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展昭同人·玄幻】开封志怪·第二季 温孤尾鱼的阴谋

【第一个故事】细花流新主
人们经常说，如果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春天当然不会远的，事实上，这个春天过的很快，不止是春天，紧接着的夏天，也很快。
但是一入秋，日子的脚步似乎突然就慢了下来。


第一场秋雨撼落开封的黄叶之时，展昭忽然想起了一年前的秋天。
那个时候，也是秋雨绵绵的时分，端木翠百无聊赖地坐在草庐临院的檐廊上，双手托着腮看屋檐边淅淅沥沥的雨线，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
有一次，展昭很好奇地问端木翠在干嘛。
“在发愁。”端木翠说。
端木翠说出“发愁”两个字的时候，眉尖微微蹙起，长长叹一口气，秀美的脸庞之上尽是惘然之色，衬着漫天细雨，恍惚是宣纸晕染的美人图，旁侧还要题上柳三变《雨霖铃》中的词句，譬如“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发愁什么？”展昭问的很轻声，更确切的说，轻的接近于“悄声”，似乎是生怕声音大了，眼前的一切就成了受了惊吓的鸟儿，扑棱棱拍着翅膀飞去。
跟他演对手戏的如果不是端木翠，这婉约而又忧郁的画面也许会延续的更久一些。
但是端木翠硬是很不解风情地回答：“刚入秋就这么难捱，到了冬天我岂不是会给冻死？展昭，你说我要不要到南方避一避？”
方才还是唯美的琴棋书画诗酒花，端木翠不开口还好，一开口便将上述七样点金成石，大踏步奔向柴米油盐酱醋茶。
“这个问题的确是很愁人，”展昭没好气道，“你慢慢想。”
事后跟王朝说起时，王朝诧异道：“我端木姐是属大雁的吧，一到秋天还往南飞不成？”



念及前情，展昭的唇角漾出一丝微笑，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抬起头看天。
这时节，正是大雁南迁的时候。
天灰蒙蒙的，比灰蒙蒙的天浅淡些的是灰蒙蒙的云，连带的雨也似乎染了晦暗的颜色，偶尔有风过，雨线便斜斜打在展昭的蓝衣下摆之上，不多时功夫，衣襟下摆都尽数湿了。
远处，整个开封的高檐飞角都笼在茫茫烟雨之中，异样寂寞。
不知在廊边立了多久，直到张龙脸色煞白的闯进内院。


赵虎伤的不轻。
断了两根肋骨，再偏得几分，其中一根就会直插心肺。
说起的时候，公孙策的声音都几乎有些颤抖。
“是谁下这么重的手？”展昭问的并不大声，但屋中诸人却突然沉默了，连一直呻吟着的赵虎，都偏转了头去不再作声。
“是谁下这么重的手？”展昭的脸色很平静，黑亮的双眸之中却渐渐燃起焰光。
“展大哥，算了罢。”张龙没敢抬头。
“展大哥，我真的没事，”赵虎勉强笑了笑，“一点小伤。”
展昭沉默许久，忽得一撩下袍，大踏步向外走。
“展大哥。”赵虎急了，挣扎着便想去拦，亏得公孙策眼疾手快拦住了，却牵动了伤口，忍不住呻吟出声。
展昭的身形微微一顿。
“展大哥，不要去了，”张龙几乎是在恳求，“是我们不对，明知道不该惹细花流……”
果然又是细花流。
展昭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
“展护卫，还是不要去了。”公孙策苦笑，“即便你去了，也见不到温孤尾鱼公子，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公孙策没有说。
虽然没有说，每个人心里都明镜样。
不看僧面看佛面，细花流的旧主，毕竟是端木翠。




答应了公孙先生息事宁人不再追究，当晚巡夜时，却仍是忍不住来到朱雀大街晋侯巷。
雨尚未停歇，巷口向内铺陈的青石板道被雨洗的发亮，一盏又一盏老旧蒙尘的红灯笼，一个又一个屋檐的挂过去，整条巷子氤氲着黯淡的晕红的光，不知是什么什物的投影在人的脚边晃晃悠悠地荡，巷子的尽头处，高高院墙的宅子，黑漆铜兽首门环，门楣处横亘的题有细花流字样的牌匾，还有檐下高悬的两盏红底灯笼，比巷道旁挂着的灯笼要分外亮些，亮的灼人的眼。
展昭止住了脚步。
他并不常来这里，确切地说，他踏足晋侯巷的次数屈指可数。
部分是因为温孤尾鱼性情怪癖为人刻薄。



而更深的原因却是……
晋侯巷所有的一切，不管是华丽张扬的牌匾，黑漆锃亮的门扇，恣意高悬的灯笼，哪怕只是低首触及的青石板道，都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细花流的端木翠时代已经过去了。
而今执细花流牛耳的，是温孤尾鱼公子。


端木翠走后三个月，沉寂许久的细花流重现影踪。
那一日，拜帖送至开封府，署名处是“温孤尾鱼”。


展昭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春水融冰，大地行将回暖的日子，开封府诸人都已换上了春日夹衣，可是从马车上下来的温孤尾鱼，却依然着初冬狐毛轻裘，披紫金大氅，俨然一副春日不胜寒的架势。
瀛洲来的人，都是这么怕冷么？


温孤尾鱼的身量与展昭相差无几，因此上，当他渐行渐近，目光直视处，正是展昭亮若晨星的黑眸。
事实上，步下马车的那一刻开始，温孤尾鱼的目光，就一直胶着于展昭身上。
这并不是友好的目光，这目光中，三分轻蔑，三分讥诮，三分敌意，一分冷笑。
擦肩而过时，展昭听到温孤尾鱼叹息般的轻语：“不过尔尔。”
不过尔尔？谁不过尔尔？是展昭，还是开封府？
展昭忍不住回头。
温孤尾鱼没有回头，他的心底膨胀着某种阴冷而又玩味的满足，他的背挺的笔直，他相信展昭会从他倨傲的背影之中读出不加掩饰的蔑视和敌意。
这蔑视和敌意，来的并不汹涌，但却如同悄无声息蔓延而入的阴影，不知不觉间，罩去了开封府惯有的清明日光。


应包大人所嘱，公孙策特意泡上了御赐的龙凤石乳茶，《事物纪原》载：“龙凤石乳茶，宋朝太宗皇帝令造，江左乃由研膏茶供御，即龙茶之品也。”
以御赐乳茶待客，足见心意隆盛。
茶碗捧到近前，袅袅茶雾携发越香气。
“谢了。”温孤尾鱼并不伸手来接。
自进屋开始，温孤尾鱼的目光就再清楚不过地透出疏离冷漠，他似乎太过吝啬自己的目光，不愿意在任何人身上作片刻停留，好比一个人爱惜自己的白衣，不愿纤尘污洁素——目光在面前的任何事物上停留，都会弄脏了。
弄脏了？公孙策摇摇头，暗笑自己想的荒诞：也许温孤公子天生性子清冷吧。
躬身正要放下茶碗，耳边传来温孤尾鱼淡淡的声音：“我从来不喝人间的茶。”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书房中的每一个人都听的清楚。
公孙策的身子一僵，捧在手中的茶碗似乎一下子成了烫手的山芋：是放下还是不放下？
包拯有些微的错愕，眼底的不悦一掠而过，展昭双唇紧抿，不发一言。
“人间凡品，自不能与瀛洲仙酿比肩，上仙不习惯也是有的。”公孙策很快便恢复了惯常的沉稳机变，轻轻将茶碗搁在桌上。
碗底触及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之声。
这磕碰之声似乎吸引了温孤尾鱼的注意，他饶有兴味的看向茶碗，伸手拈起茶盖，拿茶盖一下下触叩杯沿，屋内异样安静，触叩之声听来分外刺耳。
温孤尾鱼终于开口了。
“此趟前来，一是因为我新掌细花流，于情于理都要来开封府走个过场；二来……”
说到此处，略略一顿，绯色的唇角微微上挑：“二来我对端木门主之前的作为并不十分赞同。”
“愿闻其详。”包拯不动声色。
“都说开封府掌世间法理，细花流收人间鬼怪，各有专攻，无需借鉴，互通往来更是多此一举。端木门主若不是之前和开封府过从甚密，恐怕最后也不会冒冒然插手梁文祈一案，最终无法毕细花流之功而折返瀛洲。因此，我温孤尾鱼率下的细花流，专职收伏精怪，不会与开封府之人夹缠不清，此次登门，就是想与包大人将话挑个明白，日后细花流在开封出入，只为收妖，与收妖无干之事一概不理，若是遇到开封府官差办案，细花流门人能闪就闪能避就避，绝不会挡了人家的道，反之……包大人总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自然明白。”
甚么开封府官差办案细花流门人能闪就闪能避就避，你是想绕着弯儿让开封府不要碍细花流的事吧？
“那就好了。”温孤尾鱼微微一笑，“把话说明白，以后便少了不少麻烦。”



少了很多麻烦？不不不，麻烦才刚刚开始。
自此后，细花流门人与开封府官差频起冲突，开始只是口角争执，后来上升为肢体争斗，那一阵子，开封府不少官差总是鼻青脸肿。
不止一次，公孙策告诫张龙赵虎他们：“不要跟细花流之人起争端。”
“公孙先生，你以为是我们起的争端么？”赵虎好生委屈，“你是没有见到细花流之人多么嚣张跋扈，我们忍气吞声任人讽刺，是他们出言辱及包大人和展大哥，我们这才出言喝止……”
公孙策无言以对。
事实上，人人心里都明镜一般透亮，端木翠在时，细花流对开封府秋毫无犯甚至礼遇有加，换了温孤尾鱼，就恶化至这般田地，一朝天子一朝臣，细花流只是俯首听命的一干朝臣，那高高在上的“天子”，才是细花流的行止俯仰所向。
只是，展昭不明白，温孤尾鱼为何这般厌恶开封府？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展昭回头看时，却是一个红衣女子，正往晋侯巷过来，此刻雨尚未歇，那女子只将纸伞握在手中，全身上下俱已湿透仍是浑然不觉，只是低头想着什么，快至巷口时，展昭往边上让了一让，那女子这才发觉巷口有人，抬起头来。
展昭低头看时，见那女子面貌甚是清秀，鬓发俱被雨水打湿，杂乱贴于面上，却更显楚楚动人，只是眉宇间颇多惆怅，似乎有事郁结于心。
那女子看到展昭时，低低“咦”了一声，面上现出又是讶异又是欣喜的神色来，道：“你，你是……展大人？”
问的颇是忐忑，连展昭都听出她语中的不确定来。
展昭不提防那女子竟认识她，微微有些错愕，仔细看那女子时，确信并不认识，笑道：“在下正是开封府展昭，姑娘是？”
问话之时，不动声色将伞盖向那女子倾了过去。
那女子先时浑身都被雨淋湿还似浑然不觉，此际展昭帮她覆伞，她却立时察觉到了，只觉心中一暖，抬头看了一看，柔声道：“展大人，谢谢你啦。”
展昭原以为自己做的不露痕迹，听那女子点破，不觉有些窘迫，那女子顿了顿才道：“展大人，我叫红鸾，你或许不认识我，我却是认识你的……温孤公子执掌细花流之后，换掉了大部分以前的门人，能够留下的只有些微几个，我便是其中之一……我从前是跟随端木门主的。”
展昭听她提及端木翠，只觉得五味杂陈，一时间思潮翻滚，竟说不出话来。
红鸾道：“展大人，我们都知道你和端木门主是极好的朋友，门主在文水出事之后……”语至中途，忽的看到展昭神思惘然，似是心神飘渺，旋即停住话头，不安道：“展大人，是否我说错话了？”
展昭一怔，这才反应过来，微笑摇头，道：“这么晚了，红鸾姑娘早些回去歇息吧。”
语毕，明知这般离去有些不近人情，还是抱歉地冲红鸾笑了笑转身离开，走得一两步，又停下步子向红鸾道：“淋湿了容易着凉，姑娘多爱惜自己。”
红鸾愣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展昭是让自己打伞，下意识握紧手中油伞，只是点头，见展昭走远，忍不住出声道：“展大人。”
展昭停下步子，就见红鸾急步过来，咬了咬嘴唇，低声道：“展大人，如果可能的话，不要再与细花流起冲突……开封府决讨不了好去的。”
展昭心中一凛，眉目间渐现犀利，道：“红鸾姑娘，你的意思是……”
红鸾向周遭看了一看，现出局促之色来，低声道：“我也不好多说，温孤公子他……总之，展大人，你小心便是。”
说完，也不待展昭回答，快步向巷中去了。
展昭思忖了片刻，本待原路返回开封府，走了一两步，忽的折返向西。
算起来，也该去端木草庐看看了。
当初，端木翠前往鲁地寻找易牙留下的锅，临走时说：“展昭，帮我看着点家，没事过来看看。”
这是端木翠嘱托过的。


温孤尾鱼卧房的灯还亮着。
红鸾的心没来由的一沉，犹豫了一回，悄无声息地退向后院。
就快跨过月亮门时，身后忽然响起了低沉的声音：“怎么，就这么怕我么？”
红鸾僵在当地，良久才缓缓回过头来，温孤尾鱼正站在卧房门口，远远地看着她。



卧房的烛光晕着微黄，将温孤尾鱼全身踱上了一层柔和的莹润。
“门主，”红鸾的声音有些微的失措和张皇，“我以为这么晚了，门主已经睡了。”
“是么？”温孤尾鱼面无表情，转身退回了卧房。
门却没有关上。


烛光下，温孤尾鱼正用丝帛细细地擦拭焦尾琴，案上供着的檀香余烟袅袅，纯香满室。
红鸾立于门侧，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良久，温孤尾鱼抬起头来，向红鸾道：“过来，之前教你的那首竹溪曲，弹与我听。”
红鸾嗫嚅道：“我……我弹得不熟。”
“那便多弹几次好了。”


琴音起，纤指拨朱弦。
其实这首曲子，红鸾早已弹得很熟。
明月、竹林、溪水潺潺，清音弦上起，幽然忘古今。
温孤尾鱼微微阖目，似乎已然沉醉于曲中。
烛光下，温孤尾鱼俊美却略嫌苍白的脸庞之上现出难得一见的柔和来，也只有在他闭上眼睛的时候，会给人以这种错觉——红鸾很怕看到温孤尾鱼的眼神，深邃却不宁静，底处涌着数不尽的暗流与阴蛰。
不像展昭……
是了，展昭。
红鸾忽然恍惚起来。
展昭的眼睛永远是那么澄澈而清亮，就算是在这样凄风冷雨的夜里，他也是那样的温暖，只消看你一眼，心中的河冰都会消融……
手上一颤，琴音已乱。
温孤尾鱼蓦地睁开眼睛，目光中尽是森冷之意。
周身渐渐泛起寒意，似乎直刺骨髓，红鸾的脑中一片空白。
恍惚中，温孤尾鱼的手已经抚摩上她的发，顺着她的面庞，直至脖颈。
“你在想什么？”
“没……没有。”红鸾微颤的声音几不可闻。
温孤尾鱼微微一笑，手上忽的用力，已经红鸾整个带至怀中。
红鸾的心几乎都要跳出来，瑟缩着，却又不敢挣扎。
温孤尾鱼慢慢凑近红鸾的耳边，低声耳语道：“我要你明白，你只是一个精怪……瀛洲不会在意精怪的生死，端木翠驭使的精怪全部被我打散了魂魄，你若想飞灰湮灭……”
“没有，我不敢。”
“不敢就最好了，最好也不要三心二意。”
“我明白。”
“你明白？”温孤尾鱼讥诮一笑，伸手勾起红鸾的下巴，“你明白什么？”
“我不会违逆门主的意思，门主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要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温孤尾鱼似乎并不相信，“我说什么你便做什么？”
“是。”
“不会违抗？”
“不会。”
“若我要你陪我呢？”
红鸾瑟缩了一下，颤声道：“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温孤尾鱼的眼底渐渐露出悲哀的神色来，慢慢站起身道：“你跟了端木翠这么久，竟连她一分的性子都没有学到。”低首看着红鸾，眼中忽然现出煞气来，抬起脚来，重重踢向红鸾的心窝。
红鸾尚未回过神来，只觉心口巨痛，整个人飞将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之上，滚落地上，一时间四肢百髓，巨痛难当。
勉力抬头时，眼前模糊一片，看不清温孤尾鱼的面目，就听他冷冷道：“你只不过是一个下贱的精怪，你有什么资格来侍候我？
影影绰绰中，她看到温孤尾鱼重又在案前坐下，十指轻拂，一曲《竹溪曲》宛若行云流水，迤逦跃然弦上。
其实这首曲子，红鸾早已弹的很熟。
因为，端木翠曾经教过她弹。
温孤尾鱼自然是弹的很好的，只是还不及端木翠。


刚过端木桥，篱笆门已然自行吱呀一声开了。
展昭在门前立了许久，端木草庐内漆黑一片，一片死寂。
那些个灯烛什物怕是都已睡了，还是莫要吵醒他们了。
端木草庐废弃之后，曾有流浪汉夜半入宿，上半夜还好，睡到下半夜时，忽听嘈杂声大振，睁眼看时，险些吓得半死，连滚带爬，逃出端木草庐。
事后说起，他仍是惊魂未定，道：“你是不见当时情景，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亮满了灯火，有个豁了口的青花瓷碗领头，带着一队碟儿碗儿在后头撵我，灶房里不知怎的飞出一把刀来，追着我就砍，若不是我逃得快，这条小命就赔在那了……”
一传十十传百，从此无人敢犯端木草庐。
展昭微笑，心中又止不住酸楚，正想悄然离开，忽的发现不高的院墙之上，青花碗抱膝睡的正酣，也不知它在那睡了多久，一定很久了，因为碗里的雨水都几乎满溢了出来。



“小青花，”展昭伸手推了推青花碗，“怎么睡着了？”
青花瓷碗老大不情愿的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叹气，翻身也要考虑自己的体型不是——于是我们的小青花骨碌碌翻下了院墙。
亏得展昭眼疾手快，将小青花接住了。
青花瓷碗吃此一吓，终于清醒了，揉了揉眼睛，看清楚面前的是展昭，掩饰不住一脸的失望之色。
“怎么是你呀。”小青花嘟嚷。
展昭将小青花放回院墙之上：“不是我，你以为是谁？”
“我以为是我家主子。”小青花站在院墙之上，一手搭在眼前，伸长脖子看向远处，而后悻悻坐回原地。
展昭竟不知该说些什么，良久才道：“今天怎么想起你家主子了？”
小青花白了展昭一眼：“我每天都在这里等，你不知道罢了……我可不像你，没事才想起来。”
“你跟你家主子一样，不抢白我两句心里就不开心。”展昭的唇角绽出微笑来，只是很快便又消逝下去，“小青花，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主子永远都……”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小青花似乎被踩了尾巴一般跳了起来，双手紧紧捂住耳朵，“我不想跟你说话，我不想听你说话。”
展昭沉默，好久小青花方才安静下来，气哼哼地瞪着展昭。
展昭轻声道：“小青花，我只希望你过的开心一些，日子总是要继续的。”
“我不想跟你讲话，”小青花说，“你们要继续自己的日子，你们就把我的主子忘记好了，我是要记得的，我是要继续等下去的，就算我将来死了，我也是个忠烈之碗，我会名垂青史，名垂碗的青史！”
“好好好。”展昭不作无谓争论，“那么今晚我陪你一起等吧，我们去屋里等好不好。”
“不去。”
“如果你被雨淋的发烧或是得了风寒，最后病重不治，那么你就是一个病死的笨碗，而不是名垂青史的忠义烈碗。”展昭平静道。
小青花歪着脑袋想了一会，终于点了点头：“但是我是自己要进屋去等的哦，不是被你劝的哦？”
“是。”展昭微笑着伸出手去，“我接你进去。”
“不用了，”小青花很是高傲地拒绝，“我相信凭我一己之力，我是可以爬下去的……我就是这样爬上来的。”
“那好，我帮你打伞。”展昭微笑，“然后我们一起进屋。”


雨还是没有停的意思，小青花很是吃力的一步步攀下院墙，有好几次脚下一滑，险些栽下来，还有一次，小青花双脚都踩空，只两条小胳膊拼命趴着院墙的凸处，好不容易才重新找到落脚的地方。
看着看着，展昭的眼眶不觉便湿了，小青花说，它每天都要爬上这院墙等端木翠，只不知，它是怎样一步步艰难地爬上来，又怎样一步步艰难地爬下去。
小青花，你要如何才能明白，继续自己的日子并不是把她忘掉。
倘若端木翠还在，她一定希望小青花可以继续和碗儿或者碟儿一起，在小河边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吧？
只是今夜，无星亦无月。

【完】



【第二个故事】落发

深山，古刹，斜阳，余晖，合起来，便是一种难得境界。
缁衣僧人在前，展昭牵马在后，幽静山道上，便只有踏雪的马蹄声得得作响。
平日里听来，马蹄声只是马蹄声，大多数时候，心境纷扰，明知马儿在跑，却不知蹄声响在何处。
今日却不同，不紧不慢的蹄声，像极了流淌在山道上的悠扬小调，只要还在行走，这调子就洋洋洒洒连绵不绝，而一旦停下，缁衣僧人，红衣展昭还有白色踏雪，便定格为那般生动又那般清幽的山间涂鸦。
这样的景，这样的心境，展昭很多年都不曾见过也不曾有过了。
若不是此趟赴陈州公干，若不是从陈州返回时误了渡口的船只，若不是另绕山路误了投宿的客栈，若不是在山下饮马时偶遇下山汲水的好心寺僧……
想着这一连串的“若不是”，展昭的唇角扬起淡淡的微笑。
很多时候，一件事的发生，看似稀疏平常，殊不知不知不觉间，某些老旧且荒废许久的齿轮开始在暗处以难以察觉的速度慢慢转动，它必然会拨动或是改变某个人的人生，只是当时，你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罢了。
就如同此时，展昭在秋日斜晖掩映下的山道上安静地走着，这种安静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珍贵，让习惯于置身湍流漩涡之中的展昭有些许的醺醉。
他并不知道，脚下山道的尽头处，一桩被人遗忘许久的旧事正自尘埃与沉渣中慢慢抽伸筋骨，慢慢抬起头来，慢慢等着……展昭的到来。



山道的尽头处，便是缁衣僧人所说的清泉寺。
展昭初出江湖时也曾广为游历，见过不少恢宏寺庙，南北中轴线上，山门、天王殿、大雄宝殿、法堂、观音殿次第排开，中轴线东侧置僧房、香积厨、斋堂、职事堂、荣堂，西侧设纳四方来者的客房，晨钟响暮鼓鸣之时，别有一番泱泱气象。
清泉寺却不同，只一门一殿，殿中供结“施无畏印”的释迦牟尼佛，佛前香几，上设燃灯、烧香、饮食，东院僧房与香积厨，西院两间小小客房，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见展昭面有疑惑之色，缁衣僧人解释说，师傅山中采药去了。
缁衣僧人口中的师傅，便是清泉寺的住持。
看来这清泉寺，平日里只住持与寺僧二人，今日热闹些，多了展昭作客，还有系在山门外的踏雪。
于是安排展昭在西侧的其中一间客房住下，客房收拾的很干净，家什只有桌、凳、床，但比展昭预料的要好，多了桌凳。
晚饭时僧人送来了斋饭，如展昭所料，寡淡无味，好在饱腹是没有问题的。
寂寂山间寥寥古寺，时间都变得异常难捱，加上白日行路疲累，亥时初刻展昭便准备就寝，正宽衣时，听到那僧人打开山门的声音，紧接着便是絮絮话声，却是那僧人提起寺中有住客，另一人只是嗯了几声，语气听来甚是平淡，展昭知是住持归来，客居于此，总要和主人家打个招呼，因此上又穿衣束带，推门出去时，那住持恰好进了僧房，转身将门关起。
一出一进一开一关之间，便失了照面的机会，只隐约看到那住持的身形，并不高大，背有些弓。
展昭犹豫着是否要上前叩门厮见，最终还是息了这心思：也罢，明日见过不迟。
正待转身回房，一瞥眼看到僧房的竹篾纸窗上映出住持单薄而佝偻的影子来，不知为什么，展昭心中竟生出些感慨意味，这住持与这清泉寺一样，避缩在远离喧嚣的尘世一隅，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外界不管发生何许纷扰，于他们，都是无干无涉吧。



约莫二更时分，展昭忽然醒了。
醒来之后第一个反应，便是下意识去握枕边的巨阙。
剑鞘冰冷，凉意渗透进掌心的皮肤，顺着身体里的经脉一路沿行，直达心脏。
屋里……似乎……有人。
这一生中并不是没有经历过刺客夜半入室的时刻，但没有任何一次如今次般恐惧。
以往，即使是在睡梦中都保持高度的警觉，一有风吹草动，久历江湖养成的敏锐直觉会第一时间唤他醒来，救他性命。
这一次却不同，他睡得那般熟，无知无觉，直到那种让人窒息的压迫与恐惧近在肘边，他才蓦地惊醒。



【第二个故事】落发

深山，古刹，斜阳，余晖，合起来，便是一种难得境界。
缁衣僧人在前，展昭牵马在后，幽静山道上，便只有踏雪的马蹄声得得作响。
平日里听来，马蹄声只是马蹄声，大多数时候，心境纷扰，明知马儿在跑，却不知蹄声响在何处。
今日却不同，不紧不慢的蹄声，像极了流淌在山道上的悠扬小调，只要还在行走，这调子就洋洋洒洒连绵不绝，而一旦停下，缁衣僧人，红衣展昭还有白色踏雪，便定格为那般生动又那般清幽的山间涂鸦。
这样的景，这样的心境，展昭很多年都不曾见过也不曾有过了。
若不是此趟赴陈州公干，若不是从陈州返回时误了渡口的船只，若不是另绕山路误了投宿的客栈，若不是在山下饮马时偶遇下山汲水的好心寺僧……
想着这一连串的“若不是”，展昭的唇角扬起淡淡的微笑。
很多时候，一件事的发生，看似稀疏平常，殊不知不知不觉间，某些老旧且荒废许久的齿轮开始在暗处以难以察觉的速度慢慢转动，它必然会拨动或是改变某个人的人生，只是当时，你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罢了。
就如同此时，展昭在秋日斜晖掩映下的山道上安静地走着，这种安静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珍贵，让习惯于置身湍流漩涡之中的展昭有些许的醺醉。
他并不知道，脚下山道的尽头处，一桩被人遗忘许久的旧事正自尘埃与沉渣中慢慢抽伸筋骨，慢慢抬起头来，慢慢等着……展昭的到来。



山道的尽头处，便是缁衣僧人所说的清泉寺。
展昭初出江湖时也曾广为游历，见过不少恢宏寺庙，南北中轴线上，山门、天王殿、大雄宝殿、法堂、观音殿次第排开，中轴线东侧置僧房、香积厨、斋堂、职事堂、荣堂，西侧设纳四方来者的客房，晨钟响暮鼓鸣之时，别有一番泱泱气象。
清泉寺却不同，只一门一殿，殿中供结“施无畏印”的释迦牟尼佛，佛前香几，上设燃灯、烧香、饮食，东院僧房与香积厨，西院两间小小客房，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见展昭面有疑惑之色，缁衣僧人解释说，师傅山中采药去了。
缁衣僧人口中的师傅，便是清泉寺的住持。
看来这清泉寺，平日里只住持与寺僧二人，今日热闹些，多了展昭作客，还有系在山门外的踏雪。
于是安排展昭在西侧的其中一间客房住下，客房收拾的很干净，家什只有桌、凳、床，但比展昭预料的要好，多了桌凳。
晚饭时僧人送来了斋饭，如展昭所料，寡淡无味，好在饱腹是没有问题的。
寂寂山间寥寥古寺，时间都变得异常难捱，加上白日行路疲累，亥时初刻展昭便准备就寝，正宽衣时，听到那僧人打开山门的声音，紧接着便是絮絮话声，却是那僧人提起寺中有住客，另一人只是嗯了几声，语气听来甚是平淡，展昭知是住持归来，客居于此，总要和主人家打个招呼，因此上又穿衣束带，推门出去时，那住持恰好进了僧房，转身将门关起。
一出一进一开一关之间，便失了照面的机会，只隐约看到那住持的身形，并不高大，背有些弓。
展昭犹豫着是否要上前叩门厮见，最终还是息了这心思：也罢，明日见过不迟。
正待转身回房，一瞥眼看到僧房的竹篾纸窗上映出住持单薄而佝偻的影子来，不知为什么，展昭心中竟生出些感慨意味，这住持与这清泉寺一样，避缩在远离喧嚣的尘世一隅，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外界不管发生何许纷扰，于他们，都是无干无涉吧。



约莫二更时分，展昭忽然醒了。
醒来之后第一个反应，便是下意识去握枕边的巨阙。
剑鞘冰冷，凉意渗透进掌心的皮肤，顺着身体里的经脉一路沿行，直达心脏。
屋里……似乎……有人。
这一生中并不是没有经历过刺客夜半入室的时刻，但没有任何一次如今次般恐惧。
以往，即使是在睡梦中都保持高度的警觉，一有风吹草动，久历江湖养成的敏锐直觉会第一时间唤他醒来，救他性命。
这一次却不同，他睡得那般熟，无知无觉，直到那种让人窒息的压迫与恐惧近在肘边，他才蓦地惊醒。



若此人是刺客，展昭的先机已失。
因此上，展昭紧紧握着巨阙，静静卧于床榻，并不出声，亦不有所动作。
横竖已失了先机，不妨俟敌先动。
屋内静的可怕，月光透过竹篾窗纸，在床前投下银色的月影。
所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描摹的应该就是此刻场景，只可惜展昭没有望明月思故乡的雅兴。
当此刻，半分松懈不得，牵一发而动全身，生死系于两端。
也不知过了多久，展昭忽然反应过来：这屋子里，从头至尾，并无第二个人的呼吸声。
凝神再听，的确是没有。
紧紧绷着的弦刹那间断开，展昭吁出有生以来最如释重负的一口气。
或许，是自己太过紧张了，置身清净无争的夜间山寺，反不习惯。
想想真真好笑，伸手抚额，额上似已渗出微汗。
自己吓自己，实在是能吓死自己的。
带着半是好笑半是自嘲的心绪，展昭重又沉沉睡去。
他睡得很熟，气息匀长而又宁和，月光依然在床榻之前投下一片惨淡的白。
所以，他并没有发觉，在月光延伸不到的角落里，床榻之上，被褥之上，枕具周边，尽是凌乱疏落的长发。
就好像方才有女子在这里梳头，手中执着篦子，篦齿插入发间，自上直梳而下，每梳一下，便带下发根不稳的头发来，那头发在篦齿间挂不住，不久便落下，那女子走到哪，那发便落到哪。
她必是在此逗留了很久，也梳理了很久，否则，怎会落下这么多的发？
当然，以上只是我的臆测，一切，需待展昭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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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的秋晴之日，一睁眼，便是跃动于满室的金色日光。
红鸾的脸上不觉露出笑意来，伸手去拂那道道金线。
之前听门人聊天时提过，端木门主曾经向月焚香，从月老那讨得一根月光。
月光若能以根数，日光也必然能以根计，不知道将日光缠于指间是什么感觉。
月光清冷，日光煦暖，若是将日月光华缠于腕间……吓，那该是怎样一副华彩闪耀而又流光莹泽的镯子？
红鸾闭上眼睛，想象着那日月之镯在自己的腕间灼灼生辉。
良久，幽幽叹一口气。
罢了，所谓的日月之镯，也只有上界那些姿容绝代仪态万方的女仙才可佩戴，日月之辉，焉能饰精怪之身？
红鸾用力甩了甩头，披衣下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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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孤尾鱼在练字，案旁放着一小碗青粳米粥，早已凉透。
“人间的饭食，总是透着一股子世俗之味。”说这话的时候，温孤尾鱼的眉头轻蹙，面上露出嫌恶的神色来。
“门主在瀛洲待得久了，一时不习惯也是有的。”红鸾恭恭敬敬道，“只是入乡随俗，也只能些许将就些。”
温孤尾鱼嗯了一声，墨笔在宣纸上辗转拖曳开来，红鸾没有留意他在写些什么，也不想去留意他在写些什么。
收拾了碗碟，红鸾托了餐盘正要出门，就听温孤尾鱼道：“慢着。”
这一声很轻，但红鸾的心跳似乎都跳漏了半拍。
自她进屋开始，温孤尾鱼似乎根本没有抬眼看过她一眼，为什么要让自己站住，难道自己方才又有什么地方做地不合他心意？
“你的眉毛，画的似乎有些淡了。”
眉毛？
红鸾恍惚记起，方才梳妆之时，似乎确实只是匆匆扫了扫眉梢。
“我这就去房中补过。”
“那也未免太麻烦了些，”温孤尾鱼淡淡道，“过来，我帮你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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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鸾的身子有些僵硬，事实上，自听说温孤尾鱼要给她画眉那一刻起，她的神经就未曾舒展半分。
为什么要给她画眉？温孤尾鱼又在想些什么？画眉有什么特殊的寓意和典故么？
似乎，只有极亲密的关系，男子才会为女子画眉的。
她与温孤尾鱼，断断称不上亲密，为什么温孤尾鱼总是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作出这样让人费解的举动？
与红鸾的紧张相比，温孤尾鱼似乎要舒展许多。
他手执青螺子黛石，些须蘸了些水，晕开的石墨便在红鸾的眉梢迤逦开来。温孤尾鱼的眼中，只看得到红鸾的眉，精描细画，似是雕琢一件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品。



红鸾的背上渗出细汗。
“这样看起来，便好很多。”温孤尾鱼将手中的黛石放下，“要去见展昭，总得收拾清爽才好。”
红鸾怔住，张了张口又闭上，面上现出慌乱的神色来。
“我，我没有要去见展昭。”
“哦……”温孤尾鱼似乎是突然才想起来，“我忘记告诉你，展昭在偏厅等你。”
“展昭，在偏厅？他来找我？”红鸾有些不可置信。
“是。”
“他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很久了，”温孤尾鱼似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情，“似乎有急事找你。”
红鸾咬了咬嘴唇，明知不该问，却还是忍不住问出口：“门主怎么没早些告诉我？”
温孤尾鱼抬起头来，眼底尽是深不可测的笑意：“让他多等等不好么，姑娘家总得矜持一点。”
“不是的，”红鸾忽然惶恐起来，努力要撇清些什么，“不是门主想的那样，我和展大人之间并没有什么，我知道门主不喜欢门人和开封府的人有往来，我没有……”
“你和展昭有往来，这样很好。”
很……好？
红鸾又一次怔住，不认识一般看着温孤尾鱼。
她确信自己从未对温孤尾鱼的情绪表达理解错误，以往温孤尾鱼说起开封府，尤其是展昭时，都从来不曾掩饰眼底深深的嫌恶和轻蔑。
为什么这一次，会“很好”？
“你该去偏厅了，”温孤尾鱼将毛笔轻轻置入笔洗之中，墨色登时在水中蕴散开来，“不要让人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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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红鸾走远，温孤尾鱼的唇角扬起一丝笑意。
低头看时，宣纸上的字墨早已干了。

“柳叶双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湿红绡。长门自是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这是唐玄宗时梅妃江采萍的一首诗。
传说唐玄宗专宠杨贵妃后就冷落了其他妃子，但又难免旧情难忘，便给梅妃江采萍密赐了一斛珍珠以示歉意，谁料个性强烈的梅妃却把珍珠原封不动地退回来，并附上上述的诗。

“倒是可惜了梅妃，不过喜新厌旧本就是男子的癖性，不是么？”温孤尾鱼喃喃自语，眼底的笑意愈来愈胜，“届时你便会发现，由始至终，对你一心一意的，便只有我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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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此来，正是为了清泉寺夜半落发之事。
自然要先将前情细细演说，红鸾听得极入神，愈听愈是心惊，到后来忍不住出言催促：“那么后来呢？你清晨起身见到满室落发，竟不害怕么？那住持和寺僧也见到了？他们作何反应？”
“作何反应，”展昭苦笑，“自然是把我赶出来了。”
“赶出来了？”红鸾吃惊，“为什么要把你赶出来？”
“那住持言说：佛门乃清净之地，请施主莫要故意寻衅。”
红鸾愣了半晌，蓦地反应过来：“那住持他，他以为是你故弄玄虚？”
展昭点头：“你是不曾看到那住持脸色有多么难看，况且那发极长，一见便知是女子发丝——堂堂寺庙掩藏女子，这样的诘问，怕是任一个佛门中人都无法接受。”
“那么展大哥认为，清泉寺中有无掩藏女子呢？”
展昭摇头：“若是掩藏，那女子如何能在我房中自由出入？依展某的武功，也不至于察觉不出夜半有人藏身房内……可是若无掩藏，满室落发从何而来？个中又有何深意？愈想愈觉怪异莫测，难作考量。”
“那么展大哥来找我……”红鸾疑惑。
“既然怪异莫测不合情理，自然生了向细花流求助的念头，”展昭微微一笑，“红鸾姑娘，依你看，此中可有精怪作祟？”
红鸾忽得现出俏皮神色来，道：“展大哥，你这次可是猜岔啦，哪有精怪敢在佛祖面前放肆？”
红鸾的确是善体人意，即使不赞同展昭的想法，也说的这般和风细雨，言笑晏晏。
若换了端木翠，定然要皱皱眉头，翻翻白眼，然后狠狠数落一通：“展昭，你今早出门脑袋是叫哪头驴给踢了？你也不想想，佛祖的地头，哪个精怪活腻歪了去砸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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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展昭，红鸾多少有点心事重重：她自然是有心要帮展昭的，奈何灵力所限，实无头绪。



如果端木门主还在，展大哥应该会轻松很多吧……
红鸾若有所思地在廊道阶上抱膝坐下，低头看旁侧蔫蔫的枯草。
可是……展大哥既来找我，他必是对我有信心的，我怎可叫他失望？或许……或许我是比不上端木门主，但是也不至于这么不济。
思忖再三，忽的想到了温孤尾鱼。
不不不，不行，方才温孤门主已经怀疑自己和展大哥暗通款曲，此刻为了展昭的事央告过去，岂不是将温孤尾鱼的疑心坐实？
可是，适才温孤门主不是说：“你和展昭有往来，这样很好。”
既然“很好”，说明温孤尾鱼并不反对，既然不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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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祖常怀悲天悯人之心，不容精怪作祟是真，但是对于含冤莫白者，自然网开一面。”温孤尾鱼难得如此好声气好耐性。
红鸾有些不明白：“网开一面？那也就是说还是有精怪作祟？”
温孤尾鱼的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露出讥诮的神色来：“含冤莫白，只是冤气弥久不散，无碍旁人，无害旁人，怎可以精怪论之？”
红鸾听的云里雾里，明知再发问会惹得温孤尾鱼不悦，还是忍不住开口：“既无精怪，展大人的房中又怎会有落发？”
“落发而已，又不曾伤及展昭性命。”
“那么……”红鸾咬了咬嘴唇，“我是否可以同展大人说，清泉寺的事情……不理也罢？”
“那要看展昭怎么想了，”温孤尾鱼讳莫如深，“清泉寺有冤，依他的性子，你觉得他是会管，还是不管？”
“可是，”红鸾犹豫，“冤气之说，终属玄异，展大人只是凡人，怕是……”
“你若不放心他，大可与他同去。”
“与他同去？”红鸾几乎要怀疑自己听错了，“门主的意思是，我可以跟展大人一起去清泉寺？”
“腿长在你自己身上，你若想去，谁还拦你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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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红鸾带来的消息，展昭几乎片刻也未曾耽搁——好在清泉寺离着开封不算太远，晌午时分出发，日落西山时二人已入山中。
时候已是暮秋，一入夜便凉的厉害，山中更是分外冷些，愈往上行风愈大，红鸾冻得上下牙关打碰，展昭何等心细，旋即停下脚步，四下看了看，指了指一个背风的山凹道：“赶了这么久的路，我竟是又是倦了，红鸾姑娘，我们在此处歇一歇可好？”
红鸾一愣，立时猜到展昭用意，心中好生感激，点头道：“但凭展大哥安排就是。”
两人便在山凹处停歇下来，展昭将地下的落叶枯枝收拢来点了堆火，火光融融，周遭立时多了几分暖意，红鸾吁了一口气，对着火堆搓了搓手，道：“今年似乎比去年冷的更早些。”
展昭笑道：“依我看还好，你们姑娘家身子骨弱，自是更畏冷些。”
红鸾笑着嚷嚷道：“展大哥，我还算怕冷的么？你是没见过我们端木门主，她怕冷才真真是怕到份儿上了。”
展昭正往火堆上添枝，听红鸾如此说，手上的动作不由一滞，偏转脸看红鸾道：“哦，她怎么怕冷了？”
其实端木翠怕冷，展昭是再清楚不过了，只是不知为何，心中只是盼着多听红鸾说些端木翠的事，是以故意装作不知。
红鸾只怕展昭跟自己一处觉得闷，现见展昭有兴趣，心中欢喜的什么似的，道：“我也只是听门人说的，听说先时瀛洲的长老想让端木门主下界收妖，端木门主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长老几次上门相请，端木门主急了，说：听说人固有一死，最重莫过于泰山，最轻莫过于冻死，我若冻死了，岂非让三界众生笑话？长老听的莫名其妙，便问她：这话你是听谁说的？端木门主说，自然是写《史记》的司马迁说的。”
展昭听到“最重莫过于泰山，最轻莫过于冻死”之时便有些啼笑皆非，听到端木翠装模作样把帽子扣在司马迁头上，更是禁不住为之喷饭，笑道：“你莫要告诉我那长老当真被端木翠给蒙住了？他竟连史记也没读过么？”
红鸾咯咯笑道：“可不就是这么说么，要说瀛洲的长老，炼丹烧汞升仙吐纳之说就研究的透彻，太史公的史记还当真没好好读过，当时还真被端木门主给混过去了，临走时还一叠声地埋怨太史公尽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过他也是多了心，又去翻了《史记》求证，这才知道原文是‘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事情传到端木门主耳中，门主知道再混不过去，马上收拾了行囊去长老处请辞，长老原本是要狠狠数落她一通的，现下见她笑嘻嘻的主动要去，也便不好说她什么了。”



展昭先时还在笑，后来笑意便渐渐隐了去，待到火堆的火焰渐熄了下去，方才回过神来，用手中的木枝将火堆拨旺了些，低声道：“聪明。”
红鸾双手环膝，感慨道：“端木门主此番在瀛洲，可以过个好冬啦，瀛洲也是下雪的，不过并不冷，一年四季都如春天般舒适。若是什么时候，我也能去瀛洲过冬就好啦。”
展昭摇头道：“瀛洲是上仙所居，哪是随意便能去的？”
红鸾轻轻叹口气，忽的眼睛一亮，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道：“展大哥，你说的也不尽然。据我所知，上古蒙昧，人神杂处，譬如天神大禹，便在人间治水多年，只是后来不知为了什么，才有了严格的三界划分，人、鬼、神各处一界，不相干犯——说是不相干犯，其实越界的事情还是常有的，否则便不会有那么多精怪为害人间啦，所以说三界之间，其实是互有通路的，你们常说的黄泉路，便是人间通往冥界的路。”
展昭双眉一挑，沉吟道：“那么人间通往仙界的路呢？”
红鸾眼中露出盈盈笑意来，道：“展大哥，你怎生糊涂了，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就是人间通往仙界的路啊。”
展昭心中略感失望，道：“若真是这样，那么有路同无路也没甚么两样，从古至今，能登上三座仙山的，能有几人？”
红鸾摇头道：“仙山的确难登，但是那些上仙的确是为上仙山留下了路的——听说上仙们在人间留下了三幅图，蓬莱图、方丈图、瀛洲图，找到这三幅图，便等于找到了通往三座仙山的路。”
展昭心中一颤，抬头看红鸾道：“那么，这三幅图现今在哪？”
红鸾露出无奈的神气来，道：“这就不知道了，从古至今，描摹仙山的图画数以万计，谁能知道哪一幅才是当年的上仙留下来的？我们便也只是当作传说听听罢了。”
展昭低下头去，跃动的火焰在展昭面上投下不定的暗影，良久，方才轻声道：“时辰差不多了，进寺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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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辰“差不多”，不是指“差不多”该睡觉了，而是指寺中的僧人“差不多”都已经睡熟了。
无需投石问路，展昭和红鸾大喇喇跃入墙内，先时红鸾还屏息静气，放轻了步子慢慢走，后来见周遭并无动静，也便渐渐放松下来，展昭回头笑道：“寺中僧人并非武僧，些许小心些便好，只要不是砸了缸或者破门而入，他们多半不会醒的。”
首要目的地自然是展昭住过的西侧客房，窗扇半开，借着月光清楚可见室内的陈设，那日的落发自然已被寺僧打扫干净——现下左看右看，这都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客房。
门上却落了锁，展昭略一沉吟，巨阙出鞘，红鸾忙伸手搭住剑鞘，悄声道：“展大哥，杀鸡焉用牛刀，开锁而已，市井小毛贼都会的伎俩，我怎会打不开？”
展昭恍然，低声道：“我倒忘了，有细花流高人在此。”
红鸾脸上一热，偏过了头去不看展昭，自怀中掏出一张符纸，径自贴于锁扣之上，旋即默念咒文，不多时，那锁扣轻轻咯噔一声，自行启开。
展昭轻吁一口气，正待推门而入，红鸾摆摆手，凝神静立于门前片刻，俄顷面露失落之色，低声道：“展大哥，这屋内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
展昭虽不甚明了，却也多少猜到方才红鸾是在感应屋内有无异样之处，道：“进屋再说。”
红鸾点点头，先行进屋，展昭四下看了看，亦跟了进去，反手将门掩上。
虽有月光透入，屋内还是昏暗的厉害，展昭不觉又想起那一晚夜半惊醒之时的心悸，道：“红鸾姑娘，那晚……”
话未说完，就听红鸾紧张道：“展大哥，噤声。”
展昭听红鸾如此说，心中咯噔一声，当下闭口不言，仔细听时，却也不觉有异，看红鸾时，红鸾却是一脸的肃然，秀眉微蹙，若有所思，头微微侧偏，似是注意听着什么，俄顷缓缓抬头，望向高处。
展昭亦仰头上看，高处便是木梁架柱，夜晚看去，什么也看不清楚，直如一张张开的巨大暗黑之口，展昭不觉悚然，悄声道：“红鸾姑娘，那里有什么？”
红鸾摇头道：“我看不见，但是我却能听见某些特定的声音——展大哥，我未成精怪之前，本形是一株红色木棉花，是以花的根须伸展、破土发芽、抽枝结苞等声音虽然细微，我却能听的清清楚楚。展大哥，适才在门外之时，屋内浑无动静，可是我们进屋之后……”



