事，哪怕这计谋是瞒着她的。
他以为这是两人难得的默契，甚至一度为了这默契暗自欣慰，直到这一刻，如被冰水。
被利用和戏弄的愤怒之火瞬间鼓作烈焰。
这算什么，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方才她所有的不动声色都只为了虞都一案能水落石出，如今心愿得偿，与他重算旧账？
或者不是重算旧账，自他逃脱那一刻起，她就心心念念要连本带利讨回这笔账吧？她的穿心莲花，渴饮他的颈血已经很久了。
展昭觉得前所未有的疲倦。
以前，他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说不清道不白的，清者自清，倘若言语无力，他的行止总还能堵住悠悠之口。
但是在这里，言也好行也罢，都是那么苍白。
展昭惨然一笑，握住巨阙的手慢慢垂下去：“我不会跟你打的。”
“你不跟我打，难道你要引颈就戮？”端木翠觉得荒唐，纤长手指慢慢抚过链身，触及枪头锋芒铁硬，“展昭，出剑吧。”
展昭垂目不动，颈上忽的一凉，链枪的枪头已经抵住了他的喉咙。
“我没什么耐心的，”看得出端木翠是在强自按压怒火，“你再不出剑，我会割断你的喉咙。”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能让将军满意。”展昭忽然开口了。
“打赢了怎样？打输了又能怎样？将军不想要我的命，若要我死不会拖至今日，不会费尽心机让我饮什么毒酒，不会枉费口舌劝我出剑，干干脆脆下手岂不一了百了？既不让我死，又不让我安生活着，处处猜疑于我，我逃是罪，回来也是罪，背负杀副统的嫌疑有罪，为自己洗清冤屈还是有罪，当初隐瞒自己来历有罪，将身世禀明将军之后还是有罪。若将军与展某易位而居，还请将军扪心自问，要如何自处？”
他这番话字字有力掷地有声，端木翠惊愕之下，手上微颤，枪头一抖，在展昭颈上划出一道极细血痕。
“你……”端木翠咬牙，“你先前说是为人言辞所动，要在这乱世之际立一番功业，我姑且可以认为你是要投奔于我。但是展昭，既投身我旗下，就该听我调遣，你怎么敢跟我对着干，刀戟相向在先，毒酒相逼在后，任意出入视我军营于无物？”
展昭怒极反笑：“原来在将军眼中，我有罪只是因为我不听话？”
端木翠一怔，倒是来了个默认。
“展昭堂堂男儿，顶天立地，就算真的投身将军旗下，也必枕戈待旦倚剑亮锋作出一番轰烈功业，绝不会为了讨好将军只顾仰将军鼻息惟命是从诺诺应声。将军荆棘木笼困我在先，毒酒相逼在后，一切只凭意气不问缘由，把展昭视作无颜无骨之人，践之如踏草木，有什么资格要展昭作琼瑶之报？想必是平日里对将军摇尾献意之人太多，将军以为偌大天下，尽是如高伯蹇之流向将军唯唯诺诺逢迎讨好么？”
端木翠脸上白一阵青一阵，有生以来，她还从未被人这么当面指责过。

【第十三章】

正僵持间，外间脚步声起，伴随着阿弥清脆的声音：“姑娘。” 
端木翠迅速收回链枪，随即转过身去，再不看展昭。 
帐帘一掀，带进微微寒气，阿弥的脸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红，她的目光在展昭身上停留了一回，明亮的眸子里透出笑意来：“姑娘，军帐已经收拾好了，我现在就带展昭过去么？” 
展昭一愣，下意识看向端木翠：她让人为他收拾了军帐？ 
“不用了，”端木翠眼睫低垂，语气平淡的很，“我想来想去，展昭还是不适合留下来，你送他出军营吧。” 
阿弥一怔，不明白为什么这么短的时间内端木翠就转了心意：“送他出军营？那……展昭要到哪里去？” 
“我怎么知道，”端木翠脸色一沉，“安邑这么大，他爱去哪里就去哪里，只不要在我眼前晃便是！” 
语毕，她连留也不愿多留一下，皱着眉头从阿弥身边过去，狠狠掀起帘幕，一矮身便出去了。 
阿弥愣在当地，看了看还在轻轻晃荡的帘幕又看看展昭，一脸的不知所措，好久才迟疑道：“展昭，你……又怎么得罪我们姑娘了？” 
展昭不答，顿了顿轻声问道：“将军让你为我收拾军帐么？” 
“是啊，”一说起这个，阿弥好看的两道弯眉又蹙到一处，“方才打发了高伯蹇将军他们之后，姑娘让我收拾一处干净的军帐出来，还要拨两个兵卫给你差遣的……谁知道一晃眼的功夫，唉……” 
阿弥轻轻叹气，一只手负气般扯着腰间的束带，忽的看到展昭面色不对，忙开口劝和：“不过我们姑娘一直便是这样的脾气的，才刚说的话，忽然要改了也不定……展昭，姑娘让我送你出营，这便是放了你啦，想必姑娘不再疑心你是朝歌的细作了，只是……你会去哪里？” 
她如此问时，心中好生忐忑，生怕自展昭口中说出要远离安邑的话来。 
展昭被阿弥方才那番说辞搅的好生烦乱，他以为端木翠一心疑他，按不下心头火气，这才有先前那番怒斥，原想着依着端木翠的性子，必然暴跳如雷，还不知要生出多少后事来，没料到她竟忍了下去，还让阿弥送他走——念及此节，展昭心中忽的一空，他的话说的那般重，也不知端木翠有没有往心里去，这要搁着是在开封，必是眼圈儿红红的走了，一时间心里又是难受又是心疼，转念又一想，为何我到了沉渊之中，素日里的沉静平和全不见了，这般急躁难耐？ 
一时间心乱如麻，内里五味杂陈，阿弥连喊了他几声，他才回过神来：“什么？” 
“我是问你，会离开安邑么？”阿弥咬着嘴唇，又是期盼又是紧张。 
“一时间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暂时在安邑住下，再图出路吧。” 
阿弥一颗心落回平地，展颜一笑，极是可爱：“那我送你出去罢，展昭，你要去哪里住下？” 
展昭在安邑所识之人寥寥无几，下意识道：“或者我先回旗穆家的宅院……”话到中途，忽的想起旗穆一家，忙道，“阿弥姑娘，将军……会怎么处置旗穆家的人？” 
阿弥不解：“展昭，你跟旗穆一家非亲非故，缘何这么记挂他们？” 
想了想又道：“搜出那么些暗通朝歌的证物，旗穆一家是细作是必定无疑的了。只是那两个老家伙嘴巴严的很，再怎么用刑也问不出半个字来，想必也是存了死念了。听将军的口气，端木营后头就不管这事了，也让高伯蹇将军善后了。” 
展昭犹豫了一回，忍不住向着阿弥微微拱手：“阿弥姑娘，展昭……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 
“旗穆家的案子，暗通朝歌的指控，恐怕有一大部分都要落在旗穆丁和旗穆典身上。旗穆家的其它人，譬如旗穆衣罗姑娘，还有一干下人，株连获罪，罪不至死。如果不是很为难的话，还请阿弥姑娘得便处能为他们说两句好话。” 
阿弥静静听着，依着她的身份，要到高伯蹇处为旗穆一家人带句好话，想必高伯蹇也会卖她三分人情，只是…… 
旗穆衣罗姑娘…… 
阿弥忽然想起去地牢提押展昭时，站在展昭身后的那个女子，虽然神情凄苦披头散发，但是细细端详，不失为一个美人胚子，展昭自保尚且无暇，居然为她求情？ 
一时间好不舒服，又是委屈又是不快，只是低头不作声。 
展昭见她面色有异，倒没猜到她这许多心思，还以为她只是为难，当下微微一笑：“阿弥姑娘，若是为难的话，展某方才所言，你只当没有听过，不要往心里去才好。” 
阿弥莞尔：“展大哥，我记下就是了，改日得空，我会专门去高伯蹇处跟他讨这个人情。” 
她忽然改口唤他展大哥，展昭心中咯噔一声，诧异之色自眸底一掠而过，旋即低下眼睫，不动声色：“既如此，阿弥姑娘受累。” 

端木翠这一晚睡的极不踏实，翻来覆去，一闭眼便是展昭厉声斥她，一字一句，利若钢锥，让她哪怕只是想着都觉胸口闷疼，忽然就后悔起来：早知不该这么轻易把展昭放了的，应该吊起来打一顿再说。 
后半夜时才迷迷糊糊有了些睡意，正渐入黑甜之时，枕边有人轻声唤她：“将军，将军。” 
端木翠一惊而醒，翻身下床，这才发觉帐中雾气弥漫，寒气逼人，帐外似有喑哑呜咽之声，声声惨厉，直教人毛骨悚然。 
端木翠素知朝歌军中颇多能人异士，行些诡异迷障之法，心头倒也不惧，冷冷一笑，抽了穿心莲花在手，连大氅也不披，行至帐门处，缓缓伸手掀起帘帐。 
外间早已不复白日模样，天色变作土黄，浓云低压，乌鸦成群噪叫而过，护在主帐之外的军帐连同兵卫，半个人影也无。 
端木翠不动声色，正待踏步，忽觉有异，低头看时，主帐前竟是一个巨大无比的黑色深坑，坑底泥浆如墨，水泡翻滚不休，而坑底正中处，竟躺着一个女子。 
隔着太远，看不真切，隐约觉得那女子身着碧色衫裙，面目似有几分熟悉，端木翠心中浮起怪异感觉来，也不知为什么，她俯下了身去…… 
只此刹那之间，坑底泥浆深处，忽的伸出两道黑色触手，来势如电，声势极是骇人，端木翠心头一紧，正待撤后，那触手竟似有知觉般，一道拦腰缠住，另一道扼住她咽喉，生生拖了下去。 
端木翠一头栽入泥浆之中，眼前漆黑一片，耳边汩汩有声，只觉温热的粘稠泥浆几乎要将整个人都裹住，拼命挣扎了一回，踏到实地，强撑着一站而起，不住咳嗽，大口大口吸气。 
待气息稍稍平定了些，伸手抹下面上泥浆，四下环顾时，忽然如被雷噬。 
那个在泥浆环抱之中静静沉睡的女子，怎么长得……跟她这么像？ 
或者不能说是像了，简直可称得上是一模一样，端木翠看着她，感觉像在揽镜自照。 
正愣神间，身后的泥浆翻滚喷溅之声忽然大起来，端木翠无意识地回头，看到一团泥浆愈翻愈高，紧接着渐渐转作人形，只是空具轮廓，头部两个幽深的窟窿，死死盯住她。 
“将军……” 
这声音起的突然，丝丝如毒蛇吐信，暗哑晦涩，瘆的端木翠出了一声冷汗。 
“你是什么人？” 
那人似是叹息：“将军不该来的。” 
端木翠定了定神，一只手缓缓按向穿心莲花：“荒唐，若不是你们行这么些鬼蜮伎俩，我又怎么会在这里？” 
“将军难道还不满意么？”那人空洞的眼眶黑得见不到底，“将军现在，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有部落子弟倾力相随，有营中将士誓死拥戴，不愁高位，不愁爵赏，再假以时日，必能与倾心相爱之人双宿双飞，永结同好，人世之乐，莫过于此，将军难道还不满意么？” 
端木翠假意敷衍于他：“自然满意。” 
那人冷笑：“满意？若是满意，一贯死水般的沉渊之潭怎会翻沸如此？须知世上之事，果然十全，必难十美。将军好自权衡，真要为了不相干的人，赔上你在西岐的所有东西么？” 
“孽障！”端木翠一声怒斥，链枪前掀，自那人颅上直切而下，就听嘿嘿两声干笑，那人倏的溶于泥浆当中，消失之处，泥水翻滚愈烈。 
“将军……” 
端木翠咬牙，看来这东西打是打不死的，移形换影，只能以鬼魅论。 
缓缓回头，身后不远处，那人诡谲而立，周身黑色浆液滴流不休，思之欲呕。 
“将军……”那人声音渐转森冷，“只盼将军珍惜眼前，莫再为他人挂牵。否则，唤醒了她，将军拥有的一切，顿作烟消云散。” 
唤醒了……她？ 
不知为何，端木翠似有所感，目光渐渐飘忽，最终落在潭底熟睡的女子身上。 
“她是谁？为什么我会唤醒她？”端木翠心乱如麻，“她怎么样才会被唤醒？” 
“她就是你，你就是她。她之所以长睡不醒，是因为这里是沉渊，只需要你醒着就足够了。你为沉渊、为西岐、为你在西岐的牵挂之人而活，不应心有旁骛，更不应该涉足她的所思所想，你每涉足一分，陷入一分，她便清醒一分，真到了那一刻，合沉渊之力，都留不住她，你明白么？” 
端木翠头痛欲裂，忽的想起什么：“那她现在在哪？” 
那人哈哈大笑，身上忽然就分出了一只触手，蜿蜒辗转而来，轻轻搭住端木翠的肩膀，压的极低的絮语，如同通体冰凉蠕蠕而动的虫。 
“在你的身体里面，她与你如影随形，从未远离。” 

【第十四章】

端木翠一觉醒来，只觉得头昏沉沉的，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却又记不大真切了，扶着床栏起身，一抬脚险些踏空。
阿弥在外间听到动静，赶紧取了端木翠的披挂进来，哪知端木翠已经躺了回去，凑近前看时，见端木翠脸色不太好，不由担心道：“姑娘，你没事罢？”
端木翠嗯了一声，顿了顿又道：“今日乏的很，阿弥，兵卫晨练你看着些，有什么事来回我。”
阿弥应了声，轻手轻脚将披挂搁在床头，向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姑娘，今日胃口怎么样，想吃什么？”
等了一回，却不见端木翠回答，阿弥吐了吐舌头，脚下放的更轻，正待出去，端木翠忽的坐将起来：“阿弥，拿玉牌和匕首给我。”
阿弥应了一声，自去外间取，拿过来时，端木翠已披衣起来，左手接过玉牌，右手持了匕首便往玉牌上刻字，阿弥在一旁小心扶着，时不时轻轻吹去玉牌上刻下的玉屑。
彼时文字字形怪异繁复，并不通行，阿弥虽然知道端木翠是在刻字，却不知她写的是什么，端木翠俄顷刻毕，纤长手指抚了抚玉牌，随手自枕边掏出一方绢帛裹住，向阿弥道：“阿弥，晨练之后你替我跑一趟丞相那边，将这块玉牌交给杨戬将军。”

阿弥将玉牌送至时已近正午，杨戬正与副将在营帐前练手，听得端木营有人到，微微一怔，将手中的青铜三尖两刃刀掷于副将，沉声道：“请。”
阿弥虽然经常跟端木翠没大没小，却不敢跟杨戬放肆，见面之后赶紧将玉牌奉上，杨戬接过玉牌，方将绢帛掀开，忽的咦了一声，奇道：“沉渊？”
说这话时，眉头微蹙，忍不住看向阿弥，阿弥忙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姑娘今日起来便怪怪的，也没说什么事，就让我送了这信笺过来。”
杨戬淡淡一笑：“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好了。”
阿弥行礼退下，方到帐门处，听到外头有橐驼脚步声过来，忙退到旁边，就见帐帘一掀，进来的男子高大英俊，眉目线条直如刀刻，正是毂阊。
毂阊没料到竟在此见到阿弥，下意识就向帐内看去，阿弥抿嘴一笑：“只有我来了，我家姑娘没来。”
毂阊不提防让阿弥一语道破心思，只得顾左右而言它：“你怎么来了，你家将军可好？”
阿弥悄悄指了指身后：“我替姑娘送信来的，你想知道，问杨戬将军好啦。”说话间嘻嘻一笑，掀起帘幕出去。
毂阊苦笑，旋即大踏步走向帐内：“端木有信到么？可是安邑那头有异动？”
杨戬摇头：“端木这信来的蹊跷，好端端的，她怎么会问起沉渊？”
“沉渊？”毂阊有些莫名，“那是什么东西？”
“没什么打紧的，沉渊并非人间之物，我们修行之人也只是略有耳闻，不知端木起了什么性子，急急打发了人来打听这事。”
“那你是怎么回的？”
“横竖今日无事，我让阿弥先回营，晚些时候我去端木营走一趟，顺便瞧瞧那丫头。”语毕，意味深长地看毂阊，“只不知是否有人想要同去？”

阿弥回到营中，惦记着先去向端木翠报备杨戬要来之事，哪知进到内帐一看，床铺上空空如也，披挂尚搭在床头，端木翠人已不见了。
再一翻检，见端木翠日常衣物中少了一套便装，心中便猜了个大概，出帐朝守卫的兵士一问，才知道她回来前不久，端木翠刚刚离开，也没提要去哪，只说是在安邑城中四处走走。
阿弥没法，只得吩咐下去准备酒水糜羹，自己倒也不敢乱走，生怕杨戬到了之后端木营连个主事的都没，凭白失了礼数。
再说端木翠，她在帐中歇了片时，反而愈歇愈闷，索性披衣起来，原想穿上披挂的，转念一想，莫若出去走走，穿披挂反而惹眼，因选了套便装，略略绾发，并不特别打眼。
一路走来，安邑城池的确小的可怜，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近日西岐军终于驻扎的缘故，城中百姓个个都畏头畏尾，很有些瑟缩意味，端木翠沿着城中主街停停走走，渐走到一户大宅之前，因想着：这户宅子倒是气派，想来是安邑城中大户。
正巧边上有人过，端木翠半是好奇半是无所事事，便向那人打听这宅子是哪户人家的，哪知那人脸色突变，撇下一句“旗穆家的”，再不肯多说，急急去了。
端木翠一时不解，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难怪“旗穆”二字如此熟悉，原来就是移给高伯蹇营善后的那户细作。
如此想时，忍不住对着旗穆大宅多看了两眼，这一多看便看出蹊跷来了，但见宅院内的烟囱之中，正袅袅冒出炊烟来。
端木翠心中打了个突：旗穆一家不是尽数下狱了么？难不成还有漏网之鱼？
青天白日，端木翠倒也不怕屋中之人有什么异动，大大方方推门进去，那门倒是虚掩的，并不落闩。
院内狼籍一片，都是前两日西岐军突袭的辉煌战果，端木翠小心绕开院中翻倒的物事，径自进了灶房。
灶房中却是无人，灶膛内炉火正旺，木柴荜拨作响，灶上一口陶盉，正突突突冒着热气，端木翠心中好奇，忍不住去掀陶盉的盖儿，却也忘了那陶盉盖也是烧的极烫手的，一眼看到陶盉之中滚得冒泡的混了菜的白粥，愣了一愣，这才发觉五指烫的吓人，痛呼一声，赶紧撤手。
低头看时，指上已然烫的通红，端木翠连连甩手，痛的直吁气，忽听门外脚步声起，有人抱了劈好的木柴进来，一袭干净的蓝衫，身材极是挺拔修长，眉目清隽，黑眸深邃通透，正是展昭。
两人不提防在此见面，俱是一愣。
展昭目光四下一扫，先见陶盉盖砸在地上，又见端木翠不住甩手，立时便猜出一二，迅速将手中的柴火扔下，大踏步过来，一把抓住端木翠手腕，道：“过来。”
端木翠猝不及防，被他拉了便走，心中竟冒出一个稀奇念头来：展昭该不会以为，我要偷他的粥喝？
正胡思乱想时，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撞到展昭，却是展昭已停下脚步，揭开面前的水缸盖板，抓住端木翠的手直探下去。
缸水冰凉，一直没到臂弯处，先前烫到的地方乍触到冷水，奇痒难耐，端木翠下意识缩手，哪知手腕被展昭捉住，竟是缩不回来。
缸中水四下震荡，涟漪鼓动不休。
就听展昭温和道：“好在烫的不重，还未起水泡，多在水中浸浸，千万不要包扎，再痒也别去搔它，过一两日自然好的。”
端木翠惊得目瞪口呆，连手上的伤痛都忘记了，愣愣看着展昭，俄顷水面渐转平静，映出两人靠的极近几至暧昧的倒影来。
展昭脑袋嗡的一声，一下子反应过来：他竟忘记她是端木将军了！
连端木翠都感觉到了展昭身体的瞬间僵硬，他缓缓缩回手来，尴尬到无以复加：“将军……再浸一会，感觉好一点之后……再说。”
短短几句话，他说的异常艰难，在原地僵立了片刻，这才走回门边，俯下身子将方才散落的柴火一并笼起，走到灶膛边屈膝蹲下，为膛中添柴，不多时火焰跃起，在展昭的脸上打出忽明忽暗的轮廓。
陶盉中的菜粥沸的更加厉害，米粥略带盐咸味的香气渐渐充满了整个屋子。
“将军用膳了么？”
端木翠没提防他有此一问，随口应道：“还没。”
“若是不嫌地方简陋，莫若……用了膳再走？”
“啊？”端木翠有点没反应过来，“就是……喝粥？”
展昭微笑：“若只展昭一人，喝粥足以支撑。但若要留将军用膳，自然不能如此单调。将军稍候，展昭去去就来。”
不待端木翠开口，他已振衣起身，巨阙斜靠灶边，出门去了。
直到展昭走远，端木翠才意识到自己应了什么。
这算什么跟什么啊，昨日还拼的你死我活，今日她居然就跑到展昭这儿……两人一团和气，共进午膳来了？