展昭沉声道：“你是说我们进屋之后，你便听到梁上有……花草根须伸展破土发芽以致抽枝结苞……的声音？”
红鸾点头道：“展大哥，你信我，我决计没有听错。”
展昭不语，少顷伸手入怀，红鸾只觉眼前火光一闪，再定睛看时，却是展昭点着了火折子。
展昭将火折子举高，道：“梁上有什么，看看便知。”
红鸾笑道：“展大哥，待我助你一臂之力。”说话间轻轻往上吹了口气，说来也怪，那火苗原本只一粒花生米大小，飘忽于火折子顶端，经红鸾这么一吹，竟分散做十几二十余火花，冉冉错落布于屋舍上端，竟如同最闪耀的星斗，将室内照的彻亮，展昭笑道：“我又忘了，有细花流高人在此，这火折子本是不该出来献丑的。”
说话间抬头看向大梁，忽得倒吸一口凉气。
但见大梁之上，果如红鸾所言，抽长出碧绿根茎，顶端两个拳头大小的花苞，其色殷红，外壁的花瓣微微翕动，竟似是随时都要开放般。
此处容我插两句，木头上长出些旁物，并不奇怪，最常见的是长虫，蛀虫，其次是长出些木耳蘑菇——私以为自然是不能吃的，当然如果你想吃我也不能剥夺你勇于尝试的机会——但是那多半都是腐湿的烂木头，板板正正凿的平平展展的大梁木上忽然长出绿的茎红的花来，我是没见过，至多做梦时见过。
展昭和红鸾的看法大抵与我相同，两人都觉怪异，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盯着那两个花苞出神。
当此刻，右首边的花苞忽然有了抽展的大动作——诸位，就算是双胞胎出世也得分先后——很明显，右首边的花骨朵儿要开了。
绽放的动作只在瞬间，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原本闭合向内的花瓣往四围伸展开来，露出蕊心来。
这花盛放时，颇似芍药形状，更奇的是花蕊，状如细发，密密簇簇，可以千数。展昭只觉口唇发干，伸手指向花蕊，未及开口，就见花蕊陆续散落而下，而花蕊之中，重又长出新蕊来，俄顷新蕊散落，更新蕊又生，落而复生，生而又落，竟似无穷无尽一般，一时间但见无数细发花蕊，在空中悠荡飘散，不多时便将房中各处覆盖上薄薄一层，红鸾俯身拾起一缕，道：“展大哥，是头发。”
展昭点头，忽听院中吵扰有声，有人惶然道：“师父，西厢怎么会有灯火？”
红鸾急道：“糟糕，被他们发现了。”
展昭淡淡道：“发现了也好，这里到底曾经出过什么事，他们比我们清楚的多了。”忽的扬声道，“小师父，在下是前番借住在此的路客。”
就听外头“咦”了一声，紧接着便有急促步声过来，有人一边推门一边道：“这位施主，你三更半夜潜入寺庙所为何来？你，头发……”
小师父原本是来兴师问罪的，只是话说了一半便傻眼了——你莫要笑他，换了你，看到半空之中落发如雨，你多半也淡定不得。
那寺僧立于当地，双眼发直，忽觉身后大力过来，整个人被推了个踉跄，红鸾抬头看时，却是个年岁大些的老和尚，背弓的厉害，应该是展昭提过的清泉寺住持。
那住持抬头看大梁，干瘪的双唇微微翕动，目中露出恐惧之意来，展昭冷冷盯视他良久，道：“住持，清泉寺中可曾发生过什么事？”
住持浑身一震，抬头迎上展昭目光，只觉锐利如刀，不觉心头发怵，避开了不看，强自镇定道：“老衲不懂施主在说些什么。”
展昭面上罩上一层薄怒，道：“先时我已便怀疑清泉寺内掩藏女子……目下所见，你作何解释？”
住持缄口不答，忽的一声痛呼，抬起手来，展昭鼻端闻到焦味，定神看时，却是一缕发丝落于住持手上，将住持的手背灼出一道血痕来，红鸾冷笑道：“你还嘴硬，这发丝落在别人身上就无碍，落到你身上便给你苦头吃，你做过什么亏心事，竟不敢说么？白白亵渎佛门清净之地。”
住持面色苍白，身子便如秋风中枝头仅存的残叶般抖的厉害，明知那发丝于己有害，竟是不动分毫，不多时脸上、头上、手上便被灼出了数道伤痕，那寺僧急上前推那住持道：“师傅，快避出去罢。”任他怎么使力，那住持就似被人施了定身法般动也不动，红鸾哼了一声道：“现下在这假惺惺装什么，你究竟做过什么……”



忽听展昭道：“另一朵花亦开了。”
红鸾咦了一声，抬头看时，另一朵花果然也绽放开来，只是花蕊与之前不同，似是碧绿一块，红鸾只觉碧光一闪，有什么东西掉落下来，正想伸手去接，展昭上前一步，扬手接住，递与红鸾，道：“是根碧玉簪子。”
那住持听展昭如此说，猛地抬起头来，双目几欲迸出血来，嘶声道：“是根簪子？簪身是不是有字？”
红鸾将簪子举起细看，道：“是镌了字，只是看不清楚，王氏……香……”
还待细细辨认时，忽听风声有异，那住持竟是发了狂一般扑将过来，展昭伸臂一带，那住持失了重心，面朝下栽倒在地，饶是如此，红鸾手中的簪子还是叫他夺了去。
红鸾吃了一吓，拿手捂住心口，展昭见红鸾无碍，放下心来，转头看住持道：“寺中究竟发生过什么事，你还是不肯说么？”
那住持仍是趴在地上，竟是没有起来的意思。
展昭忽的伸出不祥预感来，疾步抢上，将住持的身子扳过，不觉心头巨震：那住持喉头之上，赫然插着方才那根玉簪，玉簪插入之处，已然殷红一片。
那寺僧不提防片刻间生此巨变，竟是吓的呆了，红鸾抢上去便要拔那簪子，展昭伸臂挡住，沉声道：“拔不得，一拔便是不得活了。”
低头看住持时，却见住持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来，嘴唇开合翕动，似是在说些什么，展昭心中一动，将耳朵凑至住持唇边，就听住持断断续续道：“怕被外人发觉，毒哑了她，本待第二日将她落发，混作寺僧……未想到她当夜便吊死，头发不知被什么拔了去，一根也未剩……那头发，都钻进这大梁中了么……”
声音愈来愈小，终至湮没不可闻，展昭伸手探他鼻息，心中一沉，向红鸾摇了摇头，红鸾咬住嘴唇，伸手指向住持，道：“他的眼睛，他至死都是看着大梁的……”
展昭颓然起身，缓步行至院中，红鸾呆了一会，亦追了出去，正想说些什么，就听展昭道：“那玉簪之上的字，还能辨出几个？”
红鸾摇头道：“王氏……香，其他的都认不出了……或许可以让地方官府探听下，这几十年中，是否有名中带香的王氏年轻女子失踪……”
展昭叹道：“也唯有如此了，住持已死，那寺僧年纪尚轻，寺中前事他未必知晓……若那女子不是当地百姓，而是行路寄住客商的女眷……那么，更查不出她是何方人氏了，行路寄住，必非一人独行，当日清泉寺中究竟发生何事，是否还有其他人遇害……唉……”
红鸾先时只道当年寺僧见色起意，可能戕害了一名女子，浑未想到还有其他可能，现下听展昭如此说时，心下一沉，因想：展大哥一心想为含冤之人张目，可是如今次般，远年旧案，死无对阵，却要如何去查，如何去雪？这王氏女幸而遇到展大人，当年冤屈浮出水面，要那住持以命相抵，可是这世上有多少冤屈，静悄悄压下无声无息，多年后零落成泥，连让人知道的机会都没有？
如此一想，只觉心中空落一片，连那半空中的一抹银白，也似是无限落寞，无尽凄凉。
【完】






【第三个故事】瀛洲图
故事的最初，发生在一个有月有风的夜里。
什么什么？月白风清，如此良辰美景？
非也非也，我说的有月有风，是指“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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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很大，大到月光都被刮的模糊散漫。
火是先从寄傲山庄的柴房烧起来的，风助火势，火舌吞吐，瞬间便在整个山庄内肆虐开来，黑烟翻卷着四下弥漫，周遭充斥着木头被烧的荜拨的声音。
一般而言，这样的场景之下，少不了撕心裂肺搅嚷惊怖的呼救声，一般还会有管事模样的人呼喝着组织家丁进行扑救。
但是这里没有。
火势愈大，风声愈猛，便愈是衬托出此处的异样死寂。
于是，你几乎要下断言：此处根本没人。
就在你要下结论的此刻，你忽然看见，火场深处，隐约现出两个人的身形来。
一个虎背熊腰，一个纤细妖娆。
那男人大喇喇踩过地上的尸身，问道：“拿到了么？”
那女子正双臂撑地，俯身舔舐着地上蕴成一滩的鲜血，听闻那男人问话，缓缓抬起头来，狭长而妖媚的碧眼莹然生光，舌头倏地伸出，将唇边溢下的血痕舔净。
“拿到了，蓬莱图、方丈图，现下，我们只差瀛洲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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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的晴朗冬日。
展昭抬头看天，入眼是干净而旷远的浅蓝。
目光稍稍回收，随风轻摆的是淡褐枯黄的干草，摇摆的姿势都不似春日般灵动跳脱，凭白蒙上一层呆滞的老迈。
而目光再回收一些，便是寄傲山庄。
视线中突兀而现的焦黑残墟，映衬着天幕浅蓝委地淡褐，恁地触目惊心。
展昭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


“展大人。”守在寄傲山庄门口的衙差老远便冲展昭行礼。
展昭微微点头，目光却落在跌坐一旁的仵作身上。
那仵作，脸色惨白，一手攥住领口，另一手拢住膝盖，止不住地浑身打颤。
循着展昭的目光，衙差不无怜悯地看了仵作一眼：“验尸时便吐了一次，方才重又进去，出来时双腿筛糠般，站都站不住。”
仵作听衙差这般说，饶是惊惧未定，面上仍现出不悦之色来，忍不住道：“验尸的可不是你。”
衙差哼了一声，待要回他几句，终顾忌着展昭在侧，没有继续口角。展昭看向废墟之中，又回头看了看仵作：“可以进去了么？”
仵作似乎这才意识到面前的武官并非寻常衙差，心头一慌，赶紧起身：“见过展大人，展大人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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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拯凝神看向半开的窗扇之外，庭院之中，疏落植了几株梅树，弯曲的虬枝形销骨立——这时节虽冷，却仍未到寒梅吐芳之时。
书房之内，如豆烛火行将暗去，公孙策上前一步，将灯芯重又捻了一捻，室内顿时亮堂了不少。
“展护卫，依那仵作所言，寄傲山庄一干人均是死于猛兽利爪之下？”
“正是。”伫立案前良久的展昭闻言转身。
“说不通。”包拯眉头紧皱，缓缓摇头，“寄傲山庄距离京畿不远，京畿远近，从未听闻有猛兽为祸。”
“属下先时也不相信，可是尸身上的抓痕，的确非人力所能及，而且……”展昭顿了一顿，“火势虽大，并未将所有尸身全部焚毁。留存尚好的几具尸体身上，都有被啃噬过的痕迹，肚腹破开，其状惨不忍睹。”
“就算当真是猛兽为祸，又是何种猛兽呢？”包拯百思不得其解，“狼？虎？抑或是豹子？”
“依学生之见，还是说不通，”公孙策摇头，“展护卫，你方才说，那抓痕力道极其之狠？”
“不错，”念及白日所见，展昭竟有几分心悸，“属下原本以为纵有抓痕，亦不过是皮外伤，经那仵作提点，方才发现尸身背骨之上，犹有几道深的抓痕，如同刀刻。”
“展护卫的意思是，”公孙策忍不住五指虚张作爪，在空中划了一道，“利爪不但破入皮肉，还深入骨中？”
展昭默然。
“普天之下，怎会有这样的猛兽？”公孙策喃喃。
“有倒的确是有的，”展昭平静道，“属下早年行走江湖，向北曾到过辽境的山地密林之中，据当地人讲，林中有人熊出没，人熊身量庞大，利爪如刀，一爪击出，可以击碎野牛的脊背……只是……”



“只是辽境山地中的人熊，怎么可能出没于我大宋京畿？”公孙策接口道，“况且，寄傲山庄最终是毁于火厄，人熊杀人容易，放火却难。而且就算真的有人熊，寄傲山庄的人，也总该能逃出一两个……”
展昭蓦地想到什么：“大人，会不会是有人故弄玄虚，江湖仇杀，灭人满门，却假以猛兽伤人之状掩人耳目？”
“有此可能！”包拯心中一凛，“展护卫，你明日带同张龙赵虎，前往寄傲山庄左近打探消息——山庄主人可曾与他人结怨或起争执，这几日山庄可有可疑人物出入……任何蛛丝马迹，都需细细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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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赶不上变化，展昭与张龙赵虎第二日的寄傲山庄之行当夜便告终结。
皆因半路杀出个意想不到的人物，这类人物，有一个统一的名姓，唤作“程咬金”。
是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当时的情形是这样的。
子时已过，开封内外一片沉寂，纵使素有挑灯夜读嗜好的公孙先生，也已经渐入黑甜之乡。
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梆之声，提醒我们“天干物燥”，务必“小心火烛”。在此容我小小抱怨一句，千百年来，社会在发展，科技在进步，但更夫的当值口号，从未与时俱进。
废话少说，言归正传。


却说当此万籁俱静之刻，开封府正门前的大道上，忽然出现了一个黑巾蒙面黑衣罩身腰悬长剑目光炯炯小心翼翼的……碗！
但见它掩身于拴马石之后，探出头来，前后左右查探一翻，尔后两条小细腿左右开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穿大道，一举来到开封府墙根之下。
虽然整个过程之中，完全无人注意到它，此碗还是本着小心驶得万年船的夜行方略，在墙根下屏息静气了一段时间，确信无人跟踪无人偷窥之后，此碗定了定神，将两条胳膊上的衣袖都撸起至臂弯，然后朝着掌心“呸呸”吐了口唾沫，狠狠搓了一搓。
搓完之后，此碗抬起头来，打量了一下开封府的围墙。
“包大人也忒怕死了，”此碗倒吸一口凉气，“造这么高，摆明了同我过不去。”
包拯梦中有知，只怕要对天三呼冤枉。
且莫说包拯是只是开封府的住客而非建造者，就算开封府真是包拯督造的——我敢越俎代庖对天发誓——包大人也绝没有同碗兄你过不去的意思，更加没有“摆明”了同你过不去的意思。
不过相较于一只碗的身量，这围墙也的确太高了些。


良久，黑衣蒙面夜行碗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为了我家主子，拼啦。”

“展大哥，展大哥，”王朝披衣站在展昭门口，把门扇拍的啪啪作响，“有客到，小青花来啦。”
其实前院的搅嚷声一起，展昭便已醒了——但他很快便分辨出这并非刺客临门的恐慌或是苦主鸣冤的冗杂，是以他仍静静拥着被衾波澜不惊，最初听到王朝的声音，他甚至有几分疑惑：
小青蛙？都这个时节了还有小青蛙？小青蛙到开封府来干什么？
下一刻，展昭蓦的反应过来，王朝口中的“小青蛙”，指的是小青花，端木草庐的青花瓷碗。
“展大哥……”王朝继续伸手拍门，却拍了个空。
门扇自内打开，展昭披衣出来：“小青花在哪？”
“在公孙先生房……”话未说完，展昭已去的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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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着公孙策门口尚有几步，便听到“阿啾阿啾”的喷嚏声，夹杂着小青花絮絮叨叨的抱怨声。
“不是我批评你们，”小青花痛心疾首，“你们开封府的警惕性也忒差了些，我在墙头挂了有半宿，愣是没一个人发觉的，也亏得我是上门拜访的客人，如果我是刺客的话，这还得了……啊啾……”
“是的是的。”这是张龙。
“的确的确。”这是赵虎。
“受累受累。”这是马汉。
公孙策黑线中。
试想想，有哪个刺客会扒拉在墙头半宿下不来被冻到半死的？若你真是刺客……
买凶的客人包准是烧坏了脑子了。
“那个……”公孙策清了清嗓子，“这位……小兄弟看起来受了风寒，要不要我吩咐厨房……煮碗姜汤？”



公孙策愈说愈觉心里没底：煮碗姜汤不难，关键是：小青花这身材造型，是递给他喝呢，还是直接给他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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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眼前的一派搅嚷纷乱，展昭的唇角不知不觉浮出笑意来。
“展大哥。”见展昭进门，围着小青花打转的张龙赵虎俱都抬起头来。
小青花立刻转移了发牢骚的对象：“展护卫，我刚在墙头挂了半宿，这就是开封府的待客之道么？”
“开封府的客人很少有爬墙的，”展昭慢悠悠道，“就算有爬墙的，也很少有挂在墙头下不来的……”
展昭本待多说几句，一瞥眼看见小青花气红了脸，当下住了口不说，看向诸人：“是谁发现它的？”
赵虎伸手挠了挠脑袋，嘿嘿笑道：“晚上多喝了几盏，起夜回来看见墙头上黑乎乎的一团……”
原来如此。
展昭哑然失笑：“小青花，此番多亏了赵虎，否则，你可要在墙头挂足一宿了。”
此话一出，旁侧几人俱都忍俊不禁，小青花翻了翻白眼，气鼓鼓道：“展护卫，我找你可是有要事，你到底要听还是不要听？”


要事？
展昭的笑意渐渐淡了去，莫说是展昭，周遭诸人也俱都安静下来。
“要事”于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内容，文生的要事在读书，武生的要事在练武，官差的要事在办案，而它小青花的要事，断断跟一个人脱不了干系。
那句问话，在展昭心上反复掂量许久，竟是开不了口。
还是张龙四下看看，迟疑道：“是关于……我端木姐的？”
小青花很是不满诸人反应之迟钝：“你们也不看看我是跟着谁混的，不为我家主子，我这么辛苦折腾是为什么？”
“好了，”展昭轻声打断小青花，“你倒说说看，是为了什么事？”
“这要说起来可就话长了，简直要追溯到鸿蒙初辟，上古人神杂处的时候啊，”小青花顿时来了精神，“譬如说吧，大禹是天神，他却在人间治水……”
这番说辞，展昭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
小青花继续滔滔不绝：“虽说后来人、鬼、神三界分开，但是其间还是留有通路的。最常为人道的便是黄泉路，黄泉路是什么？就是人间和冥界的通道。”
作为听众，张龙赵虎等人异常配合，齐齐发出“啊”的惊叹之声。
见自己的说辞引起了诸人回应，小青花愈发的兴高采烈：“那么，人间和仙界之间是否留有通路呢？当然是有的，那就是众所周知的东海之上三座仙山……”
“瀛洲图，小青花，你是不是在找瀛洲图？”沉默许久的展昭忽地开口。
小青花傻眼了。
“你，你，你……”小青花结结巴巴，“我不知道查了多少古书，你是怎么知道的？”
展昭眼帘低垂，看似不以为意，声音却带出些微颤意来：“是红鸾告诉我的。”
“红鸾是谁？”小青花继续发蒙。
“是细花流门下的一个姑娘，”张龙道，“展大哥前些日子还和她一起查案来着。”
“哦……”小青花不无嫉妒地看向展昭，小声嘟嚷道：“原来走的是异性路线……”
说话间又偷偷瞅一眼展昭，烛光下，展昭眼眸湛然，面部轮廓说不出的柔和俊美，却又不失坚毅。
“谁让人家长的俊呢……”小青花酸溜溜地喃喃自语。
“你知道多少？”展昭不理会小青花的话，定定看向小青花道，“关于瀛洲图，你知道多少？”
“知道的也没多少，”本准备好好抖抖包袱，谁知道用意被展昭一语道破，小青花登时没了精神，“我也不知道为甚么有了图便可通往仙山……不过，先去找图总是没错的。”
“那么，你找到了么？”张龙忍不住插嘴。
小青花叹口气道：“本来差不多快找到了，说起来，都要怪寄傲山庄的人，他们若不是那么不济，我也不至于要来开封府搬救兵……”
话音未落，忽觉得室内静的出奇，小青花抬头看时，只觉诸人的神色较方才怪异许多。
“寄傲山庄？”公孙策只觉得一颗心跳的厉害，“你说的寄傲山庄，莫非就是前日里遭了火厄的寄傲山庄？”
“火厄？”小青花挠了挠脑袋，“好像是的，他们杀人之后，的确是又放了把火。”



“你怎么知道？”若非小青花身量太小，公孙策恨不得抓住它的肩膀前摆后摇，“莫非你当时在场？”
“在啊，”小青花对公孙策的激动很不理解，“本来我是要好好找图的，谁知道忽然闯进两个凶神恶煞般的人来，又是杀人又是放火，最后还拿走了图——说起来，总是寄傲山庄的护院太过差劲，他们要是能撑上片刻……”
“小青花！”展昭忽的厉声道，“那两个人杀人之时，你也在场？”
“在啊。”小青花很是奇怪地瞅了瞅展昭，“我不是说了，我在那找图么？”
展昭的黑眸之中渐渐蕴出怒色：“死了那么多人，你先时竟提也不提？”
“世上每天都死很多人，凭什么我就要提？”小青花有些不高兴，“展昭，我找你是来谈正事的，你不要总打岔好不好？”
“正事？”展昭强自按下心头的怒火，“小青花，人命关天，那两个凶徒，你可曾看清他们的形容面目？可曾听到他们说过些什么？”
小青花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来：“我忙着找图，哪有空去注意他们的样貌。”
张龙见展昭面沉如水，心叫不好，赶紧出来打圆场道：“小青花，寄傲山庄的人死的冤枉，展大哥也是想早日擒得凶嫌，你若是有什么线索，不妨……”
小青花打断张龙道：“你们开封府的人真真奇怪，一天到晚的办案办案也不嫌麻烦，要我说多少次，我是去找图的。”
展昭怒极，一掌重重拍于桌案之上。
公孙策摇头叹道：“小青花，找图固然重要，但是……你眼中只看得到图，竟看不到别的么？”
小青花看了看公孙策，又抬头看了看展昭，一声不吭地起身，将身上的衣裳理了理，径自爬下桌子。
赵虎眼见越说越僵，竟至小青花要走人，啊不，走碗的境地，忙打哈哈道：“展大哥，你何必跟小青花计较这个，它一个碗，不懂事也是有的。”
展昭极轻地叹了口气，正想说些和缓的话，就听小青花怒道：“什么叫‘它一个碗，不懂事也是有的’？我没日没夜的东奔西走，我图什么了？我不就图的早日见到我家主子？我怎么就不懂事了？”


基本上，如果两人行将发生争吵的同时有第三方在场，那么第三方的宿命无外乎两种。
一，充当和事老，将一场争执消弭于无形。
二，积极参与，将两人争执升级为三人斗殴——如果第三方人数允许——升级为群殴。
而群殴这种事，发生在开封府的可能性基本为零。
所以事态并没有进一步激化，张龙赵虎马汉与公孙策自动划分为两派，门柱派开始劝说展昭，擅长说服教育的公孙策重点针对小青花展开思想攻势。
“展大哥，小青花一时失言，你何至于跟它生气。”——张龙
“小青花，戒骄戒躁，不要为了一时激愤而误事。”——公孙策
“展大哥，上门总是客。”——赵虎
“小青花，你夜半造访开封府，究竟有何要事？”——公孙策
“展大哥，不看僧面看佛面，你跟小青花生气，我端木姐面子上也不好看。”——马汉
……
以上省略blablabla声若干。
最终结局皆大欢喜——说白了，开始展昭已有了和缓的意思，至于小青花，和大多数一怒拂袖的人一样，作势要走的潜台词都是“其实不想走，其实我想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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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比方才，小青花总算是提供了一些有价值的信息。
“我知道他们没拿到图，因为我听到那女的说，‘我们只差瀛洲图’了。”
“那男的说，‘那末便兵分两路，我去找姓温的，你去太师府拿瀛洲图’。”
“那男的还说，‘上头吩咐过，现在还不是闹的时候，太师府戒备森严，你莫要闹大发了’。”
“你就没看清那两人长的什么模样？”赵虎忍不住。
小青花火噌噌直冒：“当时情势危急，我缩在床底下，能分出一男一女已经很不容易了。再说了，你们人还不就长那个样？都是两眼一鼻子，还能长出花来？”
“受累受累。”赵虎没想到小青花反应这么激烈，赶紧噤声。
公孙策看向展昭：“展护卫，你怎么看？”
“寄傲山庄的凶嫌是两人，有温姓第三人涉案。寄傲山庄之后，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是太师府。京中的太师府不少，但谈到戒备森严，非庞太师府莫属。”



“庞太师府这两日并无异样，看来凶嫌还没有动手。”公孙策思忖片刻，“既然如此，我们不妨……”
“守株待兔。”
展昭与张龙赵虎马汉几乎是同时出声。
只小青花，仰着脑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嘟嚷道：“我管你们是去守猪还是逮兔子，总之我是去找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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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着小青花的说法，迟一刻风险便大一分，若是被别人抢先拿到图……想想都不寒而栗，因此上催着展昭赶紧动身。
其实展昭的动作已然不慢，回房、取剑、换衣。
“展大人，刻不容缓啊。”展昭穿衣束带的当儿，小青花原地围着展昭转圈，时不时扯扯展昭的衣襟下摆，“刻不容缓啊，你倒是快点啊。”
“小青花，你简直是个管家婆。”展昭无奈——原本回房时让小青花在公孙先生房中等着，小青花偏不听，亦步亦趋跟着他回房，一路上不知催了他多少次。
“不过，你对端木这份心当真难得。”
随口一句话，倒是引出了小青花不少感喟。
“其实吧，我主子对我也不是那么好，”小青花叹气，“不说别的，就说我的感情生活吧，不知被她破坏了多少次，每次我跟小碟外出看风景，转天她肯定要告诉给碗儿听……平时也是逮着我就欺负……”小青花越说越觉委屈，“偏偏我吧，还这么对她忠心耿耿，唉，怎么说呢，真是孽缘啊。”
展昭的神情彷佛是被什么噎到了，半晌才道：“小青花，主仆之情是不好用孽缘来说的。”
“那孽缘是用来说什么的？”小青花半信半疑。
“孽缘，多半是用来说姻缘或是男女……之情的。”展昭微微有些发窘。
“哦……”小青花满腹狐疑的看了展昭一眼，“你快点，我去门口等你。”
展昭舒了口气，正俯身系上官靴，忽听得小青花断断续续的嘟嚷声。
“不让我用……多半是想留着自己用……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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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太师的宅子，够华丽够气派。
展昭站在高大院墙的暗影之中，抬头看时，墙檐似与无边夜色融为一体。
“你们人都很怕死吧，”小青花趴在展昭的肩膀上，两手支腮，使劲仰着头往上瞧，“围墙造的一个赛一个的高，愈是有钱有势，这墙就造的愈高愈大……我猜你们皇帝住的地方，墙更要高对吧。”
展昭没好气，有心呛它两句，细想想还真是这个理，只得不情愿地嗯了一声。
“啧啧，”小青花咂嘴，顿了顿又伸出手指戳戳展昭，“能进去了吧？”
“贼人未到，我们进去做什么？”展昭瞥了小青花一眼，“不是你说三幅图之间相互有感应，得用蓬莱图和方丈图去寻瀛洲图么？否则黑灯瞎火的，太师府这么多院落房屋，要到哪里去找？”
小青花双手撑着展昭的肩膀站起，垫起脚尖四下瞅了瞅，面上露出失望的神色来，一屁股坐倒，嘟嚷道：“这两人磨叽什么呢，要来抢图也赶紧的……”
“最好捎个信告诉你什么时辰到，免得让你白等是吧？”展昭一本正经。
小青花很是不解风情地“恩”了一声。
展昭苦笑，忽地想起了什么：“依你说，那些神仙为什么会把图留在寄傲山庄？”
小青花很是鄙夷地看了展昭一眼：“你以为是什么，传家宝啊，还要选定一户人家一代代传下来？这三幅图其实最普通不过了，跟书坊画肆卖的没什么两样，笔法也稀疏平常的很，你看了，没准还瞧不上呢。”
“哦？”展昭饶有兴致地追问，“神仙的东西，为什么这么普通——不应该是很稀罕的么？”
“这就是神仙的不同凡响之处了，”小青花一脸的对神仙的崇拜与向往，“东西做的太稀罕了，就成了宝贝了，你们这点觉悟，破铜烂铁都要争抢，见到宝图，还不抢疯了？”
“破铜烂铁？”
“就是铜钱啦什么的，”小青花很是气派地挥挥手，精准地诠释了什么叫视金钱如粪土，“神仙在世间留下这图，未必就想让人去到仙山，就好像……就好像你在大街上遇到人拉你去吃饭，人家不一定是真的想请你，说不准就是跟你客气客气，你的明白？”



为了强调，小青花还特意使用了东瀛扶桑人氏的说话方式。
“你说的我大概明白，神仙留图的目的，不是真的希望凡人去到仙山，也许只是想让这图湮没于人世——就如同很多地方的衙门，门扇大开——不一定真的欢迎百姓前来告状，只是假惺惺地张起公理的幌子而已，看来即便是神仙，也存着门第高低之见，”见小青花面有赞同之色，展昭话锋一转，“不过，大街上拉住展某吃饭的人，倒都是真心实意的。”
“你就吹呗……”小青花翻白眼，“这三幅图的最大不同之处是遇水不濡经火不毁，所以这图会永远在世上留存下来，不管是在湖底、山涧、人家，哪怕是被人折了用来垫桌脚，它是一定在的。”
“你的意思是，这图出现在寄傲山庄和太师府只是因缘际会？”
小青花点头：”图在太师府中，你以为是高高挂在厅堂正中么？没准压在哪个下人的箱底做铺纸，所以只有等那两个有图的人来了，借由三幅图之间的感应去找瀛洲图。”
“那么，你是怎么找到寄傲山庄的？”
小青花得意：“我不是跟你说我翻了很多古书么，有些是我主子没带走的，书里说，心诚则灵，要燃香九日不停，第九日的晚上枕着一件来自仙山的物事入睡——我主子走的匆忙，很多东西都没带走——然后神仙会在梦中告诉你图在哪里，我在梦里看到蓬莱图在寄傲山庄，所以就赶去了——谁知道慢了一步，那两人应该是先得了方丈图，借由方丈图找到蓬莱图的……”说到此，小青花忽然挠了挠头，道，“我有一件事怎么想都想不通，展昭，书上说只有这一个法子才能找到图，那两个人应该也是经由这个方法先找到方丈图的，‘要枕着来自仙山的物事入睡’，用你们的话说，他们又杀人又放火，自然是坏人，坏人怎么会有仙山的东西呢？”
展昭不答。
小青花觉得有些奇怪，忍不住去拉展昭垂于肩侧的头发：“展昭？”
展昭还是不答。
月光下，展昭的眉头深深蹙起，目光缓缓游移于地下。
小青花愣了愣，下意识地低下头去。
四周静得出奇，有一片巨大的黑影，正极其缓慢地漫过展昭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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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小青花上下牙关得得打颤，“那……那……那是什么东西？”
“影子。”展昭的声音压的很低。
“那……那……那是什么的影子？”
“抓紧了！”
“啊？啊……”
前一个“啊”带着莫名和不解，后一个“啊”带着深深的绝望。
因为第一“啊”的时候，小青花还站在展昭的肩膀上，第二“啊”的时候，小青花已经急速下坠。
当然，不是它自己想坠的，坠落的一刹那，它终于明白展昭是让它抓紧手边一切可以抓紧的东西，也就是说——动手的时候到了。
初次合作，难免沟通不畅。
两枚袖箭破空而去，带起嗖嗖风声，顺带搭上小青花的两滴辛酸泪。
“完了。”小青花闭上了眼睛，还不忘文绉绉地为自己的结局吟诗一句，“出师未捷身先死……”
诗没吟完，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喵呜”之声，与此同时，小青花被一只手稳稳的托住。
如果小青花方才没有闭上眼睛的话，它一定不会错过展昭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的潇洒身法——扬手、甩箭、撤步、救人。
呃……错了，是救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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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八分之一柱香的时间里，小青花直勾勾地看着正前方，双眼失去了聚焦的对象，很显然，它还沉浸在劫后余生再世为碗的不置信当中。
八分之一柱香时间之后，小青花开始了正常的生理反应，譬如两股战战，譬如牙关打颤，譬如问出了如下的脑残问题。
“展昭，你救我的时候为什么要喵呜一声？”
展昭无语。
小青花继续在错误的道路上愈行愈远：“你救人的时候就会喵呜一声，这就是‘御猫’的由来？”
“不是我喵呜，”展昭终于被打败了，示意了一下院墙之上，“是它。”
小青花终于意识到现场还有第三方在，它抬起头看向高处，似是不相信自己所见，伸手揉了揉眼睛，努力把眼睛瞪到最大。



“展昭，那是……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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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的确是一只猫。
它的周身漆黑莹亮，如同上了了一层油膏，它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幽绿色的光芒，贪婪狡黠而又阴险，霍霍向外散着游丝般的杀气。
如钢针般的胡须两边乍起，上下微微颤动，前爪在院墙之上来回扒抓，似乎是在拨弄着什么东西，最后，带着些许嘲弄和讥讽，它的爪子用力向外一拨——
两支被折弯的铜制袖箭，一先一后跌落在墙角下，发出咣当的响声。
展昭的目光淡淡自袖箭上扫过，重又落在那只黑猫身上。
不过，看起来，那黑猫没有再奉陪的意思了。
它弓起后背，抖索了一下周身，轻巧地跃进了内院的茫茫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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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深夜造访太师府的弄弯了展昭袖箭的黑猫……
小青花咋舌，伸手去拉展昭衣袖：“展昭，那是……妖怪吧？”
“难不成呢？你以为那是神仙？”展昭淡淡回了一句，俯身去捡那两枚袖箭。
就着展昭俯身的当儿，小青花手脚并用爬下了地，眼巴巴地抬头看展昭：“那我们是跟进去呢，还是不跟？”
未及展昭回答，身后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展……大哥？”
展昭直起身子，面上露出笑意来：“我方才还在想谁的轻功这么好，离得这般近我都不曾察觉……想来也该是细花流的人。”
转身看时，眼底便映上红鸾如水样澄澈的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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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青花百无聊赖地踢着小石子，走一段，踢一段，然后回转身，踢一段，走一段。
不远处，展昭和红鸾正在树下细谈。
“有没有搞错，”小青花愤愤，“看见姑娘家就走不动路了……”
于是继续踢小石子，想象着那便是展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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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鸾姑娘，依你所说，你是自寄傲山庄一路循妖气而来？”
红鸾点头：“寄傲山庄的命案起的蹊跷，我去现场看时，很明显的察觉到有妖气遗留，一路寻来，那妖气中途却分作两道，一道入城，一道出城。我命其他的细花流门人出城跟随，自己跟进城的这道，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展昭点点头，看向远处踢石子踢的正起劲的小青花：“与小青花所说不差，小青花在寄傲山庄时曾听到凶嫌说‘那末便兵分两路，我去找姓温的，你去太师府拿瀛洲图’，如此看来，方才的猫妖，便是二妖之一了。”
“瀛洲是什么样的地方，”红鸾冷笑，“这些个妖怪，以为拿到了瀛洲图，便能得登仙山么？也不想想端木门主便住在瀛洲——它们去瀛洲，可不是有去无回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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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微微一笑：“依着往常，追究到此，开封府理应不再插手，但是小青花一心要找瀛洲图……”
循着展昭的目光望过去，小青花已经停止了踢石子的游戏，蹲在地上用石子划拉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红鸾扑哧一声笑道：“我认得它，不过它未必认得我——细花流上下都对端木门主恭敬的很，只它得空就跟门主拌嘴，每次都被门主欺负到哭，偏又不长记性，隔几日又死皮赖脸跟在门主身后，赶都赶不走……”
小青花似是猜到两人在谈它，很是警惕地朝这边看过来。
“如果我此刻入内拘妖，难免惊动太师府里的人，反而麻烦。待那猫妖拿到瀛洲图出来之后，我再作法收它。”
“可有用得着展某的地方？”
红鸾俏皮一笑：“的确是有些体力活要做……麻烦展大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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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拎着一布袋生姜片，沿着太师府的围墙且走且撒，小青花顶着满满一大碗拍碎的蒜瓣，走几步便伸手扔两颗。
“这样真的有用么，展昭？”
“红鸾姑娘说猫最怕姜蒜的刺鼻味道，我们将其他的出口都撒上姜蒜，只留下一个设好了套的出口供它进出，不愁逮不住它。”
“最好是这样。”小青花翻了翻白眼，顺手又丢出去一枚蒜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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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展昭和小青花退到较远些的地方，只留红鸾一人在太师府正门处守候。
但见红鸾面门而立，嘴唇微微翕动，俄顷双手合十，向着正门连行三下躬礼。
那紧闭的门扇，忽地发出莹莹柔光来。
就见小青花伸长了脖子，啧啧有声道：“难怪单单留出正门来供那猫妖进出，原来是要请门神助阵……那是……秦琼和尉迟恭？”
朦胧的柔光之中，依稀显出两个粗壮的男人身形来，全装怒发，手执玉斧，腰带鞭练弓箭，端的威风赫赫，展昭先还以为是捉鬼门神神荼和郁垒，听小青花如此说，才知道是唐初武将秦琼和尉迟恭。
传说玄武门事变后，李建成李元吉冤魂不息，每夜在李世民寝宫外鬼哭狼嚎，三宫六院无一刻安宁，要知道噪声污染最是扰人睡眠，久而久之李世民就扛不住了，渐渐露出神经衰弱的征兆来，身为臣子，自然要为君分忧，于是秦琼上奏说：“臣平生杀人如摧枯，积尸如聚蚁，何惧小鬼乎？愿同敬德戎装以伺。”当晚秦琼和尉迟恭二人全副武装，在李世民宫门之外作怒目金刚状从日落西山守到旭日高升……
后续的故事大家自然也都清楚的很，李世民不忍爱将日日守夜，派人绘了两位将军的图像悬于宫门两侧，自此耶祟得以平息。
“请出了门神，那猫妖要玩完了……”小青花恶狠狠的挥舞着花生粒大小的拳头，“捉了猫妖喂老虎，杀，杀，杀！”
“噤声。”展昭忽的压低声音，“它来了。”
小青花闻言抬头望过去，冷不丁打了一个寒噤。
夜色中，那只猫立于屋脊正中，一动也不动，若不是那双泛着森冷寒意的幽绿眼珠，小青花真的要疑心那只是一尊石像。
良久，又是一声凄厉的猫叫，那黑猫向着红鸾的站立之处俯扑下来。
眼见森森利爪迎面抓下，左右忽的伸出两柄戟叉，将那黑猫在空中架翻了一个筋斗。
那黑猫没料到竟有伏敌，喉间翻出愤怒的低吼声，半空中一个猱身，重又扑将上来。
二门神之一，不知是秦琼还是尉迟恭，亦是一声怒喝，拔出腰间玉斧，甩手朝着黑猫面门劈将过去……
下一刻，本该是那黑猫血溅当场……
异变就发生在刹那之间，锋利的猫爪，忽的伸长作纤细的女子玉指，稳稳握住了斧柄。
适才的狰狞猫面，已经换成了一张女人的脸，眼眸狭长，碧然生光，发髻高耸，环佩叮当，七分销魂蚀骨，三分杀人肝肠。
两位门神的脚步，硬生生刹于当地，俄顷，竟同时退开了一步。
红鸾心中忽的生出不祥的预感来。
“我至今还记得长安的牡丹花会，香气馥郁，穿堂过室，一直延绵至森冷的宫闱深处。”那女子的面上现出迷离的笑意来，“皇恩浩荡，太宗赐下的美酒余香犹在，两位将军这么快就忘了自己本姓李唐？”
秦琼和尉迟恭二人讷讷不语，尴尬地对视一眼，门扇的柔光重又泛起，两人无声无息地步入柔光之内，俄顷光芒散去，夜色重又裹挟过来，似乎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有片刻时间，周遭异样的死寂，然后，那女子缓缓偏转了头，目光落在红鸾的脖颈之上。
红鸾脖颈处的肌肤，柔嫩而又饱满。
那女子不易让人察觉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喉头微微耸动了一下。
奔忙了大半夜，是时候，该进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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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青花气的浑身哆嗦：它期待且深深仰慕的门神出场打了八分之一柱香时间的酱油之后就弃权罢赛决然谢幕，留下红鸾一人苦撑战局。
在小青花的心目之中，神仙是高高在上不可置疑不可战胜完美无缺的，虽然端木翠老是挑战它的信仰欺负弱小，但那顶多算是白璧微瑕——不是有瑕不掩瑜这种说法么？
可是临阵脱逃这种事，神仙怎么可以做？
越想越是愤怒，门神把神仙的脸都给丢尽了，连带着自然也把自己主子的脸给丢尽了。
此时便是为主出征挽回神仙尊严的关键时刻，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念及至此，小青花热血沸腾，刷的抽出佩剑，虎目圆睁，作起跑势，怒吼一声：“呀……”



“呀”了半天，一步未动，双脚反离了地面，却是展昭抓住碗沿，把小青花提了起来。
“麻烦把尊手从鄙头上移开，”小青花杀气腾腾地将佩剑空劈几下，“我要过去抢图，你瞧见没有，她后背上缚着的那个画卷……”
“看情形，红鸾姑娘敌不过那猫妖，”展昭眉头愈皱愈紧，稍一思忖，果断道，“小青花，我发袖箭射落她背后的画卷，你得了画卷之后立时离开，去细花流搬救兵。”
“那你呢？”
“我帮着红鸾姑娘拖住猫妖，你记得，要快。”
“可是……”
话音未落，两枚袖箭激射而出，直取那女子背后的缚绳，那女子与红鸾斗的正紧，忽觉背上一松，心知不妙，急回头看时，巨阙当喉带到，若不是闪避的快，只怕身首业已分家。
那女子怒极，猛地滞住身形，眼眸间异光烁动，杀气大盛，俄顷缓缓举起右手来，整条手臂之上顷刻间覆满浓密毛发，利爪森然，锃亮如刀。
红鸾心中一凛，未及向展昭出言示警，就见那女子冷笑一声，身形不动，只是伸爪凌空虚抓。
明明离着尚远，这一抓也看似浑无威胁，岂知劲风四起，五股力道宛如排风破浪，尚未近前便迫的展昭几乎喘不过气来，展昭不及细想，横剑挡于身前，耳边立时响起铁石金器摩擦的尖锐刺耳之声，几欲震穿鼓膜，展昭脚下站立不定，腾腾腾急退几步，低头看时，巨阙的剑身之上霍然五道极深的抓痕。
忽然便想起寄傲山庄死者身上的抓痕深可及骨——方才若不是巨阙挡击，后果不堪设想。
正如此想时，蓦地发觉自己的面上濡热一片，伸手拭时，竟摸了一手的血，知是被方才的劲风震伤，心中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用衣袖覆住手掌，将脸上的血拭去，与此同时，目光看似不经意地落在那女子身后不远处——小青花正拖了那画卷，吭哧吭哧跑的正欢。
见小青花依计而行，展昭心中稍稍宽慰了些，待看到小青花的行进速度，直如一盆凉水当头兜下。
忽然就明白了小青花方才说的那句话。
“可是……”
言下之意该是：可是我体型摆这了，我能跑多快？能跑多远？
照这速度，小青花能够逃离现场已是三生有幸，指望它去细花流搬救兵？简直是痴人说梦。
好在，那女子还未曾留意到身后的异动。
展昭略一思忖，心下已有了计较，与红鸾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神，低声道：“走！”
甫一出声，两人伸手交握，同时足下发力，飞身而走，却是朝着小青花相反的方向。
那女子冷笑连连，待得两人奔出数十丈远时，方才张开双臂，直冲入空，驾风而行，如履平地，先时还落入展昭红鸾之后，俄顷投射在地上的暗影便渐渐逼近了两人。
现在想来，那场景直如追逐奔兔的猎鹰，觑准方位，俯冲而下……
红鸾眼见暗黑的投影已然漫上周身，只觉得手足发冷，因想着：难不成今日要死在这里？
忍不住侧头看展昭。
展昭恰于此刻回过头来，淡然一笑，眼神竟是异样的明澈清亮。
“展大哥，你怕吗？”
“我只怕该做的事没有做完。记得务必收擒此妖，还有，帮小青花达成心愿。”
红鸾眼底露出困惑的神情来，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只是，她明白的太晚了。
展昭的出手很快，以至于她甚至没有看清展昭的招式，身子已被推出数十丈外。
下一刻，红鸾已经看不到展昭的脸，她只看到巨阙华光如水，还有那个义无反顾的背影。
红鸾的视线蓦地糊成了一片。
你怎么可以，这么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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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蓦地暗沉下来，猫妖俯扑而至的身形愈来愈大，似乎要将仅有的夜光都阻隔开去。
巨阙的剑柄还紧握于掌中，剑尖却已被猫妖的利爪牢牢攫住，再进不得分毫。
那头便是猫妖的脸，扭曲而又狰狞，幽深的碧眼中似乎有着摄人心魄的魔障，燃着吞噬掉所有意念的烈焰。
一个剑身的距离，悬存亡，定生死。
猫妖身上的恶臭袭来，真不知它吞咽了多少血骨，希望此举可以助红鸾得脱，重结细花流的人力，剪除猫妖。



剑身渐渐被强力阻弯。
不知为什么，耳边最后响起的，竟是端木翠的话。
“展昭，我第一次见你，跟你说过什么？”
“我同你说，人间有法，鬼蜮有道，开封府掌世间礼法，细花流收人间鬼怪，收伏精怪本就是我做的事情，你为什么多管闲事？”
“你素来就是这样，能做的事要做，不能做的也要拼了命去做，展昭，你只是一介凡人，也只有一条命，为甚么不好好珍惜自己？”
展昭的眼底渐渐现出温柔的笑意来。
端木，你在时我便改不了，你不在，我更是学不会了。
希望小青花见到你时，会记得代我问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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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阙崩折的一刹那，猫妖张开嘴巴，露出两排如锥的白亮利齿，长满了倒刺的粗糙肉红色长舌向展昭的脸上探过来。
行将舔舐到展昭脸颊的一刹那，有什么东西，从展昭的右肩急掠而起。
开始只手掌大小，见风便长，顷刻间已有一人多高，双翅招展，竟是一只巨大的斑斓彩蝶。
那猫妖面上现出惊诧之色来，未及回过神来，那蝴蝶双翅虚张，倏地便将那猫妖裹于翅下。
展昭登时得脱，勉力跃开两步，手中只握着半柄巨阙，待要俯身拣那剩下的半截剑身时，目光触及眼前情景，直惊得呆住了。
但见那猫妖被蝴蝶翅膀紧紧裹住，四下挣扎扭动，怒吼不止，就听“哧”的一声，蝶翅被利爪破开一道尺余长的口子，一只毛茸茸的猫爪探了出来。
正愣神间，红鸾抢将上来，急道：“展大哥，快走，信蝶撑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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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出很远，展昭忍不住回头看，那猫妖还被死死裹于蝶翅之中，只是利爪不断探出，也不知信蝶身上多了多少创口。
红鸾循着展昭的目光看过去，面有不忍之色，叹道：“展大哥，信蝶以死护主，我们还是快走罢，莫要辜负了信蝶忠义。”
展昭默然，忍不住伸手探向右肩。
端木翠留下的最后一件物事，终是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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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巨震，信蝶四下迸裂，斑斓蝶翅如雪片般飘散。
那女子静立于巷道中央，忍不住伸手去接蝶翅残片。
当此刻，她已恢复人身的纤细娇美，十指青葱，红唇柔润，若不是狭长碧眼中偶尔流露出的阴狠毒辣，谁也不会将这衣袂飘飘的女子与猫妖联系在一起。
俄顷，那女子眸中现出狠绝之色来，忽的猱身窜上屋脊，片刻功夫，身形已消失在远处楼阁高高低低的翘檐飞角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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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府。
红鸾将浸泡在热水中的毛巾取出绞干，细心帮展昭擦拭脸上的伤痕。
伴随着小青花时不时的嘿嘿傻笑声，公孙策一脸无奈的自内室出来，将手中的瓷瓶递给展昭。
“每日睡前敷在伤处——伤在面上，总是有碍观瞻。”
展昭伸手接过，顺势一并接过红鸾手中的毛巾，淡淡笑道：“我自己来就行。”
“就是可惜了巨阙这把好剑，”公孙策拿起桌上断剑，忍不住唏嘘，“明日让城中最好的打铁师傅瞧瞧，能不能续上。”
“巨阙是神器，平常的打铁师傅哪里能续。”红鸾笑道，“西海凤麟洲有连金泥，能续弓弩断折之弦，连刀剑断折之金。展大哥，我回去问一下门主，或许他有办法取到连金泥也说不定。”
“巨阙已折，换一把便是，些许小事不用麻烦温孤门主，倒是那猫妖法力无边，走脱了后患无穷——红鸾姑娘，猫妖一事，就拜托细花流了。小青花怎样？”
后一句话却是问公孙策的。
“还能怎样？”公孙策无奈，“自回来就没正常过，抱着那画卷左看右看，看一会笑一会，一忽儿嚷嚷我去看仙山图，我真去了它又死死抱着不让我看，我看它还得疯上一阵……”
“那么这一夜，总算不是徒劳无功。”展昭伸手抚向右肩，声音几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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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大街，晋侯巷，细花流。
今晚的夜色很好。
温孤尾鱼也不知哪来的兴致，后半夜时悠悠醒转，只披一件外袍，挟了焦尾琴登上屋脊。
指尖轻勾琴弦，一曲《竹溪曲》悠扬婉转，鎏金泻玉般与夜色融作一体。
这样的天籁之音，本不应该中断的。
温孤尾鱼蓦地飞身而起，避开迎面扑来的重击，落于屋脊的另一边。
铮铮断弦之声不绝于耳，回头看时，焦尾琴被硬生生从中抓作两半，若非他方才躲得快……
温孤尾鱼叹了口气，很是为这张人世难求的焦尾琴感到唏嘘。
“阿武妖滑，翻覆至此！愿我来世投胎成猫，阿武为鼠，生生扼其喉。”温孤尾鱼意味深长地看向那女子，“狸姬娘娘，武后之后，我还不曾见你如此动怒。”