【第十五章】

端木翠越想越觉得别扭，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忽的听到宅院之外人声沸腾，还夹杂着马蹄踏踏声，心中一紧：按说现下安邑城中驻扎的，只有高伯蹇和自己的兵卫，这是出了什么事情，大白日的飞马过城？
如此想时，也顾不上很多，几步抢出门去，正赶上一队骠骑兵卫过去，马蹄踏起的灰尘呛得她一阵咳嗽，烟尘飞扬之中，于其中的一个背影看的分明，大声叫道：“杨戬！”
话音未落，当前的几匹马齐声嘶鸣，杨戬勒马回缰，朗声笑道：“端木，你在这！”
旋即转向毂阊：“接上端木，一同回营吧。”
毂阊笑道：“那是自然。”说着掉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马儿啾的一声，沿着来路回跑，快近端木翠时，他略略倾下身子，朝着端木翠伸出手来。
端木翠狡黠一笑：“毂阊，小心了。”
毂阊见她眸光之中异色流转，心知不妙，待想缩回手去，哪知端木翠动的好快，伸手拽住他手臂，两腿几乎是同时绞上马鞍，一声低喝：“下来！”
她的劲力用的巧，毂阊又没防备，竟真的叫她拽脱了马鞍，有心不让她上马，又怕摔着她，心中暗暗叹气，只得借力使力，轻托了她一把，稳稳落地。
端木翠过招之间便夺下了马，心中好生得意，拽住马缰坐直身子，又往前奔了几步才转过马头，对着毂阊盈盈而笑。
杨戬笑着摇头叹气：“胡闹，将来真成了亲，可怎么得了？”
一旁的副将也过来凑热闹：“听说丞相应经允了端木将军和毂阊将军的婚事了。”
“是，”杨戬点头，“拿下崇城之后，便是这桩大喜了。”
那副将嘿嘿干笑，杨戬顿了一顿，提气高声道：“端木，有什么事，先回营再说。”
端木翠应了一声，策马过来，经过毂阊身边时，伸手将他拉上马来。毂阊借力一蹬，坐到端木翠身后，双手环过她拉住马缰，笑道：“你坐稳了。”
端木翠仰头笑道：“该坐稳的是你，若我一个不高兴，又该踢你下去了。”
说话间，杨戬那头已打马先奔，毂阊一紧马刺，随后跟上，方紧赶了几步，忽然觉得端木翠身子一僵，心中奇怪，低头道：“怎么了？”
端木翠笑得有些勉强：“没什么，大哥在前头，我们快些吧。”
毂阊不疑有它，猛踢马刺，马儿似离弦飞箭般嘶鸣而去。
端木翠怀疑是自己看错了，忍不住回头向来处看过去。
那里，烟尘渐渐偃息，露出展昭消瘦而又模糊的轮廓来。

阿弥早已在营中备下酒菜，几人入席之后，推杯过盏，倒也热闹，端木翠因着先时见到展昭，暗责自己走的匆忙：那时见到大哥和毂阊，一时兴起，竟忘了和他道别了。又想起在马上看见他时，他提着一个兜篮，里面放了好些什物，害他白忙活一场，也不知他心里怎么想……
一时多少有些郁郁寡欢，蔫蔫地提不起兴致，杨戬连问她几次她才回过神来，怔愣道：“什么？”
杨戬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丫头，你在想什么？魂儿都飞没了么？我是问你，早上让阿弥送过来的玉牌信笺，是怎么回事？”
“是我昨晚上做了一个梦，”端木翠以手抚额，眉心微微皱起，“有些不大记得，隐约有印象有人一直在同我提沉渊……大哥，沉渊是什么？”
杨戬轻描淡写，一笔带过：“若说到沉渊，不能不提冥道，但这些都是陈年往事，即便是我们修仙之人都知道的不多，端木，你要问它作甚？难不成想跟我修仙？”
端木翠瞪他：“我才不要。”
杨戬哈哈大笑：“就你这性子，没个千八百年压伏不下来，我看你是修不成仙，送你个神仙当当倒是可以。”
端木翠嘻嘻一笑：“真的能送么？大哥，若能送的话你且送我一个，省的我修仙那么麻烦。”
杨戬只是含笑摇头，又喝了一轮酒，忽然想起什么：“端木，我上次跟你说的事，那个年轻人，他现在怎么样了？”
端木翠没提防他会提到展昭，一时语塞，顿了顿才道：“后来我同高将军又仔细查过，他并不是杀虞都的凶手，我……放他走了。”
杨戬一愣，不觉把酒放回案上，盯住端木翠，不置信道：“你放了？”
“是。”
“你可有查清他的身份？”
“他……是东夷人，与朝歌并无干连。”
杨戬眉头渐渐皱起：“他说他是东夷人，你可有派人去东夷查证？”
端木翠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没有。”
杨戬眸中掠过一丝怒色，强自按住火气，一字一顿：“我同你说他的剑似是巨阙，让你无论如何，先设法稳住他，你可有听进去？”
端木翠垂下眼帘，只是不作声。
杨戬心头火起，忽地一掌拍在案上：“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都在传闻朝歌派来高手，要谋刺西岐战将，大肆搜捕尚来不及，你把人放走了？”
端木翠咬了咬嘴唇：“我看他……不像奸佞之人。”
“不像？”杨戬这次是真的怒了，“端木翠，你是第一天做将军吗？你什么时候看人只凭像与不像了？哪个细作会在脸上贴了写了让你去认的？”
端木翠让他一吼，也来了气：“总之他不是，我说不是就不是，就是不是！”
毂阊一阵头痛，他素知两人脾气，端木翠是个死不认错，杨戬又何尝好相与了？这两人要是斗起来，那实在比打崇城还让人头疼，眼见僵持不下，只好是他出来作和事佬。
“端木，杨戬也是为了你好，当此非常时刻，遇事还是小心谨慎为上。那人去哪里了，还在安邑附近么？”
“不在了，”端木翠嘴上答他，眼睛却是看着杨戬的，“我跟他说，走的越远越好，省得那个杨戬来了，又要把你抓回去，少不得折腾地半死。”
“你！”杨戬气得腾腾腾冒火，抬眼见到端木翠一脸的倔强，一腔火气无处可发，忽的伸手拂落桌上杯盏，将氅一扬，大踏步出帐。
紧接着，便是踏踏马蹄声，毂阊暗叫一声不妙，急抢出去掀帘，果见杨戬带同贴身侍卫，已然策马远去。
毂阊苦笑：“端木，你这是何苦来，他专程来看你，却活生生被你气走了。”
端木翠也不知今日自己是怎么了，如此沉不住气，闷闷喝了一回酒，毂阊温言劝了她一回，眼见天色已晚，吩咐了她几句，也自离去了。

晚上就寝之时，伸手去解衣带，手指触到结扣，忽的钻心一样疼，抬起看时，食指中指之上，已经起了两个水泡。
端木翠皱了皱眉头，自取了针细细挑破，忽的就想起展昭的话来。
“好在烫的不重，还未起水泡，多在水中浸浸，千万不要包扎，再痒也别去搔它，过一两日自然好的。”
也不知展昭现在怎么样了……
端木翠想起炉灶之上那口小小陶盉，野菜混着白粥。
“若只展昭一人，喝粥足以支撑。”
展昭身上，还有伤吧？吃的这般清淡……
恍惚之间，好像看到展昭的眼睛，沉静宽和，带着清浅笑意，似是又在同她说：“但若要留将军用膳，自然不能如此单调。将军稍候，展昭去去就来。”
端木翠好生懊恼，愣愣坐了半天，忽的心一横，把手上的针一抛，疾步向外走。
出门时险些跟阿弥撞了个满怀，阿弥奇道：“姑娘，你去哪里？”
“去去就来。”她走的奇快，话音未落，人已在数丈开外。
阿弥急道：“将军，要让人跟着么？”
这一下，更是连回应都没有了。
阿弥叹了口气，进屋看时，见衾裘乱作一团，中间一物细致莹亮，近前看时，正是穿心莲花。
连穿心莲花都不带，看来的确是去的不远，去去就来。
阿弥摇摇头，着手整理端木翠寝铺，忽然啊呀一声，险些跳起来。
她答应了展昭要去高伯蹇营为旗穆衣罗她们求情的，怎生给忘了？

端木翠走的急，营门的两个守卫不敢多问，直到她走远了才忍不住小声嘀咕：“将军夜间出去，怎生也没叫人跟着？”
正嘀咕时，阿弥也急匆匆过来，一阵风样出去。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松了口气：有阿弥姑娘跟着，必没事的。
端木翠疾走一阵，已到了旗穆大宅所在的主街，与往日无异，这安邑城，一入夜便死气沉沉，道上半个人影也没。
端木翠忽然放慢了脚步。
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有人在跟着她。
再走几步，忍不住回头，身后的墨黑让她有点心慌。
似乎……也没什么人。
端木翠暗笑自己疑神疑鬼，正要回过头来，忽觉风声有异，她反应极快，也不及看见什么，矮身就地滚将开去，抬眼看时，刀光如泓，森冷刀锋正从自己方才站立处劈将过去。
气息甫定，身后铿锵有声，端木翠听风辨向，猱身一个转翻，眼角余光觑到一条布满荆棘铜刺的长链，心头由怒转惊，这荆棘链取绊马索之意，两人同使，意在趁乱偷袭，如此看来，现在她的对手，已经有三个人？
果不其然，方才那使刀之人掉转方向劈将过来，端木翠一声怒斥：“找死！”伸手就去解腰间的穿心莲花。
这一摸摸了个空，刹那间念头急转，惊出一声冷汗：我竟把穿心莲花给扔下了！
高手过招，容不得她半点疏忽，端木翠略一定神，掌翻如刀，径自去切那使刀之人手腕，那人缩的极快，刀身半空反转，顺势扫她下盘。
端木翠于刀锋来势看的极准，腕上一转，急按住那人刀背，借力轻身跃起，那人一声冷笑，刀身力气，将她疾推开去，低声喝道：“绊她！”
端木翠听到身后铿锵之声又起，心知不妙，急使一个坠身，终是慢了一步，正撞在荆棘链之上，链身铜刺扎入后腰，痛的她几乎流下泪来，忽地一咬牙，拼了再受一轮伤，双手猛然抓住荆棘链，奋力一拽，其中一个持链之人下盘不稳，竟被她拽将过来，端木翠银牙紧咬，出手如电，将荆棘链往那人颈上一套，然后死死勒住，那人双目暴出，拼命去扯颈间铜链，端木翠冷笑一声，腕上用力更紧，忽地膝上剧痛，翻身便倒，身子急坠之时，抬眼看到屋脊上立着一人，再一低眸，一根重羽铜箭已穿膝而过。
原来谋刺她的，不止三个！
端木翠重重倒地，剧烈喘息不止，屋脊之人轻身跃下，三个人围将过来，其中一人蹲下来去看那被端木翠用荆棘链勒喉之人，俄顷重又过来，慢慢摇了摇头。
那放冷箭之人俯向端木翠，伸手捏住她下巴，将她的脸转向月光一面，沉声道：“是她没错。”
方松了手，忽见端木翠向着他粲然一笑。
那人心中一惊，尚未反应过来，忽的下盘一空，却是端木翠趁他不防，双腿疾电般扫过，随即绞住他腿，翻身一带，竟将他压在身下，那人待要坐起，端木翠起的更快，一手拔下膝上长箭，向着他面上便刺，这一下力道何等生猛，竟硬生生刺穿头颅，直将他钉死在地上。
变故起的突然，旁侧两人俱是猝不及防，待得反应过来，其中一人再不多话，重重一脚踏在端木翠受伤的膝盖之上，就听咔嚓腿骨断裂之声，端木翠浑身痉挛，差点痛晕过去。
那人狠狠道：“把她的头砍下来！”
另一人低低应一声，迎着月色抡起刀身，端木翠脑中嗡嗡作响，几乎炸将开来，忽的拼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展昭！”

【第十六章】

那挥刀之人愣了一下，雪亮刀身在半空中一滞，转向另一人，疑惑道：“她叫谁？”
那人闷哼一声，压低声音道：“不知道，下手，不要生出它事来！”
那挥刀之人点点头，刀身又扬，正待狠劈下去，忽觉身后大力涌来，力道既狠且快，没等他反应过来，已被重重撞飞开去，直直撞到边墙之上，一声闷响，又坠下来。
另一人悚然色变，急退开两步，抬眼看时，来人正背对他俯下身去，不禁心中一喜，腕上使力，待要将荆棘链套将过去，链身只刚一摆，忽觉眼前寒光暴起，紧接着腹中一凉……
他心头莫名恐慌，缓缓低下头去看，饶是夜色浓重，还是能看到衣襟之上，更加墨黑的一道，慢慢泅将开来……
终于不支倒地，看到的最后场景，是端木翠被来人抱起。
端木翠的眼睛却是看着他的，面色因为痛楚而惨白，唇角却还带着讥诮的微笑。
如此布置周详的袭杀，居然还是让她逃过了。

展昭大踏步回到旗穆大宅，一脚踹开内室的门，将怀中的端木翠放到床上。
屋里没有点灯，端木翠的气息很弱，一双眸子点漆般亮，血的味道越来越浓。
展昭起身去点灯，他的手抖的厉害，火折子的火焰总是凑不到灯芯，也不知费了多大功夫才点好，端着油灯移近端木翠，只觉脑子轰的一声，下意识死咬牙关，只是站着不动。
端木翠的身上全是血，鲜血泅染开来，有些地方已经转作暗红，他一时间竟判断不出她受伤在哪。
端木翠见他不动，嘶哑着声音道：“在腿上，还有腰上。”
展昭浑身一震，这才反应过来，也不吭声，上前就去解她衣带，哪知结扣繁复，竟被他搅成死结，心一横，道一声：“得罪。”
哗啦一声就撕开。
她的腰身之上，早已血肉模糊成一片，部分地方跟里衣粘在一起，根本分都分不开。
展昭不忍再看，将巨阙垫到她背后：他若知道她伤到后腰，方才就不该把她直接放下，挪动处不知又要增几多痛楚。
又去看她膝上，亦是里衣粘住伤口，展昭小心翼翼一点点剪开，她的腿伤更重，膝盖之上全是血污，隐约见到箭孔，展昭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骨头，只能伸手去拭，待要触到之时，不觉迟疑了一下，看端木翠道：“将军你忍着些。”
若是骨头碎裂，这一触之下，必然疼痛难忍。
端木翠点头。
展昭收回目光，动作尽量轻的慢慢探到她膝周，缓缓合掌，只一用力，就听端木翠一声惨呼，腾一声从床上直坐起来，伸手揪住展昭衣襟，怒道：“展昭我杀了你！”
她这一下来的突然，展昭猝不及防，差点脚下踩虚，抬眼见到端木翠瞳孔空洞眸光散乱，便知她是痛的失了神智，伸手搂住她肩背，只觉她身子绷的厉害。
端木翠也不知是在瞪谁，双手揪的更紧，指节处根根泛白，只恶狠狠道：“展昭我杀了你。”
展昭心中难过，却又无法可施，只得柔声道：“是，你先睡一觉，再杀不迟。”
说话间，慢慢将她放平至床榻之上，另一手缓缓伸到她颈间，将她如云长发拂至一边，端木翠眸光终于尽数黯去，双目轻轻阖上，只口中还兀自不依不饶：“杀了你，杀了你……”
展昭见她额角鬓发尽已被汗濡湿，心中酸楚之至，轻轻与她额头相抵，贴了贴她柔软面颊，但觉颊上湿意更甚，耳边是她渐渐偃息的声音：“杀了……杀……”
略略抬头看去，她即便昏迷之时，眉目之间还带杀伐凛冽之气，展昭韧长手指温柔轻触她眉眼，低头吻在她冰凉唇上。
她终于安静下来，鼻息浅浅，身子亦随之放松。
掰开她攥住自己衣襟的手，这才发觉她双手亦是血肉斑驳，展昭将她手轻轻搁下，这才深吸一口气，疾步出了屋子。
刚迈出门槛，只觉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一晃，赶紧扶住门框，先往灶房走了两步，想了想又快步回房，一阵翻箱倒柜，将一件素白帛衣撕作布条，怀中掏了一阵，将金创药什么的全部摊在床上，待要为她包扎，忽然想到水还没有烧，只得又去灶房准备。
亏得端木翠此时已昏迷不醒，伤口亦不再血流不止。
待得准备停当，展昭先用织帛浸了热水，将她伤口仔细擦过，手上和腰间伤处皆用布帛密实扎好，只是擦拭膝盖伤口之时，眉头愈皱愈紧：他只能先为她正骨，后续种种，不是他力所能及，必须将端木翠送回军营。
只是正骨……
又有一番好痛的了。
展昭叹气，忽然想起，这已经是他第二次为端木翠接骨了。
“展昭，将来你若不在开封府做护卫，还可做接骨大夫的。”
“是，必然客似云来，日进斗金。”
只是这客，缘何一次是她，两次还是她？
展昭微微合目，手掌缓缓覆在她膝上，略略拿捏一番，陡然双目睁起，手上一紧。
端木翠身子一痉，竟醒了过来。
展昭顾不上多话，马上用两片仓促劈就的短木片夹住她膝盖，又用布帛层层紧缠，这才长长舒一口气。
回头看端木翠时，她不哭不闹，虽然面上惨白毫无血色，神情倒极是平静的，一双黑眸定定看住他，柔和眼神之中带着说不出的奇怪。
她忽然就开口叫他：“娘。”
如此说时，还向他伸出手来。
若非今晚情势如此凶险，展昭真要哭笑不得。
先头是气势汹汹要杀他，现在叫他什么？娘？
他可不想做她的……娘。
好在，今晚纵是端木翠再闹出什么古怪玩意儿，他也不会奇怪，当下只是微微一笑，握住端木翠的手，就势在床边坐下：“端木，你醒了。”
端木翠不答，还是那般古怪的神气看他，忽然略略偏转头，神色中竟有稚龄女童的娇憨：“娘。”
展昭忽然发现，他对端木翠，其实并不那么了解。
他从未听过端木翠谈及自己的家事，以至于他根本忘记，世人都有父母，端木翠纵是上仙，也脱胎凡体。
最最痛楚的时候，一切都不重要的，忽然就回归稚子时，一门心思想起娘亲来了？
展昭心中酸涩，继之是疼惜，端木翠撑住身体坐起来，忽然就粲然一笑，慢慢靠进展昭怀里。
展昭一只手臂环在她腰部以上，另一手轻轻在她发间摩挲，端木翠少有的乖巧柔弱，那么安静靠着，他很想开口说一两句话，想了想还是放弃，只轻轻蹭了蹭她的头发：这时候她心中想念的是娘亲，纵然他能给她一样温暖的怀抱，也给不了她娘亲般的软语细慰。
就听她柔声道：“娘，我记住了，是熊飞。”
展昭身子一僵，急低头看端木翠时，她已缓缓阖目，长睫细密如扇，眼角犹有泪痕未干。
展昭的喘息越来越困难，胸口起伏的厉害，一颗心在胸腔之处乱跳乱撞。
她刚刚说什么？熊飞？
莫说她还是沉渊中的端木将军了，就算是真的端木上仙，他都从来没有跟她讲过自己表字熊飞，因为她根本不耐烦去知道这些东西，她连他一连串的官位名衔都觉得啰嗦，只是叫他展昭展昭。
若问她熊飞是谁，她估计会回瞪回来：我怎么知道？
她怎么会突然说出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来？

【第十七章】

待得端木翠醒转，已是第二日午时，甫一睁眼，见到帐内女侍立了一片，床边不远处两个随军大夫正低声谈着什么，自己先前受伤之处，已然包扎妥当。
不觉心中一松，想了想便要坐起，有那眼神活络的女侍，赶紧上前扶住，另有女侍过来，在端木翠背后垫起衾被。
端木翠四下看了看，问道：“阿弥呢？”
话音刚落，阿弥已经掀帘进来了，想来是听到里间动静。
端木翠示意她近前，屏退左右不相干之人，问道：“是展昭送我回来的？”
阿弥点头称是。
“没有为难他吧？他人呢？”
“在帐中休息。”
端木翠略略点头，沉吟了一会又问：“昨夜谋刺之人，尸首可全带回来了？”
阿弥点头：“都是生面孔，身上没带不相干的东西，看不出蹊跷来。”
端木翠冷笑：“想必是远道而来，昨夜是我失察，给他们钻了空子。”
阿弥心有余悸：“姑娘，你伤的不轻，好在昨夜遇到展昭。”
端木翠不答，忽的想起什么：“我遇刺一事，有无声张？”
阿弥摇头：“天快晓时展昭送姑娘过来的，里里外外兵卫的嘴巴都严实的很，没有把消息漏出去。”
端木翠微笑：“做的好，就该杀杀他们的威风。”
阿弥扑哧一笑：“姑娘，你都伤成这样了，到底是谁杀了谁的威风？”
端木翠也笑：“你不妨散布消息出去，就说昨夜有人谋刺我，一个个都叫我给收拾了。”
两人说笑一阵，阿弥径自出来，去到右首一个较小的军帐之中，展昭侧身榻上和衣而眠，衣上尚有暗黑血迹，阿弥犹豫了一下，小声唤他：“展大哥？”
等了一回，未见展昭应声，阿弥伸手去推他肩膀，忽见展昭双目陡睁，出手如电，瞬间钳住她手腕。
阿弥痛呼一声，与此同时，展昭急撤手回去，局促道：“阿弥姑娘，我以为……”
阿弥抚住手腕，只不敢抬头去看展昭，低声道：“展大哥，姑娘让你进去。”
展昭一怔，旋即起身往外走，阿弥看住展昭背影，只是紧咬嘴唇，但见帐帘掀落之间，帐内先是一亮，无数细小尘埃在光线之中飞舞，只瞬间功夫，旋又隐去。
阿弥原地立住不动，慢慢倚住睡榻坐下，忽然就将脸埋入榻褥之中，眼眶酸涩发胀。
褥上还隐隐留着展昭的气息，温暖，带着不知名草药的淡淡味道，阿弥的眼泪不知不觉滑落下来。
从昨晚到现在，她都几乎不敢抬起头来看展昭。
怎么办呢？她恍惚地想，展大哥只托我办这一件事情，我居然都没能办好。

昨夜她匆匆赶去高伯蹇营，去时才知旗穆丁和旗穆典均已刑讯至死，再问起旗穆衣罗时，高伯蹇忽然就支吾起来，先是说死了，问及尸首在哪，他又讷讷地说不出。
阿弥越问越是疑心，忽然想起军中先前关于高伯蹇的传闻来，眼神便直往高伯蹇的内室飘，高伯蹇更加慌张，身子挡住她视线，说话颠三倒四不着边际。
这一来更加印证了阿弥疑心，她忽然就拨开高伯蹇，往内室直冲而去，待见到眼前情景，只觉浑身的血一下子直冲颅顶。
既然撕开了脸皮，高伯蹇也就不再顾左右而言它了，只是夹枪带棒话里有话：“阿弥姑娘，你来这，可有端木将军的授意？”
阿弥不理睬他，她一声不吭走到床榻边，解下身上披氅，裹住目光呆滞全身赤裸的旗穆衣罗。
高伯蹇有些恼怒：“阿弥姑娘，本座看在端木将军的面上，礼让你三分，但你也别太过放肆！”
阿弥扶着旗穆衣罗站起，隔着大氅，她都能感觉到旗穆衣罗身体的单薄和瑟瑟发抖。
走到外间时，被丘山先生拦下。
他大抵也知道是自家主子无耻淫烂，说话并不是很有底气，但是占了三分理：“阿弥姑娘，怎么说将军也是丞相亲封的将军，就算是端木将军在，也得给高将军几分颜面，你这样，不是往将军脸上打么？”
阿弥迟疑了一下，但她的步子没停。
身后是高伯蹇气急败坏的叫嚣：“端木翠就是这样调教她底下人的么？”
人她是带回来了，但是……
旗穆衣罗疯了，不知这样说是否贴切，她不是歇斯底里的那种疯，她目光呆滞，不说一句话，谁也不认识，蜷缩在军帐的角落里，安静地像个死人。

展昭掀开帐帘，见到女侍正服侍端木翠羹饭，心中微微松了口气：她原本都是外伤，而今能如常进食，想必是无大碍了。
端木翠眼角余光瞥到展昭，挥手让那女侍退下，向着展昭莞尔。
展昭微微一笑，缓步过去：“将军好些了？”
端木翠仰头看他：“你何不坐下说话？我这样看你，脖子都仰酸了。”
展昭略一迟疑，还是撩衣在榻边坐下，端木翠若有所思看住他，忽的开口：“展昭，昨晚是你救我。”
展昭答非所问：“将军深夜独自一人出营，连兵器都未曾携带，所为何来？”
端木翠不答，顿了顿才道：“昨夜袭杀我之人，是朝歌派来的细作。展昭，你怎么会那么巧正好赶到？”
展昭不动声色：“那要问将军为什么深夜独自一人，出现在我住处附近。”
端木翠丝毫不为所动：“问的好，我也想问，我为什么不是在别处，偏偏是在你住处附近遇袭？”
两人这一番对答下来，针锋相对，句句咬合，虽非剑拔弩张，但互不相让之意显而易见。
展昭浑不在意，略一低首，似是习以为常：“罢了，你若怀疑我是细作，我救你与不救你，都没什么干系。昨夜我做了个梦，梦见你会经过，所以赶紧安插了人埋伏你，在你危难之时现身相救，试图博取你信任，进而讨个一官半职，没想到将军目光如炬，一眼就识破了，句句诘问，展某分辩不得，甘愿束手就缚。”
端木翠绷着脸，眸中隐有笑意：“你可以跑啊，上次我没有受伤都没能留住你，现在我受了伤，这军帐之中，可没人是你的对手。”
展昭点头：“我正有此意，但是昨夜累的狠了，现下还没缓过来，待我坐上片刻，歇上一歇，再逃不迟。”
端木翠扑哧一声笑出来，她腹背有伤，这一笑牵动伤口，疼的她眉头立锁，展昭暗悔自己口没遮拦，急道：“你……”
待想伸手扶她，甫挨及她衣角，又硬生生刹住，端木翠目光在他手上逡巡一回，缓缓抬起头来，探询似的看着他的脸，目中狐疑之色大盛。
展昭避开她目光，慢慢将手垂下，端木翠忽然道：“我想起来了！”
展昭心中一颤，猛地抬起头看她，就见端木翠眉头慢慢锁起，一字一顿道：“展昭，昨天晚上我似乎听见你叫我‘端木’……我们何时相熟到这般境地？你那时……是在叫谁？”
你那时……是在叫谁？
两人四目相投，端木翠脑中似有流光疾逝而过，星火微芒，恍惚中似乎要想起什么，却怎么都抓不住。
帐外忽然喧哗声起，传令兵的声音响的仓促：“高将军求见！”

说是“求见”，高伯蹇可并不当真是“求”，还未待端木翠说一声“请”，他已经掀开帐帘进来了，未带将冠，不着披挂，身后跟着踉踉跄跄的丘山先生，双手举一托盘过头，里头端端正正一方将印，外帐的女侍不敢当真拦他，只得一边虚挡，一边急道：“将军身子不适，尚未起身……”
端木翠心中一凛，不觉坐直了身子，高伯蹇一路牛气哄哄的杀将过来，当真见了端木翠，倒是不敢放肆，只是虚一拱拳，道：“端木将军，我这方将印，早晚也是留不住，还请将军收回去罢。”
端木翠心中咯噔一声，知道事出有因，也知道高伯蹇是在装腔作势，只不过见他炸毛炸的厉害，明白先得顺毛捋捋，当下微微一笑：“高将军有话慢慢讲，我昨儿受了凉，现在脑子里还嗡嗡的，你讲快了讲重了，我可是听不进去的。”
丘山先生赶紧冲高伯蹇使眼色，毕竟他们这一趟过来算是占了几分歪理，好声好气地跟端木翠说说，就算没什么好处，最后卖给端木翠一个人情，也算是赚了。
高伯蹇这次倒聪明了，果然就顺着端木翠所言，把昨夜之事添油加醋一一道来。他避重就轻，只说是自己看中了一个姑娘，有意收归帐下，谁晓得端木营旗下的偏将阿弥，不问青红皂白，闯帐拿人，浑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众目睽睽之下，将军威信荡然无存，想来想去，不如封了将印，归去云云。
端木翠素来知晓高伯蹇为人，知他若非占了七八分理，绝不敢在她面前摇头摆尾转以颜色，不管这事真相如何，多半是阿弥犯了忌讳，当下心头火起，面上却强自平静道：“高将军稍安勿躁，你的将军是丞相封的，谁敢不把将军放在眼里？去把阿弥叫来，她带回来的姑娘，也一并带过来。”
两个兵卫喏一声出帐，展昭心中隐约猜到几分，却也不敢肯定，不觉有些为阿弥担心。
不多时阿弥进来，后头两个女侍扶着神情恍惚的旗穆衣罗，她已重新梳洗过，换了干净衣裳，容色极是秀美，只可惜一双目珠直如死鱼眼珠般黯然无光。
展昭心中巨震，脑中顿时轰然一片，先时他已猜出高伯蹇口中的女子可能就是旗穆衣罗，但终究是存了三分侥幸，现下见到旗穆衣罗这番模样，便知她必是受了欺辱，他平生最恨荒淫无耻欺凌女子之人，眼见旗穆衣罗变成这等模样，心中之痛悔难过，实是难以尽述。
端木翠平静道：“阿弥，这姑娘是你昨夜从高将军营中带出的？”
阿弥恨恨瞪了高伯蹇一眼，道：“姑娘，你不知道，高将军他……”
端木翠面色一沉：“我问你是还是不是？”
阿弥一怔，见端木翠脸色不豫，心中忽的升起几分忐忑，顿了一会，才轻咬下唇，低声道：“是。”
“是从高将军的军帐内带出来的？”
“……是。”
“这姑娘是我端木营要缉拿的要犯？”
“不……是。”
端木翠冷笑：“你身为偏将，有什么资格到将军营拿人？即便是我，与高将军同属战将，有什么事还要报请丞相定夺，谁给你的胆子直接闯帐拿人？”
阿弥先前也知自己做的造次，但并不觉得有多严重，现下听端木翠如此严词厉色，又见高伯蹇找上门来，知道不好收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端木翠越想越气：“此事传将出去，别人还道我端木营上下如何嚣张跋扈，一个偏将都敢闯将军军帐，还敢……”
她原想说“还敢自床榻之上拿人”，转念一想还是得给高伯蹇遮羞，只得略去不提：“高将军的将印是丞相给的，你眼中没了大小没了将军，连丞相都没有么？”
阿弥始知祸大，叩头不止，泪水夺眶而出：“是阿弥不知轻重，请将军责罚。”
端木翠看向高伯蹇，语气和善，并无半分不悦：“高将军，阿弥是我虞山部落族人，自小照料我起居，偏将一职只是虚衔，甚少料理外务，是以不知轻重不晓进退，得罪了将军，我在这代她陪个不是。那位姑娘你自带走，至于阿弥，你也带回去，如何责罚，全凭将军。”
展昭先前怒火难遏，全力克制之下，于端木翠质问及阿弥的对答，并未听的十分真切，只这最后一段话，偏偏字字分明，猛地就抬起头来，脱口道：“慢着！”
他这下猝然发声，每个人都惊愕异常，阿弥满脸是泪，只以眼色示意他切莫轻举妄动，端木翠眉心微皱，心下叹息不止，高伯蹇和丘山先生则是一脸茫然，不知这突然开口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异常静默之中，只见旗穆衣罗目珠微动，呆滞目光渐渐转到展昭身上，苍白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不可置信道：“展大哥？”
扶住她的两个女侍尚未反应过来，便被大力推开，只见旗穆衣罗踉踉跄跄，直向展昭冲过去，半途忽然双膝一软，险些扑跪在地，展昭不及细想，疾步上前扶住，旗穆衣罗全身颤栗着，软倒在展昭怀中痛哭。
这一下事起突然，高伯蹇呆了半天不知作何反应，只得讷讷看向端木翠：“将军……这……”
端木翠没有听到他的问话，她看着展昭，轻咬下唇，眼睫一低，遮去眼底无数无法言说的复杂心思，强作平静的声音，有着不易为人察觉的波动。
“高将军，你暂且回营吧，此事……暂缓两日，我定给你一个交代。”

【第十八章】

高伯蹇不是很情愿走，但适可而止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出了军帐，高伯蹇抹一把额上的汗，很是忐忑地问丘山先生：“先生，这样一闹，端木将军她会不会恼火啊？”
“不会，”丘山先生给他吃定心丸，“端木将军是明事理的人，这次分明是那个什么阿弥的不对。而且就方才形势看来，她料理自己营中的内务还来不及，哪有功夫跟将军过不去？”
想了想继续鼓励高伯蹇：“将军，能忍是不错，但是也不能让人骑到头上来，端木将军身份显赫，礼让她也就算了，她下头的阿猫阿狗，凭什么对将军无理了？将军不吭气，她们还以为将军怕了，就得时不时给她们点颜色看看！” 
高伯蹇对丘山先生佩服的五体投地：“先生所言甚是，甚是啊！”
感叹了一番又小心翼翼咨询：“那那个女人，我是该要还是不该要呢？”
丘山先生眉头紧皱，似是钻研什么亘古难题，良久缓缓摇头：“难！”
“难在何处？”高伯蹇虚心求教。
“若能要回来，今日端木将军就该松口了，她既不松口，看来来日也没什么指望。不过将军不必挂怀，端木将军既说了两日后会给你交代，届时必然会有结果，将军不会吃亏的。”

丘山先生料的不差，端木翠的确是“料理自己营中的内务都来不及”了。
她目光淡淡扫过在展昭怀中痛哭的旗穆衣罗，落在阿弥身上，苦笑一下，似是自言自语：“指不上你们帮忙也就算了，总还给我添乱。”
声音很轻，展昭却听得分外清楚，他身子微微一震，转头看向端木翠，恰迎上端木翠平静至几近凄凉的眼神。
“我说的没错吧，”端木翠直直看进他的眼睛里，“我跟高将军陪不是，怕他闹大了又出事端。你无端开口做什么，你是端木营的什么人，你说一声‘慢着’有谁要听？你能跟高伯蹇过不去么？事情闹开，尚父责问下来，还不又是我去担着，你们一个个的，这么英雄，自以为天塌下自己去顶，天真的塌了，还不是先把我砸死？” 
她忽然好生疲倦，提不起再说的兴致，将脸转向内侧，挥了挥手：“都下去，一个都不要留。”
她若果真大发雷霆也就算了，忽然这样平静，面无表情，似乎在讲别人的事，直叫展昭心中隐隐作痛，无端难过。
僵持的静默之中，帐中之人三三两两喏喏退下，阿弥经过展昭身边时，犹豫着是否该带走旗穆衣罗，展昭看出她心思，点了点头，双指在旗穆衣罗颈后的昏睡穴微微一点，起身将旗穆衣罗交给阿弥。
阿弥不说话，吩咐一旁的女侍过来扶住旗穆衣罗，走了两步之后发觉才展昭没跟上来。
回头看展昭时，展昭只是冲她摇头，阿弥有些着急，却又不敢高声讲话，只是冲着端木翠努了努嘴，示意展昭切莫再生事端。
展昭微微一笑，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仍是立住不动。
阿弥一怔，旋即猜到他应是还有话要与端木翠说，心中犹豫了一下，还是步出了军帐，因想着：展昭昨夜刚救了将军一命，将军再怎么生气，也不会将他怎样的。
片刻之间，除了展昭，其他人等退得干干净净，帐中静默异常，端木翠将头仰起，呆呆看帐顶扣纹，良久才转过头来，眼角余光忽的觑到帐中还有人在，心中一惊，不及细想，迅速伸手将眼角泪痕擦去。
展昭缓步过去，在床边坐下，端木翠抬头看他：“你怎么还不走？”
她眼圈微微泛红，眸子泪洗之后更显清亮，不发脾气，绸缎样的长发软软垂过面颊，整个人都窝在衾裘之中，裘边滚着的玄狐毛边密密拂着她玉色下颌，宛若轻轻托起。
展昭心中泛起异样温柔，柔声道：“是我不好，你不要往心里去。”
端木翠诧异看他，展昭微笑，他自她眸中看到自己，微微透光的帐顶过滤下浅淡日光，柔柔暖暖，一如他现下的平静心绪。
难得宁谧静默之中，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来：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我一时忘记你是将军，虽非帝王，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如城要御，如塞待守，对上不能搪对下不能推，我忘记你有诸多难处，是我不好。”
略一停顿，唇边划过一丝苦涩：“你说的对，不能帮忙，反而添乱。”
端木翠一时怔住，呆呆看他，有异样情绪缓缓自百骸注入周身，展昭这样说话，她居然一点也不觉奇怪，相反的，似乎很久之前，便与他如此亲近，即便寒冬腊月，他亦是她取暖之源，静静相拥，便可忘却俗世纷扰，不理红尘喧嚣。
良久，她才惊觉自己失常，瞬间身子紧绷，努力压服下心中潮涌，顾左右而言它：“那位……姑娘，是……谁？”
她没有见过旗穆衣罗，有此一问也不奇怪。
“她是旗穆姑娘。”
“哦。”
短暂对话之后，又是长久沉默，许久，端木翠才低声道：“你是不是，想把她留下？”
“倘若将军不为难的话……”展昭字斟句酌，“旗穆姑娘不是坏人，她遭此欺辱……我实在是不愿她落到高伯蹇那种人……手中。”
端木翠忽然看住他，若有所思：“展昭，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之前避居世外，只是最近才离开家乡，希冀在此纷乱之世，能有一番作为，是吗？”
展昭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岔开话题，略一思忖，点头道：“是。”
“你对旗穆家的姑娘知道多少？只是略有交情，便愿意为她挺身而出？”
展昭迎上端木翠探询也似的目光，淡淡一笑：“扶危济困，俯仰无愧罢了。”
端木翠缓缓摇头：“展昭，在这里，你活不下去的，你回去罢。”
“我十三岁之前，一直待在西岐行宫，虞山和端部落族人，由丞相收编，划归各将旗下，军中看重出身门第，虞山和端部落兵丁地位卑微，稍有行差踏错，便会有鞭笞亡命之祸，加之部落无主，丞相委派的领主对部落中人不闻不问，虞山和端部落每况愈下，原先是西岐数一数二的部落，后来竟沦落到连周遭小部落都敢前来掳掠行凶。”
“后来军中出了一件事，有个虞山部落的兵丁不满仆射长暴虐，争吵之时误将他杀死。那仆射长所在的部落长老不依不饶，当时的副将为了平息部落长老怒气，接连吊死十二名虞山部落兵丁，终至引发虞山部落兵丁哗变，端部落亦起而佐助，丞相火速调兵，一日内平变，羁押哗变兵丁八百余名，定于第二日行大辟之刑。”
“虞山部落和端部落的长老们知道大事不妙，有七名长老连夜进宫，要与我见面，当夜狂风骤雨，电闪雷鸣，我那时……”
说到此，她突然苦笑：“我那时和丞相的女儿邑姜饲蚕弄桑，寝殿里还放着丝帛织架，心里恼恨他们过来煞风景，吩咐了下去一概不见。”
“七名长老一直跪在寝殿之外，半夜时我已熟睡，忽然听到殿外凄厉惨呼，吓醒了之后，侍卫护着我出殿去看。”
“刚出殿门，有一名长老便起身指着我大骂，言说两大部落灭族在即，我却不闻不问，不配做部落之主，我心中气急，还与他顶嘴说是部落兵丁闹事，理当责罚，与我何干……”
“那长老暴跳如雷，指我背弃部落，说是留着也是祸害，不如杀了干净，说着他就朝我冲过来，侍卫连连喝止，见他不停，最后手起刀落，将他拦腰砍断……”
她突然哽咽，双手死死抓住衾被，展昭心中直如翻江倒海，也不说话，只伸手过去覆住她手背，察觉她手背轻颤，迟疑了一下，用力握住。
端木翠并不抬头：“那长老被腰斩之后，并没有即刻死去，他两臂撑地，上半身一直朝我爬过来，身后一道血路，被大雨一冲，整个殿外都如血池一般，连侍卫都吓住了，眼睁睁看他爬过来，抓住我的脚踝不放……”
展昭眼眶酸涩，忽然道：“你别说了。”
端木翠直如没听见一般：“我当时吓得尖声惊叫，连连踢腿想把他甩脱，谁知道怎么甩都甩不掉，他死死瞪着我，那时他居然还能说话，他说，唇亡齿寒辅车相依，小主人能在，是因为还有虞山和端部落的族人在，虞山和端部落若消亡，小主人在姜子牙心中，再无半分价值，小主人纵是不为族人考虑，也要为自己想想……”
“还说了很多，我都记不清了，后来侍卫反应过来，挥刀去砍他，他的血溅飞到我脸上，我看什么都是血红一片……总之一片混乱……”
“后来清醒过来，他的话就一直在耳边，好像死了变成鬼也一直在同我说话一样，捂住了耳朵不听，那声音居然能钻到颅脑去，我……”
她说不下去了，似乎那时的感觉重又出现，展昭隔着衾被伸臂环住她腰，把她带入怀中，低声软语宽慰于她。
“后来，天还没亮，我就跑去丞相寝宫，为八百部落族人请命，丞相很不高兴，责难虞山和端部落族人桀骜难驯，我当时也不知是怎么了，一下子跪倒在地，请丞相给我将令，从此之后虞山和端部落的兵丁由我掌管，倘若再生事端，愿以一身领受大辟之刑。丞相当时都惊住了，他想了很久很久，说我不能领兵，我一再坚持，他去找西伯侯商量，也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回来时居然同意了，但是他说我的兵权只限于虞山和端部落，我不能从其它部落征丁。后来捭阖部落也加进来，但捭阖部落太小了，丞相也就没说什么。” “再后来……”她泪水渐渐滑落，“就一路领兵，不断征战，我很怕打败仗，因为一旦战败，我就害怕丞相质疑我不能领兵，害怕他拿走我的兵权……可是后来我发现，即便是打胜了，丞相也不见得高兴……杨戬同我说，丞相不高兴，是怕虞山和端部落势力不断坐大……不让人打败又不让人打胜，展昭，这仗要怎么打……”
她控制不住，伏在展昭怀中恸哭出声，展昭紧紧搂住她，不知不觉中，泪水滑落在她发上。
“难怪不让我打崇城，要把我调在安邑，就算我势力坐大，我也不会同尚父为难，为什么一直防我……”
展昭听到她喃喃：“姜子牙你这个小气鬼，后世还一直尊你太公望，昭烈武成王，只有我知道你是小气鬼……”
后世？
展昭心中巨震，不及细想，瞬间坐直身子，低头看向端木翠，她眼中一抹极熟悉的星样光芒，瞬间即逝，展昭脱口而出：“端木？”
端木翠全身一震，眼神有一瞬间的散乱，继而清明如初，她下意识坐直身子，伸手去抚额头，眉心微微蹙起。
“刚才说到……”她抿了抿嘴唇，似是勉力思索，“值此乱世，枭者活羔羊死，展昭，你心地很好，我希望你能秉持这份坦诚良善，不要想着什么建功立业，搅到这一片腥风血雨中，迷失自己的本性。”
顿了一顿，唇角缓缓扬起一抹笑意：“如果可以的话，把阿弥带走吧，她如果还这样的话，我未必保的了她第二次。”
展昭没有说话，他根本就没有听清她说什么，他脑子里嗡嗡的，只想着一件事。
刚才，端木翠来过。