【完】




【第四个故事】惊变
“少废话。”狸姬的目中似欲喷出火来，“一面让我抢图，一面又唆使门人阻我夺图，神也是你鬼也是你，温孤尾鱼，你什么时候改行做了唱戏的？”
“那么，狸姬此行，并未拿到瀛洲图？”温孤尾鱼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淡漠，让人猜不透他是失望还是惊讶，抑或……浑不在意。
“我本不会失手的。”狸姬冷冷看向温孤尾鱼，“若不是细花流门人横加阻拦……”
“没有人比我对细花流门人更清楚了，”温孤尾鱼不动声色地打断狸姬，“他们之中，没有任何一个是你的对手。不要说是他们，即便是我……也无十足胜算。”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狸姬的面上犹有怒色，眼底稍纵即逝的倨傲与得意却已偷偷出卖了她的心思，低头思忖了一回，将方才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
温孤尾鱼的面色愈来愈沉，眸子愈收愈紧。
“敢明着帮展昭的，只有红鸾，不过，她没那个能耐驱使信蝶，信蝶是端木翠的。”
“端木翠？”狸姬低声将这个名字反复念了几次，唇边现出一抹阴狠之色，“但叫我遇见她，我定会像对信蝶般将她撕的粉碎。”
“你？”温孤尾鱼失笑，明知不该激怒狸姬，却抑制不住面上的轻蔑之色，“你该去拜拜菩萨——保佑你这辈子都不要遇见她。”
果然，狸姬霎时色变。
“温孤尾鱼，若不收回你的话，我会叫你后悔。”
“凭心而论，我很是尊敬狸姬娘娘你，但我说的都是实话。”温孤尾鱼依然是一派云淡风轻处之泰然的模样，“你可以瞧不起瀛洲的大部分神仙，他们都是些痴求长生的迂腐之人，只知道诵读经文炼制仙丹食松针臻食白日飞升，得仙之后亦不见他们有何作为，故作清高的驾乘云气上天入地，动辄三两聚宴夸夸其谈，在我看来，也没什么了不起，比常人多些法力的不死人而已——可是你不可以瞧不起端木翠，她以武将之身登临瀛洲，被派作细花流的第一任门主，不是没有道理的。”
“是么，说得我真是害怕的很哪，”狸姬冷笑连连，忽得作出一副惧怕的神情来，“武将之身？她是北魏的花木兰，还是当朝的穆桂英？”
温孤尾鱼心下反感，眉目间隐现嫌恶之意，不欲与狸姬在这个话题上再作纠缠：“总之，你去到瀛洲之后，对端木翠能躲多远就夺多远——好在她为着梁文祈一案被瀛洲长老禁足，你应该见不到她。”
“去到瀛洲？温孤尾鱼，你还真是吃的灯草灰，放的轻巧屁，”狸姬嘴上浑不客气，“连图都没拿到，怎么去瀛洲？”
“你不是说图被展昭拿走了么？”温孤尾鱼双手负于身后，很是悠哉地抬头望月，“你说，他愿不愿意拿瀛洲图出来，换红鸾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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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青花终于没辙了。
一连两天，它对着瀛洲图苦思冥想，正着看歪着看倒着看翻过来看透着火看，能用的招都用上了，愣是没看出瀛洲图的玄虚来。
事实上，不管你怎么看，它都是一幅再普通不过的图。
偌大的图面上，远处是雾气缭绕若隐若现的瀛洲仙山，近处是一只样式普通的独木舟，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海，无际无边的天。
没有落款，没有题签，没有提示，没有解码秘籍。
有片刻功夫，小青花甚至要怀疑夺回来的是不是一幅赝品——不过经再三确认，这幅图的确水打不湿火烧不透。
小青花觉得自己要抓狂了，它很想揪着自己的头发咆哮一通——如果它长头发的话。
更让它愤愤不平的是自己的孤军作战。
那个什么公孙策，号称是天下第一主簿，居然连瀛洲图的玄机都猜不透，盯着瀛洲图琢磨了大半个时辰打了个哈欠，头也不回的回房了。
张龙赵虎他们就更指望不上了，摸着脑袋面面相觑，很是默契的一一退场。
还有展昭，表面上似乎是在看图，目光都不知涣散到哪去了——别以为瞒得过它小青花，它一眼就看出展昭在开小差：他以为带点怅然若失的忧郁表情就能掩饰他心不在焉的事实了？呸。
至于那个红鸾，天一亮就回细花流了，说是要去找什么连金泥去续展昭的剑。



什么剑这么金贵嘛，铁匠铺子里一搂就是一大把，这些人，怎么都分不清轻重缓急的？
一个个都是靠不住的。
看来，还是得自力更生啊。
小青花叹气，第N次的对着面前的图发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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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洗中庭。
细花流的院落正中，矗立着一株木棉，高约丈二，枝叶繁茂，一树彤花盛放地正烈，远远看去，似火愈燃。
“听说在汉代，木棉又名烽火树，‘至夜光景愈燃’，果真是名不虚传，狸姬娘娘以为如何？”温孤尾鱼伸手摩挲着木棉的旁枝，直到虬枝尽头。
尽头处，俏生生矗立一朵微微绽放的橙红色五瓣木棉。
狸姬只是路过，一时好奇驻足观望，本待转身离去，听得温孤尾鱼叫破自己的名字，只得走上前来。
“这木棉树就是那丫头的本体？”
“知道我为什么看不起细花流的精怪么？”温孤尾鱼答非所问，“因为她们连自己的命都掌握不了，别人要她活她便活，不想要她活的话……”
温孤尾鱼没有说完，轻抚木棉花的手掌蓦地攥紧，几乎是毫无声息的，那花便离了枝头，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微微颤动。
再次摊开手掌时，先时饱满丰润的鲜花已是焦黑一片，风起，拂作了尘。
“我很乐意为温孤公子尽绵薄之力。”狸姬似笑非笑，五指成爪，猛地当空虚抓。
劲风起，枝木折，一地落花。
对着满目狼藉，温孤尾鱼略略皱了皱眉，似乎对狸姬的做派颇为不满。
“我还以为狸姬娘娘多少会有点怜香惜玉的心思……”
“怜香惜玉？”狸姬似乎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笑话，“我被阿武那个贱人斩断手脚浸泡于酒瓮中日日哀嚎之时，可没有人跟我讲什么怜香惜玉。温孤尾鱼，我没空跟你废话，到底要怎么样拿红鸾的命换回瀛洲图？”
“很简单，但是像你这样蛮干……”温孤尾鱼带着些许讥诮的目光很是不屑地扫过面前中腰折断的木棉树，“难道你不知道，要毁掉一棵树，最最紧要是毁掉它的根么？”
在一片异样的寂静之中，温孤尾鱼的袖底爬出了一只黑褐色的长虫，节状的躯干，缓慢的蠕动着，行进之处留下一道惨绿色的印迹，它蜿蜒着绕过温孤尾鱼的手腕，悄无声息的坠落到地上，然后就如同水被尘土吞没一样，消失在木棉树下的泥土之中。
“狸姬娘娘可以出发了，”温孤尾鱼解下腰囊间小巧的翠玉铃铛递给狸姬，“去的晚了，红鸾怕是捱不住这噬根之痛……记得，铃铛双响，痛楚方可得止。若是展昭不愿拿图出来，这铃铛，也就不用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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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温孤尾鱼打发自己来开封府的由头，红鸾没有半点疑心。
“猫妖性情阴毒，恐怕受挫之下，会对开封府诸人不利。这两日你不妨留在开封府，万一出什么事，也好及时策应。”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一贯讨厌开封府的温孤尾鱼态度来了如此大的一个转弯，但是所有的疑惑，都被能够见到展昭的喜悦所淹没。
知道红鸾的来意之后，公孙策也是满心欢喜——有人来帮忙总是好事，于是张罗下去，吩咐人收拾客房。
问及展昭时，才知是巡街去了，入夜才可回来。
红鸾心中便有些小小失望，想了一回又暗笑自己太过患得患失：展大哥自然是有自己的事要忙的。
又看了一回小青花，小青花对红鸾有些爱理不理——这也不能怪它，它满眼满心的瀛洲图，自然不把旁人当一回事。
一时间好生无聊，这一日的时辰也过得分外慢些，好容易盼到日头西沉，盼到掌灯、盼过晚膳，盼到公孙先生过来问了好几回红鸾姑娘是不是先回房歇息，才听到门外传来展昭的声音，略略低沉但是让人安心的声音。
红鸾心中一喜，也顾不得细想是否妥当，忙起身迎了出去，险些带翻手边的茶盏。
身后，是公孙策略带诧异的眼神，他若有所思地看着红鸾的背影，似乎明白了什么，俄顷摇了摇头，极轻的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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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门，才留意到不知什么时候已下起雪来，极小极小的雪沫子，簌簌打在衣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分外好听。



展昭正立在廊下，轻轻拍掸着肩上的雪沫，屋内晕黄的烛光透窗洒在他的身上，整个人都罩上了一层温和的光华，听见红鸾的脚步声，展昭微微侧过头来，乌黑剔透的眼眸中带着淡淡的笑意，她知道他一定会开口叫她：“红鸾姑娘。”
那样平和的声音，那样温暖的笑容，那样熨帖人心的温度，每次听到展昭叫她的名字，红鸾都会有些微的幸福恍惚和不真实感，似乎整个人都沉浸在宁谧如水的安静祥和之中，整颗心踏实下来。
不像温孤尾鱼，他的声音不大，平和的没有起伏，却能将你拖拽到最冰冷的深水之中，四下挣扎着无法呼吸。
想起温孤尾鱼，红鸾忽然觉得有些眩晕，眼前的事物蓦地便幻成了叠影，展昭的眉目也似乎蒙上了一层雾霭。
红鸾努力的甩甩头，想将一切的不适都甩到脑后，脚下却突地一空，身子软软的瘫了下去。
满心以为会摔的很惨，幸好没有，她跌进一个温暖而又宽阔的怀抱之中。
“红鸾姑娘。”展昭低下头，轻声唤红鸾的名字。
红鸾茫然的睁大眼睛，眼底映入展昭关切的目光。
我没事，红鸾勉强牵动了一下嘴角，想给展昭一个笑容。
刹那间，钻心的痛楚排山倒海，整个胸腔如同被硬生生撕扯开，血肉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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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策赶到的时候，红鸾眼见是不得活了，眼神早已涣散了开去，脸上死人一般苍白，垂下的手指突地痉挛几下，鼻端几乎探不到温热的气息。
公孙策束手无策的站着，徒劳地伸出手指切在红鸾的脉上，脑中却突突突乱作一团——就在片刻之前，他还看到红鸾带着女儿家的惊喜与娇俏奔出门去，门外喧哗声起的时候，他还犹豫着是否要回避以免打扰展昭与红鸾的会面……
哪曾想竟会是如此局面？
什么样的疫症会发作的如此之快？莫不是撞了鬼了？
念及此节，公孙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公孙先生？”展昭的声音不大，却透着显见的焦灼。
公孙策反应过来：“进房，先进房再说。”
展昭俯身去抱红鸾，方移动红鸾身体，就见红鸾蓦地双目圆睁，发出凄厉至极的一声惨呼，紧接着双手死死抓向胸口，十指屈伸，竟似要将心生生挖出一般。
公孙策冷不防听到如此凄绝的声音，只觉双腿发软，险些便跌坐地上，就听展昭冷静道：“不能动红鸾姑娘的身体，一动她更受不住。”
此间如此搅嚷，业已惊动了在门房处歇息的张龙赵虎，两人手按刀柄奔将过来，尚未闹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就见小青花从门内探出头来，很是不满道：“你们这么大呼小叫的，还让不让人安生……红鸾姑娘这是怎么啦？”
没人理会小青花。
对于自己的被无视，小青花显然很是愤愤，正要提高声调再问一遍，不知为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
当此时，原先空中飘洒的极细碎的雪沫子已被大片大片的雪花替代，怪异的风穿过中庭，将下落的雪花裹挟旋转着上升，忽的又散开，杂乱无序的抛撒开来，有压的极低的女子吃吃笑声远远传来，忽而前，忽而后，飘忽的声道有如一条细长的游蛇，辗转着蜿蜒穿过夜色中纷杂雪花的间隙，钻入耳膜。
风忽的大起来，裹着雪片直往人脸上扑，小青花忙眯起眼睛，隐约看到院落的黑暗处现出一个女人的轮廓来。
展昭的手缓缓移向腰间的配剑。
那女子冷笑一声，缓缓走上前来，黑色的纱衣裙裾被寒风鼓振飘起，如同张牙舞爪的黑色触手，说不出的诡谲妖异。
透窗而出的微弱烛光终于覆上了她姣好的容颜，妖艳的红唇挑出阴鸷的笑。
“展昭，想红鸾活命的话，拿瀛洲图来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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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清来的是猫妖，小青花已觉得不妙。
再听到猫妖的话，不知为什么，小青花直觉展昭会把瀛洲图交出去。
因此上，趁着众人或惊愕或沉默的当儿，小青花偷偷溜回了内室，手脚并用地爬上床，将摊放在床上的瀛洲图飞快地卷作一轴。
门口是出不去了，跳窗也不现实，小青花打量了一下周遭，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转，拖着图钻进了床底。



几乎是刚藏好，张龙便急吼吼地冲进来，大声道：“小青花，快把图……咦，小青花？”
小青花蜷缩在床底墙角处，死死盯住张龙的黑色官靴和官服下摆，只盼着张龙寻不见图快快离去。
哪知眼前忽的一亮，却是张龙一把掀开床单下沿，持着烛台俯身探了进来。
烛光将小青花的位置完完全全暴露了。
“小青花！”张龙又气又急，“红鸾姑娘就快死啦，你怎生这么不懂事，快把图给我！”
“她死了关我什么事？”小青花本待气势汹汹地回嘴，哪知一开口就带了哭音，“这图是我用来找我家主子的……”
“事有轻重缓急，是找人重要还是救人重要？”张龙心急如焚，心知红鸾半分耽误不得，情急之下，抛了烛台伸手来抢，小青花碗小力薄，哪里抢得过张龙，只觉怀中一空，心下大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跌跌撞撞追了出来。
方追到门口，就见张龙已将图交至展昭手中，狸姬冷笑一声，趋前来取。
小青花眼见展昭将图递向狸姬，只觉浑身的血霎时冲向脑顶，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嘶声道：“展昭，你敢！”
展昭浑身一震，手上的动作略停，转头向小青花看过来。
“那不是你的图，那是我的图，”小青花满腹委屈，眼泪哗啦啦直淌，“是我告诉你图在太师府的，是我一路把图从太师府带回来的，那是我的图，我的，我的！”
果然，展昭的眼底现出迟疑的神色来，慢慢将手缩回。
“展护卫，”见展昭犹豫，公孙策忍不住出言提醒，“红鸾姑娘撑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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狸姬皱了皱眉头，不置一词。
临行之前，温孤尾鱼再三提醒，不可在开封府动手。
“星主府上，可以有宵小刺客盗贼，绝不能蔓生妖气。否则惊动上界，谁都不好交代。”
想想也是，文曲星下凡，上界多少双眼睛盯着看着，被凡人构陷谋算只是区区小事尘世劫难，但是如若起了妖气……
这只脚万不可跨过界，玩火可以偶尔为之，至于飞身扑火……只有没脑子的蛾子才干的出来。
因此强自收敛，与展昭心平气和做这笔交易。
展昭眼睫低垂，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脑中却转过无数念头。
怀中的红鸾气息愈见微弱，不知道经受的是怎样巨大的痛苦，竟连皱眉的气力也失了，失神的双眸直直地对着半空，扣住胸口的手却僵硬在那里，怎么扳也掰不开。
展昭似乎能够感觉到，红鸾仅存的生命，正游丝般一丝一缕抽离出去。
卷轴不重，分量却一直压到心里。
他从未迟疑过要用瀛洲图去交换红鸾的性命，一为相见，一为救人，轻重缓急，高下立分。
从一开始，他也并不相信利用瀛洲图就可以与端木翠见面——天机难测，这图到了己方手中，实与平常的字画无异，要到哪一日才能参透玄机？
真正让展昭进退两难的，是小青花的话。
自己不是瀛洲图的主人，有何资格决定瀛洲图的归属去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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狸姬终于不耐烦了。
“展昭，你若拿不定主意，便慢慢想吧，顺便替这丫头备口棺材——今日拿不到图，我还可改日来拿，可这丫头今日若是死了……”
狸姬故意将话只说了一半，冷笑连连，转身欲走。
“慢着。”
果不其然，狸姬心中得意，面上却做出诧异神色来：“怎么，改主意了？”
展昭示意赵虎扶住红鸾，缓缓站起身来：“救人要紧，救回红鸾之后，展某自会将瀛洲图双手奉上。”
狸姬双眉微挑：“为什么不是你先把图给我？我拿到图之后，自会救人。”
“展某前日曾败在你手上，你若要动手抢图，我也未必拦得住，”展昭眸光一冷，话锋随即一转，“既然不准备动手，就要省得交易的规矩。”
狸姬的目光在展昭身上逡巡一回，阴恻恻地一笑：“也好，你若是出尔反尔，我自是有手段让这丫头死的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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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莱图、方丈图、瀛洲图。
三幅仙山图，飘飘悠悠悬于书房半空，案上的烛火颇有些飘忽，在图幅上投下跃动不定的暗影。



“我真是不明白，”狸姬伸手轻拂图轴，“你是神仙，做神仙的，有什么事是自己不能做的，偏偏要与妖为伍……”
“你的话，未免太多了些。”温孤尾鱼漠然。
“和你这样的人合作，我不得不多问些，”狸姬冷笑，“温孤尾鱼，我不管你在谋算些什么，我想要的东西，你可是一直都清楚的。”
“当然清楚，仙山的不死药而已。狸姬，你已修成精怪，可以得享千年寿元，还嫌不够么？”
“千年之后呢，还不是要死？况且仙山的不死药，吃了是可以登仙的。”
“做神仙有什么好？”
“总比做妖好。”
温孤尾鱼叹气：“秦汉之后，上界久不度凡人升仙，不死药所剩无几了。”
“不然也不会与你合作。”狸姬现出倨傲之色。
“瀛洲的不死药藏在金峦观青离玉几之下，待事情办完之后，我自会帮你去取。”
“放着瀛洲图在这，为什么不能现在去取？”狸姬咄咄逼人。
“瀛洲图和人间的通路，朔日子时正才会开启。”
“还有九日便是朔日。”
“疣熊氏还没有找到温先生。”
“找到你口中的温先生，是迟早的事。”狸姬面色愈来愈沉，“温孤尾鱼，你推三阻四，到底是为什么？”
温孤尾鱼沉默半晌，方道：“端木翠正在金峦观禁足，撞上了她，有去无回。”
“又是端木翠！”狸姬怒极反笑，“她究竟是什么来头，要我对她退避三舍？”
“你真的想知道？”温孤尾鱼面上透出极怪异的神色来。
“愿闻其详。”狸姬昂然扬首。
温孤尾鱼沉吟片刻，一瞥眼看到书案砚中尚有余墨，袍袖一甩，劲风带起砚台，墨汁便往狸姬处洒过来。
狸姬一惊，正想错身避开，那墨汁竟似有了灵气般，在半空之中四下舒展迤逦开来，俄顷便布作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凤鸣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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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线香，最好的线香，要香炉，要最好的耀州窑香炉，”小青花一边抹眼泪一边哽咽，“要连点九日的香，我才能做梦，神仙才会告诉我瀛洲图在哪……”
公孙策点头，忙提笔在纸上记下。
展昭恻然，半晌柔声道：“你放心，我会买回来。”
“不要你买，谁要你买，我不稀罕你买。”小青花几乎是吼将出来，吼完了，嘴一撇，眼泪又下来了。
“我去买，我去买。”赵虎一见不对，忙伸手扯过公孙策记下的纸，“你放心。”
“要多买些。”小青花抽噎着补充。
“一定一定，”赵虎恨不得对天起誓，“我一定多多的买，莫说连烧九日，连烧十九日都够。”
“那还不去？”
“这就去这就去。”赵虎将字纸往怀中一揣，忙不迭的跨出门去，险些被门槛绊着。
展昭心中轻轻叹口气，看着小青花红肿的眼睛，罪孽感愈来愈重。
“小青花，你听我……”
“我不要听你说话，我听你说话就头疼，疼的想死！”小青花双手抱头，一屁股坐倒在桌案上，两条小细腿四下乱踢，“你滚的远远的，有多远滚多远！”
展昭不语，倒是公孙策先开口。
“小青花这里有我照顾，你去看红鸾姑娘吧，虽说救过来了，身子还是虚的很。”
“可是……”
“还可是什么？”公孙策佯装生气，不由分说拽起展昭便往门外走，快到门边时才悄悄冲展昭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它现在火大的很，小娃娃家使性子，不多时便好了……你且先避避。”
“那此处有劳先生了。”展昭轻声道，“小青花若想要什么，先生尽管答应，若力有未逮，便来找我。”
公孙策未及答话，就听得小青花在屋内暴跳如雷道：“不要你假惺惺，适才捅刀子，现在又来扮好人！”
慌的公孙策连推带搡，总算是劝得展昭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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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日后，朔日。
朔日的晚上是没有月亮的。

朱雀大街，晋侯巷，细花流。
夜近子时，细花流内外一片寂静，长长的晋侯巷道空落无声，两边檐下的风灯悉数灭了，只余细花流正门悬着的两盏红底灯笼大亮，远远看去，如同暗夜中一对荧荧赤红的目珠。



细花流上下俱已歇下，偌大院落一片漆黑暗沉，就听极轻微的“吱呀”一声，后院厢房的门缓缓打开，有人探出半个身子，四下看了看，轻手轻脚迈出门来，又极小心地把门带上。
再然后，那个黑色人影，匆匆穿过后院，跨过月亮门，很是熟稔地东转西拐，不多时便来到书房门口，四下又张望一回，将门推开一扇，快速侧身进去，反手将门带上。
书房内没有烛火，却并不妨碍她视物。
因为浮于半空的三幅图中，有一幅图正泛着柔和的光芒。
瀛洲图。
狸姬上前一步，颤抖着伸出手去，轻轻按在瀛洲图幅的独木舟之上。
阴险的人和阴险的人合作，合作本身不是问题，能否相互信任才是关键。
很明显，狸姬并不相信温孤尾鱼。
她要的是不死药，她的手段或许毒辣，但她的用心清清楚楚——温孤尾鱼不同，他讳莫如深似是而非对她的问题从不正面回答，虚与委蛇一笔带过直至现在还不肯透漏自己的真实意图——这样的合作，多少让她有些忐忑。
说白了，她觉得温孤尾鱼很有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潜质，她怕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白白辛苦一场，什么都得不到。
她更怕的是不能全身而退——温孤尾鱼身为神仙却费尽心思要夺取仙山图，难道他已入魔障，站到了神仙的对立面？
拜托，这可玩大了，她虽是妖，却从来没想过要跟神仙对决。
愈想愈觉得心惊肉跳如临深渊，索性横了一条心，瞒过温孤尾鱼，先上瀛洲，自己去寻不死药，倘若运气好，拿了不死药之后便远走高飞，寻个去处躲上一阵，温孤尾鱼也不一定能寻到她。
什么凤鸣岐山，拿端木翠来吓唬她，吓，封神榜上，可从来没有端木翠的名字。
瀛洲图的光芒张大开来，渐渐裹住狸姬的全身。
她忽然又有些犹豫了。
谁知道瀛洲与人间的通路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万一出了岔子呢，万一到不了瀛洲呢，万一温孤尾鱼没有撒谎，金峦观中，正面遭遇端木翠，岂不是自寻死路？
狸姬的想法渐渐有些动摇了，她看向自己按上独木舟的手，犹豫着是否该撤回。
忽然，耳边一声巨大的击钟震响，子时已到！
那团柔光蓦地亮得刺眼，刹那间眼前一片雪亮，身子似乎被倒卷进急速旋转的飓风之中，五脏六腑都欲被甩脱出去。
下一刻神智复又清明，竟置身茫茫大海间的一叶独木舟上，风高浪急涛声震天，独木舟上下颠簸，一忽儿被抛上半空，一忽儿又被卷入浪底，海风透骨而过，一时间耳边只余猎猎风声，头发被风狠狠扯起，似乎要从头皮扯脱出去，衣服死死贴于身上，绷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狸姬的心都几乎从喉间跳出来，冻僵的双臂抖抖索索着想去扶住独木舟的沿，忽然间，她的目光像是被什么粘住了，半分动弹不得。
前方数里处，一座巍峨仙山直入云天，白云浮玉日月摇光，鹤衔紫芝凤翥龙翔。
那仙山愈来愈近，狸姬痴痴看着渐渐清晰明楚的巉岩峭壁森密古柏，眼眶没来由的一热。
终于还是到了……瀛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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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睡前，展昭过来公孙策房中看小青花，刚到门边，便见公孙策持着书卷出来，公孙策猜到展昭用意，指了指房内，低声笑道：“已睡下了，焚香九日，就等着今日一梦。”
语罢又摇头叹气道：“就算梦得又能如何，瀛洲图在猫妖手中，那妖恁的厉害，展护卫，你真要前去夺图？”
不待展昭回答，又疑惑道：“说起来，这个温孤尾鱼当真无为，当日端木姑娘在时，何曾纵过精怪？这么些日子，只见红鸾姑娘这干细花流门人四下奔走，温孤尾鱼究竟在忙些什么？”
他自己自问自答，说得不亦乐乎，展昭好不容易才得了机会插口：“温孤门主身为一门之主，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未必要事事亲力亲为。”
公孙策想想也觉在理：“希望如此吧，不过这猫妖收伏不易，连红鸾姑娘也险些丧命——待得小青花夜梦瀛洲图何处之后，还是去请温孤门主帮忙，胜算也多些。”
“展昭也如此想……”
两人在门外对答，话头儿一句不落，全部飘进了小青花的耳朵里面，小青花冷哼一声，翻身向内。



展昭，就算我梦得瀛洲图在何处，也不会告诉你，否则，就算得了图又能怎样，猫妖再拿个红姑娘绿姑娘的性命要挟你，你还不是照旧乖乖把图交出去？
吃一堑长一智，这一次夺图，我一碗之力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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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蜿蜒小道上山，一路行来，但觉烟云冉冉白石苍苍，流泉漱玉芝草芬芳，琪花瑶草万竹修篁，行至半山腰时，隐有高谈阔论笑语谐声传来，狸姬心下一动，循着声音过去，掩身于树后悄悄看时，云台之上，围坐着五六高冠博带的男子，周遭侍立着数位容貌鲜妍的女仙，再细看时，旁侧几案之上，尽是生平所未曾见的珍馐鲜果，香气馥郁，闻之令人馋涎欲滴。
狸姬心下羡慕不已，又听了一回，那艳羡之心渐渐消了去，反生出些许无聊不屑之意来，只觉几人所谈之事无趣之至，直让人昏昏欲睡。
到底在谈些什么呢？
先谈老子木公广成子，再谈周穆王燕昭王魏伯阳，继之萧史东方朔张道陵，古往今来得道成仙者，似乎都要一一数个遍，数累了又谈升仙秘籍，甚么《五岳真形图》、《灵光生经》、《六甲灵飞真经》，再接着从理论深入实践，谈淮南王刘安烧制仙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啰里啰嗦没完没了，言语之间时不时流露出身为仙人的优越感和对凡人命如飘萍不得掌握的唏嘘之情。
恍惚之间，狸姬似乎回到金罗玉织花团锦簇的大唐宫苑，眼前的众仙，可不像极了那些个脑满肠肥饱食终日无所事事贪花恋酒的达官贵人们？一样的夸夸其谈眼高手低自以为是。
温孤尾鱼的话说的不错，甚么神仙，比常人多些法力的不死人而已。
狸姬心中顿时生出鄙薄之意来，转身走时，故意踏断一根落枝。
断枝的声音不算小，但是云台上的诸仙，连眼皮儿都没抬，更不遑论往这边看上一眼了。
他们安逸的太过久远了，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在瀛洲这样的洞天福地自在逍遥，早已提不起半点的警惕。
妖，只可能存在于下界。
瀛洲，怎么会有妖呢？
冷笑数声，计议已定，转身直奔金峦观。
温孤尾鱼曾向她明示过瀛洲的地形方位，重点指出金峦观，是为了让她避开。
谁曾想当日的避，换作今日的直取。
计划赶不上变化，世事如棋日日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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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峦观的位置的确很偏，在仙山顶端，峭壁之外，云台之上，若隐若现，虚无缥缈。
进得金峦观，观内的摆设一如寻常人家，并不似人间道观般将老君神像高高供起，狸姬先还觉得奇怪，转念一想，又暗笑自己荒唐：瀛洲遍地都是神仙，想来也是不稀罕立什么神像的。
又想起温孤尾鱼所说，不死药放在金峦观青离玉几之下，四下翻寻不获，便沿着通往后院的甬道过来，后院却是别样天地，春草吐茵，夏莺清啼，秋菊怒放，寒梅竞香，凡间节气时序，在此竟是不受约制，狸姬艳羡之心又起，因想着：不管怎样，做神仙总不会差到哪去。
沉吟间，目光缓缓扫视院落，忽地触及一人，浑身一震，下意识飞身避回观内，以手抚胸，只觉一颗心突突突跳的厉害，两腿竟有些松软无力之感，良久方才平静下来，忍不住探身出去偷偷打量。
那女子却似毫无察觉般，一袭碧衫如水，手中执了一枝朱丹砂小豪，笔的另一端却置于唇齿间轻啮，良久似乎想到什么，提笔在半空之中轻描转画，画毕伸指轻点，一只肥嘟嘟的绿翅鹦鹉，扑棱棱扑着翅膀飞将出来，惜乎身形太过沉重，不多时便停在一株梅花树上哇哇直叫。
那女子叹口气道：“一个人禁足在这金峦观，真真是要闷死。”说着扬起手来，袍袖内收，就见云气翻腾风声唳唳，院中景物，甚么花草莺鸟，统统化作虚无。
再细看时，哪有什么后院，分明是云台云气最深重之处，云气之下，便是望不见底的万丈深渊，而那女子身后不远处的云气之中，又有另一重楼阁，想来便是金峦观的后殿了。
狸姬这才省得方才所见皆是那女子无聊时的戏作，待得听那女子说“一个人禁足在这金峦观”，旋即醒悟：原来她便是端木翠。



端木翠怏怏了一阵，忽的抬头向前殿看过来，狸姬脑袋嗡地一声，满心以为被发现了，哪知端木翠叹口气，又低下头去，伸手拨弄着身周云雾，甚是郁郁寡欢。
狸姬一颗心狂跳不止，蓦地想到：那不死药必是在金峦观的后殿，可是端木翠在此禁足，我要怎生才能拿到药？若是拿不到，此趟岂不是白来了？又偷眼看了一回端木翠，心道：温孤尾鱼口口声声说端木翠是武将出身，可是现下看来，跟上山时见的女仙也没什么不同，法力未必强到哪里去，我若尽全力一击，她未必挡得住……
正犹豫时，端木翠伸手掸了掸裙裾，转身往前殿过来，都说人有急智，这十几步的距离，狸姬的脑中业已转过无数念头，周身忽而发烫忽而冰凉，猛地将心一横，因想：她和那群神仙一样，必想不到瀛洲竟闯进妖来，如此一来我便占了上风——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需竭尽全力偷袭重创于她，这样她才不会碍我的事。
如此一想，右臂渐转胀大，黑色皮毛尽覆其上，整条手臂坚硬如铁，指端利爪直如钢锥，狸姬暗暗催动妖力，只觉体内气血翻滚，无数力道尽数涌往右臂。
眼见得端木翠渐近，狸姬暴喝一声，拼劲浑身气力，五爪抓出。
先前狸姬和展昭对阵时，只是随意一抓，便可在巨阙剑身留痕逼退展昭，更何况今次立意偷袭直如以命相搏？这一抓劲道何等凌厉，便是巨石也叫它化了齑粉，端木翠正觉百无聊赖，哪料到变起仓促之间？整个身子都被劲力掀翻出去，鲜血喷射而出，几乎将周遭云雾都染作了血色。
狸姬心中一喜，也顾不得看端木翠伤势如何，身子飞举，直冲后殿而去，才刚飞离半身之距，只觉踝上剧痛，如被铁烙，却是端木翠伸手死死抓住狸姬脚踝，嘶声道：“下来。”硬生生将狸姬自半空拽了下来。
狸姬直如被一盆水泼个透心凉：那一抓竟未曾伤到她？
急回头看时，见端木翠眉梢眼底尽是凛冽煞气，忍不住心头一惊，再仔细看时，心中又是一宽：端木翠一手紧紧捂住喉间，温热鲜血不断自指缝中溢出，显是伤的不轻，当下一个急窜，将脚踝自端木翠手中拔出，端木翠那一抓实可说是情急之下耗尽全身气力，哪还经得起再有冲撞？脱手之下，身子晃了一晃，待想开口说话，一张口便有鲜血溢出，退了两步抵住墙壁，只是冷冷盯住狸姬。
狸姬先还张惶，待见端木翠已无反击之力，只觉又惊又喜，再顿一顿，竟生出欣喜若狂的意头来，心头鼓胀着尽是自得之意，忍不住道：“端木翠，有人跟我说要去拜菩萨，保佑我这辈子都不要遇见你，依我看，该拜菩萨的是你吧？”语罢连声长笑，只觉痛快之至，忽得飞身而起，其疾如箭，急掠入后殿。
待得狸姬一走，端木翠再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墙壁之下，只觉指间又是粘稠又是腻滑，除了喉间创口，胸腹之间亦是血流如注，直将身上罗衣浸成血衣，端木翠心中一沉，暗道糟糕，忙抱神守一，提注仙气，因想着紧要护住精魄，否则身创而元神散，后果不堪设想，正凝神静气时，就听风声有异，却是狸姬去而复返，停在自己面前。
端木翠抬眸看时，狸姬恰俯下身子，将手中羊脂玉瓶递到端木翠眼前晃了一晃，得意道：“日后同列仙班，还有赖端木上仙照拂着。”
端木翠怒气蕴上眉目，厉声道：“你是来夺药的！”话一出口，只觉喉间剧痛，痛哼一声，一手抚喉，一手支地，只眼眸之间，尽是怒色。
狸姬笑道：“说起来，还要多谢端木姑娘赐药了。”言罢哈哈大笑，手捧玉瓶，大摇大摆便往观外去。
才走得几步，就听端木翠喝道：“站住。”
狸姬微微一愣，身形滞在当地，眼角余光觑到端木翠竟是立于当地，心下怪道：她竟有气力站起来了，尚未回过神来，忽见端木翠银牙紧咬，面罩寒霜，眸中尽是以死相拼之色，心中已感不妙，待想躲开时，就见一道火舌自端木翠掌间激射而出，下一刻只觉手上剧痛难当，急撒手时，那玉瓶被三味真火一激，砰的一声爆裂开来，连同瓶中不死药俱作飞灰。
狸姬大恸，其时她手臂之上亦被三味真火所侵痛入骨髓，但眼见不死药被毁，心中之痛更甚于身，呆立半晌，面上肌肉簌簌而动，良久透出狰狞狠绝之色来，转向端木翠道：“端木翠，这是你自找的！”



端木翠长吁一口气，淡淡一笑，以手背擦去唇边血迹，容色竟是说不出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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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青花浑身一震，醒了过来。
子时已过，远远传来丑时的打梆声，在这死寂夜间，没来由地叫人堵心。
屋内传来匀长的气息声，旁侧公孙策睡的正熟，小青花呆呆坐了半晌，只觉心底苦涩的很，竟生出绝望和无依的感觉来，又坐了一回，忽的跳起来，想着：梦里神仙跟我说了瀛洲图在哪，我却在这干坐着作甚？真是该抽！
如此想着，果真狠狠掴了自己几巴掌，黑暗中摸到自己衣服，悉悉索索着穿上，又偷眼打量了一眼睡得正熟的公孙策，心中生出得意的感觉来：这次我自己偷偷的去，待你们发觉时，嘿嘿，我早到了瀛洲了。
愈想愈是沾沾自喜，小心翼翼绕过公孙策爬下床来，又在桌案上摸到佩剑别在腰间，从半支起的窗子爬将出去，四下看一回，确信无人发觉，这才自信满满豪情满怀，直取晋侯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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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青花依照梦中神仙指点的方位走街串巷，这一路倒是顺利的很，只是到了晋侯巷底才猛不丁大吃了一惊，心道：这不是细花流么，怎么瀛洲图在这里？难道新门主已经降伏了猫妖把图给抢回来了？那么我去偷图岂非大大的不对？
这么一想顿觉事态严重，煞有介事地被着双手在细花流门口踱过来踱过去，俨然一副思想者的架势，踱了半天踱不出一个所以然来，自言自语道：“总不能白来一趟，且进去看看再说。”
说起来，细花流的围墙比之开封府是要容易征服的多了，饶是依旧费了好一翻气力，小青花最终还是成功翻墙入院，脚刚挨着地，一口大气没喘匀，就听见砰的一声震响，急抬眼往声响处看过去，就见人影一晃，已然进得门去。
这一声震响不小，早惊起了细花流底下门人，不多时灯火次第亮起，便有人三三两两披衣出来去那门口张望，说来也怪，只张了那么一两眼，却又急急回房，再顿得一顿，方才才点上的烛火俱都熄了，竟似方才什么事情都未发生过般。
小青花心下好奇，蹑手蹑脚去到门边，垫起脚尖越过门槛往里张望，就见一个一身白色中衣的男子正侧向而立，身姿英挺，长眉星目，薄唇微抿，面上怒色不断蕴积，显是气的不轻。
小青花恍然：这位想必就是细花流的新门主温孤尾鱼了，竟然生的这么好看。
转念一想：我的主子也生的极好看的，神仙当然会生的好看。
其实温孤尾鱼样貌虽说出众，但尘世之中未必没有能出其右的人物，远的不说，近搁着咱们开封府的展护卫……
恩恩，跑题了，其实我只是想说，小青花看人看事，总脱不掉神仙崇拜的情节，哪怕仙凡旗鼓相当，在它心中总是神仙更胜一筹，相貌再丑的神仙，在它看来都是飘逸出尘个性独特不走寻常路，深更半夜在细花流对着温孤尾鱼冒星星眼实属寻常。
好容易淡定下来，目光蓦地溜到温孤尾鱼身遭悬空的三幅仙山图，心中猛地一跳：三幅图果然都在这里，神仙一出手端的不凡，早知如此，我还去找展昭帮忙作甚，早些来找温孤门主，没准这会儿都到了瀛洲了。
因想着怎生上去跟温孤尾鱼打个招呼，又想着来得仓促，连份见面礼也没备上，显得礼数不周，再一想翻墙进来，连个拜帖都没递，实在不符流程，思来想去，进退维谷左右为难，又在那哼哼哈哈，钻起牛角尖了。
且不说小青花在这头愁肠百转纠结地不行，室内的温孤尾鱼却是越来越耐不住了，眼梢尽处掩不住的躁狂之色，两手死死攥住，骨节处咯咯作响，泛出青白的颜色来。
此际屋内屋外一片静寂，因此当那一声海浪声起，极为突兀。
小青花鼻端蓦地闻到海风腥咸气息，只觉怪异之至，方一抬头，就听温孤尾鱼喉间低吼一声，右手虚抓，向着瀛洲图猛探过去，说来也怪，甫一挨图，手臂旋即没入，竟像是图面凹了进去。
小青花揉揉眼睛，未及反应过来，温孤尾鱼又是一声怒喝，生生自图内抓出一个人来，五指紧扼那人脖颈，狠狠掼于地上。



小青花但觉地面微微一震，惊的险些跳起来，心想：这样子掼将下去，岂不是要死人的？
温孤尾鱼怒不可遏，道：“孽障，谁允你去的瀛洲？”
那人闷哼一声，这一摔极其之狠，须臾间竟是动弹不得。俄顷缓缓偏过头来，面色极是痛楚，眼底却现出讥诮神色来，嘿嘿一笑。
这一偏正将脸庞对着小青花，小青花看得分明，差点惊呼出声，幸好手快捂住了嘴巴，心中直如擂鼓般震个不停：那不正是猫妖么？
正惶惶无措间，屋内的温孤尾鱼反停住了，缓缓凑近狸姬嗅了嗅，死死盯住狸姬道：“你身上的血是谁的？”
狸姬面上神色怪异莫测，忽地龇起尖利獠牙，冷笑道：“我的齿缝之间都是血肉，你要不要辨辨这是谁的？”
温孤尾鱼面上阴晴不定，却是一反常态的沉默，缓缓站直身子，强自镇定道：“你去了金峦观？”
狸姬听出温孤尾鱼声音微颤，抬头看时，竟从温孤尾鱼眼中捕捉到稍纵即逝的恐怖之色，顿觉十分快意，恶毒道：“你要问什么，倒是问呀，怎么不敢问了？”
温孤尾鱼双手紧攥，指甲深深刺入掌心，一言不发。
“你不敢问，我就帮你说罢。”狸姬一笑，伸手握住旁侧的桌脚，挣扎着站起身子，“你想问我去了金峦观有没有遇到端木翠，你想问我端木翠是不是死了——因为她若活着，绝不会放我逃脱，是吧？”
温孤尾鱼平静道：“我不需要问……你根本不是端木翠的对手。”
狸姬嫣然一笑，好整以暇地用以袖覆手，便往温孤尾鱼额头拭去，柔声道：“还说不急，出了这么些汗。”
语罢仰起脸来，轻轻帮温孤尾鱼擦去额上细汗，微笑道：“你说的没错，我的确不是她对手……瀛洲的神仙法力自是极好的，可惜都太大意了些，否则也不会让我偷袭得手……”
话未说完，温孤尾鱼的手如铁箍般攥住狸姬的右腕，眼眸已然恢复了平日里的漠然深邃。
方才温孤尾鱼现出怒色时，狸姬并不觉得可怕，可看到温孤尾鱼这般浑无表情，心头反忐忑起来，强笑道：“怎么，你……”
语到中途，就听喀嚓手骨碎裂之声，狸姬一愣，旋即醒悟那是自己的手腕，方一省得，便觉剧痛丝丝穿心，痛的冷汗涔涔，几欲站立不住，一时间怒从心头起，怒骂道：“温孤尾鱼，死了一个端木翠而已，又不是死了你亲爹……”
下半句话生生扼在喉中，因为温孤尾鱼那只刚刚扼断了她右腕的手，已搭上她的喉咙。
温孤尾鱼的手并不冷，甚至有些微温，但狸姬却打了一个寒噤，凉意自喉间蜿蜒而下，似乎四肢百骸都斥满了寒意。
这还不是最冷的。
更冷的，是温孤尾鱼的眼神，眸间流转的，都凝作冰棱。
“杀了你，也换不回端木翠，”温孤尾鱼的眼神有些飘忽，目光似乎穿透狸姬的身体，停留在远的没有边际的地方，“但是，会让我好过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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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间的禁锢越来越紧，狸姬挣扎着去抓温孤尾鱼的手臂，力道却越来越小，喉底发出嗬嗬的声音，意识愈来愈飘忽，渐渐地眼珠外凸，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起来。
恍惚中，自己好像又低低地蜷缩于那个小小的酒瓮之中，手脚俱已不在，浸泡身体的酒水中混着断肢处涌出的血液，面前雍容华贵头戴凤冠的女人睥睨着看她，嘴角跳起胜利的微笑，优雅地伸指点向她：“自此后，萧氏就改姓为枭吧……”
这一世，就这样完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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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命不该绝，因为，有一个人猛冲进来，将温孤尾鱼冲撞到一边。
“温孤公子，”疣熊氏惊惶道，“这是做什么，我已经将温先生带回来了，他就在门外……”
温先生？
温孤尾鱼慢慢清醒过来，纷乱的思绪一拨拨重新归位，他开始重新想起自己一直要做的事情，想起自己长久以来的谋划。
他没有再去看狸姬，甚至没有心思去理会立于门口东张西望不明所以的“温先生”。
“带温先生下去休息，”温孤尾鱼淡淡道，“有什么事明日再议。”
出门时，忽觉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一晃，伸手扶住门楣，脚下不知踢到什么，骨碌碌滚出去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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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青花原本一直趴着门槛听墙角，愈听愈是不对，待听到狸姬说“死了一个端木翠而已”之时，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直如一个响雷正劈在头上，又如“万丈高楼失脚，扬子江心断缆”，耳边嘈嘈切切芜杂一片，后面发生了些什么也记不真切了，恍恍惚惚感觉有两人过来，其中一人惊呼一声冲进屋去，不知和里头的人说了些什么，失魂落魄之下，也忘记自己是偷入细花流，摇摇摆摆便往外走，方才走了几步，不知被谁踢了一脚，骨碌碌滚下台阶去。
最后一下结结实实撞到地上，却也不觉得疼，只觉得地上冰凉冰凉，寒气一阵阵地往身上浸，静静躺了片刻，忽地醒悟过来：我的主子已不在了。
这个念头不生还好，一旦生出来，眼泪再止不住，心中悲苦交加，哆嗦地如同秋风中瑟瑟发抖的叶子，只把脸深深埋进土中，呜咽着哭地喘不过起来，它平日哭时，只是雷声大雨点小，恨不得吼到四邻八舍都听到，真到伤心处时，反哭不出声音来了，只觉得一口气在喉间上不上下不下，哪一次转不过来，兴许就哭死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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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时，公孙策打了个激灵醒过来，转头看时，不见了枕边的小青花，心中怪道：又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四下又看一回，寒气直透肌肤，反没了睡意，忙穿衣起来，出门去寻。
刚寻至前院，就见张龙赵虎急吼吼拉着个差役进来，见着公孙策，忙上前拦住，道：“公孙先生，展大哥不在房中吧？”
公孙策心中奇怪，道：“展护卫应该护送大人上朝去了，不过算起来也该回来了，你们找他有事么？”
赵虎跺脚道：“有什么事，哪敢让他知道。”说着便将那差役推搡过来，道：“你自己说与公孙先生听，你在晋侯巷看到什么。”
公孙策奇道：“晋侯巷？那不是细花流的地方么？”
那差役道：“先生说的是，我今儿当班巡朱雀大街，刚才巡回来遇到赵头儿和张头儿……”
张龙急道：“谁问你巡街的事了？拣紧要的说，你在晋侯巷都看到什么了？”
那差役被张龙这么一抢白，结巴道：“小的看……看到……晋侯巷在举……举丧……”
公孙策被他这么一说，更是如坠云里雾中：“在举丧？举什么丧？为什么举丧？”
那差役道：“小的也是这……这么想，可也不敢上去问，细花流的人素来凶……凶神恶煞的，张头儿吩咐过好几回见着细花流的人得避着走……”
这回是赵虎先急，恨不得在那差役头上敲几个爆栗：“你长脑子不长？管张龙跟你说什么，你只跟先生说你听见什么。”
那差役被赵虎这么一喝，说话反顺溜了：“小的听他们说，是为细花流前任门主举丧。”
公孙策愣愣道：“前任门主？那不就是端木翠么？端木姑娘好好在瀛洲待着，要他们举哪门子的丧？”
张龙见公孙策仍绕不过弯子来，急道：“好好在瀛洲待着自是真，可谁知道会不会有诡诈妖人也去了瀛洲，公孙先生，你莫要忘了九天前的事，瀛洲图可是在开封府手上丢了的。”
公孙策茫然道：“是啊，是那猫妖用红鸾姑娘的性命相要挟，展护卫才……”
话到一半猛地刹住，张龙眼瞅着公孙策渐渐变了脸色，叹气道：“先生终于想到了？我和赵虎也是想到这一点，才急着找先生商议。”说着摆摆手，让那差役下去。
公孙策呆了半晌，道：“你们是猜那猫妖夺瀛洲图上了瀛洲，还……害了端木姑娘？”
语毕只觉不可思议，不待两人回答便道：“不可能。端木姑娘收妖无数，怎么会折在猫妖手下。”
张龙和赵虎对望了一眼，赵虎嗫嚅道：“若是光明正大自是不怕，可那猫妖阴狠诡诈，怕它使出些卑劣手段来……”
公孙策只是摇头不信，道：“那猫妖跟端木姑娘有什么过节，巴巴地夺了瀛洲图去杀她？不通，不通。”
张龙见赵虎期期艾艾，公孙策又满目狐疑，心中又急又气，大声道：“我管那猫妖跟谁结过什么梁子，你们倒是说，好端端的，细花流为什么要为我端木姐举丧？！”



一语惊醒梦中人。
公孙策浑身一震，一股凉气直入心肺：没错，细花流为什么要为端木翠举丧？
一时间三人都沉默下来，正讷讷时，忽听有人平静道：“你们方才说，细花流在为谁举丧？”


张龙吓得浑身都僵住了，良久才回过头来，对着展昭勉强挤出一个笑来，道：“展大哥，今日怎么这么早？早朝散了么？”
“每日散朝都是这个时辰。你方才说，细花流为谁举丧？”
张龙求救似的看向赵虎和公孙策，赵虎咳了两声，低头开始研究自己的鞋尖，公孙策故作云淡风清地目送一轮金乌冉冉升起，同时搜肠刮肚准备随时来一首红日词蒙混过去。
“我说……”张龙结结巴巴道，“细花流不知道为谁举丧，准是那温孤尾鱼法力太差，若是我端木姐在，哪会纵容妖孽伤及门人……”
“是么？”展昭看向赵虎。
“是……呃。”赵虎心虚。
“公孙先生？”展昭半信半疑。
“他们二人素来看不惯温孤尾鱼的做派，一时多说了几句。”公孙策定了定神，“展护卫还未用早膳吧，灶房那边应该在准备着了，或者我去催一催……”
展昭探询的目光在公孙策脸上转了个来回，公孙策只觉得脸颊发烫，努力作出不动声色的姿态。
“也好，有劳先生。”展昭淡淡一笑，转身离去。
良久。
张龙吁一口气。
公孙策提着的一口气也松懈下来。
只赵虎挠了挠脑袋，疑惑道：“展大哥说‘也好’，用膳不是应该进府的么？怎么反出去了？”
公孙策张了张嘴巴，忽的大叫起来：“快……快追，他……他往细花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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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侯巷两侧屋檐下的灯笼已然撤下，远远望去，都挂上了写有奠字的白盏灯笼。
温孤尾鱼披着白色狐裘，立在细花流的牌匾之下，边上两个细花流的门人扶住长梯，仰着头指点梯顶去换大红灯笼的人。
“往左点，对，把挂钩取下，过了过了，再偏些……”
台阶下站了四个灯笼坊的篾匠，两两抬着个巨大的白色灯笼，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不住跺着脚取暖，忽听得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时，认得是开封府的展护卫，赶紧往旁侧挪了挪。
展昭的目光停在篾匠手中的白灯笼上，俄顷抬头看向细花流的牌匾。
那梯顶的门人正将红灯笼卸下，一低头看到展昭，脸上现出恨色来，眼中异光一转，啊呀一声，故作失手，那灯笼便向着展昭顶上砸下。
展昭足尖虚点，轻身跃起，中空接住灯笼轻轻放下，那梯顶的门人刷的跳将下来，恨恨道：“展昭，你还有脸来？”
展昭一愣，就听温孤尾鱼不悦道：“细花流不幸，怎么能随意迁怒于人？还不进去？”
那门人愣了一下，忽的呸了一声，狠狠剜了展昭一眼，转身大踏步进府，旁侧扶梯子的两人也是冷笑连连，将梯子收起，向那些个篾匠道：“把灯笼抬进来，随我去账房支银子去。”那几个篾匠喏声应应，快步抬着灯笼进去了。
待得那几人去的远了，温孤尾鱼才长叹一声，转向展昭道：“展大人大人大量，不要同他们计较——他们虽不是初始就跟随端木门主，但同属细花流一脉，难免伤情。”
展昭摇头道：“展某听不明白，还请温孤门主明示。”
“你听不明白也不奇怪，”温孤尾鱼笑了笑，“都说天有不测风云，其实何时起风何时布云并不难猜，难猜的是这阵风云过处，会殃及哪个无辜——谁也料不到端木门主会遭此不幸的。”
展昭只觉周身发寒，嘴唇嗫嚅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
“说来也是天命使然，瀛洲千百年来就是海外洞天福地，谁知昨夜竟有妖孽登临，瀛洲上下猝不及防，险些大乱，若不是端木门主……”温孤尾鱼连连摇头，唏嘘不已，一瞥眼见展昭面色苍白，心中冷笑，又道，“虽说最终擒住了猫妖，但是折损瀛洲一员上仙，实是细花流之大不幸。审问之下，才知那猫妖借了瀛洲图之力才得以登临瀛洲，说起来，总是上仙们当日思虑不周，留下仙山图，这些个阴狡孽畜才会有可乘之机……”
“端木翠怎么样了？”



温孤尾鱼话刚说至一半便被展昭打断，心头止不住恼怒，冷哼一声道：“展大人这话问的就奇怪了，看不见我细花流上下举丧么？”
展昭猛地抬头：“端木是瀛洲上仙，怎么会折于猫妖之手？”
“这便是展大人不明了了，”温孤尾鱼渐露出冷酷之色来，“神怪之分，就如同世间正邪之别，名门正道并不全是好手，邪魔外道也会有不世出的高人，端木门主法力不弱，但难免大意——若我未记错，她之前收伏蚊蚋精怪时，就险些不测……这猫妖妖力极强心思诡诈，谁会料到她在暗处算计端木门主？”
展昭呆立半晌，只觉清明意识如同水覆，不可抑止地涣散下去，脑中如同千针穿刺，酸楚之气渐渐蒙住眼眸，耳膜鼓振鸣响，分明不该听到什么，却偏将温孤尾鱼接下来的字字句句都听得明明白白——
“后来才知那瀛洲图是你亲手交予猫妖的，若无瀛洲图，猫妖终极此生，都未必能够登临瀛洲，端木门主也不会死……世事难料，此事怪不得你，但所谓不杀伯仁，伯仁因你而死，细花流门人免不了对你有怨懑，展昭，你宰相肚里能撑船，卖我半分薄面，也卖给横死的端木翠一个面子，不要同他们计较了吧？”
这话说的何其恶毒，展昭本就逆血上涌难以抑制，被温孤尾鱼拿话一激，喉头一甜，强自咽下，口中尽是腥甜之气，伸手压住胸口，转身离去。
温孤尾鱼自昨夜以来，又是悲苦又是愤恨，只不知如何发泄，今日见到展昭，竟将一腔怨气尽数撒在展昭身上，见展昭丧魂落魄一般，只觉心中畅快无比，仰天狂笑起来。
展昭听到温孤尾鱼笑声，身子晃了一晃，腿上忽的失了劲力，迎面张龙赵虎赶到，见此情形，心中凉了一半，忙抢上来一左一右扶住展昭，低声道：“展大哥，我们回府罢。”
温孤尾鱼笑了一阵，忽的哽住，缓缓阖上双目，良久突然重重飞起一脚，将地上的红灯笼远远踢飞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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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策自包拯书房出来时，正看到张龙托着餐盘从展昭房中出来，赵虎跟在后头掩上门。
抬头见到公孙策，张龙冲着房内努了努嘴又摇了摇头，径自向灶房去了，公孙策紧走几步迎上赵虎，低声道：“展护卫怎么样？”
“也看不出怎么样，”赵虎蔫蔫道，“莫说是展大哥，我今个也吃不下饭去。”顿了顿又闷闷道，“也不知道温孤尾鱼跟展大哥说了些什么，可是看展大哥的反应，端木姐的事情，似乎不是混说的，公孙先生，你说端木姐会不会真的……”
话未说完，自己先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他二人早上自差役口中得知此事时，虽说心下忐忑有此推断，但并不当真如此以为，及至在细花流门口看到展昭和温孤尾鱼，方才心生不祥之感，一天下来，待见到展昭的反应，心里一阵凉似一阵，口上不说，心中也大致明白，端木翠身死的传言，应该有八九十分的准了。
两人相对无言，也不知该说些什么，遥想起端木翠昔日形状，又是怔忡又是难受，赵虎再开口时，已有几分哽咽：“公孙先生得空劝劝展大哥，我先下去了。”
公孙策叹口气，说起来，开封府诸人中，与端木翠关系最为亲厚的自然是展昭，随之便是四大校尉，自己和包大人虽与端木翠相识，但往来不算频繁，因此上对于端木翠的事反应也各不相同，白日间和大人说起时，大人也叹言端木姑娘与展护卫交情不浅，要公孙策多多开解展昭，可是说的容易，要如何去开解？
另一面，公孙策也的确摸不准展昭现下心中究竟作何想法，算起来，端木翠离开开封已有一年多，去岁在文水时，那老者也说端木翠是不会再下界了……
明知这么想并不恰当，还是忍不住去想：一个今生永不可能再见的人，是生是死，于留下的人，又有什么分别呢？
可是这话，能拿去跟展昭说么？
犹豫好久，还是推开了展昭的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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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坐在桌旁，凝神看桌上的灯烛，烛泪早在案上蕴作一滩，烛光微弱的很，跃跃着似乎就要熄灭。
公孙策在门口站了一会，故意大声咳嗽了几声。



展昭没有动。
公孙策好生尴尬，想了想不知如何开口，讷讷站了一会，转身便想出去，忽的停下了。
那是……
旁侧柜上站着的，不是小青花是谁，它是何时进来的？
一天不见，小青花直如变了一个人……呃不，变了一个碗，浑身上下又脏又破，似是刚在泥坑中跌爬了一圈，脸上白一道黑一道结了不少泥垢，两只眼睛高高肿起，偏生慑人的亮，狠狠锥视着展昭。
“小青花！”公孙策失声道，“这一日你都去哪了？你知不知道……”
想想又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看这情形，多半是知道了。
听到小青花的名字，僵坐着的展昭身子一颤，缓缓回过头来。
公孙策忽然觉得不对劲，小青花这样惨烈的表情和这般痛恨的眼神，是他从未见到过的。
“展大人，展护卫，展南侠，这下你可满意了吧？”
这般阴阳怪气的语调，公孙策只觉得头皮发麻。
展昭不语，只是极其苦涩地一笑，眸中掠过深重的痛楚之色。
“小青花，”公孙策真不知该说些什么，“我知道你心中难受，但这事怪不得展护卫，他当时也是为了救红鸾姑娘……”
“救一个死一个，你们开封府做的好交易！”小青花打断公孙策，冷冷回道。
公孙策一急，正想说些什么，却被人拉住了——回头看时，却是展昭过来，朝公孙策摇了摇头，轻声道：“它心中有气，你便让它骂吧，它好受些，我也好受些。”
“它好受些，我也好受些？”小青花怪声怪气，“展昭，都到了这个时候，你不装好心会死么？”
展昭只感心力交瘁，面上露出疲倦之色来，摇头道：“我没有。”
小青花冷笑数声，话锋一转：“我本来想，就是死了也不再踏进你开封府，可是……我主子死前有话带给你，你要听还是不听？”
展昭一愣，不及作答，就听小青花道：“我主子说，端木草庐之中，尚有几件……”
声音越说越小，展昭下意识俯下身去，忽觉眼前白光一闪，就听公孙策急道：“小心！”
未及反应便觉鬓角处刺痛，有针样利器从鬓角往后一镬到底，抬头看时，小青花双手执剑，面上又是狰狞又是狠毒。
伸手去抚时，指尖微粘，递于面前看时，果然是血。
公孙策大急，急冲过来便要看展昭伤势，展昭摇头道：“它能有多大气力，不碍事。”
公孙策不理会展昭，扳过展昭肩膀查看伤势，见确是细细一道，血色微红，知道无毒，方才放下心来，一瞥眼又看到小青花，只觉怒火难扼，又是愤怒又是痛心，颤声道：“什么叫无碍？方才若偏上一偏，你就要废一只招子了。”越想越是后怕，抖抖索索伸出手指向小青花，“你有没有点脑子？杀人的是猫妖，跟展护卫有什么干系？”
小青花双眼血红，嘶声道：“我不管杀人的是谁，猫妖没有图一辈子都上不了瀛洲，不上瀛洲我主子就不会死！”
-“猫妖若是凶手，展昭就是帮凶，断脱不了干系！”
-“展昭，我必不放过你，你小心些，不要犯在我的手上！”
撂下话来，冷笑数声，转身便走。
公孙策看着小青花如此作派，又是扼腕又是费解，恨不得敲开小青花的脑壳，看看它的脑子是怎么长的，怎可如此黑白颠倒是非不分，一转脸看到展昭脸色黯然，又忍不住出言说和：“你莫同它计较，你也知道它，素来是没什么道理可讲的，一根筋扭不转，一条道走黑，现下它火上了脑子，甚么都分不清，待冷静下来，自然就明晓了……”
展昭不语，烛台灯芯燃到尽头，飘忽几下，室内蓦地暗了下去。
公孙策叹了口气，记得灯烛应在柜下抽屉中，俯身去拿。
黑暗中，就听展昭轻声道：“公孙先生，是我做错了么？”
公孙策身子一僵，停在当地。
“这一日，我一直在想，那时红鸾命在覆手之间，我真的忍心看她丧命么？思前想后，就算再有一次选择，还是会把图交出去罢。”
“可是如果那时我知道交出图会害死端木，我还会不会把图交出去？”
“红鸾无辜，我不能因为要护住端木罔顾她的性命。但是如果因此害了端木，展昭一生都会痛苦愧疚。”
“公孙先生，若是你，你会怎么做？”
怎么做？公孙策怔忡，思前想后，情怀辗转，竟是痴了。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完】



【第五个故事】恶疾
日子过的很快，如同风翻卷了公孙先生的书页，哗啦啦一阵，又到除夕。
这个时候，除夕下午的巡街就不能称之为差事。
用赵虎的话来说，“美事一桩”。
你想呀，家家喜气洋洋，户户张灯结彩，爆竹声不断，嬉闹声不绝，灶房的锅盖一揭开，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烹的肉、蒸的馒头、下的饺子，煮的汤圆……
这场景，啧啧。
一路这么巡过来，眼底看的，耳畔听的，暖融融熨帖人心，别提心里有多美了。
看到百姓安居乐业，乐乐呵呵迎春，这一年所有的辛苦和艰险，似乎都不算什么了。
更何况巡完街之后，开封府中还有一顿热腾腾的年夜饭相侯，到时候就能尝到公孙先生的手艺了——据说饺子馅是公孙策亲自调的，还能跟展护卫一同把酒言欢，届时大人一定是乐呵呵地捋着胡须，黑脸膛泛着红光……
赵虎越想越美，忍不住嘿嘿笑出声来。
身旁的张龙没好气地瞪了赵虎一眼：“严肃点。”
严肃点，哦，也是，怎么说正在巡街不是？
于是清了清嗓子，正了正衣冠，敛容肃颜，目不斜视，向着下一条大街过去。
下一条大街是朱雀大街。
再走一阵，便是晋侯巷。
路过晋侯巷时，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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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特别的地方，总会提醒你想起平时不会或者不愿去想的事情。
青石板一路铺陈至晋侯巷的尽头，细花流的门楣下方依然高悬两盏白色灯笼，与以往不同的是，这灯笼已经豁了口，兴许还落了尘，耷拉下的浆纸一遇风便哗啦哗啦地响，更添寥落。
与别处的喧嚣热闹相比，异样死寂。
太安静的时候，人的思绪往往就会扯着绊着走出很远很远。
赵虎忽然发觉，满以为是最最难熬的日子，居然也就这么悄然的……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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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翠身死的消息传来之后，小青花与开封府失和，一怒出走，再无影踪。
越两日，端木草庐走水——草庐的位置本就偏僻，左近无人施救，待展昭等得讯到场时，早已满目焦土。
王朝马汉他们私下揣测，这火，九成是小青花放的。
说起来，这小青花的脑子也当真怪异，换了是我，只会扛着汽油桶去烧仇家的房子，哪有一气之下把自己房子报废的道理？
又或者，小青花是觉得主人既已不在，这草庐留着徒增伤感，干脆一了百了了吧。

背倚青石靠，细流绕柳腰，非是主人引，不过端木桥。
青石冉冉，细流潺潺，小桥如故，人面不在。

展昭对着已毁的端木草庐沉默了许久，从黄昏一直站到深夜，子夜时，起了很大的风，下了很大的雪，风呼啸着将焦黑的灰烬扬起，半空中混杂于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之中，黑白二色，煞的触目惊心。
张龙他们持着马灯，远远地守在展昭身后，马灯的光微弱而黯淡，在黑魆魆的天与地之间瑟缩着稀薄下去，展昭的影子被拉的很长很长，长的单薄、孤独、落寞。
张龙忽然想哭。
素日里大大咧咧的汉子，挨了刀挂了剑都不会皱一下眉头，在这样一个安静的落着雪的夜晚，模糊了视线。
展昭转过身来，对着他们微微一笑，道：“回去罢。”
自此后，开封府上下，绝口不提端木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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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龙长长吁了一口气，忍不住伸肘捣了捣赵虎：“你说，细花流的人去哪了？”
赵虎正盯着细花流紧闭的大门出神，闻言摇头：“不知道，像上次一样，忽然就消失了。甚至都顾不上来开封府接一下红鸾姑娘。”
哦，对了，红鸾，被猫妖重创之后便一直在开封府静养，待得舒缓过来，细花流业已人去楼空。
“莫不会出事了吧？”张龙猜测，“会不会遇到难缠的精怪，一股脑儿搭进去了？”
“那感情好，”赵虎冷哼，“恶人自有恶人磨，温孤尾鱼这个……活该吃苦头。”
这个什么？没说。
细花流门前，还是给温孤尾鱼留了三分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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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如果背地里有人骂你，你就会打喷嚏，如果运气不好引发你的过敏性鼻炎，你就会一连打上十几个喷嚏停不下来。
温孤尾鱼的身体不算好，总是一副苍白而又怕冷的样子，但是他偏偏一个喷嚏都没打。
此时此刻，他站在距离开封百里之遥的宣平县城楼上，居高临下俯瞰着城中的数千户人家，眼中透出悲悯的神色来，你若是第一次见他，你包准以为他是个心怀苍生的菩萨——最不济，也肯定是个修佛的大善人。
你如果这样给温孤尾鱼定位，未免大错特错了。
脚边传来啃噬着什么的嗬哧声，温孤尾鱼颇为嫌恶地往旁边让了让，道：“疣熊氏，斯文些。”
正扒开守城兵卫肚腹大快朵颐的疣熊氏茫然的抬起头来，蹭了满头满面的血，弄清楚温孤尾鱼的意思之后，他整张脸都红了——当然，由于脸上都是血，你未必会看出来，他拘谨地缩了缩肩膀，慢慢地伸手去掏那兵卫的内脏——果然斯文了许多。
身后不远处，狸姬正坐在城垛高处，扬起头伸出舌头去舔爪上的鲜血，两条腿在城墙之外悠哉游哉地荡来荡去，从远处看，你真会疑心这只是个大胆的玩闹的女孩子。
再远一点的地方，是那个曾经露过一面却无戏份伸发的“温先生”，他抖抖索索地攥着个破皮囊袋依着城垛口站着，被垛口处的穿风吹的东倒西歪，但他认为这样多少会让自己好过些：因为这么一来，鼻端的血腥气就不那么重了。
“怎么了瘟神，”温孤尾鱼斜乜了他一眼，“到了这个时节，反犹豫了？”
原来“温先生”实应作“瘟先生”，此瘟非彼温。
“温孤公子，这这这……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啊……”数九寒天的冷风都吹不散瘟神脑门上的汗珠子，“万一叫上界的神仙给晓得了……”
“朔望晦三日，狸姬已经先后登瀛洲、蓬莱、方丈，”温孤尾鱼看也不看瘟神，“三座仙山的饮泉之中都已下了你的药，现下，他们睡的正香，不管人间发生什么事，他们都不会睁开眼睛。仙山这条通路一断，上界神仙更成了瞎子，你还怕什么？”
“温孤公子，你要的可不是一条两条人命啊，”想到可能造成的后果，瘟神激灵灵打了个寒战，“这一城有几千户上万口，戕害生灵，是要遭天谴的啊。”
温孤尾鱼没有说话，倒是一直怡然自得的狸姬开口了。
“瘟先生，此时后悔，未免不太适合吧，”看似淡然的口气中显而意见地透出威胁的意味，“早些时候你怎么不后悔？疣熊氏去请你的时候你大可以不来，温孤公子向你讨药的时候你大可以不给，你来也来了，给也给了，放倒了三座仙山的神仙，临门一脚，你跟我说你不玩了？”
身形疾动，面上带着妩媚的笑，泛着血腥气的利爪业已搭上瘟神的肩膀：“做神仙可不能这么着啊，你说对不对？”
瘟神的腿肚子开始打颤：“那是，那是。”
温孤尾鱼显然很是满意狸姬的表现，大棒过后，金元出场。
“只是借用一下先生的皮囊袋而已，”温孤尾鱼微笑着安慰瘟神，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不介意作慈爱状去摸摸瘟神的秃脑壳，“待仙山的神仙醒了，人间的疾疫已过，我会把场子收拾的干干净净，不会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我也不会忘记先生的功劳，自此后，先生的香火是断不了的……”
“香火”二字击中了瘟神，他沉默了。
他是谁？瘟神。
不要以为沾上神的都是过着舒服日子的神仙，他大小总算是个神，那又怎样，自古只有敲锣打鼓送瘟神，跟人人争抢的财神不可同日而语。
别的神仙都有舒舒服服的神仙府邸自在安闲，他过的是什么日子？走街串巷老鼠过街人人喊打，居无定所食不果腹，稍一露面就惹得天怒人怨，整日价颠沛流离，荷包瘪瘪鹑衣百结，知道的道一声瘟神，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处飘来的过路恶鬼。
再这样混下来，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曰死，二曰亡。
罢了，人活着，神活着，还不都是为了图口饭吃？横竖已经上了贼船，最后一刻还装什么迷途知返立地成佛？
心一横，终于递出了那个攥的紧紧的皮囊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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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竹声起，街头攒着街尾，声声辞旧岁。
焰火花耀，一门邻着一户，朵朵迎新春。

传说，除夕夜放爆竹，是为了惊走“年兽”。
这一夜的宣平县，户户烛火通明，守更待岁，谁也不曾想到：驱走了“年兽”，迎来的却是无穷无尽遮天蔽日鬼哭神嚎的恶疾……



正月刚过，宣平县便传来大疫的消息。
那几天，开封府上下正为了年初五福茂钱庄的三尸命案忙得焦头烂额，这一晚讨论案情，至丑时方理出些头绪，凶嫌的排查范围一缩再缩，眼看那团迷雾就可能明朗开来……
宣事太监陈公公就是这个时候到的。
往常在宫里见到时，陈公公总是一副不紧不慢不慌不忙不疾不徐的调调，拿捏着架子的同时也捏拿着嗓子，不管是宣要见驾的臣子还是去整治犯了事的宫娥，都会摆出一副看花逗鸟的姿态来，你若是露出心急火燎的神色，他定要用他那辨识度颇高的尖细声音“啊呀呀”起个调子，然后无意识地翘起兰花指，细声细气地同你讲些“官家面前切忌不耐”、“稳重端容方显我大宋气度”的话，嗡嗡嗡嗡嗡嗡，直如蚊蝇共舞，鸦雀齐噪，怎一个崩溃了得。
因此上，当这位素日里行婉约之道的陈公公忽地跨出豪放派的步伐，自开封府衙外横冲直撞直至书房门口，气沉丹田一路疾呼“包拯何在”的时候，事情的严重性不言而喻。
接下来发生的堪称“其疾如风”，说不了两句话，陈公公便火烧火燎地要包大人赶紧入宫见驾，看那情形，若非顾忌着包拯是二品大员，他撸起袖子就要上来拽了。
简言之，开封府诸人还在瞠目结舌不明所以之中，陈公公那边已经连推带搡将包拯“请”进轿子，起轿走人。
恩恩，看来事有轻重缓急，“大宋气度”也要审时度势，因时因地制宜。
整个后半夜，开封府诸人便有些心头忐忑，展昭打发王朝马汉出去探听消息，两人去了半晌，回报说差不多在同一时刻，南清宫、王丞相府、庞太师府，都有轿子急急往皇城去了。
听了王朝马汉的回报，展昭没说什么，倒是公孙策喟然，长叹道：“如此阵仗，怕是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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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是出大事了。
御书房内，翡翠鎏金丝香炉中的龙涎香雾袅袅上升，四下迤逦，颇为微妙地拂动着周遭低沉且凝滞的空气。
年轻的天子坐在书案之后，面无表情地扫视着垂手而立的几位臣子，顿了一顿，又将目光转到书案下战战兢兢陈词的宣平县令身上。
宣平县令的额上早已渗出细汗，他的声音有些抖，腿肚子也有些打颤，但他尽量压服这些反应，尽量以平静的语气回报这些天发生在宣平县的事。
临来之前，他打了无数次腹稿，将遣词造句一再润色，务求雅正工丽，因为风闻这位天子喜好尔雅文章——他甚至梦想天子会被他的辞采或者风范折服，遗憾着之前怎么没有发现这颗遗落在朝外的明珠，当场擢升他为一品大员。
所以在准备的过程中，他一度热血沸腾，一度眼眶发热，一度以为祖坟冒了青烟光大门楣有望，甚至数次喉头发哽——宣平县突如其来的这场大疫，直接促成了他和当朝最炙手可热势绝伦的人物的直接会晤，简直是老天开眼，一眼相中他，佛光普照，偏没照旁人。
汇报完毕。
天子没有说话，在座的几位权臣也都默然。
宣平县令的心中有些忐忑，一颗心在希望与失望的水域上下浮沉。
俄顷，天子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这就……退下了？
失望瞬间黯淡了他眼中的希翼之光，整个人扑通一声沉到最深处。
但他还是故作镇静地行礼，告退，动作堪称标准，举手投足无懈可击——如果那个时代有所谓的大宋官员礼仪基准，毫无疑问他能成为举国上下的标兵模范。
谁知道呢，或者天子会为了他这不卑不亢落落大方的退场而赏识于他？
跟在宣事太监陈公公背后出门，无比眷恋地回望那扇向他渐渐掩上的房门。
终究还是心有不甘，怀着最后一线希望问陈公公：“公公，下官方才的表现如何？”
陈公公半晌说不出话来，他开始怀疑这个县令是不是脑子有病——大灾当前，连他这种常年在宫中走动的人都知道轻重，这人头猪脑的县令还在纠结自己的御前表现？



于是陈公公当机立断，言简意赅地回了一个字。
“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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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卿有何想法，但说无妨。”还是天子最先打破了沉寂。
庞太师缩了缩脑袋，慷慨地把第一发言权让给了旁人。
垂垂老矣的王丞相刻意压低了清嗓子的声音——看情形，他也没有先动的意思——年岁已大，愈近告老还乡，他便愈是谨言慎行：这个年纪，万一出言不慎，哪还有翻身的资本？明哲保身，不说不错。
包拯的眉心深深蹙成一个川字，脑中飞快地闪过宣平县的若干资料：可巧年前复审过宣平一桩命案，县驿情况还有印象——宣平，又称宣屏，去京畿百二十里，三千六百七十二户，一万零二十二口。这是前年的数字，到今年，户数口数都应该有增，方才那宣平县令说疫疾散播速度极其之快，阖县重疫者十之一二，那便有两千余人病重，不治立焚者逾百，有疫疾症状者不可计。这是那县令离城时的数字，离城之后紧赶慢赶一日到京，为防带疾又在太医院候查数日……这几日中，宣平县内又有何变故？愈想愈是心惊，天子说了些什么，他竟是未曾听到。
与素日议事无异，还是八贤王最先开口。
见八贤王开口，庞太师先松一口气：本来嘛，你是小皇帝的亲戚，说错了说岔了都不打紧，就该你先出头，为大伙试试水深水浅。
“臣以为，”八王爷果怀悲天悯人之心，“应该速从太医院抽调名医前往宣平，佐药石汤剂，解民疾苦。”
说的倒也没错，有病可不得治么。
天子的脸隐在暗影之中，半晌嗯了一声，没有激赞却也未见反对。
王丞相瞅着靠谱，立刻作若有所思状微微点头，点头的幅度不大，只要天子一有异动，他可立刻改旗易帜。
“这宣平县令倒也不是全无脑子，”天子看似不经意地一提，“出城之时闭了宣平门户……”
话未完，意已传，关键是，听众中有人解其意。
“老臣以为，”庞太师往前一步，双手向着八贤王微微一拱，“八王爷体恤黎民，用心良苦，然济之以医，起不了治本断根之效。”
“哦？”天子的身子微微前倾，语意中终于有了一丝起伏，“太师之意？”
“宣平之危，危不在疾疫，危在开封。”
“讲。”天子不动声色。
“自古以来，疾疫过处，哀鸿遍野，户户举幡，侵城掠地，如入无人之境。况且听那宣平县令所言，聚城中名医，不识疫种，束手无策，就算开封济之以名医，安知几时可奏效，几时可压服？”庞太师话锋一转，“更何况宣平县距我开封仅百有余里，开封二十六万余户，渠通八方，道抵南北，人流如织，进出频繁，一旦疾疫进入开封……皇上，开封危则大宋危，不可不慎！”
包拯心中长叹，庞太师所言亦是他心中所想，只是，紧接着的话，叫他如何说得出口。
“反观宣平，户千余，口不足万，既然宣平县令临来时已封了宣平门户……臣请圣上，在宣平城外十里处设枷栏路障，不可放一人出城，亦不可放一人入城！”
“太师此言，”八贤王皱眉，“是要舍宣平万余百姓性命？”
“八王爷，”庞太师面上现出倨傲之色来，“适才王爷也听到宣平县令所言，疾疫来势汹汹，昨日还无恙的青壮，第二日便口生恶疮体上流脓，身子弱的挨不过当晚，身子壮些的也就三五日间，不知疫起何处，和疫者相处过的会死，深处闺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竟也接连死了几个……依我看，这宣平早已处处流毒，留它不得。”
“留它不得是什么意思？”一贯儒雅有礼的八贤王现出怒色来，“依太师的意思，是要一把火烧了宣平，不管城中百姓死活？”
庞太师心中想着“正是如此”，口上却不敢和八贤王正面交锋，转身向着天子一拱手，“还请皇上裁度。”
“皇叔心存悲悯，朕如何不知？”天子缓缓起身，步下龙案，“只是，若果真无它良策，宣平弃之亦可。”
顿了顿，无奈笑道：“皇叔，朕不是宣平县令，宣平县令或许只顾宣平即可，但朕，不能不考虑天下百姓。”
这话说的也不尽然，“宣平县令只顾宣平即可”？非也非也，他跑的比谁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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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此言，不啻于判了宣平死刑。
一股寡淡的悲凉况味在包拯的胸臆之间弥漫，口中泛起苦涩的意味来。
天下只是赵氏腕边的一局棋，宣平这颗棋子悄无声息的退场。
太多人看到的只是棋起棋落，包拯却自棋盘后的暗影中听到绝望的嘶喊渐渐偃声，看到血与烈焰寸寸蚀化宣平的每一个角落。
襟袍微振，跨前一步，迎上天子错愕的眼神。
“臣有本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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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开封府衙，已是天署时分，包拯连早膳都顾不上用，将张龙赵虎王朝马汉打发去别处，只留了展昭和公孙策在书房议事。
先将前事约略叙过。
“圣上将此事交由庞太师全权处理，太师今日就将秘密调兵卫出城。”
“八贤王与本府一再进言，圣上终于同意抽调一十二名太医院的大夫一同前往，只是……”包拯叹气，“太医院的大夫亦由庞太师调度。”
“如此一来，派与不派有何分别？”展昭蹙眉。
包拯不答，却转向公孙策：“公孙先生……”
“学生明白，”多年共事，公孙策业已猜到包拯用意，“学生只要烧白芷、艾草熏衣，药巾蒙面，应当能够暂抵疾疫之毒，若能有半日时间，细观疾症，兴许能够找出应对之法也未可知。”
“宣平县令离城之时已经闭了门户，庞太师又将在城外十里设枷栏路障，”展昭微笑，“先生一介书生，想来通行不易，展昭自当随行，以应万全。”
包拯沉默着，不知该说些什么。
回来的路上，他思来想去，唯有此法，或许还能为宣平百姓带来一线生机。只是，庞太师领圣命而去，必将死死困住宣平，破枷栏路障谈何容易？宣平死疫横行，身入此城又是何等艰险。
犹豫许久，终于横下心来，没想到尚未开口，这二人已然请缨。
包拯的眼眶一热。
现在想来，归途中的犹豫是多么可笑，看轻了展昭，也轻看了公孙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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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说，展昭办案，跟四大校尉合作过，跟五鼠也搭档过，这期间，公孙策都是咨询顾问的角色，忽地要正儿八经两两拍档，这感觉，还真有点怪。
午时过后，乔装过的公孙策骑着毛驴，驴屁股上搭着两包裹，得儿得儿地由北门出了开封。
在北郊十余里的茶棚侯了一盏茶的功夫，会合了扮作车夫从南门赶车出城的展昭，舍驴就车，一路直奔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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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心而论，庞太师这个人，除了心眼有些小气量有些窄作为有些下三滥——其它方面，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别的不说，单说昨夜的御书房讨论会，庞太师察言观色词中辩义等临场反应能力还是杠杠的。
这只是嘴上的一套，反映到现实行动中，人也绝不落后。
话说午夜入宫早起点兵配以良马，一路快马加鞭风驰电掣，未时三刻，宣平已遥遥在望。
距城十里处下马，设最外围路障，刀兵手护枷栏，平地起木了台，弓箭手辅之。
距城五里处再设路障，依然是刀兵手护枷栏，平地起木了台，弓箭手辅之。
距城三里处随机挖设尖刀陷阱，上掩浮土枯草，插羽翎为记。
距城一里以内，派宣平县令留下的守城兵卫巡视查看，围城一匝及城墙之上泼火油，一有异动，旋即举火。
布阵完毕，已然入夜，素日里养尊处优的庞太师饶是累的够呛，仍然不辞劳苦地在两名护卫的陪同下爬上木了台，激动地俯瞰兼远望着自己辛勤的劳动成果。
“这么周密的布置，”庞太师忍不住给自己加冕，“我倒要看看有谁能进得了宣平！”
庞太师显然忘了一句俗语。
“到晚才能说阴晴”，话说的太满，圆场不易。
因为，左首边数里之遥，忽地火把憧憧搅嚷有声，沉不住气的敲起了示警的铜锣，还有猫在木了台上猫的发慌的弓箭手，嗖嗖嗖地直放连环箭。
庞太师傻眼了。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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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时，这些个慌得手忙脚乱的兵卫们是顾不上去给庞太师解惑了。
带头的小头目刷的抽出腰刀：“给我追！”
“追”字未落，一枝白翎羽箭擦着耳朵“嗖”的飞了开去，小头目嗷的一声叫，转身捂着耳朵跳脚骂：“你娘的，看着点！”
与此同时，旁边的兄弟们已经呼啦啦追了开去，亮锃锃的刀剑在火光照映下忽明忽暗，锋刃直指前方那个向着宣平城疾掠而去的白衣女子。
“站住！”
“给我站住！”
“你站不站住？”
废话，当然不站住。
百忙之中，那女子还好整以暇地回头一笑，显是不把这群……呃……素日里精干勇武的京畿兵卫放在眼里。
眼看快到五里枷栏处，喊话的对象也随之改变。
“拦住，拦住她，拦住她！”
听了喊话，守在五里枷栏处的刀兵手纷纷兵刃出鞘，木了台上的弓箭手显然也没闲着，因为追过来的兵卫们一边厢抱头鼠窜一边厢骂不绝口。
那女子在箭雨刀锋之间身形微动，脚下错步如电，眨眼功夫，已过了五里枷栏。
于是两拨兵卫合二为一，骂骂咧咧直追过去，身后铜锣震响，好在羽箭没再飞了。
再追了一阵，兵卫们忽的想起：此处不是尖刀陷阱了么？
收步不及，几个先驱者已然啊呀啊呀下去了，再仔细看时，只余N只手扒住陷阱的沿，杀猪样叫：“救命啊……救命……”
于是追兵再次分流，小部分救助同僚，大部分绕开陷阱继续追，脚下不停，心中却纳闷的不行：这女子莫非是内奸？她怎么知道要绕开羽翎标记？
这边的轰天样响早已惊动了城墙处的巡卫，纷纷拔刀前挡，哪知眼前一花，白影风动，激灵灵打个寒战时，那女子已在身后丈余。
眼见那女子距城墙不远，一个巡卫急中生智，将手中火把往城墙上直甩过去，就听轰的一声，烈焰扬起，那些不及躲开的巡卫们被热浪袭到，鬼哭狼嚎之声不绝于耳。
哪知那女子脚下不停，疾掠入火，穿墙而没。
有一瞬间，整个场子都静下来了。
火还在烧，火龙样绕城一匝，将宣平的夜空映的赤红。
再然后，不知是谁撕心裂肺地来了一嗓子：“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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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平城内，那女子正自墙内出来，方拍掸身上灰烟，忽听得墙外叫声，没好气道：“你才是鬼！你全家都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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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平外围火起的时候，公孙策正在不远处的密林深处倚着马车辕啃着带来的干馍馍，忽见火光冲天，惊的浑身一激灵，随手把馍馍塞到一边吭哧吭哧喷白气的辕马嘴里。
“莫不是……展护卫被发现了？”
想想又觉不应该：展昭素来缜密谨慎思虑周全，断不会如此冒然鲁莽。激起这般大阵仗的人，若非冒失托大到了极点，便一定是自视甚高，不将这十里枷栏路障放在眼里。
果然，过不多久，便听到窣窣步声，正是着一身黑色夜行衣的展昭。
“展护卫。”公孙策忙迎上去，同时伸手指向外围，“那是？”
展昭摇头道：“是南门生变，那时我刚探到北边，隔着太远看不真切。听起来……应是有人先我们一步闯了十里枷栏。”
“打草惊蛇，岂不糟糕？”
“未必糟糕。”展昭露出狡黠笑意来，“趁火能打劫，浑水可摸鱼，公孙先生，我们就从南门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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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往林子边缘走，亮簇簇的刀剑便愈是打眼。
南门生变，此间的人手又增了不知几许，更重要的是，前方不远处，庞太师正带同人马，气势汹汹地赶往方才的“鼓噪”之地。
公孙策忍不住向展昭道：“展护卫，此间增了人手，想必别处的防备会虚些，何不从……”
展昭不答，忽地竖指嘘了一声，猫下腰向外走了几步，自腰囊中取出几块碎银子，先向较远处扔了一块，另一块却扔在身前几步处。
公孙策正看的纳闷，展昭又俯身从地上捡起两颗石子屈指弹出，第二颗去势更劲些，半空中正撞上第一颗，发出噌的声响，这声响不大不小，刚好引得一个较近些的兵卫回过头来。



那兵卫分明听到异声，转头看时却又辨不出什么端倪，忍不住又向这边跨了一步。
啊，那在皎洁的月光下泛着诱人的银光的，是什么？
接下来，该名兵卫便开始了血脉贲张的月下寻银之旅，旅途以被人点中睡穴拖进林中脱掉盔甲解下腰刀而告终。
如法炮制，招无虚发，第二名寻宝者乐颠颠走上第一位的老路。
一炷香的功夫之后，两名兵卫晃晃悠悠地混进了庞太师的卫队，缀在队尾，打眼看去，也没什么特别的。
如果非要挑些毛病出来，我们只能说，作为勇武刚猛的京畿卫队的一员，其中一人未免太过瘦弱了些，盔甲盔帽都明显大了一号，抱刀的姿势也颇为吃力。
“展护卫，”公孙策忍不住小声对展昭表达了一下敬仰之意，“这刀够沉的，你们平日里舞刀弄剑，可真不容易。”
句句发自肺腑，不当家不知过日子的艰难呀。
再走一阵，地上霍然几个大坑，探头看时，坑底尖刀根根直竖，看的公孙策脊背发凉。
边上还有人嚷嚷：“都看着点走啊，下去了可没人捞你上来，现填上土就是你老家。”
公孙策琢磨了半天才醒悟“老家”所为何指，顿觉市井俚语道上行话之逼真形象寓意无穷妙不可言，比之之乎者也子曰诗云更是别有一番风味，它日得空，理当好好整理收集，也算是保存些民间集锦。
此是后话，暂过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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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近南门时，火已扑救了下去，只是城墙外围焦黑一片，烟味呛鼻，墙根下垂头丧气立了一排的兵卫，正接受着庞太师暴跳如雷的训话。
“穿墙而过，穿墙而过，你们怎么不说钻地里去了呢？说是钻地我还更信些，江湖上现放着彻地鼠的例子，”越说越气，伸手指向城墙，“既然钻过去了，怎么连个洞都没？你们倒是钻给我瞧瞧！”
“太师喝水。”揣摩着太师兴许骂的口干，随侍的师爷赶紧递茶。
庞太师伸手去接茶盏。
就在这将接未接的当儿，丈余外的两名兵卫，忽地身形纵起，中途也不知在谁的头顶借力，刹那间已在城墙半腰处，待得一干人反应过来，两人已跃上城头，其中一人脚下打滑，头上掉下一物来。
庞太师仰头愣在当地，嘴巴张的老大，说来也巧，那物事正掉在庞太师身侧丈余，还心有不甘地朝太师脚下滚了几滚。
定睛看时，却是京畿兵卫寻常带的盔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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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城外才传来庞太师气急败坏的叫骂声。
展昭忍俊不禁，脱下罩身的盔甲，自从怀中掏出准备好的药巾蒙于面上。
此趟入城，出乎意料的顺利，倒是多亏了那位过路朋友先搅了庞太师布好的局，否则带着公孙先生连闯十里枷栏路障……
展昭转头看了看惊魂甫定的公孙策。
一个字，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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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楼之上稍事休息，俯瞰全城，偌大宣平，竟无一家举火，透出一股子说不出的死寂诡异。
难不成，城中之人，都已经……死了？
适才因顺利入城而稍显轻快的心瞬间重如千钧。
展昭有刹那间的失神，旁侧火光一亮，却是公孙策晃亮了火折子。
“走罢展护卫，”公孙策低声叹息，“早一些找着人，救治的希望也大些。”
展昭点头，自女墙边置火把的槽洞内起出一根火把，在墙脚处盛放火油的瓮中搅了一回，就着公孙策的火折子点燃，四下探过，道：“城梯在那头。”
顺着跃动不定的火光看过去，黑魆魆的登城梯口，就如同夜兽探不清深浅的喉，只等着吞噬冒失误入的来者。
公孙策没来由的惊出一身冷汗。
似是看出公孙策的惊惧，展昭先行下阶，火把前探，将下行的石阶映得忽明忽暗。
公孙策暗叫惭愧，紧走几步，跟上展昭。
不过，这世上事，还真是怕什么便来什么。
才刚往下走了一段，展昭的身子骤然停下，扬手示意公孙策止步。
公孙策不明所以，往边上挪了一挪，目光所及，吃了一吓，一颗心直如鼓样震擂。
但见城梯折下拐角之处，突兀地现出两只人脚来，右脚的鞋子脱落一旁，露出光溜溜的脚丫子，叫人心头发毛。