【第十九章】

这一日再无它话。
阿弥得了端木翠的默许，请展昭暂留端木营军帐之中，小小一方军帐，收拾的整洁素雅，足见阿弥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阿弥的军帐离的不远，晚膳时展昭过去看旗穆衣罗，她恸哭之后，仍是一番痴痴傻傻的样子，只是在看见展昭时，眸中微露出一丝活气。
女侍正在喂她粥饭，阿弥斜倚床上绣花，秀眉微锁，右手拈一枚骨针，左手指腹轻轻摩挲帛上绣样，眼角余光瞥到展昭进来，眼梢眉角尽是笑意：“展大哥。”
展昭微笑，低头看阿弥的绣样，虽说绣花起自虞舜，但及至商周，仍然没有技术上的重大突破，阿弥的绣法并不繁复，胜在式样质朴可人，用针倒也精细。
展昭忽然想起日间端木翠的话来，心中一动：“阿弥姑娘，你平日里都忙些什么？”
阿弥不疑有它，想了想道：“自然是料理将军的日常起居，闲时也练刀演武，看看操练什么的。”
闲时？
展昭叹气，阿弥这个偏将果然做的轻松，难怪她敢从高伯蹇帐中拿人，非不畏也，不知者不畏罢了。
一时无话，隔了一会，两人目光几乎是同时落到旗穆衣罗身上，阿弥忐忑道：“展大哥，你日间同将军说了什么？将军有提过会把旗穆姑娘送走么？”
按说她跟旗穆衣罗也无甚交情，但是情之所切爱屋及乌，既然展昭挂在心上，她也便一同关心起来，即便有小小呷醋，也抛在了脑后不想。
展昭摇头：“将军没有多说，但是她既然要给高伯蹇一个交代，想必心中已有打算。”
什么打算？展昭心中确是没把握端木翠会不会把旗穆衣罗给送出去，念及至此，面色难免黯淡。
阿弥咬了咬嘴唇，想了很久，忽然就下了决心：“展大哥，你不要着急，我晚间再同姑娘说说，劝劝她。”
展昭心中一怔，忍不住抬起头来，认真看着阿弥。
她白天才被端木翠厉声训斥过，已经忘在脑后了么？居然还要再去“说说”？只是为了让他“不要着急”？
她这是何苦。
对阿弥的心意，展昭隐有所察，他自忖绝难接受，但，没法不感动。
“阿弥，”他的声音柔和下来，“不要去说了，再惹得将军生气，对你也不好。”
阿弥低下头去不说话，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里正极细巧轻微的开出一朵花来。
展昭是在关心她，就算因此被端木翠再骂两句，有什么大不了的？
没有人注意到，旗穆衣罗死气沉沉的眼眸中忽然掠过一丝狠戾。

阿弥虽然下定了主意去跟端木翠说说，但是事不从人愿，当夜端木翠睡的很早，她在帐外站了半天，只得讷讷回返。
也没什么关系，明日再讲不迟。
回帐时，旗穆衣罗已经睡下，阿弥想起她的遭遇，心中好生难过，将自己的狐裘氅轻轻盖在她身上，这才睡下。
转瞬夜已过半，帐中一片沉寂无声，旗穆衣罗忽然翻身坐起。
黑暗之中，她的眼眸亮的吓人。
她动作极轻地起身，屏息走到帐帘旁，悄悄解开帐帘与帐篷的上下结扣，将帐帘微微掀开一道缝。
冷风顺着缝隙直扑进来，她不觉打了个寒颤，但身子没有挪动分毫。
她眼睛微微眯起，死死盯住不远处一方最大的军帐，主帐。
军帐门口，两个持戟的兵卫肃立如雕像般不动，不多时，又有一队夜巡的持戈兵卫经过。
帐前搁架上浸了油脂的蒿草火把燃的正旺，跃动不定的橘色火焰直直映入她眼眸，将她眸中怒火煽的更旺。
旗穆典临死前的话言犹在耳。
“设法潜回家中大宅……如此这般……”

端木翠这一晚睡得极不踏实，几乎是一阖眼开始，她就一直在走一条向下的甬道，层层阶梯，一级又一级，入口处原本方圆数丈，走到底时抬头一看，只碗口大小，有刺目天光直直透入，她忍不住抬手遮住。
脚下是一个泥潭，泥浆翻滚，汩汩泡翻，潭中央立着两人，其中一人浑身泥浆黏动不止，颅上只余两眼一口三个深洞，至于另一人……
端木翠愣愣看她：她居然醒了。
她一身翠绿衫子，罩碧罗纱，一手拈着发梢，歪着头看她，眸中笑意愈显，忽然向旁边那人笑道：“不错，我那时就是这样的。”
那人毕恭毕敬，丝毫不见先时倨傲之态：“上仙所言极是。”
端木翠有些懵，什么上仙，什么那时就是这样的，她有些恼火，大声喝问：“你们是什么人？”
奇怪，他们像是根本听不到她说话一般，只是互答互话，间或看她一眼。
“这里真的是阴曹地府？”
“正是。”
“地府是这样么？”那被称作“上仙”的女子皱眉头，“我曾送狸姬下过地府，酆都入，黄泉摆渡，好像不是这样的。”
“而且，”她眉心蹙起，想了想又加一句，“我位列仙班，死了也会下地府么？”
“上仙失了法力，视同凡人。是凡人的话，死了都会下地府。”
“那牛头马面何在？我大小也是神仙，怎么不见阎罗王过来接？”她四下看看，似是对死之一事并不忌讳。
“上仙身份不同，先在此湮留，待其它事了，阎罗自会亲来接驾。”
“在这里留着做什么？”她皱眉头，提起被泥浆弄污的裙角，“地府十八分层，我怎么没听过有这样一层？阎罗即便有事来不了，也该好好招待我喝茶，扔在这里算什么？”
“还有，”她忽然就指向端木翠，“我为什么会看见她？”
“生前种种，过眼云烟，上仙会一一见到。”
她一怔，不再说话，仔细打量端木翠，似是在回想极久远之事：“她这身衣裳我认识，是攻崇城之前，阿弥为我做的。”
不知为什么，提起阿弥时，她眼中渐渐漫开哀伤来：“我死之后，阿弥撞棺而亡，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那人仍旧毕恭毕敬：“上仙节哀。”
她不答，忽然叹气：“我居然死了两次，上次死了没多久，杨戬就来接我，说是尚父将仙位让了给我。这次……杨戬连我死了都不知道。”
“上仙……节哀。”
“宣平的事情怎么样了？”
“仰仗上仙之力，冥道闭，瘟疫解，宣平百姓重归和乐，上仙心愿已了，不妨……小睡片刻。”那人说的平淡，只是提到“小睡”一词时，略有停顿。
她不说话，眼睫低低垂下，那人身上触手缓缓扬起，轻轻搭在她肩上，似是抚慰，又似蛊惑：“上仙舍生取义，人神共敬。何妨暂洗倦尘，小憩片刻，卧榻安眠？”
（丫想诱骗人再度入睡起码也得把道具准备好，这泥汤泥水的，叫人咋睡？——by愤愤不平路过的某鱼）
她不吭声，良久忽然抬起头来，声音不大，但字字分明：“那展昭呢？他……怎样？”
展昭？
端木翠大惊，下意识抬脚，却一脚踏空。
猛然睁眼，帐内一片幽黑，方才历历，如在眼前。
端木翠僵卧半晌，蓦地掀被下床，竟忘记腿上有伤，重重扑在地上。
帐外兵卫业已听到动静，一阵慌乱之中，有人便想进来：“将军……”
帐内传来端木翠急促的声音：“去，把展昭叫来，快！”
展昭被急促的嘈杂声吵醒，听得是端木翠急着找他，不及穿衣，囫囵披上件外衫就往外走，进了主帐才发觉没有灯烛，心下略一踌躇，从怀中抽出火折子点起，一眼便看到端木翠伏在床下。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熄了火折子大步过去扶她起来，手臂环过她细软腰身，端木翠忽的低声唤他：“展昭。”
展昭动作一停，端木翠凝目看他，轻轻咬了咬下唇，面上却不露半分。
她微微仰首凑到他耳边，语声细若呢喃：“我记得宣平。”

【第二十章】

黑暗中，展昭的身体瞬间僵住。
“我记得宣平，”端木翠语调缓缓，轻暖气息微微拂过展昭耳边，“我还记得冥道、瘟疫，还有上仙……”
她没能再说下去了，因为展昭忽然就把她拥进怀中，他的身体颤抖的厉害，双臂铁箍般锁她在怀，这绝不是让人舒服的拥抱了，两人之间近至没有间隔，端木翠几乎没法呼吸，她试图推开他：“展昭……”
有大滴温热的液体落在颈间，随即慢慢滑落，端木翠一怔之下，手上一滞。
她忽然有些后悔自己拿话去诈展昭，她这一下，一定是触及了展昭的殇痛之处，否则他不会这样难过。
她并不想让他难过，不知为什么，她竟因为他的难过而心中苦涩。
“展昭……”她迟疑着，徒劳地推他的肩膀，“你听我说……”
回应她的，是双臂的缓缓收紧，还有烙在她耳后炙热的吻。
这个吻让她方寸大乱。
有一瞬间，她心跳都几乎停止，全身的血液刹那悬停，被吻的地方灼热发烫，热度沿着肌肤延伸，至四肢百骸。
在这极短的战栗之中，她猛然清醒过来，挣扎着想从展昭怀中挣脱出来：“展昭，不是的……”
她的惊怔和多余的解释在展昭低头封住她唇的那一刻化作一片空白，接着是天旋地转的混沌，展昭的气息层层围拢过来，像初晨拂过青草草尖的温暖阳光，唇上的温润触感渐渐化开她绷紧的弦，她的身体慢慢柔软下去，重量一点点交托于展昭……
咣啷一声响，不知是哪个夜巡的兵卫戟戈坠地，两人几乎是同时浑身一颤，闪电般分开。
端木翠面上直如火烧，双唇嗫嚅了一回，讲不出半个字来，展昭实在也是比她好不了多少，亏得这帐中没有灯烛，否则此刻让两人四目相对，真比杀了他还叫他难受。
端木翠脑中一片浆糊，她搞不清自己怎么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她跟毂阊的婚事已是板上钉钉，她居然没有阻止展昭。
这件事足够她纠结，纠结到可以把什么冥道、宣平以及上仙都丢到一边，纠结到她一晚上都睡不着，纠结到她实在说不出一句话来。
半晌静默，展昭忽然向她倾过来，端木翠吓的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你……你干什么？”
展昭的声音有点沙哑：“端木，你先睡罢，我明日再来找你。”
说话间，他伸手将端木翠抱起，手臂自她后腰环过，即便是隔着两人的衣裳，与他手臂相触之处的肌肤还是泛起通电般细小的颤栗。
端木翠的脑子里又开始拌浆糊了，展昭身体的稍稍靠近都让她呼吸急促，直到展昭离开，她僵硬的身子才稍稍复苏。
她拥着衾裘在床上坐了许久，忽然掀被下床。
好在这一次，她没再摔着。
“来人，备车！”

大半夜的，恁是谁被从睡梦中叫醒，心情都不会愉悦。
杨戬更甚。
日间他与毂阊去丞相军帐，商讨了进攻崇城的计划，从列阵到助攻，从粮草到后援，事无巨细，时间不觉而过，筋疲力尽，子夜就寝，几乎是头沾着枕头就着。
还没等睡得实诚，营下副将就进来唤他，一声不应，就继而再再而三，很有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眼见装睡不理无济于事，杨戬只得睁眼，此刻他目中寒光，冻死个把不识相之人绝不成问题。
谁料副将浑无畏惧之色，很是镇定自若：“将军，端木将军到了。”
杨戬准备泼将出去的无名之火只得自产自销，难怪这副将今次连一点小心翼翼的神色都不露，原来来者势大，他吃准了杨戬不会对端木翠发什么脾气。
杨戬慢腾腾穿衣，若搁着往日，端木翠老早不耐烦进来，抓起他大氅披挂往他身上套了。
今天却安静，他磨蹭了好久，仍不见端木翠进来。
杨戬有些奇怪，沉吟了一回，嘴角掠过一丝笑意：这丫头，不会还在为前两日跟他吵架的事闹别扭吧？
真是杞人忧天，他怎么会跟她计较？（咳……咳……西岐时候应该还没有杞人忧天这个成语的，俺借用一下哈……）
如此想时，不觉摇头苦笑，边系束带边掀帘到外间，端木翠正靠在食案旁，一身裘衣大氅，裹得严严实实，氅帽的毛边细细密密，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听见杨戬步声，她抬头朝这边看过来，脸色憔悴的很，口唇一丝血色都无。
杨戬一怔，大踏步过来，急道：“端木，身子不舒服么？”
端木翠嗯了一声，垂下头去，自里面将大氅拢了拢，很是委屈。
杨戬伸手去摸了摸她发顶，笑道：“外面冷，我们进去说话。”
说话间便拉端木翠往里走，这一拉差点把她拉倒，杨戬心中咯噔一声，眉头忽然拧起，一声不吭，掀开她大氅。
一看之下，不觉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道：“怎么伤成这样？”
端木翠小嘴一扁：“叫你给气的。”
杨戬又好气又好笑：“我能把你气成这样，早把纣王给气死了，还辛苦打仗做什么？”
说着蹲下身去，伸手去试她膝弯，端木翠急了：“别别，你手上没轻没重，别把我给弄瘸了。”
杨戬闻言收手，面沉如水：“是不是朝歌派来的人干的？”
端木翠低声道：“可能是，人已经全收拾了，没有活口，问不出话来。”
语毕，见杨戬那架势就要动气，赶紧把手臂伸给他：“大哥，走不了了，你扶我吧。”
杨戬没法，只得搀扶她进里间，只走了几步就无语，端木翠单腿跳着走，跳的杨戬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对她受伤而起的那么点怜惜之心很快烟消云散。
哪有人受伤还跳的这么乐呵的，又不是参加单脚跳比赛！
索性甩了手：“你自己走。”
端木翠抱着他胳膊笑嘻嘻看他，歪着脑袋尾音拖的老长：“大哥……”
杨戬心软，每次她喊他大哥，都让他想起三妹杨婵，那时母亲瑶姬因恋上夏朝书生杨天佑被上届镇于桃山，兄妹无人照料衣食难继，杨婵每次肚子饿时都会可怜兮兮看他，叫他：“大哥……”
按说杨婵该叫他二哥才是，杨蛟才是大哥，但是杨婵更依赖他些，反抛了大哥不理，口口声声这么叫他。
然后去玉鼎真人门下学艺，艺成之后助阵西岐，杨婵被封华岳三娘，算起来，兄妹俩已很久不见了。
及至后来在西岐见到端木翠，按说端木翠的性子跟杨婵实在天差地远，却不知为什么，对她总有对妹妹般疼爱的心思。
杨戬叹口气，伸手扶住她腰，将她抱起来。
端木翠得意，伸手勾住杨戬脖颈：“大哥，还是你好些。”
杨戬瞪她：“毂阊对你不好么？”
端木翠愣了一下，忽然就不吭声了。
她今天处处透着奇怪。
杨戬不动声色，进了里间将她放在榻上，话中有话：“大半夜的，身上有伤还要过来，到底什么事？”
端木翠咬了咬嘴唇：“沉渊的事。”
“沉渊？”杨戬实在是搞不明白，“沉渊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啊，”端木翠目光闪烁，“我就是想知道，大哥，你是修仙之人，你上次不是也说过什么冥道、沉渊么，你给我讲讲吧。”
杨戬自然不相信她问沉渊的原因是“就是想知道”，但是见她目光闪烁，知道硬问下去也套不出什么来，索性先顺了她的话头：“那还是上古时候，共工和颛顼争夺帝位，共工不敌，怒而触不周山，天倾地覆不说，连阎罗森殿都分崩离析，一时间人间妖魔横行，但是最邪恶奸佞的鬼怪，都聚集在冥道之中，沉渊是其中最为恶毒的一种。后来女娲娘娘力挽狂澜，炼五色石补天，又剖心沥胆封印了冥道，人间始得太平。”
端木翠听的入神：“这么说，沉渊其实是妖怪？”
“是，世上妖怪，林林总总，有的以男子精气为食，有的以女子美色为食，有的以人的贪婪暴戾为食，至于沉渊，它以人对逝去之事的眷念为食。”
“以人对逝去之事的眷念为食？”端木翠讶异，“那要怎么吃？”
“沉渊有无数触手，可以探知人内心最深处的眷念，倘若这眷念足够深厚，沉渊便可以以此搭建出幻境，幻境种种栩栩如生，一旦沉溺其中，根本分不清虚幻真假。”
“那也不对啊，”端木翠若有所思，“大哥，譬如我很想娘亲，倘若沉渊找上了我，让我进入了幻境，那我岂不是会变成幼时形态？即便我眷念那时情形，但我心里还是知道我是西岐战将的啊。”
杨戬点头：“这就是沉渊的恶毒之处，在进入幻境之后，你的清明意识会被封闭，残留的只是你幼时记忆，你根本不会记得后来当了战将，也不会记得认识了我或是毂阊。”
端木翠愣住：“那就是说我永远都不会醒了？”
杨戬沉吟：“除非……你进入沉渊之时，有人为了寻你归来，进入你的幻境，譬如你入沉渊之后，我去找你回来，你的幼时自然不可能有我的存在，我的出现本身就是对沉渊的一种冲击，倘若你与我接触日久，记忆日深，或者可以记起什么也未可知。”
“若是记起来了会怎样？”端木翠紧张。
“没那么容易记起，倘若你的清明意识苏醒，沉渊必然竭尽所能，花言巧语，哄骗你再度睡去。而且……”
“而且怎样？”端木翠追问。
“而且，就算你的清明意识苏醒了，你也出不了沉渊。”
“就是说即便我知道我已经长大了，是西岐的战将，但是在沉渊当中，我还是那个幼时的孩童，我的清明意识控制不了我的身体，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以当年的形态继续生活下去？”
“是。”
“那岂不是没有指望了？”端木翠打了个寒噤。
“有倒是有，只是，也等同于没有。”
“这话又怎么说？”
“以你作例，要想出沉渊，除非那个幼时的你死去，她在死之前明确知道自己只是沉渊虚幻的人物，并且她愿意让你重新主宰你的身体。”
端木翠听的云里雾里：“一定要死么？”
“当然，死即破，不破不立。”
“自己知道自己是假的，还要愿意让真的那个出来，还要去死……”端木翠头大如斗，“大哥，我听不大懂。”
杨戬大笑：“不懂才好，沉渊深锁冥道，与你何干？”
“可是……”端木翠揉着额角，想问什么又记不真切，愁眉半晌，忽然冒出一句：“大哥，我们现在……不会是在沉渊吧？”
杨戬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个爆栗：“端木，你不会是做梦做糊涂了吧，你看看我，哪里像假的？我们怎么会在沉渊？”
想了想又大笑：“若是在沉渊，对你倒好。”
“为什么？”
杨戬忍住笑，一本正经：“若是在沉渊，你能苏醒，那么下一刻，你身上的伤也就不治而愈了。幻境中的伤害亦是虚幻，苏醒之后如风过无痕。端木，你要不要试试看？你现在抹了脖子，没准苏醒之后，一点伤都没有，跳的比谁都快……”
端木翠大怒：“才不！”

天光已现，展昭在校场外围时停时走，演武的兵卫已陆续散去，只留三三两两之人还在互相切磋。
晨时的空气尚显清冷，展昭一袭蓝衣，迎风翻起，竟不觉半分寒意。
一夜混沌，脑中杂乱搅嚷，额角跳突疼痛不止，心中却前所未有的踏实平静。
昨夜他亲耳听她说，记得宣平。
记忆沿着宣平延伸开去，冥道、信蝶、公孙先生、开封府、包大人……诸多亲切印记，自进入沉渊之后，宛如潮过沥沙，平展无痕，如今终于一一凸起，渐渐清晰，一如在脚下铺开一条返乡之路。
展昭的双目有些许温热。
不知道公孙先生他们都怎么样了，大人在府中可好，温孤尾鱼曾言说，沉渊的时间远远慢过冥道，那么对他们而言，自己并没有离开很久，或者只是盏茶功夫。但是对自己来说，沉渊种种，实在度日如年。
好在，一切皆可揭过。
身后传来匆匆步声，回头看时，正是阿弥。
她身后不远处，两个女侍扶着痴痴傻傻的旗穆衣罗。
“展大哥，”阿弥吞吞吐吐，“旗穆姑娘她……她一早醒来，一直念叨回家回家，问她什么她也不知道，我在想……”
展昭含笑：“你想带旗穆姑娘回旗穆大宅看一看？”
“是啊，”阿弥双颊微粉，“她现在这副样子，回去看看或者能帮她记起什么，好得快些。展大哥，我不知道她的家在哪，你能不能和我们……一道……”
阿弥说的艰难，她不知道旗穆大宅在哪是真，但安邑就这么大，营中去过的兵卫也不少，随便唤一个人带路便是，无谓劳烦展昭。
她存了自己的心思，姑娘家的一点点绮丽心思。
忐忑间，听到展昭温煦的声音，如同和风轻拂：“好啊。”
阿弥没有抬头，反而更低了下去，还是不要抬头了，她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让展昭看见了可不好。
脚下本是沙砾尘土，在她眼中，亦成流光织锦的明娟繁花。