展昭以眼神示意公孙策留于当地，手按剑柄，缓缓步下城梯，待走近时，轻轻吁了口气，向公孙策摇了摇头，俯下身去查看死者。
公孙策松了口气，几步跨下城梯，道：“是否因疫而亡？”
展昭不答，面上神色却渐渐凝重起来，薄唇紧抿，眉心渐渐蹙成一个川字，俄顷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将火把移向那人颈部，道：“公孙先生，你来看。”
公孙策趋前，但见那人头颅歪在一旁，只颈间略剩些皮肉与躯干相连，细端详创口却又并不平整，不似刀剑所伤，疑道：“这是……”
展昭将火把缓缓移至那人腹部，平静道：“利爪断颈，开膛破肚，跟寄傲山庄命案凶嫌的手法很像。”
公孙策猛的反应过来：“你是说……猫妖？”
话一出口又觉不对：“那日温孤门主不是说……猫妖已在瀛洲被擒了么？”
展昭摇头道：“我不知道。”
顿了一顿，又道：“若不是猫妖，当然很好。若是她……更好。”
公孙策绝少听到展昭如此说话，心中一凛，抬眼看时，竟似从他眼底看到转瞬即逝的凌厉杀气，直疑心是自己看错了，定了定神再看，展昭已然直起身子，沉吟道：“这人只是寻常百姓装扮……按理说，就算那县令闭了宣平门户，城中也应该留有兵卫巡查镇守……兵卫都到哪里去了？普通百姓又怎么会上了城楼？”
这个问题很快便有了答案。
因为内城墙的墙角之下，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兵卫的尸首，有些是硬生生摔死的，大多数兵卫的死状与城梯之上的死者相同，周身抓痕密布，肠穿肚烂，脏腑滚了一地，若非天气寒冷，只怕早已腐烂发臭蔓生蛆虫了。
看来这宣平城中，远不止疾疫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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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主街往内城走，愈往里走，恶臭腥气愈重，饶是有药巾蒙面，还是难抵恶心不适，幸好公孙策随身带了白芷艾棒，点起了且熏且行，方才好些。
又走了一段，展昭忽地停下步子，低声向公孙策道：“公孙先生，好像有人声。”
公孙策一愣，正想回说什么都未曾听见，忽听铜锣震响，右首侧两条街外已传来鼎沸人声，就听有人高呼道：“中计了中计了，套住她！”
与此同时，展昭平地拔起，直掠上房，向右首外张了一张，急道：“公孙先生，往这边走。”
不待公孙策回应，足下虚点，提气纵身，踏瓦过檐，身形如电掣般疾掠而去。
且不说公孙策是如何紧赶慢赶往事发处疾走，单说展昭赶到时，眼见街巷之中少说也有百十来人，青壮不少，妇孺老迈亦多，手中或荷锄挥棒或提灯持火，口上呼喝有声，街巷正中处，十来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各自死死拽住粗索绳网的一角，展昭看的分明，那在绳网之内左冲右突的，不是狸姬是谁？
虽说展昭先时也曾疑心狸姬就在城中，但是想到温孤尾鱼曾言“猫妖瀛洲被擒”，对自己的猜测倒是并不尽信，现下突然当真见到狸姬，心头震惊可想而知。
正惊疑不定间，就听狸姬一声怒喝，破网而出，那十几个汉子猝不及防，脚下趔阙不定，伴随着旁观之人的惊呼之声，纷纷仰后摔了去。
狸姬哈哈大笑，半空中一个旋身，觑准一个呆立当地的女童，作势抓下。
手到半空，忽觉耳侧风声有异，躲避不及，肩上吃痛，伸手抚时，却是两枚袖箭直插入肉。
狸姬心下大怒，急回头时，眼前剑光一闪，当下不敢硬接，往旁侧疾掠，哪知那人如影随形，迎身欺上，剑锋冰冷，招招直击周身要害，竟是不给她容缓之机。
火光掩映之下，只见此人药巾蒙面，也辨识不出面貌，不由心下焦躁：这小小宣平城，怎地有如此难对付的好手？
搁着平时，她自然不会将来人放在眼里，但前次手骨被温孤尾鱼捏碎，身手已不如前，对付乡野小民尚绰绰有余，若与武林高手对阵，不免落了下风。
当下计较已定：待有喘息之机，便要催动妖力，杀它个血流漂杵。
哪知展昭竟似堪透她的心思般，指翻如电腾挪变招，以快打快剑势绵绵，前招未老，后招已至，招招或撩喉或封要穴，一时间竟杀的狸姬险象环出首尾不能相顾。街巷中人直看的呆了，半晌才有人迭声叫好道：“好汉，杀了这妖怪！”



狸姬心中冷笑，暗道：你们且得意，待我催动……
正如此想，展昭目中忽的露出异样之色，骤然收招，旋即向旁侧跃开。
狸姬瞬间得脱，心中大喜，还道老天遂人愿，终于给她寻到机会施出妖力，她自是不知，就在她身后的夜空之中，一道枪头白链势如流星，银蟒探海般直直向她后心穿插过来。
只是噗的一声轻响，再低头时，心口已露出一段银亮枪头，枪头不沾血迹，足见来势之快。
狸姬全然呆住，竟不觉痛楚，颤抖着伸手去触那银枪，尚未触及，就听极细微的一声响，那枪头绽作无数根弯曲钩针，根根倒扣入狸姬心口，万针穿心，莫过于此。
狸姬哪受得住此等苦楚，惨呼一声，身子整个儿曲作一团，忽觉大力后拽，链身一绷，身不由己，整个人便向半空倒飞了出去，说来也怪，身入半空，竟像是突入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就这么凭空自众人眼前消失。
众人惊喝出声，展昭难掩心头错愕，疾步上前，止于狸姬消失之处，忍不住伸手前触。
似乎那里，天与地之间，有人张起巨大的透明帷帐，蒙蔽了他的眼睛，眼前看似只是街道的另一段，其实，那是另一个世界。 
失神良久，方才垂下手来，暗笑自己异想天开。
他自是不知，就在方才，他举手所停不及盈寸之处，正立着一个容颜姣好的白衣女子，那女子脚边，挣扎翻滚着痛苦不堪的狸姬。
那白衣女子没有理会狸姬，只是看着展昭蒙着药巾的脸出神，眼眸亮若晨星，唇角绽出温柔笑意来。
直到展昭转身，她才叹了一口气，喃喃道：“真的是很像……只是，若是展昭，使的是巨阙才对。”
轻吁一口气，又自言自语道：“不过也没什么打紧的，到了开封，自然就见到了。”
如此一想，眉宇间的郁郁之色散去不少，低头看狸姬道：“怎么，捱不住了？你这么本事，敢在瀛洲杀人，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起来寻个安静地头，咱们好好把账理理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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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段时间，狸姬痛的昏厥过去。
昏厥也并不能让她好过多少，所有的意识都抽离开去，独独留下痛楚的知觉更加清晰，心脏的每一下收缩，都伴随着无数钩针的一离一插，迷迷糊糊中，似乎看到自己的一颗心，真真切切膨胀于眼前，数不清的血洞，汩汩的血水，还有亮的灼目的利刃，在她的心肉之间起起落落。
她的头疼的似要迸裂开来，身子无意识地蜷缩作一团，五指深深地抠进地下，一个念头重重地在脑中冲撞：“为什么要受这样的痛苦，为什么还不死，为什么还不能死？”
就这样，呻吟着，痉挛着，战栗着，在撕心裂肺的痛楚中死去，又活转，最后，睁开眼睛。
眼睛已经开始充血，看什么都模糊着一层血雾，吃力地转动头颅四下打量，所在的似乎是一间农庐。
是的，最普通不过的农庐，身下是凹凸不平的黄泥地面，身后是半高的柴堆，对面是泥夯的灶台，灶膛外围跟里头一样烟黑，灶窗的糊纸破烂不堪，透过疏落的篾条窗格，可以看到半天上高高的一轮冷月亮。
窗下的八仙桌旁，似乎坐了一个白衣女子，正聚精会神地拨弄着桌上的灯烛，吹一口气，灯灭，伸指一拨，火起。再吹一口气，灯又灭，再伸指一拨，火又起……
一吹一拨，乐此不疲。
狸姬疑心是自己看错了，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眼睛，又向那边看过去。
不错，是坐了个白衣女子。
侯了半晌，见那女子没有理睬自己的意思，狸姬忍不住开口道：“你是谁？抓我做什么？”
那女子手上动作不停，只淡淡道：“看你本形，应该是个猫妖，怎生长了个猪脑子？难不成你以为，在瀛洲犯了事，还能太太平平的过日子？”
狸姬一愣，下意识道：“你是瀛洲来的？瀛洲的神仙不是都睡……”忽地意识到失言，赶紧刹住话头。
果然，那女子手上动作略停，转过头来：“瀛洲的神仙都怎样？睡……睡着了？”
狸姬不敢接口，索性装聋作哑，倒是那女子，沉吟了一回道：“看来，我离开瀛洲之后，你又去过？”
狸姬听那女子句句猜中，不由得又惊又惧：那日自瀛洲归来之后，遵着温孤尾鱼之命，的确在下一个朔日又上瀛洲，将瘟神之药下在瀛洲的饮泉之中，临去之前，她也曾担心金峦观之事是否会引致瀛洲警惕，但温孤尾鱼言说，凡间的一个月，在瀛洲至多一日光景，金峦观少有人至，应该不会有人发觉端木翠遇害才是。



听这女子所说，她应该是在端木翠死后不久就发现了变故，并且很快离开瀛洲追凶——所以自己二上瀛洲的时候，药倒了其他神仙，却漏掉了此女。
念及至此，心生悔意：早知如此，就该再去那金峦观看一看的，怪就怪自己下药得手之后太过心慌意乱，急急折返，竟未顾及此节。
那女子细察狸姬脸色，冷笑道：“看来，我又猜对了。那我不防再猜上一猜，要药倒瀛洲神仙，普通的迷药是不奏效的，算起来，三界之中，也就只有太上老君的黑甜丹，药王孙思邈的安神汤，和瘟神药囊中的昏睡散。老君离得太远，想来你这样的小妖也勾连不上；孙思邈为人耿直刚正宁直不弯耻与妖孽为伍，就算你逼迫于他，他也定不会将汤剂的方子给你；倒是这瘟神……”
说到瘟神时，故意语音加重似有余味，觑那狸姬时，果见她眉目间惊惧之色一闪而过，当下心中便有了几分底，道：“倒是这瘟神，在上界没有宅邸，成日价在人间游荡。胆小如鼠，常见强低头；摇摆不定，易受人唆使；身无财帛，恐见利忘义；唯唯诺诺，神怪不分，战战兢兢，听人摆布，实在是拖下水去沆瀣一气的不二人选，对吧？”
说到“对吧”二字时，忽的展颜一笑，甚是明媚。
狸姬听她又是一语道破，心下又是惶急又是惊怖，待要张嘴为瘟神开脱几句，那女子袍袖一挥，道：“你想为他说话么？越描越黑，还是免开尊口的好。”
三言两语，竟是将瘟神的罪给坐实了。
狸姬呆了半晌，忽地对这面前女子生出惧怕之意来：自己话说了不到几句，便被她虚虚实实假假真真套出这许多内情，果然言多必失，为谨慎计，还是不再言语的好。
方打定主意，就听那女子又道：“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瘟神地位虽然鄙薄，大小也是个神仙，你这样的精怪，是怎么跟他搭上的？莫非，有人从中给你们牵线搭桥？”
狸姬心中一震，这一来，针刺之痛犹胜于前，额上瞬时便冒出豆大汗滴，心下一横，要将话题岔开了去，嘶声道：“你莫问东问西了，你不是从瀛洲一路追来么？不错，就是我在金峦观中杀了端木翠，要杀要剐，随你就是。”
此言一出，只觉十分畅快，带着几分恶毒之意抬起头来，就见那女子显然怔愣，眸中露出不解之色来。
狸姬顿有扳回一局之感，勉力伸手将蓬乱汗湿的鬓发拂开，眼底掩不住的挑衅之意，岂知那女子蹙了蹙眉，道：“你说……什么？我……几时被你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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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便是异样的沉默。
沉默的时间不长，但狸姬只觉得久到让人绝望。
几乎是嘶吼着道：“我在金峦观杀的，不是端木翠么？”
“难不成有人告诉你，你在金峦观杀的，是端木翠么？”
冷冷的一句反驳，狸姬竟无法回应。
恍惚中，思绪飘飘摇摇荡涤开去：到底是从哪里，出了错子？
一开始，是温孤尾鱼不愿意给她取不死药。
“端木翠正在金峦观禁足，撞上了她，有去无回。”
再然后呢？
再然后，她偷偷去了瀛洲，悄悄进了金峦观，她看到那个碧色衫裙的女子，听到她说：
“一个人禁足在这金峦观，真真是要闷死。”
是了，从头到尾，那女子没有说过自己是端木翠。
是自己，以为她是，认定她是，却原来……不是。
一颗心缓缓下沉，明知于事无补，仍旧困兽犹斗地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你不是在金峦观中禁足么？”
“的确是禁过，”端木翠唇边闪过一抹讥诮，“禁个一两天意思意思而已，难不成你以为，会禁我一辈子？”
狸姬终于绝望了。
她的眼神一点点涣散下去，嘴角牵扯出苦涩之极的笑容。
良久。
“我认栽了。”狸姬平静道，“不过，你休想从我这里套出什么。”
“我不想从你嘴里套出什么，”端木翠笑笑，“我想知道的，你都告诉我了。”
迎上狸姬诧异的眼神，端木翠的眸中流光烁动：“我被长老禁足，瀛洲所有的神仙都知道。我被长老解禁，瀛洲的所有神仙也都知道，只除了一个人。”
“这个人，主动向长老请缨，去人间接我的细花流门主之位，所以，他只知道我禁足，不知道我解禁。”



“不要跟我说你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如果没有他，你不可能找到瀛洲图——即使找到了，你也不会知道朔日子时可登瀛洲的秘密。为你和瘟神牵线搭桥的，也是他没错吧。”
狸姬的脸色渐渐转作惨白。
她突然觉得，端木翠最可怕的，并不是法力。
温孤尾鱼的话，忽然那般清晰地在耳边回荡。
——“你该去拜拜菩萨，保佑你这辈子都不要遇见她。”
“不管你和温孤尾鱼或是瘟神之间有什么样的勾当，我想，至此刻都可以结束了。或者说，在你这里，是可以结束了。”端木翠站起身，“温孤尾鱼不是我的对手，他不可能从我这里将你救出去……当然，我很怀疑，他会不会来救你。”
狸姬忽然觉得好笑。
温孤尾鱼来救自己？简直是痴人说梦。
端木翠说的没错，她与温孤尾鱼的合作，至此是可以结束了。
一一回溯，细细盘点，从头至尾，她的出现，都只是闹剧一场。
一路以来，没有少为温孤尾鱼冲锋陷阵，到头来，结果怎样？不死药没有拿到，险些被温孤尾鱼扼死，最后，还折在端木翠手中。
当初在长安毁弃宫殿中为妖的日子是多么惬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远近亡魂都是她帐下仆佣，那天一定是疯了，听了温孤尾鱼的话，居然血冲上脑想吞服不死药作万世神仙。
于是头脑发热一脚踏进这趟浑水，悔不当初。
那么痴狂地去追求不可能得到的，而今，连曾今拥有的都遗失殆尽。
一时间，数百年间支撑着她的愤怒、怨懑、狂热与狠煞绝尘而去，留下的，是前所未有的疲倦。
她匍匐在地上，把脸埋在双臂之间，双肩战栗地抽搐着。
良久，她才缓缓抬起头来。
“能给我一杯水么？”她说，“我渴了。”
端木翠看了狸姬一眼，去到水缸边，俯身舀出一勺水递给她。
狸姬大口大口地喝水，水冷的恰到好处，适时抚慰了她那颗痛楚而灼烫的心。
“温孤尾鱼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狸姬仰起头，用衣袖擦了擦嘴角边溢出的水，“他没有说，真的。”
“瘟神呢？”
“跟他一起走了，”狸姬笑笑，“我猜想，是他的胃口很大，一个宣平，怕是满足不了他。”
于是，狸姬今夜第一次看到端木翠皱起了眉头。
“他将我留下，对我说，如果到最后，宣平还有人没死完，便由我送他们一程。”
“是么，”端木翠冷笑，“看起来，你是尽职的过了头了。”
“我也要填饱肚子的。”狸姬平静道，“猫虽然平时吃的是腐尸，但是若有活人供我吃，我还是愿意吃活的。就像有两串葡萄，一串新鲜的，一串烂的，你选哪串？”
狸姬觉得自己的这个问题问的很巧妙，不动声色间便将自己的罪恶掩饰过去，偷天换日以葡萄的选择题。
若是你，你选哪串？端木翠，我就不信你会选烂的。
“哪串也不选，”端木翠淡淡道，“我根本不喜欢吃葡萄。”
狸姬怔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
“对了，”端木翠忽的想起了什么，“有件事还得你帮忙。”
“帮忙？”狸姬惊讶，“我能帮你什么？”
没有回答，端木翠已经不见了。
不多时，端木翠笑吟吟地自门口进来，左手托了个墨钵，钵中斜靠一支毛笔，右手拿了一叠宣纸。
将笔墨宣纸在八仙桌上放好，才向狸姬道：“请你帮忙，将温孤尾鱼的样子给我画出来。”
画出来？
狸姬满面讶色，端木翠右手微收，就听一声清脆链响，狸姬心口的枪链倏的弹将出来，顷刻转小变细，直向端木翠飞去，在端木翠腕上缠了三绕。
“过来画呀。”端木翠催她。
狸姬迟疑着起身，一步步挪到八仙桌前，伸手拿起笔在墨钵沿过了一过，目光却落在端木翠腕上。
那里，一根极细极精巧的银链，扣钩处是一朵精致的莲花。
“这链子……”狸姬嗫嚅，“真……好看。”
她当然不是真心夸赞这根链子好看，刚才，她险些就死在这根链下。
“是么，”端木翠嫣然一笑，“它叫穿心莲花。”
“是别人送你的罢？”
“尚父送的，平日里就作链子带，打仗时就作链枪。”端木翠面上现出笑意来，“尚父说，哪吒有风火轮，杨戬有神戟，我也该有个称心应手的兵器才是。小心……”



这句“小心”却是向着狸姬说的，狸姬这才发觉毛笔饱蘸的墨已滴到宣纸上，忙将最上面弄脏的一张揉团扔在一边。
小心翼翼地下笔，忍不住问端木翠：“为什么让我画温孤尾鱼，你没见过他么？”
“见是见过几次，”端木翠又一次皱眉，“可是，我不大记得他长什么样子。”
“你不记得他的长相？”狸姬只觉不可思议，“你们同在瀛洲为仙……”
“也不奇怪啊，”端木翠道，“瀛洲那么多神仙，总不见得我要一个个都记得清楚。再说了，瀛洲神仙以道论高下，温孤尾鱼道浅术高，只是瀛洲看管上古典籍的下等小仙，我不记得他也平常的很。”
“你说的术，指的是法术？”狸姬斟酌着字眼，“法术高的，反而屈下？”
“上界排位道主而术辅，法术高的，未必是了不得的上仙。”语毕又提醒狸姬，“快些画，我急着用。”
狸姬点头，果用心细细描画开，昔日作萧淑妃时，琴棋书画无不精绝，要画一个温孤尾鱼，自然是信手拈来。
端木翠在旁细看，两人便有一刻无一刻闲说些话，狸姬这头，自知逃生无门，反自平静下来，端木翠既已擒住狸姬，也并不落井下石冷嘲热讽，因此上旁人眼中看来，倒像是闺中密友互话家常一般，哪里能猜出一为仙一为妖，前一刻还是生死仇敌？
譬如狸姬问端木翠，既然发现金峦观出事便已即刻下界，为何还是来的这般晚。端木翠便答说自瀛洲图来往最是省时省力，否则要过瀛洲外九重水火天幕，涉万里大海，颇费时日。
又问既是追凶，是否一路循妖气而来，端木翠只是笑笑，不置一词，狸姬知她必有心隐瞒，也就不再追问。
事实上，端木翠此番下界，目的实非追凶。
当日金峦观生变，长老第一时间便寻到端木翠，问说瀛洲之外有九重水火天幕，为何还会生此惨变，端木翠便猜到妖人是利用瀛洲图出入。
这一来长老甚为惶恐，直言当日将仙山图遗留人世实为一大过失，若听之任之，蓬莱、方丈、瀛洲都存有隐患，安全堪忧，又虑及此妖在瀛洲自由出入，戕害女仙，妖力必然高强，普通上仙不是对手，这才要求端木翠立刻前往人间，务必自此妖手中寻到仙山图，带回抑或毁弃皆可。
未想寻经宣平，戾气大盛，隐有当日晋阳天愁地惨之势，不觉心惊，入城查看时在城楼之下发现守城兵卫的尸体，藉由尸身妖气，察觉狸姬亦在城中，这才将狸姬一举成擒。
其时狸姬妖气已被戾气掩去，端木翠若不入城，未必能寻到狸姬，这也是阴差阳错，狸姬命数使然。
俄顷图毕，端木翠将图幅举起细看，不觉道：“这便是温孤尾鱼？他生的倒是一副好模样。”
狸姬闻言心中一动，忍不住看向端木翠，见她眉目细致姿容出尘，又想到温孤尾鱼，不知为什么，竟有些唏嘘起来，因想：那日听闻端木翠身死，温孤尾鱼大失常态，险些便将我扼死，那时便觉他应是对端木翠所意，没想到端木翠竟连他的模样也想不起，正应了一句古话来，什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正胡思乱想间，就见端木翠伸手将剩下的宣纸拿过，在空中抖了几抖，又指了指温孤尾鱼的图幅道：“睁大眼睛给我看清楚了，现下就四面八方去寻他，寻到了立刻来回。”
再仔细看时，那叠宣纸本只图幅见方大小，忽的翩翩而动四下散开，竟散作无数白色纸蝶，翼翅微扇，顿了一顿，或向窗，或由门，飞散而去。
端木翠忽道：“慢着。”
那些个纸蝶顿时定在半空，凭桌看去，甚是好看。
端木翠笑道：“都机灵着点儿，若是被人发现了，便现了形装死……都去罢。”
说着轻展衣袂，劲风过处，那些个纸蝶东南西北，尽数被卷开了去。
目送纸蝶远走，端木翠方才回头看狸姬。
狸姬惨然一笑，道：“轮到我了罢，你要怎生处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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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展昭这头，狸姬无故失踪之后，那些个百姓便拥将上来，大侠长大侠短的搅嚷不休，不多时公孙策赶到，只说自己是开封来的大夫，一问起城中疾疫，身边顿时拥了几十来号人，争相告备，诉苦者有之寻方者有之，还有的当下便要拉着公孙策回家看病，蜂拥争诉，倒也在意料之中。



展昭便向旁侧的老汉问起猫妖，那老汉垂泪道，宣平本就有疾疫之祸，未想闭城之后，夜间竟有猫妖作孽，接连戕害几十条人命。一时间人心惶惶，不及入夜便躲在家中不再出门，想不到那猫妖竟至破门害命，到后来各门各户即使不举灯火，也免不了亡丁丧口，这几日众人终耐不住，混着铁链结了绳网，又以人为饵想擒住猫妖，没想到……
说话间，那数十壮汉拖着绳网经过，看向展昭时，想到此人竟与猫妖缠斗而不落下风，目中止不住的敬羡之意。
不多时公孙策过来，向展昭道：“展护卫，这城中疫况，比我们先前所想似要好些，只是那些未染疾疫之人不知避防之法，如此下去大为不妙。我拟从城中药铺中多寻些白芷艾草——方才已同此街聚客酒楼的李掌柜说好，明日便就着聚客楼的场子，熬煮避疫的汤剂分发下去——你意下如何？”
展昭点头道：“但凭先生安排。另外，重疫病者如同他人杂处，恐疾症散布开来难以控制，如能另外划拨区域让重疫、轻疫及无恙者分开，是否更为妥当些？”
公孙策喜道：“展护卫，无怪乎大人总赞你心细，我竟不曾想到。”
计议初定，便同众人商议此法，这些百姓自县令弃城之后便群龙无首，惶惶然心无所依，早有巴望着有人出来振臂一呼好应从跟随，眼见着公孙策是开封来的大夫，展昭又是能与猫妖相斗的人物，哪有不乐意的？当下便划分下任务来，谁谁谁去药铺筹药，谁谁谁去知会旁人，谁谁谁明日去聚客楼给公孙策打下手，谁谁谁又把院落空出安置病人，一五一十，众人争相领命，竟是进行的分外顺利。
饶是如此，还是费了一个多时辰方才指派完毕，那聚客楼的李掌柜便过来引领二人前往聚客楼安歇，放走了几步，展昭忽的心有所动，回过头道，道：“是谁？”
公孙策一愣，转头仔细看时，见从墙角暗影中挪出一个八九岁的女童来，一身灰布衣裳，头上梳了两个髻，甚是怯怯，不觉奇怪，因想：这又是谁？
展昭亦是茫然，那女童走上前来，仰脸看展昭道：“大哥哥，刚才你救了我，我还……没有谢你。”
展昭这才想起她是自己自猫妖手中救下的女童，低头笑道：“你不用谢我，这么晚了，快些回家去吧，你爹娘该着急了。”
那女童听到“爹娘”二字，脸色蓦地一暗，那李掌柜的叹道：“这位公子，这丫头的娘前些日子得疫去了，爹又叫猫妖给害了，唉，家中只剩下瞎眼的奶奶，可怜的紧。”
展昭心中恻然，心想，怪道她大半夜的跑到外头来看捉妖。忍不住低下身子，单膝支地，伸手帮那女童拂了拂头发，柔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童见展昭虽是药巾蒙面，但眉目间尽是温和可亲之意，一双黑眸亮如朗星，忍不住伸出手去在展昭眉上指划，咧嘴笑道：“我叫小翠。”
展昭一愣，喃喃道：“你叫小翠？”
小翠恩呀一声，神情甚是可爱。
展昭轻轻捉住小翠在自己眉上指划的手，道：“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小翠小小的手被展昭的手包住，只觉又是温暖又是开心，伸出另一只手指了指街尾，道：“就在那边。”
展昭向公孙策点了点头，便拉着小翠往街尾过去。
公孙策叹了一口气，心道：亏得只是叫小翠，要是再姓端木，这展护卫指不定就不是送人回家这么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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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小翠咿咿呀呀蹦蹦跳跳，说不出的欢欣喜悦，展昭低头看着小翠，唇边不觉带出笑意来。
忽见小翠仰起头来，眼睛瞪得滚圆，指前方道：“大哥哥，蝴蝶！”
展昭抬头看时，果见前方似有白蝶翩飞，心中奇怪，有心逗小翠开心，一个提气纵身翻将过去，伸手一捉，便将白蝶笼于手中。
蝶一入手，便知不是，那边小翠已然拍掌叫道：“大哥哥好厉害！”
展昭微笑摇头，伸手将掌中物事给小翠看，道：“你看错了，不是蝴蝶。”
小翠咦了一声，低头看时，见只是一方小小的碎纸屑，不由失望摇头道：“原来不是。”
说着鼓起腮帮子，“呼”的一声，将纸屑吹落地去，展昭笑笑，不以为意，拉起小翠继续往前走。



待两人走开了几步，那落于地上的碎纸屑忽的动了一动，蓦地扇开双翅，翩翩然原地旋了一旋，这才愈飞愈高，越过檐角，消失在无边无际的暗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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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的天气不算好，阴测测冷嗖嗖，日头掩在厚密的云后，些须洒下些寡淡的日光来，半点暖意都无。
街面上传来疏落人声时，伏桌而眠的端木翠方才醒转，乍看到周遭家什，一时间竟忘却身在何处。
昨夜事毕，她将狸姬送入炼狱。
这是长老吩咐过的——
“戕害上仙，万死不足赎其罪。要她永堕九重炼狱，日日哀号，夜夜惨呼，披发沥血，周而复始，无止无境。”
也许这人世间，最痛苦的并非是死，而是死不得。清醒的知道死不得，于是加诸于身的种种苦痛，永无止歇。最后一点得脱的希望都被掐灭，对她来讲，没有将来某一天，有的，只是命中注定如影随形挥之不去的噩梦。
死，对她来说，更仁慈些吧。
可是显然，在长老眼中，狸姬的命与上仙的命，是划不上等号的。
就如同在人间，王孙公子的性命，比之贫民百姓，要金贵的多。
罢了，何必五十步笑百步，纵使是神仙福地，众仙家还不是被分作了三六九等？财神趾高气扬，瘟神东躲西藏，玉帝王母稳坐殿上，一干小神苦苦奔忙。
端木翠自嘲地笑笑。
炼狱虚掩的巨大铜门之后，冲天的烈焰正炽，忽而幽碧惨绿，忽而赤红如血，憧憧鬼影虚无缥缈于四壁，这里已是地下最深处，但呜咽喑哑如泣如诉哀哀恸哭之音，仍像是从更深处而起，自脚下的泥土缓缓渗出，丝丝缕缕，透衣而入，漫过体肤，侵入骨髓，生生世世，都在你耳畔絮絮低语，甩不脱、赶不走，与你至死痴缠。
“这就是我的下场？”狸姬眼底映出赤红焰光，喃喃低语，竟是痴了。
举步前行，背影说不出的单薄凄凉。
鬼使神差的，端木翠叫住了她。
“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
狸姬站住了，生平第一次，她的眼中露出茫然的神色来。
她到底叫什么名字？
转而为妖，她自称狸姬，鬼仆尊她一声狸姬娘娘。
在那之前，武则天废萧姓为枭，史书提及她时，称她为枭氏。
再之前，是为淑妃，犹记得那日天光大好，高宗亲自在她鬓边插上一朵牡丹，馥郁娇花压低了云鬓，她伸手去扶，冷不丁碰上武氏讳莫如深的眸光。
更远之前，她还是萧良娣，徜徉在后宫花苑，在太子惊艳的目光中红了白玉双颊，眼睫低垂，团扇轻收，欲迎还拒，娇羞无限。
那最最初的时候呢？
眼中含着泪，她终于忆起最初。
那时候，她还叫萧晚儿，与女伴嬉戏于萧家高高的院墙之后，春末的落花遍洒秋千架，抬眼便看到四四方方的一角天，明净如水。
女伴羡她美貌，说：“不知我们晚儿，将来会嫁得怎样的如意郎君。”
她高高昂起头：“谁也不嫁，要嫁，就嫁给皇帝。”
彼时心高气傲，一心要做天子枕边人，哪知一入宫门深似海，命如悬珠。
再然后斗宠输于武后，死不瞑目，立誓为妖，生生扼武后之喉。
造化弄人，她如愿作妖，武后却不知投胎何处。
接着被温孤尾鱼挑引，动了升仙之念，用尽手段，哪料得抬首处已是炼狱？
一步步，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若当日没有立那毒誓，哪怕不能投胎富贵人家，作个平常农妇也好，愿得一心人，白首不分离，粗茶淡饭，荆钗布裙，养儿育女，含饴弄孙……
都说再世为人重新投胎，她连这最后的希望也失去了。
沉默许久，她才轻声道：“我叫萧晚儿。”
声音很低，但固执而坚决，就像少女时，那般固执地说：“谁也不嫁，要嫁，就嫁给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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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刹那，脑中还闪过狸姬的脸，平静而又悲伤。
“我这是怎么了，”端木翠苦恼地伸手按压鬓角，对自己的恍惚很是不解，“竟可怜起妖怪来了。”
这些个妖怪，索性便狠毒狰狞到底好了，是杀是收她都不会难受，可是像昨夜狸姬那样……



忍不住又伏回桌上，将头埋在两臂之间，一通呻吟叹气。
下一刻，忽的想到什么，腾地跳将起来。
“我真是疯了……”端木翠喃喃，“宣平祸将倾城，我还在这里为了个妖怪伤春悲秋，定是疯了……”
定定神，略整衣衫，就着缸里的凉水扑了扑脸，困倦疲怠之意总算是消了些。
临出门时，反泄了气。
也是，出去能做什么呢？
瘟神腰间只悬了个疾疫囊，手中可不曾握有解药袋。
但凡布瘟，哪次不是尸横遍野，收魂无数？须得旷日费时，这疫疾倦了兴风作浪的性子，才能慢慢消弭了去。
况且这疫疾离了瘟神的腰囊，在人间不知又沾染到什么，遇腥臊沆瀣则变本加厉，遇制抗之物则日渐式微，因物而异一日数变，哪是她能左右得了的？
唯今之计，只有寄希望于某个交好运的大夫，误打误撞得了抑制这疫疾的方子才好。
还有，尽快找到温孤尾鱼。
想到温孤尾鱼，端木翠怒火难扼。
虽然还不了解温孤尾鱼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但是，如有可能，一定亲手将这败类送入炼狱。
思忖良久，方才踏出门去。
当此时，一静不如一动，与其闷在这偏远农庐，不如四处走走看看，兴许有意外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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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辰光，聚客楼内外，人声鼎沸，呼喝喧嚣之声，远远传至几条街外。
公孙策未交五更便已起身，依着前晚所约，不久便有人前来，将第一批白芷艾草送到，经公孙策分拣配搭之后，聚客楼即刻起灶熬制，俄顷药草柴火不断送至，聚客楼的灶房不及熬煮，便有人在门前空地现起炉灶，另有不少人从家中拎出泥炉，就在堂前生火，一时间内外人来人往烟雾缭绕，鼻端所嗅，尽是炭火药草味道。
待天色稍稍亮了些，便在门外空地上摆上条桌，用瓮坛装了药汤分发，临近百姓三三两两过来，或盆或碗，打了汤剂回去，路上间或见到蒙了药巾的壮汉，呼喝着抬着担架过来，知是将重疫者抬往东城城隍庙，赶紧往边上闪避。
却说公孙策忙了半晌，至此刻才得空喘口气，李掌柜的忙将他让至一旁喝茶，方取下药巾喝了几口，便觉有人伸手拽他衣角，低头看时，却是个稚龄女童，愣了一愣，方才省得：这是小翠。
小翠仰头道：“伯伯，大哥哥哪里去了？”
公孙策笑着摸了摸小翠的脑袋，道：“大哥哥在城隍庙那头照顾病人，你且等他一等，就快过来了。”
小翠撅了撅嘴，也不理公孙策，双手旁拨，使劲在人群中取出空隙来往外钻，她身量尚小力道不足，直挤的小脸通红，公孙策哈哈一笑，也不去管她，重又将药巾蒙于面上。
好容易挤到门边，却没留意到台阶，一脚踏了个空，好在迎面有人过来，伸手将她扶住。
抬头看时，却是个白衣服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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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正是端木翠。
原来端木翠出了农庐，一路往城中过来，中途见到有人持盆奉碗，询问之下，才知有开封来的大夫在聚客楼发放汤药，好奇之下，便过来看看。
扶住小翠之后，顺手端起旁侧桌上的药碗，擎起低首闻了闻，知是驱疫的寻常汤药，随手搁下，无意中瞥到小翠正看着自己出神，奇道：“你看什么？”
小翠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长长的“啊”了一声，感慨道：“姐姐，你长的真好看。”
随即点评：“你要是头上戴两朵花，穿那种花的衣裳，衣服上还有那种带花的圆珠子的，就更好看了……”
说着还伸手在自己头上身上拼命比划，一脸的心向往之。
头上戴花，穿花衣裳，衣服上还有带花的圆珠子……
好了小翠，甭闹了，端木姑娘又不是花仙子……
端木翠哭笑不得，往内堂看了看，喃喃道：“怪了，这药是用来驱疫的，那么那些重疫的人又被安置在哪？”
“城隍庙。”小翠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城隍庙？在哪边？”
“那边。”坚定地、毫不迟疑的……随手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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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策朝这边看过来，纯粹是无心之举。
就是那么随意的，抬头看了一眼。
便看到小翠仰着头跟一个白衣服的姑娘说话。
公孙策笑笑，低头去拣手中的草药。
拣到一半，忽然回过神来：那不是……端木姑娘么？
腾的跳将起来，带翻了一簸箕的草药，跌跌撞撞，绊了桌子倒了凳子，慌得满屋的人忙不迭的避让。
终于去到门口，气喘吁吁，一颗心突突乱跳。
门口却只有小翠一人，张大了嘴巴看他，奇道：“伯伯，原来你跑的这么快。”
还没来得及回答，小翠忽然睁大眼睛，身子一矮，自公孙策腋下钻过，噔噔噔跑了出去，欢快道：“大哥哥！”
转头看时，小翠正抱住展昭双腿，仰着头不知说些什么，俄顷展昭俯下身来，些须说了几句，小翠便乖乖松了手，趁展昭不备时，却又攥了他的衣角不放，展昭只是摇头苦笑，却也无计可施。
公孙策几步赶过去，也顾不得问展昭城隍庙那边的情况，只看小翠道：“小翠，刚才跟你说话的姐姐是谁？”
展昭听公孙策的语气有异，心下一怔，就听小翠道：“不知道呀，我不认识她。”
“那么，她有没有说要去哪？”
小翠想了想，摇头道：“好像说了，可是我忘记了。”
“刚说的话，怎么会忘记？”公孙策真急了。
小翠怯怯地向展昭身后缩了缩，小嘴一扁，带了哭音道：“我那时在想花衣裳，她说些什么，我没在意……”
展昭见小翠眼泪直在眼眶中打转，心下疼惜，向公孙策道：“公孙先生，如要找人，慢慢打听便是，小翠兴许是真的不记得了。”
公孙策却似是没听见般，只喃喃道：“也不知是也不是，理应不会看错，可论理不当是她，难道是我眼花……”
一席话只把展昭听得云里雾中，公孙策自言自语了半晌，忽的想到什么，几步走到空地炉灶边，自灶膛处抽出根柴火来，抬脚将火踩灭，就着烧得漆黑的一头在地上画起画儿来，寥寥几笔，抬头招呼小翠：“你来看看，同你说话的是不是她？”
公孙策只怕是自己一时眼花看错了，竟将端木翠的样貌勾勒出来。
小翠探头看了看，破涕为笑，拊掌道：“伯伯，你真厉害，画的这般像。”
不知为什么，得了小翠认可，公孙策反有些不确信，顿了半晌，才转头看展昭道：“展护卫，我像是看到端木姑娘了，你要不要……四处寻一寻？”
展昭的目光在画像之上停留许久，才轻声道：“人有相似，公孙先生，想必你是看错了。”
语毕轻撩前襟，缓步上阶，竟是把小翠和公孙策撂在当地。
公孙策急道：“展护卫，就算是我真的看错了，四处找找总是不打紧的。”
展昭身形一顿，仍是没有转身的意思。
良久，公孙策叹道：“罢了，是我看错了，就算长的再像，也一定不是。”
小翠抬头看看展昭，又看看公孙策，忍不住走到展昭身边，拽拽展昭的衣角，道：“大哥哥，你怎么啦？”
展昭默然许久，缓缓低下身子，单膝支地，将小翠拉近身前，轻声道：“小翠，你看到的那个姐姐，是不是真的跟公孙伯伯画的一模一样？”
小翠点点头，道：“一样。”
想了想又摇头道：“那个姐姐要好看些。”
再想了想，又补充：“她若是戴上花，穿上花衣裳……”
展昭打断道：“她往哪边去了？你带我去找好不好？”
小翠下意识道：“好。”
“好”字出口，才觉心下一片茫然，愣愣往街口看过去，因想着：那位姐姐到底是往哪边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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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策看着小翠拉着展昭走远，这才抬起袖子，抹去额上虚汗。
心道：“我说是，你不敢信，我说不是，你又不愿信。不管是与不是，你不亲自去看看，总归是不死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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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翠拉着展昭走了几条街，愈走愈偏，展昭心下生疑，停下步来，道：“小翠，你当真看见她朝这边走了？”
小翠眼泪刷的出来，拼命点头道：“是。”



她自是不知端木翠往哪边去了，但先时是不想让展昭失望，现下是怕展昭发觉自己撒谎再也不理睬她，小女儿心性，索性一横心犯错到底，一口咬定端木翠是往这边走了。
展昭破案无数，如何猜不出小翠是在撒谎？心中既是失望又是苦涩，却又不忍去责小翠，顿了一顿，方才柔声道：“小翠，我们回去罢。”
小翠拼命摇头，哽咽道：“就是这边，就是往这边走。”
展昭未及开口，就听身后有女子哼了一声道：“这位仁兄，你若是问路，最好去找旁人，莫要像我一样，让这丫头乱指一气，凭白走了多少冤枉路。”
展昭只觉脑中轰的一声，刹那间一片空白，耳膜处震响不歇，有如千蜂搅嚷，但想扭过头来，脖颈却似僵住了般，半分动弹不得。
似乎有那么片刻，心跳都被一帧一格无限放缓了去，整个人似是沉在水中，透过漾着温柔纹络的碧水看长空如洗。天与地之间，鸿蒙初辟般安静，只余泛着暖意的日光，在水的那一边粼粼跃动。
小翠似是发觉展昭有异，很是不解地抬起头来，担心道：“大哥哥，你怎么啦？”
“别管别人怎么了……丫头，你给我指的什么路，存心讨打是不是？”端木翠走近几步，故意沉下了脸，俯身作势去点小翠的额头。
小翠登时便慌了，躲闪着避到展昭身后，将脸埋在展昭的后襟之间，俄顷小心翼翼探出头来，未料正对上端木翠佯怒瞪她的目光，忙不迭地又缩回去。
端木翠忍俊不禁，扑哧笑出声来，这才仰起头去看展昭。
心头蓦地一悸。
人还是昨夜见到的那人，面上蒙着药巾，周身装束与昨日无二致，可是自他眼中透出那般熟悉的和煦暖意与亲厚之色……这世上，绝不作第二人想。
端木姑娘若再认不出，真的可以一头去撞南墙了。
不对，南墙都为她羞的慌，轰一声自塌。
还想板着脸说两句，眼眉唇角，却都止不住笑意，道：“是展昭么？”
说话间，伸手去摘他蒙面的药巾。
手到中途，却又止住，向展昭道：“先说好，若不是，你可要糟糕……我非打的你是。”
展昭只觉眶中微热，轻声笑道：“端木姑娘未免太霸道了些。”
端木翠抿嘴一笑，便去摘展昭药巾，未想竟拉之不脱，咦了一声，又将另一只手伸过去，两手一并绕到后面去解药巾结扣，忍不住抱怨道：“系的这么紧，也不怕拿不下……”
话未说完，只觉腰间一紧，已被展昭拥入怀中。
惊道：“展昭……”
“一下就好，端木。”
端木翠微怔，迎面而来久违而又熟悉的气息，竟让她有片刻的恍惚。
展昭的怀抱很温暖，透着让人安心的力度。
可是，她还是自其中捕捉到了一丝浅淡而又惆怅的忧伤。
展昭，他……很难过么？端木翠忍不住去想：我在瀛洲这十多天，发生过什么事？
下意识地伸手拥住展昭，似乎这样，可以稍带给他些慰藉和鼓舞的力量。
低头时，无意间看到一旁的小翠，眼睛睁的滚圆，嘴巴张的老大，可以塞进一个苹果。
你还是……别看了吧……
端木翠嫣然一笑。

于是小翠眼前的图景突然变了。
她看见自己置身于百花环绕之中，头上插满了花，穿着绣满了花的衣裳，衣裳上缀了无数颗带花的圆溜溜的珍珠，手中还捧着一大束采摘的野花……
真美呀，小翠心想，人间最美的图景也不过于此了吧……

【完】


【第六个故事】地下三丈三

说起来，人的想法的确是很奇怪的——明明是公孙策起了头儿撺掇着展昭去找端木翠，可展昭当真把端木翠带回来了，公孙策反傻眼了。
还不是一般的傻眼。
因此上，开口第一句话便是：“你不是易容的吧？”
问的也挺合理呀，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当年开封府上下不是被个假包公折腾到鸡飞狗跳么？就不兴哪个歹人灵光一闪易容成端木翠？
“公孙先生真是一如既往的慧眼如炬，”端木翠一本正经，“我不但是易容的，我还是男的易容的……先生看出来没？”
“没……”公孙策也不知是绕晕了还是老实过头。
展昭忍笑忍的很辛苦。
“这可不行呀，”端木翠愈发认真，“身为开封府主簿，死活不辨男女不分，月俸合该减半才是……”
（端木姑娘，不带这么玩儿的，这么久不见，一见面就扣人一半工资……公孙先生挣点银子容易么……）
展昭终于破功，笑出声来。
这一笑，把公孙策笑清醒了。
狠狠瞪一眼展昭，后者赧颜。
再欲狠狠瞪一眼端木翠……呃……算了，这丫头一贯劣迹斑斑，还是不要同她计较了……
当年“六指”一案收妖，开封府校尉齐出动，独独把他撵回房睡觉，当时端木翠怎么说来着……
“公孙先生，我不想救回了一个，又吓没了一个。”
还有，去晋阳收妖时，她怎么说来着……
“总是你们皇帝的爹不好……”
连皇帝的面子都不卖，你还能指望她啥子呦……
思绪起伏，面上随之变换古怪神情，展昭好整以暇地抱剑立于一旁，满脸的事不关已高高挂起。
权衡再三，小不忍则乱大谋……
于是原计划杀往端木翠的一记眼刀换作了温柔眼波之下深深潜藏的一把无奈心酸思虑再三不敢出鞘的钝刀，简称温柔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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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是想好好叙叙旧的，可是时近正午，到聚客楼来取药的人渐多，加上不时有上门央求公孙策移步出诊的，竟是不得空暇。
当然展昭和端木翠也没闲着——僧多粥少汤药供不应求，推搡争抢在所难免，展昭少不得出面维护秩序；端木翠原本在旁帮衬，不多时灶房缺人手，管灶的婆子火烧火燎的出来寻人帮忙，四下一张望可巧端木翠离得最近看着又最闲，二话不说上前拽住就往灶房拉，直把公孙策看得心惊肉跳，生怕端木翠一个不高兴把那婆子甩手扔过房梁去——好在端木翠倒没着恼，乖乖灶下烧火去了。
直忙到日头西坠，聚客楼内外方才稀落下去，只剩了寥寥三两人，帮李掌柜的将条桌搬进楼中。其间有个年轻后生叫何三贵，展昭日间维护秩序时多赖他帮忙，对他印象颇好，见他搬的吃力，便欲过去搭把手，忽听得身后有女子脆声道：“贵哥。”
回头看时，是个庄户人家打扮的年轻姑娘，眉目颇为清秀，手臂上挎了个竹篮，上头虽遮了块盖布，但仍袅袅透出香热气来，便知是给何三贵送饭来的。
果然，何三贵忙将条桌放下，掩不住满脸笑意，将两手就着衣襟擦了又擦，迎上道：“说好了这边一完就过去的……还劳妹子跑一趟。”
那姑娘低头咬唇一笑，伸手将盖布揭开，递了个刚蒸的馍饼给何三贵，道：“累坏了吧贵哥，吃馍饼。”
何三贵嘴上应着，手上却不动，只顾看着那姑娘憨笑，那姑娘嘴巴一撅，道：“你要是不要？”
何三贵一惊，抢也似地接过来，似是生怕被人夺了去，那姑娘扑哧笑出声来，嗔道：“傻样。”
说话间，两人便往边上去，经过展昭身侧时，何三贵恭敬道：“展公子。”
展昭点头微笑，那姑娘见展昭形容不俗，一身气度端的出众，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又同何三贵低语着去了。
展昭目送二人走远，心头渐生出融融暖意来，因想着：这世上之人，若尽数如他们般祥和喜乐，都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那便好了。
正出神间，就听得有人在旁故意咳嗽了两声，道：“展昭，莫再看了，再看，眼珠子就掉出来了。”
展昭不觉露出笑意来，转头看时，端木翠手中正捧了个茶碗，脸上绷的严肃，眼底却掩不住促狭之意：“累坏了吧昭哥，喝口……”



“茶”字尚未脱口，已然忍不住嗳呦一声笑弯了腰，手上托不住，一盏茶尽数洒在展昭前襟下摆之上。
展昭知她听到何三贵与那姑娘对答，故意学来打趣自己，只是摇头苦笑，等了一阵，见端木翠仍没有停的意思，叹气道：“端木姑娘，莫再笑了，再笑，这腰怕是直不起来了。”
这一说，端木翠笑得果没方才那么厉害了，正抬起头来，就见展昭摇头道：“端木姑娘方才在灶房真是烧火么，别是钻进了灶膛吧。”
端木翠啊呀一声，忙用手背在脸上擦了擦，紧张道：“真的么，难怪方才在里头她们冲我笑……还有么？”
其实端木翠只脸颊处沾了些许煤灰，不抹还好，这一抹将开来，恰如有人拿蘸了淡墨的笔在她面上横过，说巧不巧，便在鼻尖处留了一大块墨渍，偏她还一脸紧张严肃，恁的滑稽。
展昭忍住笑道：“还好，只还有一些。”说着，抬手欲帮她擦去。
手到中途，忽地心念一动：礼教有防，男女有别，这样终是不好。
先时他与端木翠久别乍逢，情难自已，行止略有逾矩，倒还说的过去——饶是如此，事后他亦暗忖是否孟浪——彼时尚且如此，换了此刻，当街之上，若是自行其是，岂不唐突？
瞬息之间，脑中已转过这许多念头。
端木翠先时听展昭说“还有一些”，原想伸手去擦，见展昭抬手，自然而然便将手放下，眼见展昭中途反停住，不由奇道：“展昭？”
展昭回过神来，低头微微一笑，温言道：“别动。”
说话间，已然不着痕迹地笼手于袖，覆了袖布，细心帮端木翠揩去面上灰渍。
世间女子，遑论人仙，对自己的妆容怕是没有不在意的——端木翠果然立了不动，少有的顺从乖巧，只一双眼睛闲不住，四下顾盼。
忽地脸上带出笑意来，向展昭身后道：“公孙先生，你回来啦。”
展昭回过头来，果见公孙策正自街口过来——公孙策过午之后便就近奔走登门看疾，想必是倦了。
果然，近前看时，公孙策满脸的郁郁之色，缓缓摇头叹气。
展昭心中一沉，道：“公孙先生，今日看诊，可是收效甚微？”
公孙策点了点头，沙哑的声音中带了几许干涩：“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入手，开了些应对寻常疫病的方子，也不知有没有用。”
似是想到什么，满怀希翼地看向端木翠道：“端木姑娘，你是方外上仙，有没有什么仙丹灵药，祥霖甘露，可以……”
话未说完，端木翠已摇头道：“这都是民间传着的故事罢了……瘟神布的瘟，我懂得实在也少。”
公孙策“哦”了一声，掩不住满面的失望之色，强笑道：“我想也是，你若有办法，也不会等到此刻……”
想了想又向展昭道：“路上我倒想到了一些方子，事不宜迟，我思忖着拣齐了草药，今夜就熬剂试药。”
展昭已然明白公孙策的意思，点头道：“先生将所需药草列下，我速去药铺采买便是。”
计议已定，几人倒也不耽搁，进了聚客楼中寻了笔墨，公孙策便将所需的草药一一列明，俄顷写毕，字墨犹湿，端木翠便将纸笺捧在手中小心吹干，公孙策这才省得日间劳碌，竟是未能与端木翠详叙，心下便有几分歉然，道：“端木姑娘，宣平事急，近日怕是都腾不出空来为你接风，待过几日……”
端木翠头也不抬，道：“还接什么风，信蝶的消息就快到了，我今夜便走。”
公孙策心头一震，料天料地，也没料到端木翠竟这般作答，一时呆在当地，说不出话来。
一时间，周遭异样安静。
良久，才听到展昭低声道：“不……多留一日么？”
端木翠摇头道：“我要尽快寻到瘟神，不能让他在人间布瘟。迟上一迟，不知又要有多少无辜的人送命。”说着便将纸笺递于展昭。
瘟神受温孤尾鱼挑引，恣意妄为于人间布瘟，说来实是仙家丑事，端木翠含糊其辞不尽不实，多少也存了为仙家遮羞的意思。
展昭伸手接过纸笺，慢慢折起，许久才道：“也是。”
又顿了一顿，实不知该说些什么，微微一笑道：“我去药铺取药。”
公孙策本想叫住他，待见到展昭转身离开的落寞之色，又将伸出的手慢慢缩了回去。



直到展昭走远，才长叹一声，向端木翠道：“端木姑娘，你此番回返，真不如……不回。”
端木翠正看着展昭的背影出神，倒没留神公孙策说了些什么，低头思忖一回，蹙眉道：“公孙先生，这次回来，我总觉得展昭跟从前不大一样，可又说不清哪里不一样——我不在这几天，开封府出什么事了么？”
公孙策听到端木翠说“这几天”，惊得险些跳起来：“什么叫这几天？你自己走了多久，自己反不清楚？”
“如果不算上晋阳的日子，在瀛洲也就待了十来日而已。”
公孙策心头震荡，怔怔看了端木翠好久才平静下来：“那么你在瀛洲这十来日，都做些什么？”
“也没做些什么，”端木翠面上露出惘然之色来，“开头和长老争执不休，他们说我犯错，我觉得自己没错，我当日在侧，难道眼睁睁看梁文祈枉死不成？可是后来他们还是说我违了戒条，叫我去金峦观禁足，一气之下也就去了，禁了几日之后出来，没多久瀛洲就窜进了妖，长老便急急叫我下界……实是没做什么，虚耗长日，亦无生趣。”
一番话说的公孙策心中空落，竟生出荒诞之感，闷闷道：“端木姑娘，我实是不知瀛洲的日子是怎么算的……可是我记得，你去晋阳收妖，已经是前年的事了。”
端木翠这下吃惊不小，不置信道：“前年的事？”
再细想一回，渐渐变了脸色，喃喃道：“不错，上界的日子格外慢些，先时麻姑就同我说，长久不在人间走动，昔日的沧海都变作了桑田……我竟是未曾想到……原来都已经这么久了……”
喃喃许久，再抬头时，眸中已盈上一层水雾，看公孙策道：“公孙先生，真是……好久不见。”
公孙策喟然道：“你跟我说好久不见，你自己实在不觉得有多久的，你方才也说是虚耗长日……可是于开封府来说，这段日子何其难熬。尤其是展护卫，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害你身死，心中的愧疚自责，实是常人难以承受。”
端木翠惊怔失语，只觉千头万绪难以理清，疑道：“他怎么会以为是他害我身死？我不是一直好端端的么？”
公孙策长叹一声，知她对这一年多发生的事全然不知，便拣紧要处，将温孤尾鱼执掌细花流之后与开封府交恶、猫妖挟红鸾逼展昭交出瀛洲图及细花流为端木翠举丧之事说了一遍，语毕叹道：“你身死的谣言传出之后，展护卫自责甚深，较往日里沉默许多……你这趟回来，他虽嘴上不说，但我看的出，他心中……实在是……很欢喜的。”
这一番话直说的端木翠泪盈于睫，想到展昭素日里便是将心事藏着掖着不外道的性子，内里煎熬，对外却要强作无恙，一时间好生替他难受，只恨自己彼时不能在旁开解于他——她却是忘了，若她在旁，哪还会有什么害她身死的误传？
良久才道：“公孙先生，若现在有什么事，我能做了让他高兴，我真是……死了都愿意的。”
诸位，端木姑娘此时情绪激荡，一时真情流露脱口而出，也在清理之中。但大家切莫当真——你若真要她去死，她只怕立时就要耍赖了。
公孙策心道：哪要那么严重，你只需多留两日，他自然高兴的——只是瘟神布瘟，戕害人命无数，迟一刻不知又添多少冤魂，这话又哪里说的出口？
正想长叹一声说句罢了，就见端木翠眼睛一亮，道：“我知道了，公孙先生，你且等着，我去去就来。”
公孙策的表情由疑惑不解转为目瞪口呆，眼睁睁地看着端木翠陷入地下直至没顶……
第一反应（惊叹地）：这就是传说中的土遁？
第二反应（幻灭地）：苍天哪，她土遁了！
一时间叫苦不迭，恨不得在端木翠消失处一通猛捶敲打把端木翠给敲打出来：我给你讲这么多，可不是要你跑路啊……
屋漏偏逢连夜雨，当此刻，屋外传来何三贵与展昭的说话声。
公孙策瞬间石化。
展昭已回来了，要怎生跟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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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进得门来，目光四下扫过，一寸黯淡过一寸。
末了平静道：“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呀？公孙策急得额上直冒虚汗，拼了命的解释：“她说去去就来。”



“知道了。”
“她真的说了去去就来。”
“知道了。”
什么叫欲哭无泪啊，什么叫捶胸顿足啊，公孙策这回真的是“知道了”。
接下来展昭异样沉默异样平静，晚膳时吃的很少，似是满怀心事，公孙策心惊肉跳，又解释了一回：“她真的说了去去就来。”
“先生，食不言。”
公孙策哑口无言，“食不言”这句话，是他吃饭时嫌四大校尉聒噪拿来呛张龙他们的，没承想被展昭来了一招还施彼身。
公孙策被堵到，于是气冲冲地吃饭，恶狠狠地下筷夹菜，其下筷速度之快，瞄物之精准，直叫展昭望尘莫及。
晚间试药时，偷眼看展昭，后者面无表情，抱剑静立窗前，目光深邃，不知落在几许远处。
于是同情心又起，浑然忘了吃饭时被堵一事，忍不住老调重弹：“她真的是说要去去就来的。”
“先生，安心试药。”
公孙策那叫一个气，正待反驳几句，忽听得一直在外拾掇的李掌柜“啊”的一声惨叫，接着便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再接着，是端木翠赔小心的声音：“对不住，不是故意吓晕你的。”
公孙策只觉得浑身的血直冲脑门，腾地站起身，顿有拨开云雾见青天多年沉冤得昭雪之感，就差手舞足蹈双泪沾襟，激动道：“我早说，她说了是去去就来的。”
展昭转身看公孙策，少有的气定神闲：“公孙先生，我也早说了，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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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得门来，端木翠正俯身对着晕倒的李掌柜长吁短叹，听到展昭步声，抬起头来展颜一笑，将手中物事扔了过来：“展昭，给你的。”
展昭想也不想，应声接住，入手便是冰凉的刚硬，还有古朴但熟稔于心的凹凸印纹。
眼眸蓦地一亮，嘴角笑意似隐若藏。
久违了，巨阙。
铮的一声拔剑出鞘，剑身如水，光华泻地，分明一把绝世好剑，哪有断剑重续的颓丧？
端木姑娘果然巧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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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策叹气，再一次尝试着去掐李掌柜的人中。
心中嘀咕：不就是见到有人土遁而出么，哪至于吓成这样，见识忒少……
耳边絮絮传来展昭与端木翠的语声。
“开封府倒没怎么变样。”
“是。”
“你房里收拾的挺齐整。”
“是。”
“只是我翻找巨阙时，被我翻乱了。”
“……”
“王朝好像胖些了……”
“是……你怎么知道？！”
“我拿了巨阙要走时，恰好看到他从窗前过，我觉得他胖些了，特意过去跟他说要少吃点。”
“他……说什么？”
“我急着回来，说了就走，没顾上他答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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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之外的开封府，王朝呆若木鸡双眼发直牙关打颤双腿发软，对着张龙赵虎马汉絮絮叨叨颇有赶超祥林嫂的势头。
“我真看见了，”王朝咽了口口水，语无伦次中，“我看到有个女贼在展大哥房里翻箱倒柜，我想躲在窗外伏击她，谁知她一抬头，正跟我打了个照面，我一看，那不是端木姐么？她还跟我笑来着，说，王朝，你胖了，得少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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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掌柜的醒来的那一刻，心中还是坚信自己的确是看到端木翠鬼魅般破土而出的。
但是四分之一柱香的时间之后，他就推翻了之前的论断。
因为从开封来的那位忠厚儒雅的公孙先生和那位温文有礼一表人才的展公子，都一口咬定李掌柜的是看错了。
“掌柜的是操劳过度啊，”公孙策动情的说，“为了宣平百姓义无反顾，实是我大宋之福。”
扣了一顶高帽子过去还嫌不够，大笔一挥，给李掌柜的开了一系列安神补脑强身健体的方子。
至于展昭，则从江湖人的角度为李掌柜的细细剖析事情的前因后果。
“端木姑娘是江湖人，江湖人的行事自然与常人不同，李掌柜的可曾听说过彻地鼠韩彰？他便是在地下打洞行走的高手，江湖中无奇不有，端木姑娘这一招实属寻常……”
唬的李掌柜的一愣一愣的，他自然从未听说过什么彻地鼠，但是他发自内心的觉得：展公子这么好的人，当然是不会说谎的，他说是，就一定是。



为了佐证展昭所言，那位秀气的端木姑娘，还很是江湖气的冲他一拱拳，豪气万丈道：“李掌柜的，江湖人不拘小节，适才多有得罪，还请你多多包涵。”
李掌柜的心中便有几分惋惜，他觉得这么好的姑娘，实是不该在江湖中行走漂泊的。
于是他开口了。
“姑娘啊，听我老人家一句……”
接下来便是苦口婆心旁征博引，引用家乡旧识张二牛不学无术欺压乡里继而落草为寇拦路行劫最终在一个黄叶飘飘的凄凉秋日泪洒刑场大吼一声我真的还想再活五十年的悲情故事，希望可以劝得端木翠回头是岸走上相夫教子的幸福之路，还主动请缨说自己认识不少相貌堂堂的年轻公子，家中有屋又有田生活乐无边，若是端木翠有意向可先将生辰八字给他，找了风水先生合了八字之后就可以择个黄道吉日玉成好事云云……
展昭沉着脸打断他时，李掌柜的颇有意犹未尽之感，若给他足够时间发挥，他还可以帮端木翠展望一下未来含饴弄孙四世同堂其乐融融的老年生活，但是来不及了，他只能匆匆作结：“姑娘，江湖险恶，及早抽身啊。”
一千个百姓心中就有一千个江湖，李掌柜心中的江湖就等同于张二牛的杯具一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过他觉得自己的话多少起了作用了，那位端木姑娘虽然神情古怪，但一双美目之中分明噙着迷途知返幡然悔悟的泪花。
于是李掌柜的心满意足的捏着安神补脑强身健体的方子回房去了。
他若是走的慢些，一定会看到端木翠笑趴在桌上，一边抹眼泪一边拽住展昭不依不饶：“展昭，都是你出的馊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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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腾了这一回，公孙策继续回房中试药，展昭陪着端木翠坐在屋外阶上说话，不多时端木翠嚷嚷着饿，展昭便回房将日间留好的糕点拿来给她。
端木翠些须吃了几块就搁下，仰起脸看着高处的夜空出神，展昭知她是在等信蝶，只觉心中五味杂陈，也不知从何开口，只是低头不语。
端木翠忽然道：“展昭，这地下有古怪。”
展昭一愣，抬头看时，端木翠不知何时将目光自夜空中收回，颇为专注地盯着地面。
“我适才土遁时，有刹那时间眼前一黑，只觉心中极不舒服，当时急着来回，加上那时间又极短，就没放在心上。现在想来，其中必有蹊跷。”
说话间，撩起裙裾起身下阶，缓缓踱了几步，屈膝伏下身去，双手撑地，将耳朵贴于地面，凝神细听。
展昭过来时，就听端木翠喃喃自语道：“这地气汹涌的很哪。”
说话间，竖指于唇，示意展昭莫要开口，曲起手指，低声示数：“一丈，两丈，三丈，三丈二，三丈三……是了，是三丈三，地下三丈三，暗合九九之数，属吉则大吉，属凶则大凶。宣平祸将倾城，必不是吉数，难道大凶的源头，就在这地下三丈三处？”
思忖良久，方才拍掸着衣裾起身，展昭笑道：“看起来，你是发现什么了？”
端木翠双眉一挑：“如果所料不差，我该是找到了宣平大疫的祸患之源。”
“此话怎讲？”
“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水、土皆承接于地，人食五谷，五谷亦生于地——由此推之，地气佳则人间祥泰，地气凶则世人愁困。民间把地气称作饮食之气，饮食是入口之物，你想想，若你吃了不洁之物，你的身子会舒服么？”
“你的意思是，宣平的地气遭到玷染？”
“不止是玷染这么简单，若我所料没错，宣平的地气已与疫气相混合，所以才会如此汹涌不定。”
“瘟神一贯都是如此布瘟？”
“不，此次反常。一般而言，瘟疫只会布于人身，风吹辄散火起而消，随四时变化，短则数月，长则年许，即告消亡。但若深入地下三丈三，与地气相混，则经久不退，污饮水，毒五谷之根，使得生灵断饮食之源。待到天气转暖，地气上浮，又会蹿升至地面之上三丈三，届时全城都在浊恶疫气的笼罩之下，所有存活之物，人畜草木一概不能免，只怕飞鸟经过都会不敌浊气而坠。而天气转冷之后，地气又会滞重沉回地下，来年又起，周而复始。展昭，这样一来，宣平便成了寸草不生的死城，永无出头之日。如此布瘟，分明是要宣平不留活口。”



展昭甚是警觉：“适才你说天气转暖之后地气上升，那么此时宣平的瘟疫还不是最厉害的？”
端木翠摇头：“此时天气还很冷，地气受制不得上升，瘟疫还没有四下散开。”
展昭默然，良久才道：“地气尚且受制，已经死了这么多人，如若地气上升……”
略想一想，已觉不寒而栗，忍不住道：“你可有解救之法？”
“治病救人我不行，可是整治这地气，我还是有八成把握的。”端木翠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来，“只要断了这地疫之根，宣平的瘟疫就算是解了九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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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进屋来找公孙策。
三两句将地气之事言明，尔后示下：“公孙先生，你去跟李掌柜的说，明日要他召集城中的精壮汉子，人人面蒙双层药巾，在宣平至阴之地掘一个三丈三尺深的大坑，安排另一路人备好盆桶及盛水器皿，我要作法先以水吸纳地气，再起三昧真火烧之。”
公孙策先惊后喜，顾不上说什么，急急上楼去寻李掌柜，兴许走的太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滑到，端木翠正觉好笑，忽听展昭低声唤她：“端木。”
端木翠应声回头：“怎么？”
展昭不答，只是抬手指了指窗外。
循向望去，浩渺夜空之中，先是星星点点，而后如攒如聚，直如长空落雪，倏起倏落。
端木翠忙迎了出去。
信蝶来归，希望幸不辱命。
展昭却没有动，下意识握紧巨阙，嘴角牵出一个极浅淡的微笑。
人生本就如飘萍，聚散离合，都属寻常，既避不过，那便淡然处之罢。
虽如此想，心底仍浮起淡淡惆怅，挥之不去，缭缭绕绕，化作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就在此刻，室外传来端木翠带怒的斥声：“为什么上天入地，都找不到温孤尾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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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姑娘发脾气啦？”公孙策和李掌柜的刚下得楼来，便听到端木翠在屋外发怒，忍不住向展昭打听。
展昭默然。
李掌柜的探头朝窗外看了看：“女娃娃家发脾气，总喜欢摔打撕拉东西，看就这么会功夫，撕了多少纸。”
展昭苦笑：信蝶寻人不获，端木翠恼怒之下收了法力，现在身周尽是宣纸碎屑，也难怪李掌柜的会说是她撕坏的。
说话间，端木翠已进得屋来，神色甚是不耐，公孙策本想上前关心几句，待见到端木翠脸色，立时把话咽了下去。
端木翠与三人擦肩而过，正想径自上楼去，忽然——
“端木，你有事瞒着我们。”
公孙策暗自叹一口气，他觉得此时此刻，展昭实在是不该开口的。
果然，端木翠顿了一顿，慢慢回过头来：“我有什么事瞒着你？”
公孙策听出端木翠语气不对，忙向展昭使眼色。
展昭将头偏转开，只作没看见，语气平和道：“日间你说要走，是为了早日找到瘟神。但是我适才听你发怒时说的话，你真正想找的是温孤尾鱼。”
公孙策又忍不住叹气，他觉得展昭未免太过认真了些，端木翠一贯的吃软不吃硬，这样一来，难免会有冲突。
久别重逢，何必呢……
果然，端木翠答的毫不客气：“瞒着你的事还多得很，是不是样样都要知道？上界的事，与你何干？”
公孙策皱眉，他觉得端木翠的话说的有些重了。
展昭不答，良久垂目一笑，将眼底的复杂心思都掩了去：“你说的是。”
“知道便好。”端木翠撂下话来，反身上楼。
李掌柜的有点摸不清状况。
公孙策为展昭鸣不平，任谁都看得出端木翠是心里不痛快，撞上了谁都必有一番口角。
虽说他与端木翠也相熟，但是仔细起来，自然跟展昭更亲厚些，眼看着展昭受端木翠抢白，公孙策心里也有些不舒服。
忍不住向展昭道：“端木姑娘脾气未免大了些，你……”
他本是想劝展昭莫要放在心上，岂知展昭微微一笑，反向他道：“端木一贯就是这样的脾气，先生不要介意。”
介意？我介意什么？我有什么好介意的？公孙策张了张嘴，想了想又闭上了。
忽听得蹬蹬步声，却是端木翠去而折返，腾腾腾自楼上下来，下了一大半楼梯又停住，扶住扶栏硬邦邦向展昭道：“刚才我心里不痛快，话说的重了些，你不要放在心上。”



明明是道歉，让她说出来，一股子打家劫舍威胁恐吓的语气，还透着缭缭绕绕的话外音：若是放在心上……
公孙策和李掌柜的一起扭头看展昭。
展昭唇边漾起笑意来，摇头道：“不会。”
端木翠盯住展昭，一字一顿道：“不会最好。”
语毕也不多话，转身腾腾腾上楼。
李掌柜的目瞪口呆，直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满腹狐疑看向公孙策：“那位姑娘……刚才是来……赔不是？”
众默。
良久，公孙策才慢吞吞道：“好像是的。”
能把赔不是赔得像持刀上门逼债一样……李掌柜的叹为观止。
江湖和江湖人，在他心目中，又多了一层扑朔难解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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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展昭辗转许久，终是睡不着，索性披衣起来。
细想想，他从前跟端木翠虽会互相抢白，但的确是不曾口角。
不由生出几分悔意来，她找得是瘟神还是温孤尾鱼，由得她去便是，何必如此较真。
搁了平常，即使心生疑窦，也一定不动声色暗中研磨，不会如此贸然发问。
或者，他是觉得与端木翠交厚，问一问也无妨吧。
端木翠那句“与你何干”，明明白白，划地为界，初听尚不觉得，细想难免神伤。
胸中泛起苦涩况味，自觉笑也牵强。
正觉惘然，门上忽然传来笃笃敲声。
展昭回过神来，心中奇怪，起身去开门。
门开处，端木翠一声长叹：“展昭，我适才话说的重了，你不会往心里去罢？”
展昭一怔，下意识道：“怎么还不睡？”
“心中有事，哪里睡得着。”
展昭见端木翠一身中衣外只披了件外衫，忙将她让进屋来，其时宋人守礼，男女夜半共处一室甚是不妥，但二人一来交厚，二来都是心怀坦荡之人，三来端木翠身份也的确比较特殊，是以并无尴尬之感。
端木翠在桌边坐下，先还两手托腮，后来似是倦极，往桌上一趴，将头枕在交叠的手上，看展昭道：“我不是修行得道成了仙的，所以性子总也压服不下，你不要怪我。”
展昭正掩上门，闻言微笑道：“我没有怪你……适才不是也跟你说了么。”
端木翠无精打采道：“你说的那般没有诚意，我自然不相信。”
那样还叫没有诚意……
展昭长叹一口气：“我以为，比起端木姑娘的道歉来，我已经足够诚意了。”
“哈。”端木翠直起身子，目中含笑，“你果然心里头还是介意的。”
展昭摇头：“我自然不会介意。只是，以后不要这般赔不是。如果人家本来心里就恼，你这么一来，火上浇油，适得其反。”
端木翠嗯了一声，看展昭道：“那你呢，你也会更生气？”
“若是别人这般对我，我也会生气。对你的话，大概还可以再忍一忍。”
端木翠笑，想了想又道：“那时向你道歉，我是真心诚意的。”
这话的确没错，上楼时她已后悔了，要不也不会折返下去。
展昭点头：“我知道。”
“早说啊，”端木翠深深为自己感到不值，“害我又跑一趟。”
“那是你自己觉得自己的道歉方式不妥，心中不安。”
“才不是。”被人一语道破，端木翠本能反驳。
“哦，那是为什么？因为我接受你道歉的态度不够诚意？”
“是因为我是神仙，做神仙的自然要心胸宽广，不可斤斤计较。”
展昭面上笑意更深，也不说话，却将桌上烛火移近，对着端木翠细细看了一回，喃喃自语道：“没红。”
“什么？”
“牵强附会，脸也不红。”
端木翠气结，俄顷，缓缓闭上眼睛，慢慢压伏怒气，再睁眼时，不怒反笑，异样妩媚。
展昭立时觉得不妙。
“你就这么喜欢脸红么？”端木翠语气少有的温柔，“我可以让你一辈子都脸红，你要不要试试？”
“不用。”展昭头皮发麻。
“试试嘛，”端木翠笑的愈发明媚，“你的官服不就是红色么，可见红色跟你素来就搭的很，脸上再飞上两抹酡红，不知要迷死多少姑娘。”
“不麻烦端木姑娘。”展昭恨的牙痒痒。
“不麻烦，”端木翠笑得无害，“一抬手的事儿。”
说话间，忽的抬起右手。



展昭反应端的不慢，一记漂亮的小擒拿手，便把端木翠的手截住。
方握住端木翠的手，眉头便已颦起：“怎么这么冷。”
端木翠愣了愣，抽回手来，将双手笼到嘴边呵了呵气，搓手道：“是好冷。”
展昭知她素来怕冷，穿得又这样少，心中虽极盼能跟她多说会话，仍是忍不住催她回房：“赶紧回去，早些歇息。”
端木翠摇头：“我找你有事，事还没说，回去作甚？”
展昭将自己的外衫除下给她披上：“什么事？”
“温孤尾鱼的事。”端木翠将外衫拢紧，“实在……也不该瞒你的。”
于是将自己对瘟神和温孤尾鱼的猜测一一道来。
展昭的眉头愈皱愈紧，眸中怒火渐炽。
“我就知道你要生气，”端木翠垂下头，双手无意识地攥紧外衫，“你定会说什么做神仙的如此无耻，这般涂炭生灵……这话在我脑中不知道响过多少回了。你若生气，便在心里骂好了，也不要说出来……怎么说我跟温孤尾鱼一样都是瀛洲的神仙，你骂他，我也光彩不到哪去……”
展昭不语，良久才道：“我不说便是。”
端木翠松了口气，偏转了脸看桌上烛火，许久才道：“可是派出了那么多信蝶，也找不到温孤尾鱼，我真是……心烦的很。”
展昭沉吟了一回，宽慰她道：“你也不用着急，找不到温孤尾鱼，也许不失为一件好事。”
端木翠惊讶：“怎么会？”
“至少，他没有在人间继续作恶。”
端木翠不语，继而摇头：“你能相信他只是为杀而杀，做了这样残酷的事之后就此罢手？我是不信的，他一定还酝酿着更大的阴谋。”
“真的再找不到温孤尾鱼？”
“找不到。”一提到这事，端木翠的心情便跌落谷底，“他就像是凭空消失了。”
“三界当中，有没有信蝶到不了也找不到的地方？”
“没有……”端木翠摇头，顿了顿似是想到什么，“不过严格说来，其实是有一个的。”
“哪里？”
“人间冥道。”
虽然并不了然人间冥道是什么，展昭还是不禁猜测：“温孤尾鱼是否有可能藏在那里？”
“不可能。”不待展昭说完，端木翠已然摇头。
“这么肯定？”展昭有些不置信，“世上事不一定这么绝对，端木，如果……”
“没有如果，”端木翠显然听不进展昭的话，“展昭，温孤尾鱼能进人间冥道的可能性跟你能生孩子一样小。”
展昭哭笑不得：“你太为难我了，端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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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公孙策便来寻展昭商量在宣平至阴之地开掘的事，言说李掌柜的已经集好人手，只等早膳后一并前往南郊荒废的义庄，展昭收整完毕，便欲同公孙策一并下楼，哪知公孙策反拉住他，迟疑了一回才道：“展护卫，端木姑娘那边，你多让着她些。”
见展昭不解，公孙策便絮絮叨叨解释说姑娘家难免面皮儿薄，展昭主动低头谦让一回也就罢了，否则这么久没见一见面就闹崩了实在不好，身为男儿自然胸襟更须磊落宽广不应斤斤计较，然后似乎察觉到斤斤计较用词不当，又补充强调说他不是指展昭斤斤计较，只是拿来作比而已。
展昭哑然失笑，这才明白公孙策是在为昨晚的事说和。
说话间，前头门扇吱呀一声开启，却是端木翠一边低头绾发一边出来，耳边两粒碧玉坠子一晃一晃，甚是俏皮。
公孙策立刻紧张起来。
“展护卫，你先下去用膳，”说话间便将展昭往楼下推，“端木姑娘这边我来同她说，想来她过了一夜气也消的差不多了，你杵在这反而坏事，总之一切有我，我办事你放心……”
尚在慷慨激昂力陈一已承担之决心态度，眼角余光便瞥到端木翠向这边过来，公孙策心下暗叫糟糕，只恨没个麻袋柜子什么的将展昭收进去——
端木翠已然开口：“展昭。”
公孙策心中犯嘀咕：这语气，听来似乎……相当平和。
“早上才发觉裙摆扯破了，懒得缝补，这两日来来回回，弄的好脏。你带了银子没有，我想去现买几件应付下。”
“城中应该有衣坊，只不知还开不开门迎客，今日事了，我陪你去便是。”



“先说好，没有银子还你。”
“这样说话，别人定不会借给你。”
“所以只向你借。”
……
两人言笑晏晏，并肩下楼，将公孙策晾在当地。中途遇上李掌柜的，李掌柜眼见昨晚剑拔弩张的两人今日和风细雨，只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愣了许久，方才上来寻公孙策。
“那个……”终究好奇心重，忍不住先探听下，“毕竟是年轻人，气来的快也消的快，这么着……就……握手言和了？想必是先生说和的吧？”
公孙策忽然气不打一处来。
“关我什么事？我什么都不知道，以后这两人的事莫要找我，找我我也不管。”
一甩袖，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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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郊荒废的义庄，前身是乱葬岗，再追溯到前百十年是个淫乱的尼姑庵，落了发的姑子欲念疯长，坑害多少好人家子弟，后来被仇家寻到，铁链铜锁闭了前门后院，自墙头上淋进滚油，一把火起，烈焰盈天，施救的人近不得前，里头的人奔逃无门，惨声长呼，发疯般去撼那门扇，噼噼啪啪的拍门声且急且重，一下绝望过一下，后来渐渐没了声，那火，也终于灭了。
左近乡邻这才进得了门去，莫说寻到活人了，连尸骨都寻不到，墙身和门扇上布满扭曲狰狞的人形——有些见识的人便说，那是庵中的人奔到绝路，被身后的大火焚化在墙上，尸骨是烧融了，死前最后一刻的挣扎和无望却留下了影像——更让人唏嘘的是，每一个人形的双臂都无一例外地拼命往上攀抓——也许，死亡欲是近肘，求生的欲望便来的愈加狠切吧。
大火过后，夜深人静之时，左近住户总能隐约听到一些异声，仔细听辨，那声音分明传自废弃的尼姑庵。
啪……啪……啪……长一下短一下，这是拍门声。
救我……救我……极细小极缓慢，呻吟一般的呼救声。
还有院落之中，井头吊着的汲桶突然坠入井中，激起哗啦水声。盛水的瓦罐摔到地上，一声脆响。
战战兢兢，抖抖索索拿被褥蒙住头，满心以为是被梦魇住了。
待天光亮了起床，才知不是，地上一条濡湿水迹，弯弯曲曲，蜿蜿蜒蜒，向着那废弃的所在延伸而去。
上了岁数的人说，那是困在庵子里头的鬼魂，死不瞑目，还惦记着泼水救火呢。
长此以往，谁受得了？于是三三两两，疏疏落落，搬离了南郊。
再后来，行逢乱世，朝不保夕，南郊一带，便成了乱葬岗，每到夜间，白骨森森，鬼火磷磷，城中百姓谈之色变。
大宋立国之后，宣平阖县整饬，这一块也重加修正，作了义庄。
只是到底还是心中忌讳，加上有一年守庄的老头不明不白吊死在庄内，关于南郊的传闻愈发邪乎起来。再后来，宣平县在北城另起义庄，这南郊义庄，便自然而然荒废掉了。
若不是端木翠指明了要寻宣平至阴之地开掘，这南郊荒废之所，还真没人想的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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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日上三竿时分，展昭与端木翠他们赶到时，义庄的土坑挖掘工作已经进行到地下丈半深处，展昭略略扫了一眼，庄内挥锹下铲的，大多是那日夜间在街巷内网擒猫妖的汉子——自打与猫妖对阵及昨日熬制汤剂分发之后，公孙策及展昭一行，俨然成了宣平百姓默认的领头人，李掌柜的也由小小的酒楼掌柜跃升为信息传达者兼联络官，东奔西走传达指示，自我认同感暴涨，心里别提多美了。
端木翠估摸着一时半刻挖不到三丈三尺深，立在边上看了一会便嫌闷，自去外头转悠着看风景，不一会公孙策出来，向端木翠道：“昨日说要挑选至阴之地，已经听李掌柜的讲了这义庄如何邪乎，现在看来，城中百姓确是对义庄忌惮的很——我看好些人身上都戴了桃符辟邪。”
端木翠摇头道：“定是以讹传讹，我方才仔细探过，这义庄之内，可是出奇的干净，方圆十里地也决找不出一个鬼来。”
公孙策奇道：“当真？他们传的如此厉害，竟是无中生有？”
端木翠也觉费解：“这城中死了不少人，戾气虽大，鬼气却不重，非但不重，还异样干净——难不成都被收走了？黑白无常什么时候这么勤快起来？”



公孙策跟黑白无常没什么交情，也不好对人家勤快与否发表意见，正含糊间，端木翠忽转了话头：“公孙先生，依你昨日所说，小青花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出现了？”
公孙策没料到端木翠会突然提到小青花，愣了一愣方才点头：“是，它心里头对展护卫恼的很。”
“都是随手搜罗来的精怪，”端木翠喃喃，“也难为它还如此惦记着我。”
“小青花也是精怪？”
“当然是，”端木翠失笑，“都是些与人无害的小精怪，没什么法力也没什么道行。我还以为我走了之后，它们也就四下散去了。”
“怎么会呢，”公孙策不解，“相处久了，生出情谊，自然就会惦记着牵挂着，难道你在瀛洲时，就不曾惦记过别人？”
“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端木翠的声音柔和起来，眼眸之中忽然多了许多深深浅浅说不清的情愫，“公孙先生，是不是惦记一个人，哪怕自己是辛苦的，但是心里依然甘之如饴？”
公孙策迟疑了一下，点头道：“是。”
“那么，我也是惦记过的。”端木翠好看的唇角微微扬起，明明是抬头看着公孙策的，目光却似乎落在远的触不到边际的地方，“也不知他现在过的好不好。”
“他……是”公孙策出言试探。
“先生不认识，是我在西岐的旧友。”忆起西岐旧事，端木翠不觉微笑，“那时尚父被商军围攻，我夜半孤身突围去找援军，半道撞上他领兵来救，他不信我是尚父身边女将，还出言笑我，被我打落马下，后来我亮出将令，收编了他的兵马……之后尚父一直笑他是独孤将军，做将军的，兵马都被人家给收了，可不是既独且孤么。”
端木翠自说自话，浑然没有留意到公孙策的震惊之色。
“尚父……难道是姜尚，姜子牙？被称为‘太公望’的姜子牙？”
端木翠点头。
早知道端木翠必然大有来历，但当真跟那般久远的朝代勾连起来，公孙策还是结结实实被震撼住了。
“武王伐纣，凤鸣岐山，姜子牙……”公孙策喃喃，“粗粗算来，距今也有……”
“两千年了吧。”端木翠接口。
“是，”公孙策叹为观止，“太公望被尊为百家宗师，齐国始君，他的后人齐桓公九合诸侯，何等威风。远的不说，近搁着咱们大宋，先帝就曾加封他为昭烈武成王。”
“那些都是虚名罢了，”端木翠缓缓摇头，“百家宗师也好，九合诸侯也罢，最后还不是落得晚景凄凉？齐国兴衰，我都是看在眼里的。说起来，也不能全怪姓田的狼子野心，尚父后人，也忒不争气了些。”
公孙策默然，史载齐国是前221年被秦国所灭，但严格说来，前386年田氏代齐之后，齐国就已经不在太公后人的手中了，端木翠既称姜子牙为尚父，自然对姜氏后人有特殊照拂，她对田齐不满，也在意料之中。
“方才你提到的那位旧友，”公孙策想了想又道，“居然也是位将军么？三两下就被你打落马下，对阵功夫可不见得怎么高明……”
“不不不，他功夫极好的。”端木翠赶紧解释，“后来我同他私下交手，也没能占到上风，也不知为何第一次时他要让我。”
这般说时，忽然想到那夜月华如水，那人一身披挂，顶盔贯甲，手中的青铜戈斜斜指向她，颇有兴味道：“我听说端木翠是丞相身边唯一的骁勇女战将，怎么可能似你这般，一阵风都能把你卷走……”
饶是隔了两千年日月天光，唇角依然止不住浮现与那夜一般无二的张扬浅笑：“那么你就试试，一阵风能不能卷得走我。”
“你的那位朋友……”不知为什么，公孙策有些不安，“他没有封神？”
端木翠的笑渐渐隐去，缓缓摇头道：“没有，封神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即便是我，封神榜上也是没有的……还是尚父弃了上界神位，一心保我登仙……至于他，不知道在轮回第几世了……”
那么，也说不准他就投生在当世……
公孙策心中打了个咯噔，正思忖时，忽听身后步声过来，转头看时，却是展昭。
“里面就快好了，”展昭微笑，“依你所言，庄内布置了好几十口瓮缸，里头也贮满了水……端木，你何时作法？”



“就现在吧，”端木翠向义庄方向看去，“让他们都远远避开，地气一起，他们的身子决扛不住。”
“那你……”展昭迟疑。
“你们也避开，忙自己的事就是。这边好了之后，我便去找你们。”


目送着诸人走远，端木翠才转身掩上义庄的门。
依着她昨日吩咐，庄中院内已经起出三丈三尺深的土坑，坑边横七竖八散落着锹铲。稍远一些的地方，几十口瓮缸分三列排开，漾得满满的清水与缸口齐沿。
端木翠沿着坑边走了一圈，边沿的土有些疏松，脚步稍放的重些，便不断有土块滚落下去。
“想来也没什么难的，”端木翠撇了撇嘴，很是不以为意地扫一眼坑底，“就是要烧上许久，无聊的紧。”
说话间，眸光一冷，右手虚指，坑底中央之处忽的滚水般上下沸腾不休，紧接着迅速四下蔓延开来。俄顷就听轰的一声，底面黄土四下崩散，一道巨大的黑色雾柱喷射而出，不待端木翠反应过来，已将她冲翻在地。
端木翠先时想当然的以为：既是地气，自然如蒸汽般慢慢氤氲，上下都迟缓的老态龙钟，哪里料到会这般激烈？暗下里叫苦不迭，袍袖一挥，几十口瓮缸瞬间飞临土坑上空，呈圆环状绕转一回，一并缸口侧倾水柱下泻，登时便将那雾柱的上腾之势压伏下来。
端木翠心中稍安，这才觉得双目刺痛，口鼻处又是难受又是痛痒，忍不住咳嗽起来，这一下咳得厉害，只觉胸腔处的恶疫之气四下撞突不休，再咳的狠些，只怕心肺都要咳将出来。
不过，饶是咳的要死，心中却想：好在将公孙策他们远远支开了去，否则让他们撞见自己出师不利，岂不是大大丢脸？栽了跟头不要紧，堕了上仙的威名可是大大不妙。
于是乎一边厢咳个不停，一边厢暗自庆幸，运起三昧真火，道道火蛇嘶鸣般盘旋而去，在雾柱倾水间若隐若现，所到之处，不断泛起嗤嗤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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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和公孙策依着端木翠所言，尽量避得开些，守在远处等候，哪知尚未见端木翠作法，何三贵反急急奔了来，满脸惶急，一开口便哽了声。
一问之下，才知何三贵的爹早起踩空，在炕下摔了一跤，先时还没事，过不久竟脸歪嘴斜口齿不清浑身抽搐，何三贵这才着了慌，急急出来寻医。
“糟了，可别是中风。”公孙策脸色突变，拉起何三贵便欲走，展昭下意识地也想跟上，公孙策急阻住他道：“你去了也帮不上忙，留在这等端木姑娘，她若有事，你也好策应。”
展昭迟疑了一下，还想向何三贵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后者已急拉着公孙策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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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先头猝不及防被地气冲撞的够呛之外，端木翠其它地方还都预测的差不离：也没什么难的，就是烧的久些。
若是烧地气能离得了人也就罢了，大可撒手出去遛弯，烧的差不多了再回来拾掇场子——偏三昧真火离不了端木翠的法力维持，必须一直在旁候着。
这场景，放在别人眼里，没准还挺动人的。
你想啊，一年轻的姑娘，还是九天仙女下凡尘级别的，一身白衫衣袂飘飘，长发微扬，眼神迷离，唇角带笑，淡定非常的单手外推，掌心三昧真火如丝如缕络绎不绝，与那黑恶疫气盘错交缠，斗得个你死我活……

【离题插入一】带大家解读一下关键词
——九天仙女下凡尘级别的：这不是吹啊，这是事实啊，谁让人本来就是仙女呢，就算人长的形同嫫母你也不能抹煞人家是仙女的事实不是？
——一身白衫衣袂飘飘：其实当事人自己好像还挺嫌弃这身衣服的，人不是说了么，土里来地里去的，已经脏的不行了，早上还朝展昭拉赞助了，希望南侠友情支援几套……
——眼神迷离：那是困的，眼皮都睁不开了。
——唇角带笑：笑也有苦的。
以上只是为了婉转而浅显地道出一个道理：眼睛看到的，往往只是表象……

【离题插入二】用更加贴近现代生活的事例帮助大家体会端木翠的感受
——套句大白话来说，家里烧煤气的，能离得了煤气罐么？没了煤气罐那火还闹腾地起来么？所以端木姑娘很不幸的充当了煤气罐的角色——干瞪着眼在一边站着，源源不断地将自己的煤气……呃不，是法力输将出去。家里用煤气管道代替煤气罐的，你们也可以把端木姑娘等同于煤气管道，只是个人以为，端木姑娘杵在一旁目光呆滞的形象，跟煤气罐更贴近一些，毕竟煤气罐是立着的，煤气管道是趴着的……


咳咳，歪文了，言归正传。

这一烧，便烧到了日落西山。
眼见得最后一丝黑色疫气在火舌吞吐间渐渐隐去，端木翠长吁一口气，止住三昧真火决。
俯身看时，坑底焦黑一片，鼻端焦气不绝，好在恶臭之气已然无存。
心下一宽，袍袖轻举，早间挖在一旁的黄土如雨般自行覆向坑底，不多时便将土坑填满，再伸手微微作下压状，黄土已然夯实，与周遭严丝合缝，再好目力，也瞧不出此地曾经开掘过。
“剩下的，便交给李掌柜的他们去收拾，”端木翠喃喃，“做了一天的烧火丫头，我足够意思。”
转身迈步，腿上一麻，险些摔倒，幸好及时扶住身边一口瓮缸。
端木翠俯身去揉站得僵直的小腿，忍不住又小声嘀咕：“怪道涂山氏女日夜盼夫站成了望夫石，我站上这半天，也跟石头差不多了……人家是望夫，我这般折腾也不知为的谁。”
末了一声长叹：罢了，谁叫你是神仙，认命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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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一声推开门扇，东倒西歪出来，适才在里头待久了，习惯了疫气味道，乍闻到外间气味，反有些不适，嗓子一痒，又咳嗽起来，加上倦极，脑子昏昏沉沉，上下眼皮直打架，忽地有人从旁扶住，轻轻帮她拍背。
鼻端闻到淡淡的草药气息，知道来的是展昭，索性把脸埋在展昭臂间，含含糊糊道：“展昭，我乏的很，我要回去……睡觉。”
“也好，我先送你回去歇着，晚间再带衣服给你。”
“衣服，什么衣服？”端木翠不解地抬头。
“早间你提过的，自己反忘了？”展昭眼中笑意愈深，“现下你身上又是土又是水，不买也不行了。”
“这样啊，”端木翠恍然，想了想叹口气，强打精神，“那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你买的一定不好看。”
“谁说的？”没来由被鄙视了一把，展昭哭笑不得。
“看你自己穿衣就晓得啦，”说话间，还很是不屑地拈起展昭衣角摇摇晃晃，“不是蓝的就是红的，想来你也知道自己不会挑衣，穿来穿去都是这几件……”
展昭忽得便起了顽闹的心性，故意慢吞吞道：“小时候，我娘跟我说，我穿什么都好看。”
展昭毕竟是展昭，虽说偶尔的促狭心起，但终究不是这样的性子，话一出口，面上便觉发热，再一想，又觉好笑。
端木翠没笑，非但没笑，看上去还很严肃。
非但很严肃，目中还饱含着同情之色。
“小时候，我娘也跟我说，对于某些特殊的孩子，一定要多夸夸他们，长的再难看也要说的好看，”说到“再难看”的时候，狠狠加重了一下语气，“那时候，我就常夸别人说，你真好看，穿什么都好看……展昭，你娘用心良苦，你要好好孝敬她老人家。”语毕，重重拍了拍展昭的肩，以示展昭肩上的担子沉重。
以前，展昭觉得下雨天洗衣服下雪天晒太阳是很浪费生命的事，现在，他有了新一层的认识。
最浪费生命的事，莫过于去跟端木翠抬杠。
跟她较真什么呢，反正怎么说也说不过她，说轻了她听不进去，说重了她要恼，说得再重些她就遁地跑，找都没处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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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着前几日入城时的模糊印象，再加上一路打听，果然寻到了一家尚在开门迎客的衣坊。
坊内没有掌灯，想来这时节谁都没有当真做生意的心思。饶是如此，见有客上门，帮工还是赶紧上前招呼，一边厢点起灯烛，一边厢请客人稍等，言说马上就从后头将成衣拿上来——却原来为着时下生意清淡，连原本挂在四壁的样衣都撤下了。
衣裳送过来也没花什么功夫，帮工捧到端木翠面前却傻眼了，直拿眼看展昭，展昭微感讶异，看端木翠时，不由一愣。
方才还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不知什么时候，她已伏在案上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在眼睑下方投下浅浅暗影。
“客官……”帮工的刚开口便被展昭以眼神止住，不由犯了难：这下还怎生挑衣裳？
展昭尽量轻的起身，用手指了指角落处，帮工会意，轻手轻脚的捧了衣服过去，展昭看了看端木翠，微微一笑，执起桌上烛台，也跟了过去。