【第二十一章】

一路行来，展昭及阿弥一行人甚是显眼，早起三三两两的路人中，有认出旗穆衣罗的，无不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想来旗穆一家暗通朝歌之事，在安邑已然不是新闻。
旗穆大宅还是先番离去时的那般模样，院内狼藉一片，屋中桌倾椅翻，想起前两日初到旗穆大宅时所见，再与眼前情景比对，展昭难免有些嗟叹。
眼见它起朱楼，眼见它宴宾客，眼见它楼塌了，成败或荣辱，兴盛或衰落，也只瞬间功夫。
又想到此时的西岐，姜子牙挟精兵猛将，来势何等汹汹，周天子王鼎，行将镇九州，但是后来呢？莫说是周了，即便是周以后的历朝历代，又有哪个真的万世千秋了？
只盼旗穆姑娘不要触景伤情才好，展昭不无担心地看向旗穆衣罗，她的情形似乎要好一点了，虽然面上仍是一团痴傻，但双眸之中，终于也泛起几丝活泛之相。
阿弥将不相干之人都支在门外，只同展昭两个带同旗穆衣罗进入宅中，阿弥先还带同旗穆衣罗四下走走，后来看到展昭独自在院中沉思，忍不住便想过去，犹豫了一回，低声向旗穆衣罗道：“你好生待在这里，不要乱走。”
她说这话时，语声软软，似是安抚不晓事的孩童，旗穆衣罗一动不动，两眼呆滞，直如没听见一般，阿弥放下心来，拍了拍她手背，转身离去。
展昭早听到她步声，转身朝向她淡淡一笑，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旗穆衣罗，压低声音问：“旗穆姑娘怎么样了？”
阿弥亦随之放轻声音：“我瞧着，旗穆姑娘精神是好点了，展大哥，你放心吧，姑娘不是坏人，跟她好生说说，她不会把旗穆姑娘交给高伯蹇的。”
展昭一愣，旋即笑道：“我知道。”
阿弥奇道：“你知道？”
想了想展颜一笑：“展大哥，你同姑娘之间，误会都讲清了吧？讲清了就好，她若是还记恨你，我夹在中间，也不好做。”
“说起来，这几日，多赖阿弥姑娘从中说和，”展昭言辞恳切，“难为阿弥姑娘处处维护，展某……实是无以为报。”
阿弥脸一红，垂下头去，声音细不可闻：“都是自己人……说什么回报不回报的。”
展昭耳力何等敏锐，阿弥声音虽轻，他却听了个字字分明，心中咯噔一声，脱口道：“自己人？”
阿弥头垂的更低，青葱般玉指绞作一处，直绞的指上红一处白一处：“姑娘没跟你……说起么？”
“说起什么？”展昭是真的莫名，但与此同时，心中又有几分端倪，他不是傻子，阿弥是个害羞的姑娘，不过很多时候，害羞绝藏不住心意，反而欲盖弥彰。
“就是……”阿弥艰难启齿，“就是……”
展昭头皮隐隐发麻，理智提醒他，绝不可让阿弥继续说下去，否则弄到不可收拾，他要如何周全？
关键时刻，旗穆衣罗帮了大忙。
“旗穆姑娘呢？”展昭忽然发觉出不对，顺势转移了话题。
“不是在那……咦？”阿弥也愣住了：她记得旗穆衣罗明明就在门廊边的，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我去找找，她这阵子神思恍惚，别出什么事才好。”展昭刻意避开阿弥的目光，寻了个由头离开。
阿弥没动，她的目光看似闪烁，实则没离开展昭身周半分。
展大哥很在意旗穆姑娘么？阿弥洁白细巧的银牙轻轻啮住下唇，直啮得唇瓣边缘微微泛白。
话说回来，旗穆姑娘也真的是很可怜，自己还是大度些，若是展大哥喜欢，娶她也未尝不可。上古时的圣人舜帝不是还有娥皇女英么？姐姐妹妹，一团和气，凡事有商有量，也不失为美事一桩。

展昭没费什么周折便找到了旗穆衣罗，她正倚着后院的院墙呆坐着，手里拈一根断枝，在面前无意识划拨着什么。
展昭轻轻走近，停在旗穆衣罗身边，她面前的泥土已经被划拨的翻起，间杂着扯断的草叶，展昭心中五味杂陈，向着旗穆衣罗伸出手，柔声道：“旗穆姑娘，我们回去罢。”
旗穆衣罗柔柔一笑，抛下手中的断枝，眸中满满的信任，将手轻轻搁在展昭温厚的掌心。
旗穆衣罗起身的刹那，身后院墙靠近地面的接合处，杂草掩映之下，似乎有什么不规则的指画。
更像是杂乱无章的线条。
一瞥之下，展昭甚至没有觉出什么异样。
事实上，就算他俯下身去细看，他也未必能看出个子丑寅卯。
当代，集偌许多人力物力财力，都未能完全破解释读出殷墟甲骨文的表意，何况是甲骨文的变体暗语？
展昭不识甲骨文，他连听都没听过。
要待到1899年，风雨飘摇的晚清，甲骨文之父王懿荣的出现，殷墟文字才为国人所知。
又扯远了，总之，旗穆衣罗的消息，就这样，传送了出去。

回至营地，杨戬营那头有传令兵过来，只说杨戬要留端木翠住一日，明日再回。
阿弥素知杨戬宠溺端木翠，见惯不惊，随口应了一句：“知道了。”
展昭却隐隐嗅出不对味来。
按说，端木翠既已苏醒，理应知道沉冤即是幻境，第一要务在回冥道收拾温孤尾鱼搞出来的烂摊子，缘何本末倒置，先是夜半离营，然后没事人一般在杨戬营小住？
展昭越想越是不对。
不过，他强制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
端木这么做必有原因，他尝试着去说服自己，两人交厚，倘若连这点信任都没有，谈什么结伴同心相伴同行？
这一日倏忽而过。
夜间起了大风，呜咽如百鬼齐哭，四处支起的军帐被大风牵扯的摇摇欲倒，粗糙沙砾被风裹起，劈头盖脸朝巡夜的兵卫脸上砸过去，迷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连主帐前的脂油火把都被大风吹灭，数次点起，数次又灭。
天呜地咽的迷乱暗沉之中，有一条诡谲黑影，避过众人耳目，神不知鬼不觉，贴近了阿弥的军帐。
旗穆衣罗没有睡，她圆睁着双眼，听帐外风声，仇恨是一剂非凡养料，足以支撑她忘记饥渴和疲乏，一味应战。
帐外传来突兀的金石碰击之声，三下，间隔前长后短，然后又是三下，前短后长。
电光火石之间，旗穆衣罗一下子反应过来，身体瞬间僵直，旋即火烫，她的心跳得厉害，几乎要擂破胸腔，以至于她不得不双手按住心口，生怕这心跳声吵醒阿弥。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镇定下来，将自己的衾被盖好，做出还在熟睡的假象，蹑手蹑脚出了军帐，尚未站定，便听到压的极低的声音：“跟我走。”
循声看去，一个高瘦身影正向帐后疾走，旗穆衣罗一声不吭，裹住衣裳紧紧跟上，略大的下摆被风鼓满，乍看上去像个涨大的灯笼。
曲曲折折，避避绕绕，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人闪身进了一处棚下，风声瞬时小了许多，马粪的味道扑面而来，棚内深处有牲口不安的闷哼声，却是到了马厩。
那人声音极是低哑：“你是旗穆典的女儿？”
即便是在这般浓重的夜色中，也能看出旗穆衣罗惨白的面色：“是。”
“你爹把暗语的法子教给了你？”那人听来颇为不屑，“你能做什么？”
旗穆衣罗不答他的问话，只是一字一顿：“我要杀高伯蹇。”
那人冷笑：“那个草包，不配我们费工夫。”
旗穆衣罗很固执：“我要杀高伯蹇，他用汤镬活活煮死了我爹和二叔。”
那人并不奇怪：“高伯蹇善使酷刑，你爹死的还不算最惨，你若是知道那个叫成乞的是怎么死的……哼……”
旗穆衣罗的齿缝唇舌间溢过铁锈般生涩的血腥味，黑暗中，她的眼睛亮的可怕，字字斩钉截铁不容商量：“我要杀高伯蹇。”
那人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马厩的棚顶被风撼得左摇右晃，草料的味道四散开来，有细小尘粒洒在两人身上。
那人忽然怪笑一声：“安邑的人手是留着杀端木翠的，你帮我们除了端木翠，我们就帮你杀高伯蹇报仇。”
“怎么杀？”旗穆衣罗毫不迟疑。
那人递了个东西过来，旗穆衣罗下意识接住。
入手光滑而冰凉，是个铜管。
“上次杀她打草惊蛇，来硬的近不了她的身，只能暗地里毒杀。我们知道你现在暂居端木营，应该有机会下手。”
旗穆衣罗有些迟疑：“我虽然住在端木营，但是很难近她的身。她的军帐都是族人兵卫把守。”
那人语气有些急躁：“自己想办法，见机行事，最好这一两日间下手，否则崇城那头打起来，安邑这边马上得退，届时可顾不上什么高伯蹇了。”
旗穆衣罗心中一紧，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铜管。

【第二十二章】

第二日天气愈加糟糕，狂风挟着黄沙，晨起就一直未曾停过，端木翠直到晚间才回营，马车辄辄行至主帐门口，阿弥带着女侍顶着风去车前扶端木翠下来，车帘被风扯的在半空中打横，车厢里灌了个通透满饱，端木翠将大氅的雪帽罩起，向阿弥说了句话，阿弥只听见“杨戬”二字，后半句早让风刮的不知道哪里去了。
再想问时，端木翠已经扶住女侍进帐去了，阿弥跟了两步，想了想还是转身问了一回车夫，才知道端木翠是说杨戬会更晚些过来，让她为杨戬准备军帐。
阿弥点头称是，让那车夫先下去，走了两步又喊住，问道：“将军是用了晚膳过来的么？”
车夫摇头道：“杨戬将军那头倒是留膳了，想是不合将军胃口，将军都没吃什么。”
阿弥笑道：“那我知道了，将军这两日口淡，杨戬将军那头的肉羹汤炙，将军必不喜欢的。”
说话间掀帘进帐，先头的女侍已经扶着端木翠在榻上歇下，阿弥示意女侍们下去，向端木翠道：“姑娘，杨戬将军晚些时候过来么？来做什么？”
端木翠淡淡道：“也没什么事，他怕朝歌的袭杀之人再有妄动，遣了副将过来帮我守安邑。我走时他原说要送我的，谁知丞相那头有事。我只说让副将过来就行了，谁知他定要过来看看，那也由得他。”
阿弥笑道：“这自然是杨戬将军疼爱姑娘，换了别人，他也不过来的。”
端木翠也笑：“我叫他大哥是白叫的么，自然该多疼我些。只是丞相议事，怕是又要很晚，那时候还过来作甚。”
说到此间，忽然就叹了口气：“阿弥，你过来。”
阿弥不解，忙趋身过去，端木翠握住阿弥的手，顿了许久，才轻声道：“我要同毂阊成亲了。”
阿弥先是一愣，继而大喜：“姑娘，怎生这么快？原先不是说了攻下崇城之后再成亲的么？”
“三日之后攻城，丞相说，城破之日，就为我和毂阊完婚。”
“是丞相同你说的？”
端木翠眸中掠过一丝苦涩：“不是，杨戬同我说的。他们去丞相帐中商议攻城之事，丞相许诺毂阊，若能城破，当同日大婚，是为吉上加吉，双喜临门。”
阿弥小心斟酌着端木翠的脸色：“姑娘，怎么你说起时，好像不高兴似的？”
端木翠缩回手来，将衾被往身上拉了拉，淡淡道：“我有什么不高兴的。”
阿弥摇头：“姑娘，你瞒不过我的，你这哪像是高兴的样子，换作了是我，我能嫁给展……大哥，我不知道要开心成什么样子呢。”
端木翠垂下眼睫：“没什么不高兴的，也没什么高兴的。嫁给毂阊是我先头答应过了，现下丞相只不过是定了日子而已。”
阿弥听她如此说，倒不知该说什么了，顿了顿才道：“姑娘，你吃了么？想吃什么？”
端木翠轻轻阖上眼帘，低声道：“让伙房做些豆羹过来吧，不要加肉糜了，素些就好。”
阿弥应了声，轻手轻脚往外走，走了一段回身看时，端木翠侧身向内，似是睡着了。
一时间好生惘然，心中空落一片，因想着：姑娘今日奇怪的很，缘何一点喜色都没的？
恁怎么想也想不破，只得先下去，掀帘时只觉寒气扑面而来，忙将雪帽带起，裹住大氅顶风出去，大风将扣领处的结带吹起打到守卫的脸上，结带处的玉铃铛发出低低的脆音，那守卫往边上让了让，仍旧一副目不斜视挺立如松的模样。

左右交代了一番，这才哆嗦着回至帐中，女侍正陪旗穆衣罗坐着，见阿弥进来，忙迎上来帮她解下大氅，因笑道：“外间冷的很，姑娘穿着这大氅，若不出声，都认不出谁是谁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旗穆衣罗脑中似有一道灵光闪过，心中忽的鼓震不休，面上却依然痴傻神气。
阿弥笑道：“我让伙房给将军做了豆羹，你去看着他们，做好了拿过来我看，我再给将军送过去。”
那女侍应了一声便往外走，阿弥忽的想到什么，又把她叫住，道：“让伙房的手脚快些，上的慢了，将军怕是都睡着了。”
想了想又摇头，笑道：“其实我方才走时，将军已经睡下了……不管怎样，快些就是。”

伙房的手脚不慢，不多时女侍已拎着食盒过来，阿弥将盒盖打开，又取下食鼎的鼎盖，闻了闻味道，用银针试过，这才将食盒又盖起，拎起食盒要走，那女侍忙道：“外间冷的很，我送过去便是。”
阿弥摇头道：“非宣不得入，你哪里能随便进将军军帐的，届时守卫盘问，又是麻烦，我去就是了。”
那女侍应一声，起身帮阿弥掀帘，旗穆衣罗侧了侧身，从她的角度，恰能看到阿弥到军帐的这一段。
风沙很大，隔得稍远些，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果如阿弥所说，守卫并未怎么盘问，略向旁让了让，便放阿弥进去了。
只片刻功夫，阿弥又退出来，女侍一直打着帘子等到她进来，阿弥吁了口气，将裘氅解下搁到案上，笑道：“好冷。”
顿了顿又向那女侍道：“将军已歇下了，我将食盒放在餐案上，今夜不用收回，你且下去吧。”
说话间才看到旗穆衣罗，这些日子，旗穆衣罗不言不语，安静地蜷缩在角落里，模糊至行将融入背景之中，阿弥经常会忽略她的存在。
阿弥缓步过去，伸手抚了抚她垂在肩上的头发，柔声道：“你这两日好些了么？”
旗穆衣罗不动声色，依旧垂眸静坐，对阿弥的问话似是浑不在意。
阿弥叹了口气，不过她也并不当真指望旗穆衣罗应她，当下缩回手来，心下只是嗟叹，忽听帐外有人朗声道：“阿弥姑娘。”
阿弥心中一喜，脱口道：“展大哥！”
帐帘打起，进来的果是展昭，外间这么冷，他仍是一袭单薄蓝衣，容色平和，眸光湛然，并无一丝委顿困乏之色。
“阿弥姑娘，是不是将军回来了？”
阿弥点头，眸中笑意愈来愈显，忽的悄声道：“展大哥，我有话要同你说。”
她语气极是踌躇，眼光四下逡巡一回，面上赧色大盛，心知旗穆衣罗听不到什么，却仍是想避开她，低声道：“展大哥，你进来一下。”
营中军帐，多分里间外间，外间起居迎客，角落处帘幕隔开一小方，算是里间卧房，展昭见她朝里间走，心中好生犹豫，阿弥掀开里间帘幕，转身看他：“展大哥？”
只要心中坦荡磊落，进去也无妨，展昭吁一口气，下襟旁撩，缓步入内。
帘幕放下，下摆处尚悠悠晃摆，旗穆衣罗忽然站起身来，几步抢到案边，颤抖着抓起阿弥方才解下的裘氅，纤长玉指死死攥着细密毛边，洁白玉齿深深陷入下唇中，手上却没半分迟疑，极快地将裘氅套到身上。
帐帘一掀，冷风透骨而入，旗穆衣罗打了个哆嗦，紧了紧裘氅，将雪帽压的低低，强自镇定了一回，向着主帐过去。
帐门处的守卫见阿弥又从帐中出来，心中略略诧异，却没多问什么。
擦身而过时，风舞起裘氅扣领处结带上的玉铃铛，清脆的响音被风搅散，回回旋旋，煞是好听。
守卫不觉回头多看了一眼，只是他迟了一步，只看到帐帘掀落间的窈窕身形。

阿弥迟迟不说话，展昭有些不自在，或者说，对他来讲，这方小小的里间，有些太局促了。
“阿弥姑娘，”展昭刻意与阿弥拉开了些距离，“叫展某进来，何事相商？”
“展大哥，”阿弥鼓足勇气，“再过几天，端木营中会有一桩喜事，你知道么？”
展昭微笑：“什么喜事？”
“就是……嫁娶之喜，”阿弥双颊发烫，“展大哥，我同姑娘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我一直想着，若是能跟姑娘同时婚嫁……”
展昭听的云里雾里：“阿弥姑娘，是你要出阁么？”
“出阁？”阿弥听不懂。
想来西岐时还没有出阁这种说法，展昭笑了笑，换一种问法：“展某是想问，是否阿弥姑娘不日将大婚？”
“如果攻取崇城得利，将军三日后就会大婚，我想……”
“将军？”展昭心中咯噔一声，忽然打断阿弥的话，“哪位将军？”
“这里还有哪位将军？”阿弥奇怪，“自然是我家姑娘了。”
“你是说，端木将军三日后会大婚？”展昭的声音突然奇怪起来，“大婚的是端木将军？她和谁？”
“和毂阊将军啊，西岐军上下几乎都知道这事，我们将军早晚是要嫁给毂阊将军的，只欠定下日子了，方才将军回来说，如果攻取崇城得利，婚期就在三日之后。”
展昭忽然退了一步，脸色有点发白：“是她今日里回来说的？”
“是啊。”阿弥有些慌，她被展昭的反应弄到手足无措。
“不可能，”展昭摇头，喃喃道，“她不是已经都记起来了么，怎么会还有大婚一说？”
“记起什么？”阿弥糊涂了。
“将军就在帐内？”展昭答非所问，也不待阿弥回答，忽然转身就走，劈手掀开内帘，大踏步向外，出帐时迎面撞上一人，展昭直如没看见一般，侧身一让，直直往主帐过去。
他是没什么，旗穆衣罗却吓的一颗心差点蹦出来，她迅速闪至一旁解下裘氅，只此错目功夫，呆在当地的阿弥已追将过出来，急道：“展大哥……”
她亦没空去注意旗穆衣罗。
眼见阿弥就要追出帐外，旗穆衣罗忽然开口了：“阿弥姑娘。”
阿弥猝不及防，硬生生刹住脚步，待看清说话之人时，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旗穆……姑娘，你……你好了？”
旗穆衣罗淡淡一笑，苍白的脸上难得现出一抹嫣红。
她将手中的裘氅展开，慢慢披在阿弥身上：“阿弥姑娘，外面很冷。”
阿弥愣愣看她，下意识将裘氅围合，脑中忽然有些混沌，蓦地又想到展昭，忙道：“旗穆姑娘，我现在有事，待会再来瞧你。”
一边说着，一边围住裘氅，急急追了出去。
旗穆衣罗双腿一软，跌坐在毡上，怀中那个已经空了的铜管，骨碌碌滚将出来。

【第二十三章】

展昭还未至帐前便被守卫拦下，僵持之中，阿弥急急奔过来，扣领结带上的玉铃铛叮叮作响：“展大哥，方才我进去看过，将军已经歇下了。”
守卫见阿弥替展昭说话，面色不再那么冷峻，但横于身前的戟戈却是纹丝不动：“将军既无宣请，旁人不得擅入。”
“展大哥……”阿弥的眸中有忧心的焦灼，她不明白展昭这是怎么了，“先回去好不好？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展昭不语，忽的运起内力，一字一句，即便在这狂风肆虐的夜里，也字字清晰。
“展昭求见端木将军。”
语毕，一干人似是有默契般，同时安静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阿弥几乎快失去耐性，里间终于传来端木翠平静的声音：“让他进来。”
阿弥犹豫了一下，没敢跟进去。

展昭见到端木翠时，她正从榻上坐起，旁侧的餐案上摆着餐鼎，鼎盖似乎没怎么盖严，有若隐若现的白雾丝丝透出，豆羹的香气满溢。
端木翠并不看他，只是出神盯住鼎中透出的袅娜羹雾：“展昭，夜半求见，所为何来？”
展昭一颗心蓦地沉下去，顿了一顿，忽然笑了：“夜半求见，所为何来？端木从不这样讲话。”
端木翠淡淡一笑：“果然骗得了一次，骗不了第二次，迟早瞒不过你的。”
虽然早有准备，但听她亲口承认，展昭心中，还是被什么狠狠碾过一般，有那么刹那，似乎吸气呼气，都带断血脉筋骨，钻心般难以承受。
“你说你记得宣平冥道，都是谎话？”
端木翠笑笑：“都是谎话，我从未到过宣平，也不知道什么冥道，我只记得西岐。”
“那你怎么会知道宣平，还有冥道？”
“机缘巧合罢了。”
“将军口中的机缘，对展昭而言，比什么都重要，还请将军不吝一言。”
端木翠沉默，顿了一顿，忽然抬头看向他：“展昭，这里是沉渊吗？”
“是。”
“你是来找我的？”
“……是。”
“你认识的那个端木姑娘，是什么样子的？”
展昭一愣，有一种说不出的奇怪况味弥漫胸间，迟疑道：“将军……似乎对沉渊并不陌生。”
端木翠淡淡一笑：“我知道一点。展昭，我想，你之前同我说的你的来历也不全是真的。大家都不是傻子，何必话里有话云遮雾绕，不妨敞开了说。”
展昭轻吁一口气，奇怪的，心中竟有一丝没来由的如释重负，点头道：“好。”
端木翠微笑：“那你坐下说。”
说话间，她移去餐鼎的盖子，低首闻了闻，顺手拿起餐盒里搁着的调羹，想了想又问展昭：“你用膳了么？”
帐外风声依旧，军帐的幕壁都被吹的内外颤震，帐内却是另一个世界，难得如此平和如此温暖，豆羹的香气袅袅如雾，透过这雾气看端木翠，眉目一时清晰一时模糊，明知她不是要找的人，心中却并不失望，相反的，忽然觉得这端木将军，也是一个亲切的朋友，可以毫无负担地同她说说话，饮饮茶。
她低首用膳，乌黑的发遮住脸庞，却露出颈后一抹莹润玉色，展昭移开目光，心中却慢慢柔软下来，轻声道：“端木是我的朋友。”
端木翠咬住调羹，忽的俏皮一笑：“你喜欢她？”
展昭没提防她有这一问，面上微窘，待想找个话题岔过去，正迎上她明亮目光，只觉无所遁形，讷讷了一回，只得承认：“是。”
端木翠“哦”了一声，很有些小小得意，顿了顿又问：“你怎么会到沉渊来？”
展昭不再隐瞒：“有人擅开冥道，意欲危害人间。端木是瀛洲上仙，职责所在，不能坐视，我同她一起进了冥道，原本力战之下，封闭冥道屈指可成，谁知……谁知沉渊作怪，端木堕入沉渊之中，我希望能找她回来，所以跟了进来。”
端木翠听的很认真：“这是……多久之后的事？”
展昭开始没听明白，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两千年后。”
端木翠吃了一惊：“两千年后？是殷商治下么？还是武王后裔治下？”
展昭微笑：“不是殷商，也不是武王，那之后朝代更替，帝王轮转，数都数不清。”
“你说……那个端木姑娘是瀛洲上仙？”
“是。”
端木翠拉长调子“哦”了一声，一时无话，拿调羹在餐鼎中搅了搅，只喝了几勺，又兀自出神：杨戬还说我修炼千八百年也成不了仙，可见都是胡说的……
忽的又想起什么，一笑莞尔：“难怪你总不愿说自己的来历，两千年后……两千年后的人，长的也不稀奇嘛，你们怎么长来长去还长这样？”
展昭啼笑皆非：“难不成我要头上长角？”
他只是这么一说，端木翠却当真细细打量起他来，目光在他头上逡巡不去，看的展昭头皮发麻，真怕忽然有两只角破皮而出。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没头没脑冒出一句：“展昭，若是找不到她，你就自己回去吧。”
展昭一怔，脱口道：“你说什么？”
“我说，”端木翠认真道，“若是找不到她，你就自己回去吧。”
展昭愣在当地，“自己回去”这样的念头，他根本就从来没想过。况且，依着温孤尾鱼所说，找不回端木翠，他也根本无法离开沉渊。
端木翠见他发愣，只当他是没明白，反而认真地给他逐条理析起来：“展昭，你既然是两千年后的人，你的朋友或者亲人，应该还在那边，难道你就不想念他们么？你已经找了那个端木姑娘这么久了，既然找不到，就不要再找了。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何必执着？”
展昭面色一青，腾地站将起来，吓了端木翠一跳。
她愣愣看他，吃不准他为何有此举动，哪知过了片刻，展昭又慢慢坐下去，面上是平静下来，胸膛处起伏的厉害，足见方才是动了气的。
顿了一顿，他才低声道：“你不懂。”
“倘若我不懂，你说了，我不就懂了？”端木翠嫣然一笑，“我只知道，若换了是我，身处异世，找不到想找的人，难道还耽留一辈子？展昭，你方才说喜欢她，想来你是不舍得，但是再不舍得，总还要过下去的。我从小到大，不知道不舍得过多少东西，但是有些事情，也由不得你的，当时难过伤心，很久之后再回头看看，再厉害的伤口也结了伤疤，不那么难受了。”
展昭淡淡一笑：“我知道。”
接着不再言语，目光有些恍惚，似是念及旧事，眸中渐渐化开温柔之色：“端木是个很好的姑娘，有时她脾气很大，好像炎夏一场急雨，打的你浑身透湿，但还没等你反应过来，她又转怒为喜，叫你哭笑不得……”
他的声音渐渐转低：“总之……是个很好的姑娘。”
端木翠嗯了一声，静静听他讲。
“她下界是为了除妖，温孤尾鱼串通瘟神，在宣平城中散播瘟疫，短短几日时间，不知害了多少无辜百姓，包大人派我和公孙先生前往宣平，见机救治。但是人力卑微，白芷艾草，怎敌过妖孽奸佞，若没有端木，我和公孙先生又能救助几人？”
“我从来没有听过冥道的恶名，但我也知若冥道被打开，人间必然生灵涂炭，说不定便是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当时我便想，若能阻止这一惨事，哪怕是要展某肝脑涂地，也是值得的。”
“所幸老天有眼，端木阻止了温孤尾鱼，开始我不知她身堕沉渊，只当她是死了，所以我决定离开，即便心中有不舍有痛苦，但无谓在冥道耽留，徒添一条人命。可是后来温孤尾鱼同我说，端木没有死，她只是堕入沉渊之中。”
“既知她不死，哪怕拼了我这条命，也自然要找她回来。冥道封闭，人间重得太平安乐，是端木舍了自己换来的，难道我能因为惧怕沉渊凶险，就将她孤零零撇下，贪生怕死苟且偷生？吃水尚不忘掘井人，世人不知她所为，不会念她一句好，不在意她生死前途或者说得过去，但是我伴她左右，一切看在眼里，我再弃她，有谁念她？我抛了她不管，有谁管她？”
“你说的不错，开封有我牵挂的亲人好友，亦有展某未尽的责任，若力有所逮，展某自然希望能早日携端木归去，但若天不眷我，无法得返……”
说到这，展昭面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殇痛：“若天不眷我，无法得返，那展昭心中，虽有憾却无愧，展昭亦算是为封印冥道，为宣平百姓而死，不算死的毫无分量。你说我是舍不得她，又对又不对，我舍不得她，是对她有情，我要找回她，更为全一个义字，展昭为人立世，一身担待，但愿有情有义，不想做无情之人废义之士，旁人如何评论，自由得他，我自己问心无愧便是。”
端木翠直听得呆了。
其实她也未必完全能了然展昭所思所想，只是觉得他这一番话说来，赤诚坦荡，恳切真挚，字字句句，在自己心中激起的波澜，实在是前所未有。她幼时遭变，年纪尚小便要思虑周全面面俱到，后来得姜子牙调教，晋身战将，攻城略地，更是性情狠辣，凡事只求一个赢字，不问手段不计战法，权谋为上利字为先，何曾想过什么情字义字，即便有，也是小情私义，不咸不淡不轻不痒，呼之即来，弃之亦不可惜……
有那么极短时间，她甚至羡慕起那个端木姑娘来。
这一晚她召展昭进来，言明“不要云遮雾绕，大家敞开了说”，倒也并非欺瞒，她并不忌惮跟展昭言明：虽然她心中有怀疑此处即是沉渊，但她并不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去博这一赌，在她看来，这里一切都好，尚父毂阊杨戬阿弥，都是她熟知熟稔之人，从小到大，往事历历，她愿意就这样继续下去，虽然对展昭不无好感，但展昭是谁，她并无印象，她也不知那个两千年后的朝代是什么模样，她为什么要舍下眼前一切，甚至抛却生命，去听信展昭的一家之辞？
可是，在听了展昭的话之后，她犹豫了。
这犹豫并不是说她立刻就想抹了脖子追随展昭而去，她只是忽然就想把这个必须面对的“言明”时刻拖下去，为自己多争得一些时间，或许她应该再想一想，有很多事情，应该再想想明白……
“展昭，我……”
话没能说下去，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的手按向小腹，眼前忽然模糊起来，只觉面前的人一忽儿扯长一忽儿压短，有纷乱的色块乱碰乱撞，然后蒙上一层血色。
有粘稠微腥的液体从眼角流出，那一定不是眼泪。

【第二十四章】

端木翠的意识如同渐煮渐沸的水，开始还能模糊地分辨出形色声，后来就只能听到沸滚的水声了，这声音像是从身体内部蔓延开的，渐渐没过耳膜，然后她听到自己居然还显得很镇定的声音：“我中毒了。”
这一声过后，所有的堤坝和防线全盘崩开，她不知道自己倒下没有，似乎是被展昭扶住了，有一瞬间，周身的大穴被外力冲压，有刹那清醒，她看见展昭焦灼而苍白的面容，但她无暇去顾及这些了，她盯住了展昭眸中自己的影像。
“我居然死的这么难看。”她忽然冒出这么一个奇怪的念头。
然后，即便是对穴道的冲压也无法让她保持清醒了，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她觉得自己像一只黑色的折翼的鸟，正向着不可知的深处急速坠落。
有很多快速闪回的记忆碎片，喧闹着嘈杂着挤进脑海，又很快被后来者气势汹汹地拨开，许多往事，悲哀或是喜悦，印象深刻或是浅淡，重要或是不重要，都争前恐后的来，不待她辨清就消逝散开，她确切知道自己是要死了，这种感觉，她并不陌生。
谁来救我？她想。
那一次，她也是这么想的。

她原不知道殉葬竟是这么可怕，开始时棺上尚有气孔，躺在棺中摇摇晃晃，眼睛死死盯住从气孔中透入的两线细细的光，耳中传来哀哭嚎啕之声，她并不觉孤单，隔着棺椁，她还在人间。
但是后来，掩棺入土，最后一线光都没了，窒息的感觉和着黑暗扑面而来，她害怕到哭出来，拼命用手去抓用腿去踹暗沉沉的棺壁，后来知道徒劳，只剩下哭，开始扯着嗓子哭，然后哭累了，很小声的间断的呜咽的哭。
哭着哭着，忽然听到娘亲叫她：“小木头。”
她吓了一跳，好奇竟大过了惊喜，一双眼睛瞪得乌溜溜圆，奇道：“娘，你怎么来了？”
她亲眼看到娘冰冷的尸身被放入另一口棺材的，难道是她哭的太大声，把娘给吵醒了？
棺中很黑，她看不到娘的样子，但她能感觉到娘云朵一样柔软的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声音好听极了：“小木头，睡一会儿。”
她听话的睡了，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听到呲拉呲拉的声音，像是指甲在刮擦棺壁，听的她毛骨悚然。
她忍不住问：“娘，是你吗？”
娘低低应了一声，柔声哄她：“娘要把棺材弄破，让小木头出去。”
“那别抓了，好难听的。”她抱怨，想了想又一本正经地跟娘讲道理，“抓不开的，我那么使力踹都踹不开。”
娘扑哧一声笑了，声音愈加绵软温柔：“好，不抓，那小木头好好睡。”
她心里叹了口气，怎么又要睡呢，虽然她确实很喜欢睡，但是以前睡多了不是还会被娘揍的么？
不过，睡就睡吧，不睡白不睡。
也不知睡了一天，两天，还是三天，醒来之后她睡不着了，她轻轻去拉娘的衣裳，小声道：“娘，我做了个梦。”
娘嗯了一声，在她额上亲了亲，嘴唇微凉，像是经了薄霜却不失饱满的花瓣，带着凉凉透透的香：“那小木头说说，做了什么梦。”
“我梦见我就要死了，”她皱着眉头回忆，兼总结，“后来天空飞过一只熊，我就好了，不死了。”
其实她做的梦很长很长，梦里，她遇到很多危险，很多稀奇古怪的死法，有一次，被一只蚊子叮了一口，她就觉得自己要死了。
但是每一次，她都转危为安了，为什么呢？就因为天空飞过一只熊？这是多么奇怪的梦啊。
文王的第四个儿子周公旦精于解梦，但那个时候，他声名未起，端木翠也没听过他，她只能问娘：“娘，这个梦是什么意思？”
“这个梦……”娘一时语塞，不过她很快就想到如何去回答，“说明小木头是很好很好的孩子，哪怕是遇到危险，也会有人来救你帮你。”
“是么？”她兴奋起来，追着娘亲问，“那他叫什么？”
小孩子，总是喜欢打破沙锅问到底。
“他叫……”娘想了想，“他叫熊飞啊，你不是梦见熊在天上飞吗？”
她觉得娘说的不对，难道梦见熊在天上飞救她的人就叫熊飞？如果她梦见熊在地上跑娘亲会不会说那个人叫“熊跑”？
总之她觉得说不通，但是她还是嗯了一声，很乖：“娘，我记得了，是熊飞。”
这句话说完之后娘就不见了，拥着娘的那种暖暖的感觉亦随之消失，黑漆漆的棺材中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呼吸困难，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要死了，她想，谁来救我？
棺外传来鼎沸的人声，棺身似乎被人腾挪移动，棺盖上有什么在敲击打叩，然后，突然之间，棺盖就被掀开，刺目的光灼的她睁不开眼，但她腾地一下就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地呼吸。
她能感觉到周围的人声变化，开始是惊惧的，有人在倒吸凉气，然后是不加掩饰的哭声，那是虞山部落的族人喜极而泣，再然后，她终于就睁开了眼睛。
她第一眼就看到一个老头，白头发白胡子白袍子，脸上的皱纹堆的像老核桃，立在棺材的正前方，弯腰仔细打量着她，见她睁眼，那老头呵呵一笑，伸手过来：“丫头，起来吧。”
那时她还不知道这老头就是姜子牙，她只是觉得这老头笑呵呵的，好慈祥的样子，她突然就很委屈，抓着姜子牙的手起身，哇呀一声就哭了，姜子牙笑呵呵地搂着她，轻轻拍她的背，哄她说丫头别哭了，吃饭去吧。
后来她一点点听说了姜子牙的事情，尤其是那为后人津津乐道的“姜子牙钓鱼，愿者上钩”，当时她一点也没觉得姜子牙有什么聪明的，她忧心忡忡的同时又为姜子牙感到庆幸：幸亏尚父没有打渔为生，否则饿死一人不算，还得饿死全家……
知道姜子牙道号飞熊的那一天，她如同醍醐灌顶，棺中所梦历历如在眼前，娘果然是说错了，那个人不叫熊飞，而是道号飞熊，那个帮她救她之人，原来就是尚父。
那天她沉默非常，一个人坐在殿前的台阶上揪青草，忽喜忽悲，时而感叹时而发怔，周公旦挟着绢册从她面前过，想了想又退回来，好奇道：“端木，你做什么？”
“我在想，”她摆出一副思想家的架势，清澈的目光中带着几丝遥远飘忽的迷离，“做梦这个东西，真是很奇怪啊。”
“有什么奇怪的？”周公旦莫名其妙。
“就是很奇怪啊，”她说，“你想想，一个人做了什么梦，居然能预示到会遇到什么事，不是很神奇么？比那些个龟甲占卜要神奇多了。”
想了想她又长长吁一口气，很是老年老成地拍了拍周公旦的肩膀：“周公旦，你这么聪明，你肯定能搞明白做梦是什么意思的，肯定能！”
把周公旦忽悠的云里雾里之后，端木翠晃晃悠悠走远，她揪了一天青草，饿的不行，很想喝一碗面糊糊。
大预言家端木翠，歪打正着，瞎猫碰上死耗子，一辈子也就这件事预测的荡气回肠了：周公旦原本的志向是成一代圣人，经端木翠这么一点拨，他觉得拨点时间研究一下解梦之道也未尝不可。
时至今日，《周公解梦》还在各大地摊盗版书排行榜上占据一席之地，端木姑娘可谓功不可没。

虽然很多人都激赏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舍生取义死得其所之类的豪情壮语，但是事到临头，轮到自己身上，总还是信奉“好死不如赖活着”这一套的。
活着有什么不好的呢？有清风拂面，有香茗醇酒，有小曲儿听，有新戏儿看，有新花样新口味的小食，有数不清的未知和期待，但是死了是什么？是茶凉，是灯灭，是一了百了。
端木翠并不想死。
电光火石之间，有个念头闪电般将她纷乱杂攘的思绪照得明白透亮，她浑身一颤，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就伸手攥住了展昭的衣襟：“展昭……”

事情起的突然，几乎没留给展昭任何惊愕或者判断的余地，他迅速趋身过去，稳住端木翠摇摇欲坠的身子，指出如电，连点她周身几处大穴，然后他竟不知道要做什么，眼见她七窍流血，血色如乌，毒性如此猛烈，“救不回了”这四个字在脑中急急旋转迅速扩胀，他嘴唇发干，一颗心如同桅缆立断，不知要坠向哪里。
浑浑噩噩之间，听到有人一声暴喝：“孽障！”
展昭茫然抬头，帐帘处不知何时竟立了一人，将帅大氅，周身冷冽如冰，但目中却是怒火难遏，暴喝落处，手中的三尖两刃戟半空划过疾风般一道黑弧，大氅落展，几如鹏鸟之翼，裹挟披靡杀气，直叫人心惊胆战。
只因端木翠尚在他怀中，杨戬投鼠忌器，这一戟只是慑其心智，并不当真要他性命，否则展昭此刻心神不定，怕是难当一击。
且说展昭直到戟至面门，方才浑身一震，情急之下，以坐案为轴，矮身避过，戟尖贴着面门横扫而过，直激的他面皮生痛，他夜半入帐，巨阙并未随身，心念急转，身子尚未扬起，腿上用力，足背绷如硬铁，将食案疾踢而起，食鼎荡翻，羹汤四溅，趁此刹那，挟住端木翠，顺势抢过她枕边链枪，疾挥之下，力道劲猛，将主帐后壁硬生生破开一道口子，飞身而出。
甫一出帐，不觉倒吸一口凉气，但见周遭火把憧憧，明晃晃刀戟枪尖内指，要说端木营兵卫，也的确是训练有素名不虚传，只片刻功夫，知道主帐生变，竟已在外围布下了包围圈。
身后一声冷笑，却是杨戬自主帐破处追来，展昭手无寸铁，知是难逃，薄唇紧抿，不置一词，只是低头去看端木翠，她已是气若游丝，展昭喉头一哽，心中似是被狠狠撕开一道，嘶声向杨戬道：“她不行了，你……”
他原本是想让杨戬叫随军的大夫过来，哪知话未说完，前襟忽的一紧，却是端木翠猛然间攥住他衣襟，哑声道：“展昭……”
展昭一愣，下意识伏下身去，她的话不多，声音弱不可闻，偏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心怀激荡之下，眼前蓦地蒙上一层泪雾，忽觉臂上一沉，端木翠已然气绝。
展昭死死咬住嘴唇，慢慢站直身子，向着杨戬淡淡一笑：“端木将军身中剧毒，倘若你我僵持不下，误了时机，她这条命可就保不住了。何妨让开一条路，你放我我放人，两不相干，皆大欢喜？”
杨戬入帐之时，一瞥之下，已知端木翠遭了暗算，现下见她伏于展昭怀中一动不动，并不知她已死，只当她是遭了挟制，心下怒不可遏，他生平最恨受人威胁，若不是端木在他之手，直欲立时将展昭劈作千片万片，哪里肯放他走脱？
只是展昭此言既出，却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周遭的端木营兵卫俱都骚动不安起来，要知他们多是端部落和虞山部落族人，此刻心系主帅安危，哪顾得上杨戬所思所想？面面相觑忐忑不安之下，竟自发自觉，让出一个缺口来。
展昭目光所及，淡淡一笑，忽的触及一人，蓦地怔住。
阿弥就立在包围圈之中，眸中尽是不置信和绝望之色，俄顷惨然一笑，道：“展昭，你果然是朝歌的细作。”
展昭眼帘微垂，他并不想欺骗阿弥，可是时至今日，谎言也好，辩解也罢，已没有太多的意义，他并不想耽搁，留此有用之身，他还有事要做。
阿弥的眼眶之中渐渐漫起一层水雾，泪眼朦胧之中，她听到展昭平静温和的声音：“你认为是，就是罢。”
话音未落，他忽的身形暴起，如孤鹤纵天，直直拔起数丈高，身在半空，蓦地撒手，端木翠的身体坠将下去，下方立时鼓噪搅嚷作一片，此时此刻，追捕十个八个展昭，都没有保护主帅来的重要。
高手过招，险处求生，求的无非就是这刹那生机，趁着众人忙乱间隙，展昭向外疾掠，但心中毕竟记挂端木翠，使出这一招迫不得已，若非确属势急，无论她是生是死，他都不会抛却她的。
他怕万一没有人接住她。
急回头看时，杨戬已将端木翠接住，发觉端木翠气绝，他发出一声猛兽受伤似的低吼，极其愤怒的抬起头来，目光正与展昭相碰。
这目光刀锋砺血般森冷狠绝，遇神杀神，遇佛绝佛。
展昭心头一凛，激伶伶打了个冷战。
不过他没有作丝毫停留，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兵卫们蜂拥着朝杨戬围过来，不知是谁先惊恐地叫了一声：“将军死了！”
不安惶恐和惊惧潮水般蔓延开来，刀戟坠地的闷响此起彼伏，有人忽然就嚎哭起来，有人压抑地极低的啜泣，有人一屁股坐倒在地，僵住般一动不动。
杨戬觉得烦躁无比，怒喝道：“混账，嚎什么！”
这一声运足了气力，直震的在场诸人耳膜嗡嗡作响，场内有片刻死寂。
就听杨戬冷冷道：“打灯语封城，这一刻始，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进出安邑。”
顿了顿又道：“端木将军亡故的消息，谁也不能外泄一个字，外泄者，斩！”

这一夜的安邑，称得上满城惶惶鸡飞狗跳，几乎无一家不被侵扰，气势汹汹的西岐兵破门而入，四下翻扫而去，街巷之内火把憧憧，映得半边夜空红的发亮。
只差掘地三尺。
展昭哪里都没去，他待在自己的军帐之中，听帐外人声喧扰，静静掩身于黑暗的角落处，摩挲着端木翠的那根穿心莲花。
方才，她对他说：“展昭，如果你说的话都是真的，那么，你等着，我让她来找你。”