端木翠睡的极浅，期间不知怎的惊到，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朦胧间看到屋子角落处烛光氤氲，帮工举着件衣服，展昭正低头比划交代些什么。
不由得心中奇怪，待要开声询问，困意排山倒海般过来，又昏昏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恍惚中听到展昭低声唤自己的名字，睁眼看时，展昭轻声道：“端木，该走了。”
端木翠无意识地嗯一声。
嗯归嗯，眼皮又不由自主地合上。
展昭无奈，只得伸手拍她：“端木，该走了。”
拍多几次，端木翠不耐烦，腾的起身，瞪一眼展昭，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展昭依稀听到“包大人……铡了……”的字眼，料想不是什么好话，也就不再追问。
出得门来，才行了几步，端木翠啊呀一声回过神来，急道：“不是说买衣裳么？”
展昭一声不吭，将提在手中的包裹递过去。
“你挑的？”反应过来的端木翠开始懊恼，“我应该看着些的……”
正说时，衣坊的帮工出来闭门，笑着向端木翠道：“姑娘，这位公子看的仔细的很，连腰身都让我们重新改过。”
端木翠大奇，看展昭道：“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哦，是了，你抱过。”
话一出口，那帮工的嘴巴张得几乎能塞下四五个鸡蛋，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还向展昭递过去一个会意的坏笑。
原本他会笑得更持久些的，如果不是对方的眼神忽然转作犀利和不客气的话。
于是那个帮工非常知趣的退了回去。
几乎是在同时，端木翠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至少，在礼教如此严责的大宋，不应该讲这样的话。
“那个……”端木翠偷眼打量着展昭的脸色，“我错了，我保证没有下次了……真的，我发誓……”
语气和脸色都足够诚挚。
展昭沉着脸打断她：“我不怕人家说。”
“也是呀，”端木翠典型地给点阳光就灿烂，“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
回应她的是展昭分量颇重的一记眼刀。
端木翠立刻垂下头。
同时腹诽：真是难伺候呀……
幸好这时候，突发的状况分散了展昭的注意力。
临街的一幢宅子里，忽然间哭声四起，哀声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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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与端木翠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向那发出哭声的宅子过去，还没等近前，黑漆漆的门洞内，走出面色略嫌疲倦的一人，却是公孙策。
展昭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先生，莫不是何兄弟的爹……”
公孙策点头，叹气声愈发滞重：“到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了，老人家走的太急……现下能到的亲眷都在，宣平的习俗，入暮时分哭丧……”
展昭心中一沉，面上亦现出戚戚之色，端木翠不解，看看展昭又看看公孙策，迟疑道：“又是……瘟疫么？”
展昭摇头：“是中风。”
端木翠低低哦了一声，良久才道：“生老病死，都是命中的劫命里的坎，既躲不过，看开些才好。”
公孙策心中一震，只觉端木翠的话看似随意，细细咂摸起来，却别有一番透彻出世况味。老、病、死固然是命里劫数，但把“生”也比作命中劫的说法倒不常听说。再念及生平所见，开封府经手的无数冤案，那些个活得伤痕累累的苦主，目下宣平战战兢兢无一日安宁的百姓，不由心头酸楚：活着，何尝不是一件呕心沥血披荆斩棘的艰难责任，某些时候，也许比死来的更困难些吧。
展昭见公孙策面色黯然，知他心中伤感，有心开解于他，想了想道：“公孙先生，端木已经将城中的疫气祛除。想来这瘟疫不会再蔓延了，至于已病倒的百姓，多些大夫照料诊治，亦会大好的。”
公孙策喜道：“真的？”
俄顷似是想到什么，又苦笑摇头：“庞太师在宣平城外设了枷栏路障，随行十二名太医都是拦在城外的摆设……他们医术高超，若得他们助力，何愁宣平疾疫不解？不过……就算宣平疾疫已除，依着庞太师的性子，他会心甘情愿撤了宣平之围？现下刚过年关，普通人家衣食贮藏尚足，再过一阵子，却要到哪里去寻饱腹之食？”
“庞太师？”端木翠秀眉一挑，“他设的枷栏路障？我说呢，那日入城，一群人撵着我穷追猛打，原来都是他搞的鬼。他听皇帝的话不听？让皇帝叫他撤兵便是。”



展昭苦笑，公孙策叹道：“端木姑娘，就是当今圣上下令让他围城的。”
“这个皇帝的脑子跟他爹的爹有的拼啊，”端木翠没好气，“他爹的爹搞出了个晋阳，他就跟上闹出个宣平，爷孙俩变着法儿折腾我，以为我很闲是不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展昭哑然，公孙策黑线。
上梁不正下梁歪，一句话把这几十年为数不多的天字第一号人物浇的狗血淋漓。
只是这始作俑者似乎没什么反省的意思，想了想又开始出馊主意：“让皇帝的爹跟你们皇帝说说，别跟宣平过不去了。”
公孙策清清嗓子，好心提醒端木翠：“端木姑娘，先帝已经驾崩了。”
展昭生怕端木翠搞什么先帝鬼魂显灵斥责今上的把戏，紧跟上一句：“今上的身子不是很好，经不起惊吓。”
端木翠下半句话及时咽了下去——她的确是准备让仁宗先人的魂魄故地重游的。
之所以不说出来，倒不是被展昭那句“今上身子不是很好”难住了，反正在她看来，今上的脑子已经不好使了，身子不是很好也理所当然。她只是突然想到，皇帝的爹或者是爹的爹的魂魄应该早已投胎转世了，就算把地府翻个底朝天，也未必能找到。
“那……”蹙眉又想了一回，期期艾艾道，“那就托梦吧，公孙先生，你画个皇帝的爹的样儿给我，我作法让这个假爹去给你们的皇帝托个梦，你说怎么样？”
假爹？公孙策欲哭无泪。
放在大宋当世，谁敢弄个假爹去糊弄圣上？那可是一货真价实的欺君之罪啊。
这主意，也只有端木翠才想的出来。
再一想，似乎还真有那么几分……可行性。
但是身为大宋官府公务员的一份子，公孙策心中止不住的觉得别扭：这可是典型的知法犯法啊。
求救似的看向展昭：“展护卫？”
展昭的目光尽量不与公孙策碰触：“依展某看……不失为一计。”
公孙策倒吸一口凉气，心头直泛苦水：展护卫，从前是多好的娃儿啊，抗旨不遵都要自我悔恨自请就铡刀，现在好了，受了端木翠的蛊惑，连假爹这样的大不敬行为都默许了……
“先生，”似是看出了公孙策的迟疑，展昭言辞恳切，“百姓即天下，都是为了宣平百姓，即便大人知道了，想必也会体察。”
“还有，”目光转向端木翠，好整以暇地一笑，“此事是端木姑娘主使，端木姑娘何等神通，我等即使有心阻止，也是无力回天，只得徒增唏嘘而已……”
这番话多少也是实情，叫公孙策心里稍微安慰了些。
倒是反应过来的端木翠恼怒不已：“展昭，你狡猾！”
“你才知道。”展昭的笑容中忽然就多了些许得意，凑近端木翠耳畔道，“展某未入公门之前，在江湖上行走多时，蒙江湖朋友抬举，赠号南侠，难不成你以为，那么些年都是白混的？”
话未说完，眼角余光忽地瞥到公孙策脸上意味深长的微笑，蓦地了然此举有些亲昵，微微一窘，不易察觉的避开了些。
端木翠却不觉，兀自恨恨道：“你们皇帝看走了眼，你哪里是猫，分明是狐狸，托梦时要让皇帝把你的封号改一改，改叫御狐狸，玉面狐狸，玉面花狐狸……”
这一下，连公孙策都禁不住笑出声来，连连摇手道：“端木姑娘，我们展护卫是什么都好，可千万不能是花狐狸……”
“为什么不能？”端木翠瞪展昭，忽地想起小翠，“小翠不是喜欢花么，展昭，她捧着花，穿上花衣裳，再牵上你这只花狐狸……真是……叫人难受……”
前头说得不怀好意，最后一句话忽的转作哽咽，脸色亦随即悲苦，抓住展昭臂膀低下头去，展昭尚未反应过来，就听到身后步声，紧接着是何三贵的声音：“公孙先生，今日多有麻烦，不及送先生……”
原来方才三人说话时，展昭和公孙策背对门洞，只端木翠看到里间，正说的言笑晏晏时，一瞥眼见到有穿孝服的人往这边走，立时省得在此说笑甚是不妥，对亡者亦是不敬，仓促间赶紧变脸。
展昭和公孙策也反应过来，心下不安，忙转身向何三贵还礼，何三贵是明理之人，虽然今日公孙策不及施救，依然好生谢过，这才转身离去。
才走了没两步，就听端木翠厉声道：“给我站住！”
何三贵这一下吓的不轻，回头看时，端木翠伸手向他一指：“说你们俩呢，给我滚出来！”
我们……俩？
何三贵茫然地打量了一下自己：虽然身子不算单薄，但怎么着也不会给人“俩”的错觉啊……
正莫名其妙，就见端木翠的目光自他身上徐徐后移，最后定焦在身前丈余处。
看那神情，似是打量着什么人。
可她面前，明明什么都没有！
何三贵糊涂了。
倒是展昭，微微一笑，以眼神示意他离去。
何三贵对展昭很是信服，虽说疑窦丛生，还是点头离开了。
端木翠冷笑道：“你二人最近辛苦的很哪，屋前屋后，街头巷尾，忙坏了吧？”
展昭不解，公孙策却是心头一动：端木姑娘白日间说“黑白无常勤快的很”，莫非现下她面前站的，是黑白无常？
想想倒也合理，何三贵的爹新丧，算算时辰，此际黑白无常进来罗魂也不稀奇。
也不知黑白无常回了句什么，端木翠怒道：“胡说，宣平死了这么多人，亡魂不是你们收走的，还有谁？”
顿了顿，似是更加不耐，道：“生死簿拿来我看。”
说话间，劈手夺过什么，似是厚厚一本册子，一手捧住，细翻几页，眉头愈皱愈紧，大力将手上之物摔了回去，口中道：“真真荒唐，普天之下，除了阎罗殿，亡魂还有第二个去处？”
也不知对面之人答了句什么，端木翠的脸色突然奇怪起来，道：“说下去。”
过不多久，端木翠的呼吸便急促起来，眉目间尽多焦灼之意，几次欲言又止，双手时而攥紧时而松开，无意识地缠绞在一处。
末了，展昭听到端木翠压得极低的声音：“那么……就只有人间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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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冥道，这一日一夜间，已是展昭第二次听到。
宣平不见的那些亡魂，是在人间冥道吧。
那么温孤尾鱼，应该也在那里。


（完）


【第七个故事】人间冥道

三人就这般站了好久，各怀心事。
还是端木翠最先打破沉寂，道：“这一日乏的很，公孙先生，我们回去罢。”
公孙策立时想到端木翠这一日劳心劳力，怕是至此刻水都未喝上一口，暗悔自己不察，忙道：“李掌柜那边应已备下晚膳，我们快些回去才是。”


聚客楼里，的确已经备下一桌酒菜。
李掌柜的并不明白公孙策一行今日为什么兴师动众，要去挖掘那么大的一个土坑，但见几人一日未归，心中多少也料到事情绝不简单，自己别的忙帮不上，备下些酒菜犒劳几人还是不难的。
这一顿饭吃的闷闷，公孙策几次欲言又止，就是找不出话来打开僵局。展昭动筷很少，至于端木翠，神思恍惚，筷子倒是挟在手中，只是一直未曾动过。
展昭终于忍不住：“端木，是菜不合胃口么？”
端木翠似乎这才意识到身在饭桌，随口应了一声，伸筷挟了什么就往嘴里送。
展昭轻叹：“那是辣椒。”
端木翠茫然，往筷头上看了一眼，哦了一声，手上微松，那根青椒便落到桌上，溅起些微油渍。
公孙策有些沉不住气：“端木姑娘，适才隐约听你提到什么人间冥道，那是……什么地方？”
端木翠整个人都震了一下，她抬头看了公孙策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
“人间冥道，那是……”
说话间，蓦地瞥到自己垂在肩前的发上有残留的黄土，忍不住将后面的头发拢到前头，用手梳理了一回，摇头道：“这么脏，我去洗个澡。”
李掌柜的恰拾掇了东西进来，闻言忙道：“浴桶在客房，都是现成的。我先去烧水，端木姑娘，你吃完饭时，水也就好了，正好不耽搁。”
端木翠摇头：“不用烧了，浴桶里灌上凉水就成。我白日烧了那么久，不在乎多烧这一桶。”  
李掌柜的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忍不住出言劝阻：“端木姑娘，这么冷的天，用冷水洗，身子怎受得住？”
端木翠也不理会他，起身径自向客房去了，李掌柜的愣了一回，才向展昭道：“展公子，江湖人……都是这么奇怪的？”
展昭沉默片刻，才道：“掌柜的依她便是。”

端木翠洗了很久很久。
其实真正洗的时间倒不久，大多时候，她都浸在水中发呆。
一直到整桶水都凉透了，冷的她打了寒噤，才反应过来，又用三昧真火烧热，热了之后又发呆，如此反复，也不知来回了几次。
想到心灰意冷时，把头靠在木浴桶内壁上，只觉周身的力气都散去了，无力感如同千斤的巨石，把人的清明意识和仅存的勇气一点点碾磨压作齑粉。
还有几次，不知出于怎样的心理，她忽然就把头埋入水中，眼眶处酸涩发热，眼泪刚流出便被周遭的水吞咽湮没——直到呼吸再不能继续时，才哗啦一下将头抬出水面，大口大口贪婪地呼吸着外间的空气。
至始至终，脑中都是混沌的，忽而空落忽而芜杂，但不管是空落还是芜杂，一个试图回避的想法都以愈加愈执拗跋扈狰狞的姿态步步攫取她的神经：温孤尾鱼怎么会进了人间冥道？
昨日她还那般笃定地跟展昭表示温孤尾鱼不可能藏在那里，今日便因为黑白无常说的话而大失常态。
方才，他们是怎么说的？
“阎罗殿并非亡魂的唯一去处，上仙难道忘记了上古时被女娲娘娘封印的人间冥道？”
当然不曾忘记，人间冥道，是每个上界神仙都熟悉而陌生的。
说熟悉，因为耳濡目染，说陌生，因为远不可及。
就如同你每日一抬头便可看见的太阳，你对它熟悉么，自然；你对它了解么，未必。
人间冥道，正是这样一个所在。
有很多次，她还与相熟的女仙们饶有兴致地谈起人间冥道，更多谈起的，是与人间冥道并起的那个大时代。
也许在旁人看来，她身处的朝代已属传奇，武王伐纣凤鸣岐山，群魔乱舞众仙临凡，但这一切，又如何比得上人间冥道出现时的天崩地裂惊心动魄日月无光！

《淮南子》里这样说：
“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山，天柱折，地维绝，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滥焱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


天愁地惨，命贱如尘，这才有女娲娘娘应时而出，“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力挽狂澜，拯民于水火。
人间书册如斯落笔，瀛洲典籍所记却另有玄虚。

共工怒触不周山，天倾西北，地陷东南，阎殿崩摧寸裂，亡魂不履黄泉。佞邪奸恶，聚于人间；妖魔戾鬼，尽归冥道。人母女娲震怒，剖心为烛，沥胆成光，烛起百千之丈，光耀灼目之芒，神目视下，冥道无藏。封之印之，以正万世伦常。”

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封之印之，以正万世伦常”。
在端木翠的意识之中，人间冥道，近乎于一个不真实的传说，虽然时常听到，但永不可能出现。
可是突然有一天，它真的出现了。
不但出现，它与自己之间，还有着绝不容回避的关系。
如果温孤尾鱼真的就在人间冥道，那么，毫无疑问的，她也必须跟进去。
这是瀛洲的神仙挑起的祸患，既然其他的神仙还在沉睡，就让同样来自瀛洲的自己来结束这场人间浩劫。
这样想着，脑海中突然跳出了平时很少用到的两个词。
第一个是家门不幸。
第二个是……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端木翠喃喃，微微垂下眼帘，唇角缓缓勾起异常冷静的微笑，“为瀛洲清理门户……责无旁贷。”
先时的惶惑、惧怕、气愤、怨懑如潮水一般缓缓退去，遗留下一片湿润平静而又杀气渐浓的滩涂。
恍惚中，身处的并非这个窄窄小小家什简陋的客房，视野逐渐广阔，旌旗猎猎，四野弥漫开的浓重血腥味道遮去了春日萌发的青草气息，远处矗立着商汤的重镇崇城，坚硬黑色巨石垒作的城墙之上涂沥着西岐将士的血，一层又一层，浓稠着死不瞑目的将士亡魂。
端木翠站在军帐之外，泪眼模糊之中，崇城的影像反分外清晰。
她知道申公豹策动崇城哗变，她也知道变起仓促，西岐将官折损无数，她还知道这场哗变，尚父痛失帐前勇将。
她只是不知道，死的那人原来是他。
左近的西岐将领自四面八方赶来驰援，将士的愤怒如同冲天炽焰，尚父军帐却迟迟没有发出军令。
不知是谁振臂高呼了一声：“请战！”
一呼十人应，而后是百千人，紧接着，漫山遍野，声如雷震，崇城的固若金汤，势必在这如虹的血仇气势中战栗，继而崩摧。
日上中天之时，军帐外终于挂出了战牌。
她并不是最先动的，杨戬比她动的更早，最先拿到那块青铜战牌，但只是一错身的功夫，他被人重重撞开，手中一空，战牌已失。
眼前银白色战袍的衣袂飘起，不用抬头，他已知是谁夺牌。
端木翠转过头，唇角一抹极其冷酷的微笑，再然后，缓缓举起手来。
纤长苍白而泛着青色的手指，死死攥住那块青黑色的战牌，几乎要把战牌攥碎于掌中。
一字一顿，句句沥血。
“杀叛将，为西岐清理门户，端木翠责无旁贷。”
静默片刻，外围一隅欢声雷动，端木翠麾下将士战鼓九擂，戟钺指天，为主帅请得崇城一战呐喊助威。
午时过后，人人均知，下一个出战崇城的，是尚父义女，西岐女战将端木翠。

两千年天光悠游漫过，震天的鼓点湮没在远年尘埃深处，取而代之的，是瀛洲内外经久不息曼妙吟长的管弦丝竹。
靡靡之音，最是侵肤入骨销蚀人心，卸下寒铁气浓重的战甲，披上绶带轻拂的丝绢，十指纤纤，弦上游走，竹管小毫，纸上锦绣，不复再握直取仇敌的穿心莲花。
乍听到温孤尾鱼身在人间冥道的消息，居然会失措、恐惧、惊怔以致落泪，真的是过了太久的悠闲日子，连以往的胆气与诛灭奸佞的豪气都一并埋葬了么？
昔日骁勇斗狠的西岐战将换作了今日畏手畏脚心生怯懦的女仙，尚父泉下有知，该是何等唏嘘失落？
不为别的，哪怕只是为了尚父，都绝不能后退半步。

如此想着，心情慢慢平复下来，长吁一口气，这才起身。
穿好中衣之后，先将自己的白色外衫拎起展开，见确实脏的够呛，这才依依不舍地将衣服丢下，去到一旁将包着新衣的包袱打开。
略略翻拣，三套襦裙一件狐裘大氅，都是上好的料子，端木翠捡了件银白暗压团花的襦裙穿上，外头罩上浅紫滚银边的褙子，又将掌宽的锦绣玉环绶带系于腰间，去到铜镜之前，细细看过。



她先时在瀛洲所着，都是上界织女所制的天衣，《灵怪录.郭翰》中记曰：“天衣本非针线为也”，后人衍为“天衣无缝”，是以乍穿到这种细密针脚的衫裙，只觉好生新奇，况且宋时衣着与商末已大为不同，更加纤细雅致些，褙子旁缀飘带，平添几分柔美，左右端详，竟是再合身不过了。
端木翠心下欢喜，因想着：我说展昭不会挑衣，倒是冤枉了他。
转念又一想：穿上衣服好看要人美衣服也美，衣服好看是人家裁缝师傅的手艺好，长的好看一大半是娘的功劳一小半是自己争气，横竖跟展昭是没什么关系的。

出得门来，四下一片静寂，想来时辰不早，旁人皆已睡下了。
路过展昭房间时，忽的瞥到门缝底下透出晕黄的一线光来，不由心中好奇：展昭还没睡么？
如此想着，便欲上前叩门，手刚挨到门扇却又收了回来，念头一转，眼底露出促狭坏笑，伸手捏了个穿墙决，有心要进去吓吓展昭。
哪知穿过门去站定，却没有等到预计的惊讶之声，抬眼一看，展昭倒是在屋，只是枕臂伏于桌案之旁，已然沉沉睡去，另一手搁在桌上，手中兀自握着一卷书册。
端木翠心中叹气，原先设计好的场景没有上演，难免有些蔫蔫，因想着：哪有这样的人，要睡便好生上床睡觉，一边厢假充斯文挑灯夜读，一边厢埋头睡觉，害我劳心劳力，白白穿墙一把。
没好气之下，转身便欲离去，忽的又想到什么，伸手拭了拭展昭衣裳，不由皱起眉头：这么冷的天还穿的这么单薄，也不知美个什么劲。
其实展昭穿得倒未必单薄，只是冬日夜冷，白日着衣到了夜间便显得颇为不足。
端木翠四下打量一番，正看到床上叠的方方正正的被褥，唇边不由露出笑意来，伸出手来冲着被褥挑了一挑，又指指展昭，接着两臂微拢，作了一个抱抱的姿势。
说来也怪，经她这么一比划，那被褥倒当真慢慢四下展开，接着晃晃悠悠，向着展昭覆将过来，四角微拢，披盖在展昭身上。
端木翠犹嫌不足——日常披衣，草草一盖，未覆之处甚多，的确也不见得暖到哪去——是以继续伸手指指划划，指点那被褥左挪右移上下贴合，直到把展昭包的如同襁褓中的婴孩，这才满意。   彼时烛光柔润，打眼看去，展昭剑眉轻展，鼻如玉柱，唇似涂朱，面部线条坚毅不失俊美，端木翠心中一动，因想着：没想到展昭竟生的如此好看。
如此一想，倒不愿就此离去了，就近在展昭旁侧的凳子上坐下，支颐托腮，目不转睛的看着展昭，一双美目扑闪扑闪，细密长睫便如小扇子般一上一下。
大家不要以为端木翠被展昭半夜三更喷涌而出的外在美震住走不动路袅，错乎哉，大错也，她现在操心的事儿多了去了。
因为她突然想到：展昭的那根红线已经被解去了，要给他牵个怎样的姑娘才好？
以前倒不觉得这是个难事，横竖牵个好人家的姑娘便是，现在问题复杂了，展昭生的如此好看，总得牵个模样儿拔尖的姑娘不是。
再往深了一想，模样儿拔尖还不够，这性子总得和顺些才好，那些个尖酸刻薄斤斤计较的，就算生成了西施杨玉环也不能要啊。
再说家世，家世太好的也需斟酌斟酌，怕就怕那姑娘仗着自己娘家有权势欺负展昭，这便大大不妙。还有，这姑娘要会武功不会？最好是会一点，否则总要展昭照顾，也不是个轻省活儿。再者，厨艺也需过得去，展昭总在外头办案，风里来雨里去几多辛劳，回到家里顿顿就着咸菜啃窝窝头岂非叫人心酸？哦对了，缝补技艺也不能差，展昭素日里跟人动手的时候太多，衣裳难免割了划了，身边人会缝补便好很多，不是说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么……如能通晓琴棋书画更好，增添些生活情趣。。。。。。

愈想愈是诸般挑剔要求多多，想到后来连那木匠活儿洒扫活儿抹墙覆瓦活儿都希望未来的展夫人大包大揽，理由是展昭办案辛劳，外请工匠诸多麻烦，展夫人若能一力承担，那便皆大欢喜了。
最后一合计，梦想照进现实，顿觉幻灭非常：这样三百六十行行行占鳌头的姑娘要去哪里寻啊，给你寻个神仙都不够啊……
念及此节，兴味索然，再一琢磨，决定把这个难题抛给展老夫人。
“做娘的，总该为儿子着想，你挑的，一准没错。”

未完


如此一想，心头顿时轻快不少，一时无所事事，目光又停在展昭手中的书卷之上。
“想来也不会读什么圣贤文章，半夜三更，偷偷摸摸，徒耗灯烛，不知在看什么乌七八糟的书……”喃喃自语间，便伸手去拽那书卷，一拽不脱，二拽，还是拽不动。
端木翠忽地心头起疑，看看那书卷，又看看展昭。
“展昭，你早就醒了吧？”
展昭没动，嘴角却不易察觉的勾起稍许弧度。  
端木翠恨得牙痒痒：“还装？信不信我叫你这辈子都醒不过来？”
面对威胁，展大人从来就无惧无畏，因此，依旧睡的四平八稳酣畅无比。

端木翠咬牙切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狠狠一脚踹向展昭身下的圆凳。
有些时候，就得玩儿狠的，这一踹，总算把展昭踹出响动来了。
随着圆凳咣当一声翻倒，展昭一记漂亮的鹞子翻身，衣袂微振，稳稳落地，顺手将身上滑落的被子捞住，看向端木翠时，只觉眼前一亮，笑道：“好看。”
端木翠眼珠子一转：“人好看还是衣服好看？”
展昭反应也不慢：“人好看。”
末了，意味深长的加上一句：“端木姑娘长的好看，穿什么衣裳都好看。”
端木翠白了展昭一眼：“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展昭，你真是个小气猫，我说你穿什么都好看，你不反说我一句你心里就不舒服。”
展昭无辜道：“这有什么办法，都是娘教的，小时候，我娘就常跟我说，对于某些人，再难看也要说好看……”
语毕，很是自得地看着端木翠被自己气到说不出话来，顿觉神清气爽。
不对不对，端木翠的脸色怎么渐和缓了去，反笑得分外藏刀？
展昭隐隐觉得头皮发麻，某些情况下，端木翠的脸色便是衡量事态走向的晴雨表，当此刻，分明书写着反败为胜扭转乾坤。
果然，端木翠语出惊人：“展昭，那是你娘说的么，那分明是我娘说的，我娘什么时候成了你娘？难不成你想管我娘叫娘？可是我娘没生过你这样的儿子啊，除非你做我娘的女婿，可那也得先问我同意不同意啊。”
这么一长串话，你娘我娘其绕无比，端木翠筛豆子般噼里啪啦一气呵成，朗朗上口字字清亮，都不带换气儿的。
展昭先是有些发懵，待得反应过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又闭上，末了深切体会到什么叫兵败如山倒。
好在端木翠原为武将，很是明白穷寇莫追的道理，嘻嘻一笑，岔开了话去：“展昭，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学武之人，若是身侧有人都察觉不出，未免太不济了些，”说话间，将臂上搭着的被褥送回床上，“话说回来，你方才在桌边坐了这么久，嘟嘟哝哝自言自语，到底是做什么？”
“当然是将上界的咒语一一念过，”端木翠说的很是煞有介事，“与温孤尾鱼对阵在即，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咯。”
“半夜三更，跑到我房里来，对着我念上界咒语？”展昭不信。
“旁人都睡下了，只有你屋里亮光啊，”端木翠理直气壮，“你睡的这么死，点着蜡烛也是浪费，那么我就来用咯，有什么奇怪的？”
这话说的……
明明破绽百出，细想想却也没什么好反驳的，兴许人端木翠的确是有资源共享的意识也说不定。
见展昭犹有疑色，端木翠兵行险招：“展昭，你不会以为是你长的好看，我看迷了眼舍不得走了吧？”
诸位，撒谎骗人最高明的招数绝不是信口开河见天忽悠假话大话空话三花聚顶，端木姑娘的做法更加棋高一着：所谓三句假夹一句真，假作真时真亦假，说假话时表情要真，说真话时神色要假，真真假假，难辨真假，最终要它真便真，要它假便假。
展昭苦笑：“看来你今晚精神不错，连带着斗志水涨船高，口齿愈发伶俐，我还是少往枪头上撞。”
语毕似是想到什么，自枕边取出一幅字画递给端木翠：“这是公孙先生适才画的先帝图，交由你作那托梦之法。”
端木翠一愣，她先时与展昭争强斗胜，心下洋洋得意，倒将正事撇了去，此际听到展昭所言，方才想起温孤尾鱼之事，心头随之一沉，面上轻快之色亦敛了不少，接过字画展开看过，道：“公孙先生见过皇帝的爹么，画的像么？”



展昭摇头道：“听先生所言，未曾见过。此画是依据之前老宫人的描述所画，应该是有八分像的。”
端木翠叹气道：“横竖都是假的，能唬到皇帝便行。”
说着伸出一指，沿着字画上真宗的轮廓徐移徐动，双唇微微翕合，也不知念些什么咒语，末了屈指对着画像轻轻一弹，低声道：“去跟你的皇儿好好说说，速速解了宣平的围困才是。”
话音未落，那字纸如同飞灰般四下散开，个中滑落一缕人形，依稀便是绛红皇袍通天冠的模样，尚未看得真切，那人形已然飘飘忽忽，穿墙而去。
此法并不耗神，端木翠却有些郁郁，先时关于人间冥道的落落情绪重又袭来，怔愣半晌，伸手将展昭落在桌上的书拿过，随手一翻，却是一本残破的《史记.周本纪》。

端木翠心中一动，似是想到什么，一时间却又难以明了，就听展昭从旁道：“晚间听公孙先生说起你出身西岐，我对商周间事所知不多，便托李掌柜的寻了这书来看。”
端木翠随口嗯一声，只觉心底一隅某个答案呼之欲出，偏又触之不及，没来由的心急，因想着：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来。
展昭见端木翠不答，笑了笑又道：“远年旧事，多亏有了典籍记载，否则今人去哪里知道……”
话音未落，就听端木翠失声道：“我明白了！难怪温孤尾鱼可以打开人间冥道，他在瀛洲看管上古典籍，每日拥卷自坐，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如此一想，茅塞顿开，先前想不明白的事情，直如春水融冰，一一消释开来，正心潮起伏间，就听展昭温和道：“端木，人间冥道，你已经提过许多次了，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端木翠这才省得展昭对人间冥道一无所知，略略迟疑，便将人间冥道的由来大略说了说，展昭听得颇为仔细，末了问道：“你方才说，女娲娘娘‘剖心为烛，沥胆成光’，一定要如此这般才寻得着冥道么？”
" O- q0 I* B: v5 i* G: M+ x5 ?端木翠笑道：“冥道这个地方，最是奇怪不过，明明藏污纳垢，汇聚了全天下至阴至邪至奸至恶的戾气，偏偏无色无味无形，就算近在手肘，你也察觉不出，只有以神光照之，才可迫其显形，所以上界有句话说：欲进冥道，先显其形。如果不能让冥道显形，任你天大本领，都直如没头苍蝇般乱撞，穷其一生，连冥道的边边角角都摸不到。”
展昭极轻地叹了口气，道：“我不是问这个，我是想问你，一定要学那女娲娘娘剖心沥胆才能让冥道显形？”
端木翠心念一转，已然猜到展昭用意，笑道：“展昭，你是怕我剖心沥胆不得活么？”

说着伸手在腹前比划了一刀，脑袋一歪，两眼一翻，舌头一伸，正要怪叫一声“我死啦”，目光蓦地触及展昭眸中的关切之色，心中一暖，收了怪相，坐正身子道：“冥道未进就杀身成仁，我哪有那么笨？女娲娘娘虽然神力无边，但她毕竟是很久很久之前的神仙，后来的神仙想出了很多省力的法子，用不着剖心沥胆那么麻烦啦。”


展昭这才放下心来：“那么，你有什么法子让冥道显形？”
“只要攫取天地之间最亮的一道光，”端木翠眸中异彩大盛，“展昭，考你一考，这是什么光？”
“最亮的一道？”展昭沉吟片刻，有些不确定，“雷电之光？”
端木翠撇撇嘴，露出不屑的神色来：“那样闹哄哄急嘈嘈转瞬即逝的电光，怎么可能当得起天地间最亮这样的称誉？”
展昭笑笑，旋又思忖开来，端木翠道：“展昭，想不出就认输吧，当初我也是想了许久才想出来的……”
话音未落，就见展昭微微一笑，徐步行至窗前，缓缓将窗扇支开。
打眼看去，窗外一片漆黑暗沉，冷风得了空档进来，端木翠不由打了个寒噤。
展昭微笑，转身向端木翠做了个“请”的手势。
端木翠哼了一声，道：“怎么，你又想说是月光还是星光？”
展昭摇头道：“都不是，你若有耐心，再过一个多时辰，便会看到。”
端木翠心头咯噔一声，旋即反应过来，喜道：“你想到啦？”
展昭笑而不答，重又向窗外看去，俄顷端木翠过来，只觉窗口处寒意更甚，忍不住双臂抱起，向展昭靠了靠，仰脸看展昭道：“当初我想了很久才想到，展昭，你怎么会这么聪明？”



展昭低下头，正对上端木翠澄澈双眸，鼻端闻到她发上淡淡的皂角气息，不由心中情动，忙收敛心神，移开目光道：“也不知为什么，突然就想到了。”
端木翠哦了一声，不再追问，两人并立窗前，目光落于溶溶夜色深处，竟都忘却了寒意。
不知为什么，展昭的眼眶忽然有些温热。
那刺透重重夜幕的第一道曙光，可不就是天地间最亮的一道光么。

它或许没有日上中天之时的阳光炽烈，也不如日落长河时的夕光柔美，可是若没有这道直面浓重阴霾与暗沉的第一线曙光，又如何能拉开无际夜幕，现出一片生机盎然的清平天下？
……
“端木。”
“嗯？”
“曙光现时，便要动身去人间冥道？”

“那我送你。”
“……好。”


夜色依旧浓稠，正是入曙之前最暗的时辰。
端木翠与展昭一前一后，小心翼翼绕开地上陈尸，登上宣平城楼。
站在垛口处向外看去，远处点点灯火，侧耳细听，隐有呼喝之声。
庞太师还真是尽忠职守，知道宣平疫重不敢入城，但城外的守备，丝毫都不放松。

“也不知道冥道长的什么模样，”端木翠深吸一口气，想了想两手合十拜了一拜，“女娲娘娘，你梦中有知，得好好保佑我才是。”
展昭笑道：“为什么是梦中有知？女娲娘娘也跟瀛洲的神仙一样，都睡下了？”
端木翠得意道：“展昭，这就是你不知道了，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女娲娘娘、伏羲大帝这样的神仙开山鼻祖，老早就隐退啦。”
隐退？一时之间，展昭倒真是有些不解。
“就好比江湖中的门派咯，”自打展昭教她以江湖人自居蒙过李掌柜的之后，端木翠俨然一副老江湖的架势，“老一辈的掌门传位给新一代的掌门，新掌门老了之后又将位子传下去，否则一个人总霸着掌门的位子有什么意思，早晚有做腻的一天，再说了，你老不让位，弟子们没有出头之日，心里头也不痛快呀。”

“就好比上古时的禅让？”展昭有些明白过来。
端木翠点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有那么几分像，可也不全是，我琢磨着，是他们自己做神仙做腻了，做了成千上万年，也做不出什么花样来了，索性甩手睡觉去，反正天地已成乾坤已定，剩下的，你们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
“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展昭微笑，“倒确实是这个道理。不过，做神仙也会做腻么？”
端木翠白了展昭一眼：“你不做神仙，当然不知道做神仙的辛苦。刚开始时还挺新鲜，可以在天上飞，可以在水里跑，可是展昭，我又不是有病，谁还见天飞来飞去的不下来？我没做神仙时，总觉得要什么就有什么，想什么就成什么的日子是最惬意不过了，真的过上了这种日子，反而觉得没什么劲。女娲娘娘她们过了上万年，不烦才怪。”
“所以，就陆续睡去了？”细细一想，倒也合情合理，反正新一代神仙已然长成，放手让后来人去做也未尝不可，“睡在哪里？”
端木翠俏皮一笑，伸出手臂比划了个大圈：“偌大天地，我也不知他们都睡在何处，听说女娲娘娘化作一块青石，沉睡于茫茫大山之间，还听说伏羲神化作深海巨树，枝干抽生数里之遥，无数鱼虾在枝桠间洄游……你不用担心他们被吵醒，再大声响都吵不醒他们。”
“若是睡的太久，自己醒了呢？”
端木翠愣了一下，半晌才犹犹豫豫道：“自他们睡去，至今还从未听说有谁醒来……醒了的话，可能翻个身再睡罢。”
展昭忍住笑：“若是睡多了，不也会觉得无聊么？”
“怎么会？”端木翠答的很是认真，“他们这样的沉睡，是真真正正封存了五官，断了七情六欲，没有感觉也没有知觉，就算真的无聊，他们也感觉不到的……况且，现在越来越多的神仙都已经沉睡了，难道你不觉得，那些白日飞升显露神迹之事，大都是汉晋间口口相传，唐时已大为减少，大宋开国之后，几乎不曾听说么？” 
说的倒确是事实。
那些个神仙轶事，上古时自不必说，秦时徐福率三百童男童女寻海外仙山，渺然无归；汉武帝年间，《内传》记曰“元封六年四月，武帝于承华殿前迎西王母”，唐时民间盛传玄宗夜半架梯登月，造访广寒清虚之府，似乎那时的富贵帝王家与仙真之间过往甚密交情不浅，但是近百十年来，听的多是宫闱秘事，什么烛影斧声狸猫换太子，俨然与上界毫无瓜葛。难道真如端木翠所说，是因为“越来越多的神仙都已经沉睡了”？

展昭于升仙修真之事本就无甚了了，因此上只是一笑置之，正欲说些什么，端木翠又道：“待我将来沉睡了，展昭，你说我幻作什么形好？”
展昭心知端木翠若是开了此类话头，必然信口开河没边没际，便想岔开话题，哪知端木翠那边已然兴致勃勃地谋划开了：“不如我去找你，展昭，到那时你应该已经作古了，我幻形作石像给你守坟好不好？”
若换了别人，开口说你“作古”，闭口为你“守坟”，展昭纵是再好脾气，只怕也会心生不悦，可是经由端木翠说出，再念及她的身份性子，知她确是无心，也没法驳她什么，唯有摇首苦笑：“不劳烦端木上仙。”
“不麻烦呀，在哪不是睡？”端木翠毫不气馁，“要不，我幻作你坟上一棵青松？”
展昭婉言谢绝：“不用了，那么小的坟冢上凭空长出你这么大的青松，我怕把上坟的人吓着。”
“说来说去，你还不就是嫌弃我，”端木翠瞪展昭，“旁人请我去我还不乐意去呢。”
有谁会请你去……
展昭叹气，想了想还是折中下：“你幻作些普通的花花草草便好。”
思来想去，坟冢之地，多的是不知名的野花野草，不至于那么突兀。" 
端木翠显然不是这么想的：“花花草草……要不就……牡丹？”
“端木，”展昭决定尽快结束这场怪异荒诞而又匪夷所思的讨论，“荒草萋萋的坟冢之上长出你这么艳丽无匹的牡丹，旁人会以为我在地下成了精的，若有好事者非要掘开一查究竟，我更是不得安宁了……你好好做你的神仙，沉睡的事情容后再议。”
端木翠哼一声，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好在，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了开去。
“展昭，”端木翠似是怕惊动了什么，声音忽然压的极低，“曙光……到了。”

未完


在展昭看来，此刻的夜色与方才同样浓重，实在是没有甚么分别的。
所以，有那么片刻，极短的时间，他忽然羡慕起端木翠来：做神仙，的确是比凡人要强上那么一些，最不济，目力是要好的多了。
不过，也只是心里想想而已，并没有说出来，一来不想助长端木翠的嚣张气焰，二来，万一她又生出些馊主意，每日旁敲侧击要度化自己成仙，那可够他受的。
端木翠自是不知道展昭转了这么些心思，在旁静立阖目，默念法咒，俄顷单手抬起，神情甚是郑重。展昭知她必是凝神作法，当下静默肃然。

不多时，东向厚重的云幕之后，忽地光斑耀起，那斑点极小，光却极亮，展昭直视之下，只觉双目疼痛酸涩，周遭事物登时模糊。
就听端木翠急道：“展昭，闭眼！”
展昭依言阖目，饶是如此，双目还是肿胀跳突，被冷风一激，更是呛的难受，脚下虚浮，眼泪都流将出来。
正连连嘘气间，端木翠已拉住他，柔声道：“展昭，你把头低一低。”
展昭含糊应了一声，扶住端木翠的身子低下头来，忽觉目上一凉，却是端木翠伸手覆住了他的眼睛。
如此一来，目上的灼热之感立消，沁沁凉意，似有抚慰人心的安详力度，展昭定了定神，道：“好多了。”
端木翠歉然道：“是我不好，竟忘了曙光乍现之时，你的眼睛是承受不了的……你先闭目歇息，过会再睁开。”
展昭下意识点头，下颌正触到端木翠额前细密覆发，心下一悸，知她离的极近，连头也不敢点了——但不知为什么，要他此际将头抬起，心中却又不愿，倒是宁可维持着现下这个别扭又不舒服的姿势。
也不知过了多久，端木翠方才将手拿开，低声道：“展昭，你看。”

展昭听她语声虽低，个中却不乏欣喜之意，睁眼看时，见她左手微微举起，衣袂稍稍滑落，露出一截皓腕如玉，掌心上方寸许处，虚托着一团绣球大小的玉色柔光，再仔细看，才知那团玉色只是莹光漫涨，个中真正散出光来的，只鸡子大小，竟由无数针尖般的光点簇拥而成，忽而异彩璀璨如晶石，忽而莹光烁动如流水，直看的呆住了，连带着呼吸都悄静了许多，生怕惊扰了面前这许多睡眼惺忪的曙光之灵。
端木翠目中尽是疼惜之色，柔声道：“你看，它们也困的很，张开眼睛时，这光便亮些，闭上眼睛时，这光又黯些。赤乌尚能在羲和驾驭的日神车上多睡那么一会，它们却不可以，迷迷瞪瞪间就要推搡着出发，为后头的日神车照出一条路来，若没有它们，不知道羲和会把日神车驾到哪去，没准一头撞进了海里也说不定。那样韩愈就写不出什么‘金乌海底初飞来，朱辉散射青霞开’的诗来啦。”
展昭听她说什么“张开眼睛”，只觉匪夷所思：那么些光点只针尖麦芒大小，眼神若晃上那么一晃，只怕就糊成了一片白光，哪还能细究什么鼻子眼睛？如此想着，心头慢慢涨开新奇呵怜暖意，蓦地觉得这世上事物之美好熨帖，委实难描难画。
如此贪恋了一回，忽地想起什么：“你拿走了曙光，人间会怎样？”
“也不怎样，”端木翠嘻嘻一笑，“日出会延后一个时辰——这一日，少了一个时辰。”
“不会有人发觉么？”
“不会。”端木翠狡黠一笑，“展昭，难道你没发觉，现下跟方才，有什么不同么？”
“不同？”展昭沉吟，目光四下一掠，眉峰微皱，“与方才相比，没有风了。”
还有呢？”
“还有，似乎……也没有声音。”
“还有呢？”
展昭显然没有料到会有这么多的“还有”，又思忖了一回，委实无索，正想苦笑摊手，眼角余光忽地瞥到宣平城外的营地篝火，脊背骤然一僵。
不管是白日还是夜间，那火光都应是跳脱而跃动的，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凝固成眸底一抹静默可怕的明亮。
“想来你是猜到了，”端木翠的目光亦循着展昭看的方向过去，“不可思议吧，我拿走曙光的刹那，人世间的一切行止就此凝滞，连本该跃动不息的火焰都止于上一刻的情态，更遑论人或草木了。‘碧水成玉，雨作悬珠’，说的就是当下了。” 


碧水成玉，雨作悬珠？
是了，既然“人世间的一切行止就此凝滞”，原本无一刻停歇的流水静成了碧玉，天上的落雨也颗颗凝成了悬珠又有什么稀奇？再想开了去，飞花不能飞，落叶亦不能落吧。
“会有人察觉么？”
“不会。”端木翠摇头，“所有人都失了这一个时辰，低眉尚是寅时，抬首已然入卯，他们只会省得今日辰光过的出奇的快，却不会猜到是被人拿走。”
“这一个时辰，冥道就会显形？”
“是，但愿这一个时辰之内，我会将所有事情了结。”  
“若没有了结，会怎样？”
端木翠身子微微一颤，顿了顿才轻声道：“若了结不了，而我又没有及时归来，大抵……会与冥道一起消失吧。”
展昭心中一紧，下意识道：“既如此，我与你同去。”
“你不行！”端木翠面色一沉，少有的严词厉色，“展昭，你不可进冥道。原本，我都不应让你送我的。你远远避开去，不可靠近冥道半步。一个时辰之后，若我回来，便同你一起回去。若我不回来，你自己回去。”
展昭垂目一笑，淡淡道：“该怎么做，我心中省得。”
端木翠见他应的爽快，不禁心中生疑，又添上一句：“这是我的事，你不可插手。”
展昭抬起头来，含笑迎上端木翠目光，还是云淡风轻的一个字：“好。”
也不知为什么，他愈是平静，端木翠反愈是惊惧不定，低眉间心头业已有了计较，银牙一咬，一字一顿道：“该怎么做，我心中也省得。”
话未落音，忽的后撤开去，眼眸中寒芒乍现，展昭尚未反应过来，就听身周铮铮金石陷地之声，急伸手推时，果然便似推在一堵透明砖墙之上，换了个方位再试，亦是如此。
端木翠竟画地为牢，将他困于屏障之内。
展昭急道：“端木，你这是做什么？”
端木翠上前一步，伸手轻抚那屏障，嫣然一笑道：“这样便好的多了，冥道凶险，谁也不知届时会有什么状况，你若随意走动，撞上些妖魔鬼怪，岂不是让人担心？”
展昭强自平心静气：“你把这屏障撤了，我就在此地等你，不会擅入冥道。”
端木翠摇头：“迟啦，展昭，从前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让你不要做自己力所未逮之事，你有哪一次听过我来？但凡你以前的行止让人放心些，今日我都不会这般对你。”
展昭苦笑，他的确已是“劣迹斑斑”，倒也难怪端木翠这么说他。不会擅入冥道？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端木翠见展昭无言以对，顿了顿又道：“我这么做也不全是为了困住你，总之……你好生待在里头，什么妖怪都伤不了你，一个时辰之后，冥道消失，这屏障也就自然打开了。”
展昭听她语气虽是柔和，但目中透出的决意之色却是不容置疑，心知拗她不过，惟余默然。