【第二十五章】

阿弥将手中的柔软绢帛浸入铜盆的暖水中，待绢帛舒展浸满后，拿出，拧水，展开，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小块，细心帮端木翠擦去面上的污血。
不时的，有泪珠自面上滚落，她不得不暂停手上动作，将泪拭去。
主帐里很静，只她和杨戬二人，杨戬背对着她，坐在将案之后的榻上，案上烛火跃动而微弱，像极了最后一线行将脱逝的生命，烛晕微微，勉力倔强地笼住杨戬落寞而又疲倦的背影。
帐外有人低声回报：“毂阊将军到了，被拦在安邑城外。”
毂阊到了？
阿弥一惊，脊背似是僵住，杨戬淡淡道：“请。”
来人步声远去，杨戬振氅站起，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阿弥说话：“我临来之前，邀毂阊同行，三日后攻崇城，我想应该让他见见端木，谁知……”
谁能料到端木营生此不测？
“那怎么办？”阿弥手足无措，语声微微战栗，她纵是再不谙沙场世故，也知此刻毂阊是绝不宜见到端木翠的，“要不要……”
说话间，她攥住白色盖布，竟是想将端木翠掩藏起来。
“要不要怎样？”杨戬自嘲一笑，“毂阊不是蠢人，堂堂西岐大将，被拦在安邑之外，岂猜不出安邑生变？进得城中，看到满城鸡飞狗跳，不会心中生疑？毂阊桀骜性烈，定会找人逼问，端木营兵卫得我示下，必不敢泄露，但目中殇痛面上哀情语中踯躅是断作不了假的，都是于这疆场死生看惯之人，想必已猜出五六分了。”
顿了一顿，待要再多说些什么，忽听到帐外急起马蹄之声。
蹄音初听尚远，转瞬已到近前，马儿嘶喘之声甚切，鞍辔闷响，帐外有片刻搅嚷，似是有人试图阻拦：“将军……”
一言未竟，已被掀翻开去，重重扑地，铠兵碰击，杨戬笑道：“蹄音湍急如乱流，来人性烈如暴雨，阿弥，纵是不见其人其面，由其声势，你也能断出轻重缓急。”
阿弥睁大眼睛，不明白杨戬此刻，为什么竟向她解释起兵家行事来了。
还未反应过来，帐帘哧拉一声被扯将下来，帐外风沙，迎面扑入，杨戬双目微微眯起，模糊之中，看到毂阊高大身形，定定立在帐外。
一时无言，俄顷，就见毂阊摔下手中帐帘，大踏步向端木翠置身之处过来。
阿弥有些心慌，下意识避让开去，毂阊蓦地止步，死死盯住端木翠煞白面庞，良久颤抖着伸出手去，以手背轻触她面庞。
触手冰凉，毂阊喉头一滚，双目阖起，两行热泪无声滑过脸膛，闷声道：“我就知道。”
静默之中，忽然想起杨戬平静至几乎冷漠的声音：“你知道什么？”
毂阊缩回手来，惨然一笑，并不答话。
“三日后攻崇城，战事谋划如何？营下兵卫操练已精？云车何在？粮草可足？前锋点谁为将？后卫谁人控兵？”
毂阊大怒，猛地转过头来：“杨戬！”
“如何？”
“端木尸身未冷，你在这里说这么些无关紧要的！”
“无关紧要？”杨戬冷笑，“毂阊将军须得谨言慎行，你所谓的无关紧要，在我看来，对你性命交关。你请得崇城战牌，得丞相手令三日后攻城，此时此刻，你不该紧锣密鼓，置沙盘召麾下，以谋战事么？”
毂阊虎目圆睁，眸中怒火几欲焚噬杨戬：“杨戬，端木死了！”
“她是死了，你从何得知？”杨戬面色寒若坚冰，“战事在即，主将不离军帐，你今夜本该在营中筹划，你怎么知道安邑生变？你怎么知道端木遇刺？你本不该来此，所以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若是你，我现下就理衣整鞍，回营筹谋以应战事，一心扑于攻城，心无旁骛。待得攻下崇城，要疯要醉要死要活，都由得你。”
毂阊默然良久，哑声道：“杨戬，你何其心狠。你可知，端木险些便是我的发妻。”
杨戬叹息：“我自然知道。但是毂阊，你首先是战将。若非攻城在即，我可任由你在此酩酊大醉嚎啕大哭，惜乎战事一触即发，你一身系全营兵卫性命，更系两方战局走势，个中关系，相信我不说你也知道，哪容你在此处蹉跎？回去罢，忘记今夜你来过安邑，城破之日，丞相会单独见你，告知你端木亡故，那时你才会惊闻噩耗，殇痛失形。在那之前，一切如常。”
“我想，换作死的是你，端木也不会作无谓伤悲，必然披挂上阵，以枪头血祭你屈死亡魂。”
“言尽于此，是去是留，你自己定夺吧。”
杨戬果不再说一句话。
毂阊僵立良久，忽的抽刀出鞘，一手挽过端木翠发丝，于刃上滑过，锋芒过处，带起幽幽发香。
收一缕入怀，再无多话，转身大踏步离去。
行至帐帘之处，忽的停下，沉声道：“杨戬，若缉得行凶之人，莫要杀他，候我归来。”
语毕，也不待杨戬应声，径自去了。
蹄声又起，只是这次，不急也不缓，杂沓零落，漫无所向，似是声声叩在心上。
阿弥心中一酸，以手掩面，指缝中慢慢泅下泪来。

这一夜杨戬耽留安邑，并未回营，第二天高伯蹇风闻杨戬在此，巴巴的要跑来会面，被杨戬冷言冷语命人挡了去。他知端木翠亡故一事不宜外传，一面令人封口，另一面遣人深挖地窖，置端木翠棺椁于其中，窖中四围堆冰，上覆海量稻草，暂作冰室以用。
要知殷商一朝，已有富户冬日凿窖存冰，以作夏日凉饮之用，安邑虽小，亦有贮冰之家，且大部分存冰，竟是取自旗穆家的地窖的。
这一日夜，展昭静处军帐之中，夜间曾有两个兵卫进来查看，展昭略施技力，轻身飞举，倒缀顶帐之上，倒也瞒将过去，自那后，兵卫在帐外行行走走，竟是无人再进来。
展昭先时听到端木翠言说“你等着，我让她来找你”，心中震撼之外，不无欢喜，因此并不当真觉得端木翠是死了，心中并无十分殇痛，哪知这一日夜以来，独自静处，细细推思这多日与端木将军的行来过往，点点滴滴，犹在眼前，愈到后来，心中酸楚之意愈甚，因想着：她既说出“让她来找你”这样的话，可见她与端木，并不是一个人，这许多日以来，与端木将军由两相敌对到可面坐夜谈，二人之间，终究不输一段情谊，我竟眼睁睁看她在我面前横死了。
心潮激荡之间，忽又想到：她与端木，当真便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么？她岂不就是当年的端木？她除了不记得我之外，一颦一笑，性情举止，哪一样不是跟端木相同？假以时日，我与她渐渐相知，与后来的端木，又有什么不同？她的种种，譬若端木早年旧事，如此举步维艰，我眼睁睁看着，竟是半分力都出不上的。
一时间情难自已，想到凄恻之处，竟怔怔落下男儿热泪来，如此亦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帘幕轻动，他心思疾如电转，知是有人进来，当下闪身避于内间，将里外间开的帘帐留了一线，向外窥看。
当头的是个普通打扮的兵卫，与外间巡卫并无二致，奇的是跟进来那人，竟是旗穆衣罗。
看旗穆衣罗时，见她目光流转，面有警惕之色，与之前的痴傻之态判若两人，展昭心中奇怪，因想着：只一日夜功夫，她竟好了？
正思忖间，就听旗穆衣罗压低声音道：“我依你吩咐做了，端木翠既死，理当为我杀高伯蹇。”
这话压的极低，于展昭听来，不啻于半空一记惊雷，只觉手脚冰凉，呆立当地。
心神虽是杂冗轰鸣，与两人对答，却是一字不漏。
“安邑布下天罗地网，杨戬坐镇，再杀不易。”
“你们应了我的，我杀端木翠，你们就杀高伯蹇，怎么能出尔反尔，而且我也不能在端木营待下去，若是他们疑到我身上……”
咔嚓一声骨节脆响，展昭一惊之下，收回心神，急向外看时，就见旗穆衣罗软软瘫地，那人的手正自旗穆衣罗颈上移开。
这一下变生突然，展昭知道对方无非过河拆桥杀人灭口，心中怒不可遏，正待抢将出去，忽听帐外有人恭敬道：“见过将军。”
然后便是杨戬的低低应声。
知道杨戬就在帐外，展昭硬生生刹住脚步。
那兵卫却是不惧，将旗穆衣罗尸身拖至一角，又用帷幕盖了，理理衣襟，大大方方出去，展昭心念转处，已猜出八九分：此人既扮作端木营兵卫，即便出去了撞上杨戬，也可推说是进军帐查看，然后大摇大摆离开，莫说杨戬未必进帐，就算是进了，发现旗穆衣罗尸身，再要找那人，要往何处去找？他这一走，杳无音踪，那端木将军身死之恨，怕是无从得报了。
展昭心一横，再不作湮留，抓起立于旁侧的巨阙，一声怒喝，竟从帐中抢了出去。
原本以为空空荡荡的军帐竟闯出一个人来，场中兵卫，俱都怔了一怔，杨戬本已走过，闻声止步，看清展昭身形，眸中转过阴蛰狠灭之色，怒道：“戟来！”
展昭自一出帐起，目光便死死盯在那看似浑不起眼的兵卫身上，哪管杨戬如何，一声低喝，青锋出鞘，半空一道银弧，蛇吻般直击那人后心。
那人倒也不是稀疏平常人物，直如脑后生眼，闪身挪避，展昭哪容他逃脱，腕翻力走，一招未老，变直击为横削，眼见便能将那人阻在当场，脑后风声忽至，展昭心知不妙，一边厢袖底袖箭击如走珠，一边厢回身急挡，巨阙锋刃死死卡住杨戬三尖两刃戟的戟尖，竟有火星迸射开来，金石相击之时，那边厢已传来那人中箭惨呼之声。
展昭容色镇定，道：“杨戬，方才那人便是毒杀端木将军的朝歌细作，你若有心，细一推想，便知我所言不虚，莫同我多作纠缠，走脱了真凶，还不快让人擒住他！”
语声未竟，臂上施力急挑，将杨戬的战戟挡了开去，杨戬虽不尽信于他，但也知宁枉勿纵，急喝道：“将那人擒住！”
场中兵卫得令，纷拥向那中箭之人抢将过去，展昭唇边微起笑意，趁着杨戬略一分神的当儿，身形疾退，竟也混入了兵卫之中。
他身上衣裳与众兵卫有别，不求掩人耳目，只求这片刻先机，果然，纷乱之间，杨戬的追击便慢了一拍，眼见展昭身形隐于帐后，杨戬急喝道：“封营！”
杨戬昨日与展昭有过一回交手，知他武功极高，兼多计谋，既失行踪，一时难追，因此另辟蹊径，急令封营，昨夜之后，守卫森严，营外俱有栏架守卫，兼有望台弓手，突围不易，因此上，先困展昭，再瓮中求索不迟。
展昭于杨戬思谋，亦猜得八九分，他方才趁着混乱，只是暂隐形迹，就如同昨日般，只是趁乱潜回自己的军帐，真想突围而走，谈何容易。
因此今次故技重施，不可在外停留太久，必须尽早再在端木营中找到掩身之处。
他以林立军帐暂作掩身，时隐时走，忽见前方不远处新起一方军帐，前两日似未见过，帐前兵卫听到这边腾沸宣令之声，俱都仰首而看，展昭趁其不察，身形疾如鬼魅，但见帐帘微起微落，展昭已然进帐。
这军帐却是奇怪，内里空空如也，似是拿军帐圈了一块地般，展昭心中讶异，在帐中且走且看，忽觉脚下一空，他心道不妙，待想轻身上提，已是不及，竟直直摔了下去。
展昭直以为是中了计，丹田提气，一挨地便矮身滚将开去，顶上带下一蓬稻草，急起身时，激伶伶打了个寒战，这才发觉四壁尽是凿作方方正正的冰块。
入目昏暗，过了片刻，展昭才慢慢看出自己是身在一个地窖，周遭有白色帷幕垂下，正中一口巨大棺椁，棺盖半合，棺中寒气袅袅外盈。
展昭心中一动，缓步走过去，一挨身便觉寒气逼人，伸手推那棺盖，竟是异常沉重，展昭薄唇紧抿，以掌抵那棺盖，内力运处，就听低闷声响，那棺盖辄辄移了开来。
一瞬间寒气大盛，展昭几睁不开眼来，顿了一顿，才看清棺中四围俱堆了冰块，再向内看时，脑中轰的一声，只觉身子忽然滚烫忽然冰凉，双唇嗫嚅，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端木翠正睁大了眼睛看他，睫毛上一层冰屑，嘴唇发紫，似是动了一动，只是没有声音。
展昭愣了半天，忽的反应过来，一颗心几乎要从胸腔中蹦出，竟不知怎么把她抱出棺材的，急脱下身上衣裳将她裹住，四下再看，将那垂下的帷幕通通扯落，也不管扯落之声会不会引起帐外留意，将端木翠裹了一层又一层，怕是没裹成一只白熊。
帷幕裹往，又没了计较，伸手去捂她面颊，探得鼻息，一颗心重重落回实处，想了一想，又以掌贴于她后心，内力绵绵，源源注入她体内。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身子终于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长睫之上挂一层霜水，牙关磕打，格格之声一阵紧似一阵。
展昭定定看住她，目光须臾不转，那牙关磕碰之声，在他听来，竟似是平生听过最美妙的声音一般了。
端木翠终于抬头看他，嘴一扁，几乎哭出来：“展昭，你再来迟一步，我就冻死了。”
她扑于展昭怀中大哭，这一扑力道甚猛，展昭经夜不睡，下盘虚浮，差点被她扑翻了去，身子晃了一晃，方自稳住，轻轻伸臂环住她，下巴在她濡湿发上蹭了蹭，唇边渐渐噙起笑意来。
她一边哭一边骂温孤尾鱼，骂的甚有创意，株连带坐，阖家往上十八代往下十八代，外加亲戚朋友邻居，有罪之余，再加三等，男女老少，无一得免。
展昭竟插不得话去。
好容易待她骂累了，展昭才叹息道：“你就不会小声点，这么大声，十里八乡的人都招来了。”
端木翠不解，扬起脸看他，奇道：“大声了怎样？”
展昭不答，只抬头看向自己跌落之处，那里渐有人声，人影憧憧，还有刀刃戟尖，不时从破口处往下戳探。
他淡淡一笑，垂下脸来，端木翠正两手搓着口中呵气，见他垂目，又问一次：“大声了怎样？”
她倒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
展昭微笑，摇头道：“不怎样。”
想了想又柔声道：“再大声点，也没关系。”

【第二十六章】

正说话间，地窖顶盖呼啦一声被掀开，顶上大亮，四壁放下矮梯，有那等不及的，舞刀持戟，呼喝着跳将下来。
端木翠吓了一跳，从展昭怀中坐起身来，抬头打量来犯者，这一打量不要紧，打前锋的一干人心中俱都一咯噔，高高扬刀弄戟的手，不知是该放下还是该不放，一时间皆如被施了定身法，蜡像馆人像般排排站。
刹那死寂当中，只有端木翠兴高采烈，献宝般道：“展昭你快看，这些人的打扮，跟我在西岐时的部下都是一样的。”
想了想又添一句：“温孤尾鱼还颇费了心思，从哪把他们弄来的？以为这样一来我就念旧手软了，哼。”
这一哼相当有气势，把展昭哼的想去撞墙。
“端木，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是哪？”
端木翠眨了眨眼睛，正待回答，那十来个打前锋的反应过来，又是哭又是笑：“将军活了！将军活了！”
声音不大，但是相当有震慑力，一嗓子嚎过，四壁正爬梯子的骨碌碌滚下一串，还没来得及蹬梯子的赶紧将消息散播出去，有那熟知端木翠早年旧事的，散播消息的同时加重了一个“又”字，语曰：“将军又活了！”
这个“又”字用的相当贴切，须知死去活来，素来是端木翠的本事和特长，她自己懵然无知，偏把周围搅得翻江倒海喜极生悲悲来又喜，非常的有感染力感召力影响力。
端木翠瞪大眼睛，看眼前人仰马翻，展昭头大如斗，心中轻叹一口气，扶着端木翠起身，起身的一刹那，低声道了一句：“这里是沉渊。”
“沉渊哪……”端木翠恍然，但是这一恍然敌不过骤然起身时的膝上剧痛，她不禁大怒，“谁把我的腿弄成这样子？”

与展昭在沉渊中一波三折惊险迭出的经历不同，端木翠自坠下沉渊，所历种种基本可分为四步走。
第一步：坠下沉渊。
第二步：被沉渊之怪蒙蔽，认为自己已然杀身成仁，阎罗迟迟不来接，她只好在那个简陋且不上档次的泥潭会客厅中等候，等候之余，生前旧事一一闪回，百转千折，当时不解，此刻看了个透彻，心中殊不是滋味，待想起西岐一节时的尚父所为，心有不甘，翻白眼若干，然后下定论：“姜子牙你这个小气鬼。”谁承想那时节端木将军亦在陈言旧事，有刹那时间，两人情为一体心意相通，她的所思所想，诉诸将军之口，惊到了展昭，那也是意料不到。
说到展昭，她倒是想的极少，概因一旦想起，好生难受，这难受来如山倒，待要忘却消弭，却艰难如抽丝，一丝一丝，盘在心窝深处，被人硬生生拈起头，一点点往外抽取，牵筋动血，痛到连呼吸都带下眼泪，只能强迫自己不去想，不能想，找些什么引开自己的注意力。
找什么呢？自然是去骂始作俑者，来来去去，把温孤尾鱼腹诽了个体无完肤——否则刚刚为什么骂温孤尾鱼骂的那么熟练？无他，操练纯熟耳。
第三步：忽然就来了另一个端木姑娘（或者说是端木将军更贴切些），让她快走，她觉得奇怪，正要细问，潭中异声大作，将军变了脸色，一把将她拽上岸来，急道：“往出口走，走！”
第四步：不管好歹，往出口处疾奔，刚一得脱，冷气透骨，定睛看时，竟是身处棺椁之中，四肢俱已冻的麻木，想略移指节亦是不能，心中叫苦不迭：“早知刚刚不走了，原来是叫我来受冻的，只知阎罗殿有热油灌顶尖刀剜心，什么时候多了棺里捱冻这一节？” 
接下来前文都已交代，此处不再赘述，她得见展昭，了悟自己应该是没死，还想着又被冥道中什么妖兽蒙蔽，直到展昭提醒，她才知自己是身在沉渊。
“沉渊哪……”

她恍然的同时对沉渊无限好奇，加上这里是西岐，目光所触，带起心头尘封两千余年的旧事，一时间恍恍惚惚，脚步虚浮，晃晃悠悠如在梦中。
直至见到杨戬。
两人四目交投，都如见了鬼。
杨戬得兵卫回报，言说端木翠死而复生，先时还不尽信，匆匆赶去，迎面正撞上她来，眉眼口唇，恁的熟悉，不是她是谁？
端木翠先前所见，都是西岐的小喽啰，心头虽有震撼，也自了了，现下终于见到重量级人物，跟记忆中的杨戬一般无二，气势威仪，不让本尊，当下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上前几步，盯住杨戬瞅了半天，忽然就做出了让杨戬险些吐血的举动。
她伸手揪了揪杨戬耳朵。
杨戬猝不及防，竟然也就让她这么做了。
手感不错，她想了想，又拈起杨戬垂下的一缕头发。
指腹摩挲了半天，端木翠感概万千，金口一开，给了一句点评：“真真啊！”
感情这姑娘以为沉渊里的都是充气娃娃，非得亲手试试材质不成？
众目睽睽之下，杨戬面上一阵红一阵白，终于忍无可忍，怒道：“你干什么？”
想不到这个假冒伪劣产品还敢对她吹胡子瞪眼，端木翠立马回瞪回去：“不干什么！”
说话间，将杨戬头发在指上绕了几绕，负气似的往下一拉，不待杨戬叫痛，又松手弹将回去。
杨戬气的那叫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围观诸人看的目瞪口呆，偏偏两位都是主将，旁人位卑言轻，不敢露在脸上，憋的非常辛苦，辛苦之余，还得给自己打气：“憋！憋死了都得憋！”
只有展昭忧心忡忡，他万料不到端木翠还有这么深藏不露的一出，低头看了看自己垂在肩上的头发，不着痕迹地将它们拂到肩后。
端木翠却是洋洋得意，歪着脑袋看杨戬：“大哥我饿了。”
一句含嗔带娇的“大哥”，杨戬无话可说。
怎么样都是死了又活转来，不管如何气她，面子上也得疼她宠她的，杨戬虽觉得蹊跷，还是先顺她意：“你先回去换过衣裳，待会用膳。”
语毕又看展昭：“你随我来。”
这年轻人，周身透着奇怪，更怪的是，怎么他一到，原本死了的端木又活了？他得好好问问。
展昭略一踌躇，正想举步，忽的臂上一紧，却是端木翠握住他手臂，警惕般看杨戬道：“他跟你去做什么？”
她还有潜台词没出口：反正你都是假的……
杨戬没好气：“我有话问他。”
“他跟你又不熟，”端木翠越俎代庖，也不管展昭乐不乐意，“有什么话你跟我说不就行了？”
然后看展昭，也不管会不会气杀杨戬：“展昭你跟我走，别理他。”
说着，果然扯着展昭就走，走了两步腿脚不便，改单脚跳，展昭只得过去扶她，兼小声提醒：“你的军帐在那头。”
初来乍到，南辕北辙。
她哦一声，转了个方向，又跳。
杨戬心中默默祝愿她摔一跤才好。
边上立着的是杨戬带过来的副将，旁观者清，他心头总觉得蹊跷，忍不住低声道：“将军，端木将军死而复生……似有些古怪。”
“古怪什么？”杨戬憋了一肚子气，“死了一回，原形毕露才是。”

半道上，阿弥已得了消息，迎将过来，一见到端木翠，眼泪便扑哧扑哧往下落，端木翠拉了她的手，伸手去刮她鼻子：“死丫头，哭个没完没了了。你哭也就罢了，将来我真死了，你也不准死。”
对于阿弥当年的撞棺而亡，她到底存了心结，“将来我真死了，你也不准死”这话，在心里不知憋了多久，也不知向谁去说，如今撞着她的面，明知她是假的，还是认认真真将这话说出来。
阿弥偏头躲她的手，破涕为笑：“谁说要为你死了。”
人再假，这份情确是真的，端木翠喉头一哽，倒不知说什么好了，阿弥的目光极快地从展昭面上掠过，仍旧回到端木翠身上：“姑娘，我扶你进帐更衣。”
端木翠自苏醒以来，纷纷扰扰，到如今都没能跟展昭说上几句话，就惦记着寻个清静处，两人赶紧思谋正事，忙向阿弥道：“展昭扶我进去就是，阿弥，你去伙夫那，吩咐准备几样我爱吃的。”
阿弥不疑有它，匆匆引人下去，端木翠冲展昭使了个眼色，屏退旁人，进了军帐。

一进军帐，甫得清静，两人相对，一时无言，俄顷，一齐笑出来。
帐中摆设，恢复如旧，思及昨夜端木将军中毒身死，恍如隔世，展昭眼眶骤然一热，半晌强作镇定，低声道：“端木，我在沉渊已久，不知冥道情形如何，曙光可曾退却，不管怎样，都经不得耽误了。” 
端木翠嗯了一声，低头想了想，道：“这倒不打紧的，沉渊不比人世，日子会慢许多。”
展昭点头道：“温孤尾鱼也说，沉渊的时间远远慢过冥道，只是，我已耽留很久，总觉得担心。”
端木翠轻轻揉着膝盖在榻上坐下：“这你倒不用担心的，黄粱一梦，卢生在梦中娶妻生子，举进士，累官舍人，迁节度使，为相十余年，八十而卒，结果梦醒之时，主人家的小米尚未蒸熟，沉渊比之黄粱一梦犹可，你才来了几日，人间恐怕只是眨眼功夫。” 
话说的在情在理。
展昭默然，顿了一顿，犹豫再三，话还是出口：“端木，我怎么感觉，你并不想走？”
端木翠一怔，咬了咬嘴唇，低声道：“我只是想说，不用那么着急而已。”
展昭原本那一说，只是心存试探之意，想不到她竟直认了，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再答，顿了一顿，忽觉焦躁，忍不住道：“我已经来了很久了。”
黄粱一梦，所指为何，他并不是不知，但是看别人容易，落到自己身上，想镇定却难，在沉渊已耽留许久，开封府怎样，包大人怎样，公孙先生独对妖兽，又会怎样，念及至此，归心似箭，恨不得肋生双翼，须臾得归。
话一出口，即悟得自己是说的重了，见端木翠低头不语，心中好生不忍，待要说些软话，又不知从何开口，想了想一声轻叹，默默退出了军帐。
帐外天色惨淡，阴云压顶，似又是风沙漫天之兆，展昭静静伫立，心头不知怎的，竟起了空落之感，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有了声响，却是端木翠扶着帐壁过来，展昭待想伸手扶她，她略略避开了去，却拿眼看住展昭，认真道：“展昭，我们就只待一夜，明晨就走，好不好？”
展昭见她如此恳求，心中难过，愈发觉得是自己刻薄了她，心中内疚，默然不语，端木翠见展昭不答，还以为他是不愿，又急急道：“只一夜，你信我，不会误事的。”
展昭待想说什么，那头阿弥已引人端着食鼎过来，一时不好多言，只是轻轻点头，端木翠面上露出淡淡笑意来，阿弥紧走几步上前，将端木翠扶将进去。
帐外只剩了展昭一人，待想进去又觉不妥，只得先回军帐，帐帘一掀，一眼便看到帐角覆着的帷幕，这才省得旗穆衣罗尸身尚在此间，只得出来向兵卫交待了，遣人将尸身移走。
一番折腾，又费了许多工夫，待得人清，心下疲惫，想到方才与端木翠似是言语不合，只盼她莫要多心才好，正心乱如麻，忽听到帐外有人叫苦不迭：“阿弥姑娘只说将军要拐杖，又没说什么样的，要怎么做才好？” 
展昭心中一动，掀帘出去，两个兵卫正凑在一处愁眉苦脸，见展昭出来，吓了一跳，展昭微微一笑，问起缘由，这才知方才阿弥出来，匆匆交代了两人给端木翠准备一根拐杖，三言两句，便打发两人去做，原本一件简单事，只因是“将军要的”，经了两人千沟万壑的脑瓜子，变得异样复杂，须知领导的事，再小也是大事，领导点到为止，做人属下的就得多行一步多想一分面面俱到才是，一根拐杖，要金的银的铜的还是木头的？何等样式？要雕花不要？要刻山水鸟儿不要？是长些好还是短些好？粗些好还是细些妙？
这么简单件事，两人寻死的心都有了。
展昭心中好笑，打发两人道：“你们去寻根丈长木头来，我来做便是。”
两人巴不得有人应承，乐的屁颠屁颠去了，不多时便寻来根藤木，入手轻便，只藤身有些木疙瘩，展昭寻了把趁手的刀子，将藤身细细削过，又用粗粝磨石打磨一回，打眼一看，只是普通拐杖式样，展昭想了一想，忽的微微一笑，掏出袖箭，以箭尖为刻刀，在拐杖把手处刻了幅小画儿。
俄顷刻完，将藤屑轻轻吹去，唤了那两人进来，将拐杖交出去，那两人大失所望，因想着：还以为做出什么天上有地下无的宝贝来，原来就是这么个木头木脑丑模样的。
只是事已至此，也只得忐忑着交了上去，见阿弥收了，半天帐中没有旁话，这才放下心来。
其实依着端木翠的意思，找根能拄的木头便好了，哪管你什么其它乱七八糟的。

这一日再无它话，杨戬忙着审问那名朝歌细作，只到端木翠帐中坐了一回，见她提不起兴致，原本想问的话也只得按下不提，因想着：让她多休养两天，届时再问不迟，死而复转这种事，终归是蹊跷的。
夜间，展昭翻来覆去，只是睡不着，到了后半夜时，风声又起，展昭卧听风声，正渐渐有了睡意，忽听到端木翠声音，一惊而醒，再仔细听时，却又没声了，轻轻走到帘帐处掀看，就见阿弥一人站在场中向外张望。
展昭心中奇怪，想了想，穿戴齐整了出去，唤阿弥道：“阿弥姑娘。”
阿弥忙回转头来，乍见展昭，似是想到什么，面上一喜。
展昭便知她是有事，忙道：“怎么了？”
阿弥指外间道：“展大哥，你跟着我们姑娘吧，她一个人拄了根拐杖出去，也不叫我们跟着，也不叫杨戬将军知道，只说是有事，硬要跟着，她还着恼了，发了好一通脾气。姑娘先时遭过刺杀的，虽说那细作落了网，外间也有巡卫，但是再出事怎么办？展大哥，你不如偷偷跟去看看，千万别出事才好。” 
展昭心中一惊，忙道：“我知道了。”
急向外走了两步，又折身回去拿了巨阙和穿心莲花，不及再跟阿弥说什么，急急追出去了。
追不了多久就见到端木翠，她一个人，拄着那根拐杖，走走停停，并不匆忙，此时，安邑的主街之上空空荡荡，只一轮冷月亮洒下淡淡光来，连巡卫都不见一个，她的大氅被风扬起，露出单薄纤弱的身子来，直叫展昭忍不住想上去替她把结带一根根扎好。
她倒是浑无所谓的，在街中央站了半晌，抬头望了一回月亮，又拄杖到墙边，伸手去摩挲斑驳墙皮，过了许久，轻轻叹一口气，低下头去，额角抵住墙面，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展昭怔怔看着，心中似是猜到几分，却又说不真切。

【第二十七章】

俄顷她站直身子，将大氅紧了紧，一路向城楼而去，守城的兵卫识得她，待要上前相扶，她摆摆手，反将城楼的守卫都给屏退下去了。
偌大城楼，只她一人，倚着女墙站着，风过，舞起万千发丝，像是鲜花盛放在黑夜之中。
顿了一顿，她似是站的累了，将拐杖靠在一边，整个身子都伏在墙垛上，两只手臂交叠着放在垛上，小巧的下巴轻轻垫在手臂之上。
目光所及，只不过是城外漫漫黑夜，了无人声。
展昭忽然就不想再躲躲藏藏，他从掩身之处出来，故意放重了步子。
端木翠没有回头，待他走近时，低声叫他：“展昭。”
她还是没有看他。
展昭轻轻应了一声，走到她身边，不露痕迹地站到迎风一面，一时间寒风侵衣。
她站了那么久，竟不冷么？
她目光飘忽，低声道：“这是我家。”
“你家？”展昭不解，“这里不是……安邑么？”
怎么说她的家也该在西岐而非安邑，若非要较真了说，西岐也不是，应该是端部落才对。
“是啊，”她似是没听出展昭的弦外之音，忽然就高兴起来，仰头道，“看，我家的月亮。”
一轮巨大的模糊的冷月亮，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可是她看的兴致勃勃：“我很多年没有看到过了，好不好看？”
展昭突然就懂了。
“月是故乡明，”他的声音低的几乎听不真切，“好看。”
“好看吧？”端木翠笑的很开心，“只是我家里太冷清了一点，不像开封，那么多人，那么多店铺，那么多花花绿绿的东西。以前王朝马汉他们去端木草庐看我，总会带些新奇的小吃食，跟我说，端木姐，这是哪哪个斋买的，这是哪哪个楼买的，我那时就想，我家里是没有的。”
“我家里太冷清了，人不多，东西也少，没那么多新奇的玩意儿，老是在征战，从这里到那里，好不容易空闲下来，会到城楼上站一站，看看远处，有时候天黑了，什么都看不到。”
“没有瀛洲那么舒服，也没有开封那么热闹，”她叹了口气，声音渐渐低下去，“可是这里是我家啊展昭。”
“我明知道沉渊里的东西都是假的，可是又做的那么真，我醒来之后，看到那时候常住的军帐，吃饭时用的餐鼎，常吃的豆羹，穿的衣裳，这个那个，那个这个，数也数不清，感觉好像回家了一样。”
她喃喃：“那时候，就是这样子的，月亮就是这样的，晚上也是这样的，连风都是一样的，呜呜的像是谁在哭。人家说少小离家老大回，我真是很羡慕这些人，他们还有家可回，就算只剩下断瓦残垣，满院的野草，那还是自家长的，一砖一瓦，是小时候看惯了的，他们还不知足，还捶胸顿足的哭，说什么斗转星移世事全非，他们哪里知道世事全非是什么样子的，我掘地三尺都挖不出家里的一片瓦来，我都没哭，他们一个个哭的肝肠寸断的。” 
说着说着，她又不平了，展昭微笑，只是眼眶渐渐湿了。
“白天的时候，我不是不想走，只是突然间回到这里，我想多看一看，看看假的都好，这么多年过去了，很多事情我都不记得了，一个人如果连自己家的样子都不记得了，那多糟糕。”
她不说话了，近乎贪婪地看面前的黑夜，这夜晚跟开封的夜晚有什么不一样呢，展昭看不大出来，但是他知道端木翠是能分辨的清楚明白的，就如同秦人好秦砖，汉人知汉瓦，她知道自己家里的夜晚与别处有什么不同。
这里不是他的家，风云草木，与他无干，所以他归心似箭，弃如鄙履。
但她不同，一草一木，叶脉木纹都烙到她血液中，她不舍得，又不能不走，只要求一个晚上，“只待一夜，明晨就走，好不好”？
真也好，假也罢，这里是她的家，他有什么权力定她去留？
展昭阖上双目，将眼角处的温热藏起：“端木，是我不好。”
“嗯。”她应得很快，毫不客套，还翻他一个白眼，“你一向对我不好的。”
前头说过，端木翠向来是破坏气氛的高手，前一步还花朦胧鸟朦胧秋月正朦胧，让她一句话打岔就能偏到养牛耕地种田忙，挑水烧柴真欢畅上去，就拿这次来说，姑娘你不说话，让展昭自个儿内疚伤情不就得了？保不准他日后对你好上加好了。
偏扣这么一顶结结实实的大帽子过去，还“一向”！
展昭气结：哪有“一向”那么始终如一？不就是态度上有那么点点不耐，都没敢说什么重话，她就敢给他上纲上线，孔夫子一语中的，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但是孔夫子也说的不尽然，应该再加一句，两相较之，女子更难养也……
索性不理她。
她却似忽然想起什么，偏了头看她：“展昭，今天大哥来找过我，同我说了一会话，你在沉渊之中，是不是遇到端木将军了？”
展昭心中一突，一时间口唇干涩，半晌才应了一声。
“她可有为难你？”
展昭摇头，顿了顿轻声道：“她很好。”
“那就好。”
一时无话，端木翠的目光重又投回暗沉夜色之中，展昭心底生出淡淡怅然，他突然发觉，即便是自己，对于沉渊，也并非全无眷恋。
他们虽是虚假幻象，但有血有肉，泪是真的，笑是真的，悲是真的，喜是真的，情……也是真的。
比起那些占了人的躯壳，却无人心不做人事之人，岂非好了太多？
“展昭，我带你四处看看可好？”
展昭的思绪收回，淡淡一笑。
其实安邑这么小，人丁冷落，屋舍寥寥，该看的自己多已看过，未必能看出什么新意来，但他了然端木翠的心思，她如同任何一个敝帚自珍的主人家，一草一木对她而言都大不同，怀着炫耀也好忆旧也罢的小心思，她想带着远道而来的客人，四处走走看看，此处再鄙陋，也是她的家，瀛洲或者开封，都替代不了，也永难替代。
展昭伸手去扶她。
她偏不让，拎起拐杖瞪他：“现在才扮好人，方才我三步一个跟头，也没见你来扶我。”
展昭微笑，眼神示意了一下那根拐杖：“谁说我没来扶你？”
端木翠没明白。
展昭隔着衣袖捉住她手腕，将她的手略往下移了移。
她先还有些茫然，指腹摩挲到轻微刻痕，一下子明白过来。
将拐杖举到面前细看，借着城楼悬灯的微光，看到小小的一方笑脸，熟悉的官帽，两条垂下的发带，寥寥几笔，已得其形神。
她还想装作漫不经意，只是唇角眉梢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她看看那刻画儿，又抬头看看展昭，俄顷又低头看画，再抬头看展昭。
展昭让她看的局促，面上微微发烫，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脸，避开她目光。
“一点都不像。”她口是心非。
“难怪方才路都走不稳，总要摔跤，原来是你做的拐杖。”她撇嘴。
（喂喂喂，走路要摔跤是老天听到了杨戬的心声，关展昭什么事……）
“那还我。”展昭不干了，佯作伸手要抢。
端木翠哪里肯还，格格笑着闪避，忽然脚下不稳，身子一歪，展昭出手相扶不及，她已跌入他怀中。
展昭下意识想扶她，她反一低头，埋首在他胸膛，轻轻环住他的腰。
展昭身形一僵，只刹那时间便反应过来，心头融融一层暖意，似是酒后微醺渐渐化开，不淡反浓，收紧双臂，拥她在怀，裘氅轻暖，即便隔着氅衣，亦能感觉到她不盈一握的细软腰线，伏帖柔软的让他想叹息。
过了许久，他才低低叹道：“磨人的姑娘。”
端木翠仰脸看他，很是不服：“哪里磨人？”
她话还没完，忽的住口，面上神色变了几变，怔怔看向展昭身后远处。
展昭没有回头，却自她眸中，看到急速升起的串灯。
西岐军中，惯用灯语传军情。
“明日……攻城……”她细细辨别灯语，喃喃自语，“攻什么城……崇城？攻城的是……”
她忽然收声。
展昭心中不忍，扶她站定，犹豫了一回，低声道：“我在西岐军中，听说三日之后，毂阊将军要攻崇城。只不知为何，居然提前了，或许……”
或许是因为端木将军的横死，让他急欲血仇，这才提早攻城。
“你要不要，去见见他？”
这话他原不想说，他对端木翠与毂阊的关系，并不确切知晓，但既已谈及“大婚”，想来非比寻常，端木翠既至沉渊，一草一木都念念挂怀，遑论毂阊？
即便知道是假，见见也好。
端木翠不说话，俄顷抬头看展昭，双眸之中，像是陡然间陷入巨大的苍凉和荒芜。
“展昭，我们走吧。”
“去哪？”
“一直往西，沉渊东南北三面广袤无极，生路在西，我们一直走，很快就能出沉渊。”
“你不要四处走走看看了？” 
“不看了。”她摇头，“反正是假的，早就没了的，看一眼就是了，赖着不走算什么？毂阊……是死在崇城，何必看他多死一回。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我自己记得就好。”
她忽然决绝，反倒是展昭有些不舍了。
来的容易，想走却难。
就这样走了，一路向西？
杨戬还在帐中，不知审问那名朝歌细作有何斩获，他或许还惦记着再去帐中看看端木，嘘寒问暖一番；阿弥在营中翘首以望，将军未回，展大哥也未回；毂阊那边鼓振金锣，战事一触即发；始终未曾谋面的姜子牙彻夜不眠，谋划着一举夺鼎，直捣朝歌；安邑的百姓惶惶不安，看兵连祸结，今日不知明日事……
沉渊如此庞大，如此真实，牵葛绊藤，万千人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怒哀乐，都有自己的所思所想，这里也是一个广袤世界，谁敢说它不真，谁敢言它是假？
他忽然想起了端木将军。
她临死前那一晚，跟他说“有什么话敞开了说”，只是身中剧毒，未能卒言，那之后，他不止一次在想，她究竟要跟他说什么？
现在他突然就明白了。
她应该是想说，她并不想离开，身为上仙堪透世情的端木翠尚且对西岐如此记挂，何况是从来未曾离开过西岐的端木将军？
端木翠此番历劫，身入沉渊，乃是因为沉渊之怪探得了她的心结，她的心结并非单纯的牵挂毂阊，还要复杂的多，有乡愁有离恨有情有爱有责有义，这一切，幻化成那个他见到的端木将军，端木将军始终未能离开沉渊，她生于沉渊，死于沉渊，就如同两千年前的端木将军，生于西岐，死于牧野，一缕亡魂，绕乡三匝。
所以，最终能够离开沉渊的，还是端木上仙而非端木将军。
展昭微微阖上双目，他对端木将军，始终存了一份难解情怀。
或许，他可以与她心意相通，可以与她夜谈把盏，但他始终近不得她，她站在两千余年前的烟尘晓雾之中，对他粲然一笑，身后飘着西岐旗氅，周身漫开马骑胡尘，杀声如沸，金鼓喧天，她生于斯，长于斯，不离于斯，而后，死于斯。
将军和上仙，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这个问题，展昭自忖是再也参不透了，就如同看山是山看水是水，而后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但是临到终了，仍归为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只是端木翠的这个心结，经此一番，究竟是解开还是没有解开？
端木翠没有看他，她扶住女墙，抬头看那轮巨大的月亮，月光淡淡抚着她光洁面庞，其实自古及今，明月都只是这一轮，不言不语，无甚不同，你看它，或者不看它，它都在那里。
过了许久，她才道：“展昭，走了。”
展昭没有动，他也抬头看那轮月挂，这轮月亮，曾经照过端木将军，照过他，也照过万万千千他有幸谋面和未曾谋面的人，月只一轮，人却万千，他记得这轮明月，这明月，却未必识得他。
“喂！”端木翠瞪他，“这是你家的月亮吗？还看！”
展昭唇角带出一抹笑意，慢慢转过头来，端木翠将拐杖在地上磕了几磕，干脆利落道：“走了。”
语罢，也不等展昭，一手扶墙一手拄杖，径自下阶，下了两步终觉麻烦，于是扶着墙一级一级地跳。
难怪性子如此跳脱。
展昭忽然就释然了。
端木翠的心结，是解开了还是没有解开，又有什么重要的呢？他只知道，眼前的她，眼中看的清楚，心里透亮如镜，她懂得什么叫时过境迁，懂得要放手，懂得要离开。有些心结是死结，久解不开会作茧自缚，但有些心结，却能开出花来。
何必一定要解，何必一定要忘记。
展昭紧走两步，稳稳扶住她。
“一路往西？”
“嗯。”

于是一路向西。
守城兵卫也不敢多问，主将既至，慌忙放行，一出安邑，夜色挟着苍茫，和着风声来迎，先时她跳一阵走一阵，后来累了，展昭扶她慢慢走，再后来，她实在走不动，改由展昭背她。
她手臂环住展昭的脖颈，附在展昭耳边低声同他说话，后来忽然倦意袭来，说了一声：“展昭，我困了。”
她没听清展昭在说什么，眼皮就阖上了。
似乎只是睡了一小会，就感到展昭在唤她：“端木，醒醒。”
“什么？”甫一睁眼，便是万道金光，端木翠被刺的睁不开眼睛，展昭轻轻把手覆在她目上，道：“沉渊日出了。”
她嗯了一声，待得目力适应后，方才拿开展昭的手，那里，他们离开的方向，一轮巨大红日，渐渐自地平线下升起。
这红日大的让人咋舌，几乎占据了东面的半个天空，赤焰张炬，金光到处，本该是一片光耀，偏最东面的地方，似是打翻了砚墨般泅开一团，这墨色渐渐扩大，迅速蔓延。
那样一个广袤世界，喧嚣人间，随着这金光起落，城楼、军营、山川、碧水、老树，渐自毁弃，天空陷落，土地崩塌，烟尘起落处，尽数化作了灰烬。
人世崩塌，惊心动魄，但又何其壮观，与眼前所见相比，什么乱石穿空惊涛拍岸，什么长河落日大漠孤烟，统统算作了小儿科。
那根拐杖既是沉渊之物，亦是留之不住，杖身上展昭的笑脸，顿作灰散。
沉渊依托于端木翠对既逝之事的心结而存在，你既决意不再耽留挂念，我也无谓再留，倒是颇有几分“你既无心我便休”的傲骨。
向闻有为一人而倾城，今次为了端木翠，倾覆了一方世界。
展昭尚未从震撼之中回过神来，身周已尽数化作飞灰，风急且啸，目几不能睁，混沌之中，端木翠低声道：“展昭，我们回去了。”

【尾声】

展昭伸手与她交握，刹那间天旋地转，身如片叶入湍流，片刻功夫，风息气定，睁眼看时，已在冥道。
与方才所历相比，冥道算是异常安静了，赤焰已歇封印已毕，四壁渐渐挂下冰凌，温孤尾鱼静静坐于当地，双目闭合，面上一层薄薄寒霜，似是睡着了。
展昭趋身去探他鼻息，而后对着端木翠摇了摇头。
端木翠极低的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向甬道入口。
那里，犹有几道曙光上下浮游未曾退却，见两人现身，登时雀跃，似是召唤二人快走。
冥道之内寒气上涌，冰封只在须臾，展昭赶紧拉住端木翠：“走。”
于是曙光在前，两人缀后，一路疾奔，出口处幽光烁烁，愈来愈近……

一步迈出，尚未看清眼前事物，一柄扫帚当头砸下……
“孽障！还敢来！打不死你！”
展昭第一反应是想一脚踹过去，听声音耳熟，心中咯噔一声，拉着端木翠往旁边一闪……
一扫帚扑了个空，来人毫不气馁，转了一个身，扫帚又高高举起……
……
然后，三人面面相觑，没动静了。
半晌，公孙策咳两声，很是镇定的把扫帚掉了个个，刷刷扫了两下地，不紧不慢：“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第三季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