端木翠也不与他多说，径自念动咒诀，不多时那团玉色便自她掌上缓缓升起，徐徐上行。
展昭禁不住抬起头，目送那曙光渐高，耳边听到端木翠喃喃语声：“待这曙光挂上中天之时，冥道，也就该显形了。”
事已至此，展昭也无话可说，沉默了一回，才道：“你多加小心才是。”
端木翠先还有些忐忑，担心展昭因为自己对他施法而心生不悦，现下听他语气，个中并无责备，反多关切之意，心中一松，转身向展昭道：“你放心，我自然……”
话到中途，忽地生出不祥预感来，这不祥之感犹如极细电光，在脑中瞬间穿刺，稍纵即逝，却余下尾梢丝丝缕缕，尖利无匹，向着更深处钻升，再然后，似是为了验证她的预感，原本可见度尚可的周遭，刹那间裹入一片漆黑。
这感觉……
很像是走在一条幽闭却又看不到尽头的山腹甬道之中，顶上悬着晃动而又昏黄的马灯，脚步声在甬道内空响，不知几许远处，有水渍自褐色岩壁缓缓下渗，至低凹处凝作细小水珠，那水珠不断吸附积渍，渐渐胀大滚圆，直到凹处再咬合不住，终于……
滴答一声，正落在因惊恐而收缩不定的心脏之上，溅起更小的水滴，一颗又一颗，沿着温热心壁四下滑落，急回头时，顶上马灯渐次熄灭，憧憧雾影瞬间逼近，骤然映于眸中的影像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端木翠魇住了。
m她的瞳孔渐渐张大开来，眼底眸光一点点涣散，喉咙似是被什么扼住，喘不过气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忽的嘈杂难耐，车马辚辚人声鼎沸，连那金鼓鸣响锅碗磕碰之声都无一不备，端木翠颅内剧痛，直欲炸裂开来，正痛楚间，蓦地自千声杂混中辨出展昭声音来，似是发自无穷远处，焦急唤她：“端木，端木。”
这声音，终将她自六神失主元神溃散的边缘唤回来。
清明意识一点一滴汇聚，继而浑身战栗，喉底逸出低低呻吟，冷汗涔涔而下，双膝一软，扶住那屏障软软滑坐于地。
声响不大，展昭却立时停下了——方才骤然降下黑幕，伸手比于眼前亦不得见，巨阙抽出，浑无剑光，端木翠又突然偃了声息，直叫他心急如焚，于咫尺方圆内换步移位，慌忙拍那屏障，不住口的唤她，心下一阵凉似一阵，忽然听到她的声音，简直是欲狂喜了。
凝神听了一回，辨出端木翠气息似是在右首身后，遂摸索着屏壁转回身来，向着端木翠所在方位慢慢屈下身去，不确信道：“端木，是你在外面么？”
端木翠气息未匀，有气无力在外壁叩了两下，低低应了一声。
展昭听到她应声，一颗心终落回实地，两腿一软，亦扶住屏障慢慢滑坐下来，这才省得胸口滞涨的生疼，后背一阵冰凉，里衣已尽数汗湿了去。
一时间内外竟都无话，两人背靠屏障而坐，俱是精疲力竭。



静默是展昭先打破的。
“端木，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端木翠没有回答，却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冷风吹过，鼻端掠过丝丝血腥味道。
冷风……
冷风？！
方才还在说，人世间的一切行止皆已凝滞，既已凝滞，就不该有风。
既然有风……
难道，已经到了冥道?
端木翠脊背寸寸绷紧，人在目不能视时，听力便似乎分外殷勤，也许，殷勤的过分了些。
有极细小的怪异声音，起自不知几许远处，呢喃着危险气息，更要命的是，她竟能辨出那声音是向这边过来，不紧不慢，却如渐沉砝码坠压绷紧长弦。
端木翠睁大眼睛，徒劳地向四周看过去。
现代科学业已普及：我们之所以看到东西，是因为有光反射映入我们的眼睛。
所以端木翠什么都看不见，映入她眼睛的，只有黑暗。
“端木？”展昭似已觉出不妥。
端木翠定了定神，轻声道：“等我一下，我唤出三昧真火照明。”
语毕便是衣料窸窣摩挲的声音，展昭虽目不能见，亦猜到她是作法念咒。

谁知等了时许，仍不见亮光。
别说不见亮光了，连方才能听到的衣袂窸窣之声都息了去。
展昭刚刚才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几欲失去耐性——困在这方圆之地，瞎子般四下摸索，与端木翠近在咫尺却如隔天涯，更可气的是，端木翠似乎根本就不了解他的担心，忽然就大半天不出声，简直是要活活把人急死。
如此一想，更觉胸口闷痛，下意识伸手抚住，手肘正触到腰带。
忽的便心下一动：公孙策将这制好的腰带送于他时，曾说过夹层之中会有“救命之物”，里头……会不会有火折子？
心念至此，再无迟疑，伸手解下腰带暗扣，将那夹层之物倒于手上，先入手的是两粒金瓜子，随手弃去，再入手是个小小的桑皮纸包，想来是包着些祛毒医伤的药末，亦丢了去，直到一个扁圆的粗糙卷筒滚入掌中，这才如释重负，对于远在聚客楼的公孙先生，几乎是要生出崇敬之情来。
说起来，也是际会巧合，那日衣坊将新做的新衫送到，不知是不是开封府定制衣物的人说了是做给展护卫的，那未谋面的绣娘尤为上心，官服常服都是寻常样式，编排不出花样来，便在这腰带之上做起文章，料子自然上好，针脚极是细密，重层按绣，普通一条腰带，做的且厚且宽且精心，张龙赵虎他们便打趣说，如此腰带，炎夏时系了必捂出痱子来，隆冬时用便刚好，不显臃肿还能挡风，不止挡风，必要时还能救命，过来一刀亦能挡半刀。
说笑时便引来了公孙策，将那腰带翻来覆去看了好久，最后被那句“必要时还能救命”引发了灵感，乐颠颠捧着腰带去了，第二日送返来，将正中镶饰玉处改作了暗扣，得意道：“展护卫，里头多了夹层，我放了些紧要物，必要时真可救命的。”
其时腰带内设夹层倒也不稀奇，展昭笑笑接过，随手按拿，摸到金瓜子形物，想到钱财确是不可或缺，也便一笑置之，那时正值炎夏，这腰带用着颇为不便，自然束之高阁。说起来，还是去岁入冬时重又翻拣了出来，想不到今日竟派上了用场。


火折子的光一晃，身遭丈余果然便晕糊着亮了起来，展昭一眼看见端木翠低头立于屏障之前，心头一松，语中却不觉有气：“你明明在外面，为什么不说话？”
端木翠先是不动，一动不动，如同泥塑木雕。
终于抬起头时，一张脸煞白，连嘴唇都露出灰败颓色。
嗫嚅了许久，终于开口唤他。
“展昭。”
如果声音有颜色，此际她的声音定是透明的，轻飘飘像是一阵风就能吹作支离破碎，偏偏每个字却还能将他的耳膜撼的鼓振不休，这鼓振不适之感自耳膜向内，灼过喉间，直抵心室。  
“我使不出法力来了。”


一时间，展昭不知道该去如何消化端木翠的话。
或者说，他是不相信。
端木翠平日里是极喜欢说笑的，但是这个笑话，真的一点都不好笑。
展昭的喉头艰涩的滚动了一下，忽然觉得嘴唇干的厉害。
端木翠睁大眼睛看他。



展昭一直都很喜欢看端木翠的眼睛，生动的像是能猜透任何人的心思，更重要的是，她的眼睛里是有笑意的。
委屈的时候，得意的时候，促狭的时候，佯作恼怒的时候，他都能准确无误的自她眸底扑捉到星子一样扑闪而过的笑意。
这笑，如同带着暖意的光，那般乖巧的笼住他心头最柔软的角落，似是时刻提醒于他：纵使宦海无常、江湖险恶，人心诡诈，这世间，总还是有值得守护的美好事物。

可现下，她的眼睛里蓄满泪水，柔弱无助而又惊惶，展昭几乎是要心疼起来。  
“端木，你别慌。你仔细想想，除了法力，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打开这屏障？”
他反是最先冷静下来的那个。
或许是被他声音中的温和力度所感染，端木翠似乎平复了些，喃喃道：“我的血也可以。”
“这就好。”展昭语气更加平静，“用你身上的尖锐什物把你的手划破，把这屏障打开。”
端木翠心乱如麻，一时无法定心，展昭的话便似为她指出一条路般，当下略略点一点头，抖抖索索便去摘取腕上的穿心莲花。
展昭不易察觉的舒了一口气，将火折子又举高了些，这才发觉端木翠身后不远处竟是一个黑魆魆的洞口。
难道，这便是冥道入口？
展昭心中作如是想，面上却不动声色，屏障未破之前，有些事情，他不想去提醒端木翠。
端木翠许是太紧张了，穿心莲花既解，却未能拿住，链子滑落地上，忙俯身去捡。
展昭本待将火折子举低些，方弯下腰，忽觉心头一紧，猛然转过身子，将火折子向着屏障另一端照将过去。
茫茫墨色之中，现出憧憧黑影，举目间不知几许，亦不知火光照不见之处是否还有更多，竟都是向着这边过来的!
早已听到怪异声响，知道这周遭必有蹊跷，没成想竟来的这么快！
展昭牙关紧咬，转回身时，见端木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身来，一手攥住穿心莲花的扣钩抵于腕间，眼睛，却是死死盯住他身后的。
“展昭，那是……”
“打开屏障。”
“可是……”3
“你不要管那么多，先打开屏障！”展昭几乎是吼将出来。

端木翠咬了咬唇，心一横，便将扣钩生生按入腕内，再狠狠一旋，鲜血立时涌出，很快滑过手腕，滴落地上。
扣钩在血肉内旋搅的痛楚，把端木翠痛清醒了。
她忽然抬起头来，含泪道：“展昭，打开了屏障，你怎么办？”
该死！
展昭心头一沉，垂下的手死死攥拳，他方才那般催促于她，就是怕她清醒过来权衡甚么全局考量什么轻重，没想到还是功亏一篑
“端木你听我说，”展昭喉头发紧，只想先稳住她，“你先打开……”
端木翠不住摇头，慢慢向身后的黑暗退了过去：“不行的展昭，你出了屏障是自寻死路。放你出来，两个人都会死……一个人死总好过两个人。”


火折子的光终是飘渺黯淡，端木翠的身形很快就隐于黑暗之中。
展昭僵立半晌，忽然重重一掌击于屏壁之上。
屏壁固若金汤，力道反击回来，腕骨折断般痛。
展昭却不觉，他生平从未有一刻如此际般，痛恨端木翠的上仙身份。
他亦痛恨那些句句属实却摧人肝肠的大道理。
端木翠的说辞固然合理，即便放他出来，也敌不过冥道妖魔，一人死总好过两人蒙难。 
可是，要他苟全性命于屏障之内，眼睁睁看她去死，他是断做不到的。
所以，明知无济于事，仍是拼足了全身气力，向着那道看不见的屏障击出一掌，又一掌。


也不知击出了多少掌，只觉胸腹间气血翻涌，踉踉跄跄退开去，撑住屏壁勉强支住身子。垂目处，眼角余光瞥到一个又一个臃肿怪状黑影自屏障旁过去，喉头一哽，眼前立时模糊起来。
有几次，黑影该是撞在屏障之上，撞了几回之后知道此路不通，才慢慢掉个方向，重又前行。
看来，都是些脑子不灵光空具蛮力的蠢笨妖怪，搁着以往，怎么可能会是端木翠的对手？
偏偏现在，任何一个，都能轻而易举杀死端木翠。
展昭阖上双目，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这件事，直到火折子灼到他的手，才猛然睁开眼睛。
屏障外围，正对着他的，竟是一具直立的惨白人尸！
明知那人尸进不了屏障，展昭还是禁不住心头巨震，连手心都汗湿了去，俄顷强自定神，将火折子稍举高些，这才发觉说那是“人尸”并不妥当。
确切的说，那只是一具“人形尸”，徒具人的轮廓，五官手足并精细处却都不备，很像是孩童玩耍时捏的泥人，粘好了躯干头颅四肢，尚不及进一步加工。
火光跃动处，那“人形尸”表皮似是泡于水中多日，入目处另人作呕的惨白，展昭强压心头不适，疑窦更增：这怪模怪样物事立于近前，究竟所为何来？
刚有此念头，那人形尸已有异动。
但见它表层皮肉蠕动起伏不休，光秃秃的腕处渐渐抽伸出指节，原本圆滚滚的头颅四下乱撑变换形状，不多时面上已凹凸成五官形状。
展昭这才省得它是要幻作人形，心头更觉嫌恶，方将头扭向一边，那怪尸竟也移了位置，大有不站在他对面不罢休之势。
再看了一回，展昭突然觉得那怪尸化作的人形，眉眼处似有三分熟识……
何止是熟识……
电光火石间，展昭只觉手足发冷：面前站着的，不正是自己吗？
那怪尸咧嘴一笑，伸臂虚捞，手中便多了一件同展昭所穿一般无二的衣裳，慢条斯理将衣裳穿上，又盯住展昭端详了一回，有样学样，渐次将腰带、发带、佩剑诸物补齐。
展昭再忍不住，怒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并不答话，却似是发现什么，弯下身去，伸出手指在地上抹了一抹，又将手指竖于眼前，颇为玩味地盯住指尖的血迹出神。
那是端木翠的血。
那人看了片刻，慢慢张开嘴巴，血红肉舌竟伸出尺余长，在指尖绕了一回，舔尽血迹，于口中细细咂摸。
再然后，他似是发觉什么，转头向端木翠消失的方向看了许久，露出极其怪异的笑容来，也不管展昭在屏壁内如何怒声引他注意，亦转身跟了过去。



端木翠的惊惧起的汹涌，去的倒也着实不慢——这多半要感谢穿心莲花戳的那一记狠的，那一下子，流出的不只是血，还有她骨子里潜藏许久的斗狠筹谋之气。
横竖已是一场必输之战，除了这条命，她已没有什么可输，接下来，该把目光转到“对方”身上了。
从古至今，沙场正面遭遇，绝无不废一兵一卒而全胜这种奇迹的存在，不是有句话叫“杀人一万，自损三千”么。
如果注定她是被杀的那“一万”，死之前，她也一定要让对方付出代价。
行走在不可视的黑暗之中，端木翠居然微笑了。

尚父其实很是怵头她这性子吧。
不止一次，他教训她：“让你去打仗，是要你活着回来，不是要你跟人同归于尽！”
她嘻嘻笑着点头，银色战袍蒙了尘污，链枪随意搭在臂上，枪头血犹未干.
点头归点头，下一次外甥打着灯笼，照的还是舅。
西岐的探子刺探军情归来，谈到端木翠时，无不眉飞色舞：“商兵私下里嘀咕说，遇到西岐的将领，若是别人，尚可迎上一战。如是端木将军，还是避开了好，她是连战败了都要扳成平手的人。”
她不是没有战败过，只是每一次败，她都如同被剜了心头肉，血红了眼宁死不退，一刀刀，一步步，哪怕扭不了战局，也必给商军以同等重创。
哪怕是尚父督战，情形也不会有什么改观，于山头主帐外观战，商军明明已潮水般溃败而去，西岐阵地却杀出那么突兀的一队人马，紧紧咬住穷寇不放，再看幡旗，便知端木翠麾下之军必是在这一战中蚀了本，不把亏空补平，她是不会鸣金收兵的。
多数时候，长叹一声，也就随她去了。
有些时候，商军虽然退却，但不呈败相，尚父恐她吃亏，急让杨戬追她回来。
杨戬劝她的台词，翻来覆去也就那么两句。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非要搞到山崩了不成？”（听着有理，饶是心不甘情不愿，还是令旗一挥收兵）
——“你们女儿家的锱铢必较，延到这战场，恁的吓人。”（这话明贬暗褒，她听着心里受用，也便掉转马头折返）
回归主帐，尚父的一顿训是少不了的。
“战场之上，吃败仗有什么稀奇？你这斗勇好胜之心，什么时候才能压服下去？”
她嘻嘻笑，陪着小心，一幅幡然悔悟的架势.
尚父如何不知她的性子，知道说也是白说，末了一声长叹：“端木，你这样，终究会栽跟头的。”
一语成谶。
崇城之战一年又九个月后，她亡于牧野。


史书中对于牧野之战，寥寥数笔带过，说是商军主力征东夷在外不及回防，紧急中拼凑的奴隶队伍又在牧野阵前倒戈，大军长驱直入朝歌，纣王绝望之下，自焚于鹿台。
真正的牧野之战，何等惨烈！ 
奴隶倒戈不假，可是纣王还没有糊涂到只用奴隶开战的程度。总体说来，商军布阵呈三级梯次，第一梯次是作为人墙肉盾的奴隶，第二梯次是归降殷商的战俘，截阻西岐头鼓冲杀，真正殿后的，才是刀戟如林背水一战的商军精兵！
《诗经》记载，当时“殷商之旅，其会如林”，史称有七十万之众，而伐纣的西岐军，“兵车三百乘，虎贲三千人，士甲凡四万五千”，虽然抵达孟津之后会合了诸方国部落的队伍，但是兵力对比仍是悬殊。
更何况，对于纣王来说，这一战关系殷商生死，只要拖得够久，就能等到征讨东夷的大军回援，使北的大将蜚廉也行将归来，到那个时候，殷商气数未必不能翻身。
所以，牧野这一仗，直杀得山河变色血流飘杵，那十来万倒戈的奴隶夹于两军之间，跌跌撞撞左冲右突，于本就处于劣势的西岐军，实是帮了倒忙。
连尚父都急红了眼，嘶声怒吼：“给我破出条道来！”
要从如同蚁聚般的商军中破道，谈何容易，但是令下如山，帅令一出，数十路人马，如同数十道尖利的楔子，直入商军部众纵深处。
楔形阵势并未能持续长久，商军的人数实在太多，这强行楔入的部众如同细流没入了沙漠，很快被斩不尽杀不绝一拨又一拨蜂拥过来的商军分割阻围于包围圈中，然后，诛杀殆尽。



端木翠失声痛哭。
突入商军之围却最终折损的，全部是她的前锋兵将。
十五岁领兵，六年跃马扬刀，这些起自西岐的兵将鞍前马后，与她同生共死情逾手足，如今一个个身首异处，叫她情何以堪？
怒喝一声，胯下骏马如蛟龙腾跃而出，旁侧的牙旗手先是一怔，尔后毫不犹豫，誓死追随。
牙旗者，将军之精。牙旗向着哪里，旗下兵将就跟到哪里。端木翠的牙旗一动，身后待命的麾下将士刀戟前倾，势如下山猛虎，声如雷震，越众而出。
杨戬大惊，待要追回端木翠时，身后传来尚父叹息：“由她去。”
回头看时，尚父虎目之中，竟有悲戚之色。
杨戬立时明白过来。
此时此刻，尚父太需要悬头不畏死的虎狼之师为西岐军破开一条血路，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
她没有让尚父失望。
倾麾下全军之力，如同开山利斧，硬生生将第二梯次的商军冲劈开来，旋即呈东西二路突杀，如此一来，商军合围不成，第二梯次原本铁板一块的战阵变作了两军混杀。
战阵既变，良机焉能纵逝？武王军令马上递传过来：“上快马重车！”
史家有云，商军以优势兵力而迅速崩溃，根本原因自然是士气低落，但最直接的原因在于西岐武器上的重大优势。
西岐军使用了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重武器——战车。
如果从现今的军事角度去看，当时的战车无异于今时的坦克，快马重车，冲力何等惊人，商军步兵纵列组成的人墙实在不堪一击。
武王的用意不言而喻：三百乘战车齐出，呈一字梯队直直碾压过去，迅速瓦解掉商军士气，将第二梯次的混杀变作商军溃败的大逃亡，再利用奴隶倒戈的人潮，将殿后商军精兵的阵势冲垮。
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兵败如山倒。
但是这样一来，西岐的大军无法策应端木翠，端木翠的兵将必须直接对阵殷商第三梯次的精兵，同时，无法躲避战车之上如林般激射而出的羽箭。
棋局之上，是为弃子。
尚父一声长叹，语声却无半分迟疑：“战车列阵！”
熠熠朝阳之下，广阔平坦的牧野大地上，主力战车呈一字梯队全线进击，车身重橐，轮走辄辄，如同地平线上席卷而来的巨大乌云，四野为之震颤。
魂飞魄散的商军狼奔豕突哀号而走，端木翠急回头时，眸底映出铺天盖地的箭雨。
只这一错神间，心口一凉，青铜长戈透心而过，旋即狠狠抽将回去。
不知为什么，这一刻，感觉竟是异样宁静，重重跌落马下，耳畔最终回响的，是护卫兵将撕心裂肺的恸声。
而看到的最后一幕，是她的牙旗中端折断，旌旗迎着干净和暖的日光缓缓落下，如同曲声渐渐消落的哀歌。

为什么这些日子，如此频繁地忆起西岐旧事，难道真的是大限将近？
如此想着，眼前突然亮起。0 
许是没有料到竟会骤然有光，端木翠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全身立时重又裹入黑暗之中。
心中蓦地一动，思忖片刻，慢慢向前行挪了少许。
果然是有光的。
青碧色的磷光，鬼魅般盘绕于巨大的嶙峋洞壁之上，虽然仍是晦暗不明，但比之于适才的漆黑，实在是好太多了。
端木翠低下头，缓缓伸出手来。
刚开始，只看到中指的指尖，紧接着，是纤长的五指，再然后，是半个手背。
再慢慢缩回手，手背渐渐隐没不见。
端木翠眉头微蹙，索性侧过身子，将一半的身体暴露于幽光之中。
果然，低眉看时，只能看到半个身体。
看来，自己现下站的位置，正是冥道入口处。
冥道内是有光的，只是这光如此怪异，在入口处便被平展展劈阻，一丝一毫也透射不出。
听闻冥道之外，裹绕着最厚重的黑色雾霭，这便可以解释为什么冥道显形之后，她与展昭什么都看不见。
那么，曙光到哪里去了？
冥道内的磷光不是曙光，冥道外又黑幕浓重，浑然无光。
难道说，曙光虽亮，但仍大大逊色于女娲的剖心沥胆之光，所以一时三刻之内，冲破不了冥道外围的雾霭？
进一步设想，是否曙光不入，她的法力就使将不出来？
似乎也不无可能。
记得之前听杨戬提过，纯正的仙家法术在阴邪奸佞之地施展时会有些微滞阻——冥道成形于上古，数万年阴邪之气淤积不休，法术施展时大打折扣或者全然失效也并非突兀。



某人又不怕死的前来插话：那个，大家晓得的，这就类似于特异功能被屏蔽了……可见冥道外围的黑色雾霭物理性质很特殊，不愧是仙家禁地，法术禁区！被pia飞……）

端木翠的心头渐渐升腾起希望。
如果所料不差，只要她能拖的时间长一点，活的更久一些，等到曙光透入冥道的那一刻——一切，均可重回掌握之中。


计议既定，端木翠再无犹豫，忙撕下裙边布条，将腕上的伤口包扎好。
方向冥道内行了两步，想了想又停下，再撕下一道裙边，复将伤处缠了几道，低头闻过，确信再无血腥气，这才重又行前。
此处妖孽丛生，生人气和血腥气极易暴露自己，她既为上仙，身上本就没有生人气，只需将血腥气好好掩过，再寻个隐蔽之处藏身，捱过这一时三刻便好。

端木翠步声放的极轻，行进间极为谨慎，于四下地形位置察看甚详，不时附耳石壁之上，细细探过周遭声息。
其实冥道内壁不时有怪石突兀而出，内凹石槽亦不在少数，藏身之处并不难找，只是端木翠决意要寻那万无一失之所，是以尽数淘汰，越走越深。
再行了一回，视野陡然一阔，竟行至一巨大的石穹之中，方圆几有十余丈，原本一条道走黑的冥道在此处一分为三，那三条蜿蜒岔道，打眼看去鬼气森森，也不知究竟通往何处。
端木翠沉吟了一回，又跪下身子，附耳于地听了听身后的动静，左右打量了一番，迅速掩至不远处一块半人高的块石之后，悄无声息地矮下身去。
冥道既于此处分岔，此地必是进出通衢，通衢之处走马行车甚疾，往来之众甚多，一般人伏兵掩藏，多选山林水泽凶险之地，殊不知设伏于大道通衢，抢敌先机出其不意，往往奏得奇效。
当然，端木翠选择此处藏身，其根本目的不是抢敌先机，她只是觉得藏身于这些妖孽的眼皮底下，远远好过那些精挑细选的犄角旮旯。
从某个角度来说，她还真是，押对了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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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身未久，主道处便传来拖沓沉闷而又缓滞的步声，端木翠心知必是方才在冥道外看到的那些黑影，忍不住微微侧身，向着来路看过去。
再等了片刻，果见两个身量甚高之人走了进来，手足俱备，持矛执盾与人无异，独一对凿子般的长牙穿透下巴而出，看去甚是可怖，端木翠认出这是黄帝时生活在南方沼泽的怪兽，掠人为食，名唤“凿齿”，心下咯噔一声：传闻凿齿已在昆仑山为后羿射杀，想不到冥道之中仍有存活。
凿齿之后，却是一队平常装束的百姓，面上一概惨白寡淡，眼眸无光，木木然机械而走，往脚下看时，才发觉这些人的脚俱都离地寸许，并不踩实，虽然端木翠之前也曾猜想宣平亡魂是被带入冥道，但当真看到时，还是吃惊不小，略略点数，约莫有三十许人。
亡魂过后，又有数十个半人高的腌臜丑陋怪物，似羊非羊，似猪非猪，身形笨重，口中发出恩啊声响，端木翠先还未认出，待听得这些怪物口吐人言，忽地省得：这些也是上古怪兽，名唤“媪”，传说在地下食死人脑，善人言，用柏枝插其脑可杀之。
不管是凿齿还是媪，端木翠都是不放在眼里的——只是现下形势不如人，虽然心中恨恨，也只得按捺下不动，眼睁睁看着那队宣平亡魂被押入最右边的岔道之中。
直到步声去的远了，方才长吁一口气：这一回虽是无惊无险，但她亦绷紧了弦不敢掉以轻心，否则折在凿齿和媪的手中，真真是阴沟里翻了船。
方庆幸间，眼角余光又瞥到主道处过来一人，端木翠心中一紧，凝神看时，禁不住目瞪口呆。
展昭……怎么会……也进了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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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间，端木翠脑中转过无数念头。
难不成，自己失了法力，原先设下的屏障也随之失效，展昭因而得脱？
没道理啊，方才在冥道之外，展昭不是还被困得牢牢的么？

可是事实摆在眼前，又由不得她不信。
正犹豫间，展昭已自她面前而过，去的方向，正是最右首边的岔道。  
端木翠唯恐他正撞上凿齿和媪一行，当下顾不得细想，忙从藏身之处出来，急声唤他：“展昭。”
展昭停下脚步，缓缓回过身来。
端木翠心下略宽，疾步过去伸手握住他手臂：“快随我走。”
语毕转身便走，忽的腕上一紧，脚下一个虚踏，反被展昭狠狠拽了回去，一个收身不住，正撞在展昭怀中，直撞得额角生疼，忍不住心中有气，低声叱道：“你作什么？”
展昭不答，一手控住她肩膀，另一手却强行将她包扎好的手腕抬将上来，端木翠心觉不妙，待欲挣脱，力气终拗不过他，角力之下，手腕便被他抬至唇边。
展昭略略低头闻了一闻，手上猛然用力，端木翠痛哼一声，忍痛看时，布条下方已滴下血来。
“展昭”目中异光大盛，俯首舔将过去，端木翠此时纵是不明所以，也已知面前之人必有蹊跷，大急之下，另一手猛然抬起，狠狠掴于人形尸面上（注：此处必须换称谓了，不能让此妖顶着展护卫的名头胡作非为），那人形尸似有一怔，觑此空隙，端木翠趁势得脱，心下再无迟疑，转身便逃。


跌跌撞撞奔至主道处，那人形尸却并不来追，也不知为什么，身后愈是安静，端木翠便愈是惊惧，最后横下一条心，扶住石壁回过身来。
只见那人形尸好整以暇立于当地，容色间颇多玩味。
端木翠见他神色，便知自己断逃不出去，再见他满目戏辱耍弄之色，更是怒火渐炽，因想着：今日之事，有死而已，我端木翠堂堂上仙，总不至在你这孽畜面前失仪求生。
那人形尸见她站定不动，目光森冷如箭，倒有几分讶异，只是很快便恢复常态，忽然咧嘴一笑。
方张开嘴巴，一条红色肉舌激射而出，迅速伸至数丈长，端木翠尚未反应过来，便觉腰间一紧，黏腻肉舌已在她腰上缠了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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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舌？
端木翠猛然想到：这是傲因。
《神异经（西荒经）》载：傲因异兽，类人，喜食人脑、肝脏，舌长，抽伸能十余丈，善伪装。

傲因怪笑几声，猛地仰起头来，肉舌上力道甚是汹涌，端木翠站立不定，被硬生生抛至半空，正气血翻腾间，只觉力道又转，整个人竟向着地面狠狠砸将过去。  
端木翠咬牙，因想着：这孽畜竟要将我活活摔死！

电光火石间，端木翠脊背微弓，尽量低头靠近胸前，一手护住头颈，另一手前阻，拼了废掉一只手臂，避过一死。
手方接地，便觉大力后挫，就听咔嚓一声，臂骨已断。
一时间冷汗如雨，眼前一黑，几欲昏厥，好在下意识间却还记得自己先前对策，借着臂骨断折的阻势，弓起的背脊先行着地，虽说化摔为滚，卸去了大部分力道，还是全身巨震，骨节直如散架了一般。
还未待一口气喘匀，身后又起嗬嗬低吼之声，竟是先前入了岔道的两个凿齿听到动静跃将出来，眼看利刃般的长牙向着自己胸腹插落，端木翠如被冰水：先前小心翼翼万般谨慎，只怕是尽数功亏一篑了。
利齿甫及衣襟，就听傲因怒吼一声，煞是凶悍，凿齿互视一眼，似有畏惧，虽说齐齐向后退了一步，但是面上显见不甘之色，磨磨蹭蹭于当地，并不离开。
想来这冥道内的怪物，俱是各自为营，并不同心齐力——端木翠苦笑：自己竟成了它们争抢的食物了。
争抢也好，若是它们亲密友爱凡事寻求共赢，自己恐怕早已被分而食之。
私心里，端木翠盼望着它们能打起来，打的越凶越好，毕竟拖延的越久，她的希望便越大些——只是看起来，凿齿对傲因甚是畏惧，指望它们为了口腹之欲作搏命之争纯属痴人说梦。
正如此想时，傲因又有异动，腾身一跃，已窜至端木翠身前，将肉舌收回口中，居高临下看了她一回，慢慢俯下身来。
端木翠反平静下来，冷笑道：“你也知道自己的样子见不得人么？还是现了原形的好，你这下三滥的孽畜哪里配的起这一身样貌？”
傲因似是听了个八九不离十，嘿嘿一笑，面上五官已起了变化，不多时回复本来样貌，只见脖颈之上顶着光秃秃黏腻腻白茬茬的一个肉球，上有三个黑洞，知道是眼并口，一阵恶心翻将上来，强自忍住道：“果然是见不得人的，要杀要剐，你且快些。”
傲因顿了一顿，伸出手来扼住端木翠下颌。
如此一来，端木翠的嘴便无法闭合——古时青楼中为防女子咬舌自尽，多用此法，下手重时下颌脱臼也不定——只是这傲因这般行事又是为何，难不成怕她自尽？
这问题很快有了答案。
这答案真真让她魂飞魄散情愿一死。


————————————————————
只见傲因张开嘴巴，血红肉舌慢慢向她口中垂将下来，舌苔恶腻，其上腥臭粘液泛出光来。
端木翠脑袋轰了一声，最后一根弦戛然而断。
先前再怎样恐惧或是疼痛，哪怕臂骨生生断折她都可忍，只为多捱一刻等到曙光。
但此时，她只恨之前为什么没有死掉！
原本以后傲因杀了她之后才会碎脑取脏，哪里想到竟是肉舌从口中探入，自喉管而下，活生生将她脏器摘取出来？
眼见那肉舌愈垂愈近，端木翠当真是要疯了，挣扎欲脱，屈膝重重撞于傲因下体。
这一下惹怒了傲因，痛嘶一声，目中赤色乍现，伸手抓住端木翠头发，强将她的头带起，又重重向地上砸去。
端木翠惨然一笑，闭目待死：这样死法，总好过受傲因之辱。

————————————————————
千钧一发之际，就见一声怒喝，傲因惨呼一声，手上动作立止。
端木翠急睁眼看时，见傲因的下半身还在自己身侧，上半身却飞到丈余外，过了片刻，分截处才慢慢渗出血来，足见来人出手之快。
不意竟能得生，端木翠泪盈于睫，模糊中只见一熟悉的身影疾掠过来，急道：“端木！”
这声音再熟悉不过，却不是展昭是谁？
端木翠却不信自己幸运如斯，只怕又是一只口吐人言的傲因，颤声道：“你又是谁？”
展昭见她神智混乱，心头酸楚难抑，道：“是我。”说话间，伸手去搀她起身。
方挨到她身体，端木翠如被刀噬，一把推开他，哑声道：“你要杀便杀，不要再耍花样！”
展昭见她眸中无焦，反应又是如此激烈，知她已不信自己是真，也不欲刺激她，慢慢缩回手来，想了一回，柔声道：“端木，适才在冥道之外，我们谈起沉睡之事，你还说要幻作牡丹，可还记得？”



适才戏言，只是一时三刻之前，端木翠此际听来，已然恍如隔世，愣了一回，意识终于明晰了些，抬眼见到展昭眸中焦灼之色，刹那间悲凄难忍，扑于展昭怀中大哭。
这一哭何等凄惨，方才所历，接二连三，几至求死，她性子素来刚烈，适才隐痛不发，此时爆发出来，直哭的肝肠寸断，纵是铁打的心肠听了也要落下三升泪，何况是素具悲悯之心的展昭？一时间也寻不出话来安慰于她，只是下意识拥紧她，伸手帮她将发理顺，方垂手时，忽的碰到她手臂，脸色一变，道：“端木，你的手臂怎么了？”
端木翠竟已忘记臂骨折断之事，茫然道：“啊？”
展昭心惊，也顾不上男女有别，伸手将她袖子撩起，目光所及，只见白色断骨已戳破皮肉透将出来，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对傲因简直是恨入骨髓。
端木翠虽看不到，但目光触及展昭脸色，已知必是伤的不轻，展昭伸手握住她手腕，道：“你忍着些，我先帮你接上。”
话到中途，已然动手，心知接骨奇痛，不欲她多受痛楚，手上动的极快，一拉一推，话才说完，臂骨已然复位。
端木翠猝不及防，眼前一黑，便自展昭怀中软瘫下去，展昭托住她腰助她站定，长叹一声，低首在她发上吻了吻，也找不到什么固定臂骨，只好先用布条将她手臂缠紧，再图它法。
正包扎间，就听端木翠断断续续道：“展昭，将来你若不在开封府做护卫，还可做……接骨大夫的。”
展昭低下头来，见端木翠虽是玉容惨淡，但眸中仍有笑意，心中一宽，点头道：“是，必然客似云来，日进斗金。”
端木翠果然笑出声来，展昭拍了拍她肩膀，柔声道：“你先歇一歇，养养精神。”
端木翠苦笑道：“这是什么山清水秀的地方了，还让我养精神？”
语罢抬起头来，见两个凿齿仍在角落处虎视眈眈，心中疲惫之极，向展昭道：“你方才伤了傲因，这两个凿齿心中忌惮不敢上前，但你身上生人气重，我身上血腥气重，两人在一起，何愁引不来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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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循她目光看过去，见傲因虽然断成两截，但仍蠕蠕而动，便知刀剑伤它容易，要它性命却难，又听端木翠说什么“何愁引不来妖怪”，不觉失笑。 
端木翠气道：“就这么好笑么？你好生在屏障中待着，何苦又跑出来……”
说到此处，忽地咦了一声，奇道：“我倒是忘了，你怎么从屏障中出来的？”
展昭知她方才惊吓过甚，有心逗她展颜，想了想道：“端木姑娘法力太差，那屏障经不住巨阙劈砍，也就开了。”
果然，端木翠登时就急了。
“我法力差？我法力哪里差？”
展昭不答，只微笑看她，心中默数一、二、三。
三字刚过，端木翠气焰已落了一半，嗫嚅道：“现下没有法力，也不是我的错，都是那曙光不顶事。”
展昭双眉一挑：“哦？”
端木翠心中不情不愿，但还是将自己先前的怀疑拣要紧处说了说，末了道：“都是那曙光不顶事，怎么能赖我法力差？”

展昭再忍不住，轻笑出声，端木翠立时知道被他给捉弄了，气道：“你又混说，你是怎么出来的？”
展昭轻叹口气，就听极低一声清吟，巨阙出鞘。
展昭横过剑身，向端木翠道：“看出什么端倪来了？”
端木翠看了半天不明所以，慢吞吞道：“一把破剑。”
展昭叹气道：“有位神仙姑娘，非但法力差，脑子还不好使，我都把答案送到眼前了，她还不知。”
端木翠好生委屈：“巨阙而已，怎么就是答案了？上次还断过一次，若不是我……”
说到此，忽地想到什么，极短促地啊了一声，向展昭道：“难道是……”
展昭点头：“还没有笨到家，总算开窍。”
端木翠也不生气，想了一回，只觉唏嘘不已：“上次帮你修补巨阙，那些个断续仙胶虽然有用，但总免不了在剑身留下创痕，恁的难看。我便想将它回炉重铸，但是宝剑毕竟是刀兵凶器，重铸需食血腥，我虽做不到欧冶子那般以身饲剑，流点血总是不怕的。那屏障需要用施术者血才能打开，偏巧巨阙上又有我的血……这也是天意使然，看来我是命不该绝。”



顿了顿又觉后怕：“若我当时小气，只用仙胶帮你续剑，今日你出不了屏障不及救我，那我，也就死在那傲因手下了……还是亏得我宅心仁厚。”
展昭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端木，不管别人帮你做了什么，你胡编乱扯七绕八绕总能把功劳绕到你自己身上。原来你方才得救，只是归功于你人好，跟我是没半分关系的。”端木翠嫣然一笑：“我不好吗？我若不好，你怎么会拼了命赶来救我？”
展昭见她言笑晏晏，并未因方才之事留有阴霾，心中也自替她欢喜，目光略向周围扫了扫，淡淡道：“你自然是好，只是我们现下，非常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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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翠知她方才与展昭言谈之间，中首与右首的岔道处，又涌出不少怪形怪状物事，当时也未予理会，现下细看时，除了凿齿和媪，自己能认出的还有人面豹身的诸犍、类猪双头的并封、吸人魂气的傒囊、人脸猴身的山臊等，至于那些个自己认不出的，就更多了，因喃喃道：“怕是亘古以来的妖兽，都在这冥道中合集了，展昭，此番你可开了眼界了。”
展昭不语，提剑交于右手，低声问道：“它们怎么还不上？”
端木翠轻蔑一笑：“它们个个都想上，个个又忌惮着旁人，不过你放心，总有出头的那个。”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端木翠一怔，顿了顿轻声道，“我也不知。看起来宅心仁厚也不是什么好事——若你还被关着，现下要死的人，可能会少一个。”
展昭答的很快：“不知怎么办就少说话，危言耸听动摇军心，先记三十军棍。”
端木翠先是一怔，继而一喜，仰头道：“展昭，你是不是有法子？”
展昭见她满目希翼，实是不忍心拂她之意，低头附于端木翠耳边，压低声音道：“端木，我的确是没有办法，可是我也不愿意束手待毙——是你说，多拖得一分，希望便大一分。中首和右首边俱有妖兽，若向主道奔逃，恐怕很快便被追上，只有左首岔道杳无声息，我有心往此处走，又怕内里凶险更甚，反害了你。”
端木翠接口道：“若是不去试上一试，你又不甘心，是不是？”
展昭微笑点头。
端木翠轻吁一口气，将头埋于展昭胸前，叹息般道：“那便走吧，这条命是你救的，任凭支配。若是其中还有更大凶险，死前开开眼界也不冤枉。”
展昭阖上双目，环住她腰身的手臂随之收紧，轻声道：“它们有异动时，我便发足向左首岔道疾走。中途若有交手，可能无暇顾你。”
语毕沉吟片刻，伸手解开端木翠腰上束带，另一头从自己腰间绕过，至起始处绾结，道：“这样更稳妥些。”
端木翠笑道：“更稳妥些么？我看是那些妖兽更欢喜些，抓着了一个还附带一个。”
展昭不语，将结扣扣死，忽然轻声道：“端木，你当真一点都不怕么？”
端木翠不明白：“什么？”
“我看你方才吓的那么狠，只片刻功夫，言笑如常，真的不觉怕？伤处也不疼？”
端木翠沉默了一下，偏转头去，低声道：“我以前打仗时，受了伤娇气的很，疼的直流眼泪，后来有一次被尚父骂，言说‘战场之上，受伤是常事，卸胳膊断条腿也不稀奇，你在这里哭，哭给谁看？’我被他一骂，再不敢哭。后来仗打的多了，受伤成了家常便饭，这边包扎好伤口下一刻金鼓又响，哪有空去想什么怕不怕疼不疼？虽然这么些年我在瀛洲养的娇气了些，但这些习惯还是留下来了。展昭，你若不提，谁会问我怕，谁会问我疼？”
展昭让她说的好生难过，半晌才道：“这里又不是战场，有什么不要憋在心里，说出来便是。”
端木翠认真想了想，蹙眉道：“怕倒不怕，疼是真疼。”
末了又补一句：“待我恢复法力之后，再撞上傲因这个下九流的孽畜，必要叫它好看！”


展昭微微一笑，忽的压低声音，道：“来了。”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凿齿，来势极其汹汹，两柄长矛，自左右两路直刺而来，展昭于矛头来势觑的分明，脚下微错，矮身避开右路长矛，另一手迅速抬起，抓住左路长矛矛身，借着长矛前刺之势猛力前拽，那凿齿猝不及防，脚下一虚，上身倾前，展昭一声冷笑，腕转如电，狠狠将长矛后挫，凿齿收势不及，胸口正撞上后顿的矛尾，怪叫一声，踉踉跄跄退了开去。
左路既退，右路长矛重又刺到，展昭听风辨声，头也不抬，抬手搭上矛身，长臂前探，已绞住矛杆，这一绞之力甚大，那凿齿把持不住，长矛脱手，展昭手肘微带，将长矛半空翻转，一瞥眼看见那先前退开的凿齿又跃跃欲试，眸光一冷，森然道：“找死！”
话音未落，手中长矛激射而去，直直插透第一名凿齿心口，余势未尽，又贯穿第二名凿齿胸腹，那两个凿齿被串作一串，左右跌跌撞撞了一回，方才倒下。
这几下兔起鹊落，一气呵成，且不提拿捏分外精准，单论身姿已是赏心悦目之极，端木翠虽不是从旁观瞻，心中也已暗暗喝彩，笑道：“展昭，你功夫这么好，我真可安心睡觉去了。”
展昭唇角微扬，低头道：“若觉得困，便睡一会，待会叫醒你就是。”
端木翠低低“吓”了一声，因羞他：“好大口气，你眼里放了什么？竟不把它们当回事么？”
展昭眸中现出促狭笑意来，道：“我眼中放了什么，你仔细看看不就知了么？”
端木翠未及回答，忽觉腰间一紧，身已腾空，方反应过来，耳边又起剑声，不由暗道一声惭愧：只顾着跟展昭说话，竟忘记群敌环伺了。
这一回却比方才艰难许多，妖兽性情凶残，只顾扑食，打斗亦无章法，且除了凿齿外，其他妖兽均是皮坚肉厚，巨阙力之未逮，兼有那怎么也打不死的，挨一剑权当搔痒——展昭支撑起来煞是吃力，好在他用意在退而非战，虽是左支右绌，渐渐地也移近了左首边的岔道，再觑个空子，身形突地拔起丈高，腾出搂住端木翠的手臂，以巨阙剑鞘于一妖兽首上轻点，借势便要腾空，方拔起身子，就听端木翠惊呼一声，腰间一沉，迅速下坠。
眼见得下方便是群妖血盆大口，一旦落入围中，再难逃出生天。展昭心念急转，指翻如电，就听一声金石脆响，巨阙生生插入洞壁之内，两人下坠之势立止。
低首看处，这才发觉一只人脸猴身的山臊不知何时贴于端木翠身后，一双瘦骨嶙峋的前肢竟自后绕进两人身间，紧紧搂住端木翠的腰不放。
展昭倒吸一口凉气。
这山臊也忒会抓准时机了，算起来，自己松开手臂也就那么眨眼功夫，这样的空档都能被山臊抓住？
是这山臊运气太好了？
有可能。
还有一种说法，那就是：机会总是光临有准备的山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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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臊身量本就瘦小，兼又诡诈，借着端木翠身体掩住自己，展昭若要用剑，自然投鼠忌器。
果然，展昭一怔之下，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展昭发怔，底下的妖兽脑子却分外活络起来，又一只山臊吱吱乱叫一气，忽的跃将起来抓住了前一只山臊的后腿，进而又欺身上来，这一来展昭承受的重量又增，眼见巨阙是抗不住了。
熟话说的好，趁热打铁——山臊显然是发觉此招甚是管用，于是乎第三第四只蓄势待发，俨然也要上阵了。
（好家伙，这是要拔萝卜还是怎的？）
展昭心下念头转得飞快，忽的眸光一紧，伸手抓住将两人系于一处的束带，腕上施力一弹，就听呲拉一声，束带断开。
布帛撕裂之声不大，听在端木翠耳中却不啻当头一击。
刹那间，被尚父弃于战场的诸般复杂心绪汹涌潮水般扑将上来，一颗心瞬间浮沉于滚烫的沸水之中，煎熬，却又无可奈何。
当年被尚父弃下，于瀛洲重生，杨戬曾问她心中可有怨尤，她一笑置之。
“战场之上，军令如山，为全局计，常需作手足之弃，端木是带兵之人，深谙此理，怎会心有怨懑？况且尚父为保我登仙，自弃神位，我只会感念尚父恩德。”



杨戬释然：“端木，你真是深明大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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扪心自问，真的一点遗憾都没有么？
当然是有的，弃子也好，背弃也罢，都绕不过那一个“弃”字，既“弃”，就说明她“可弃”。
可弃二字，让她觉得自己可有可无，这样的感觉，于任何人，都不会愉快。
不过还好，也仅止于不愉快而已。
这世间事，哪能件件让你如愿。
既然自己视同生父的尚父都能弃她，旁人弃她又有什么奇怪？
不管怎样，展昭陪她行路至此，结伴之谊，虽非长久，亦铭感五内。
端木翠一声轻叹，身子急速下坠间，双目微阖，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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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闷响，坠地。
端木姑娘反是安然无恙的那个。
要问为什么，那是因为她身下有一二三四只山臊做垫背。
先前拽住她的第一第二只是断逃不掉的，等着下海捞金的那第三第四只也未能幸免。
对此，我们只能满怀同情地说一句：打斗有风险，加入须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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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貌似又跑题了，拉回。
前面说到端木翠是无恙，但是那一二三四只山臊可倒足了霉去了，本来从高处摔下来或是被高处摔下来的物事压下来就不是什么轻省事儿，何况最上头还压了一个端木姑娘？端木姑娘再苗条再身轻如燕也是一个有斤有两的大活人不是？! 
一时间，山臊唧唧乱叫分外聒噪，兼之痛的撂胳膊蹬腿——这样也好，紧紧钳住端木翠腰身的胳膊总算是松开了——天知道，她险些被勒死
还未及吁口气，就听展昭厉声喝道：“端木，闪开！”
端木翠惊怔睁目，竟见展昭拔出巨阙，势如破竹般倒冲下来。
一时间反迷糊起来：他还下来作甚？
如此想着，下意识将头一偏，只觉眼前剑光一闪，巨阙紧贴她的鬓边疾挥而过，身下山臊惨呼一声，身首已分。
适才端木翠掉落之时，周遭的妖兽已然围将过来，现下山臊惨死，或多或少将它们震慑了那么一下——说时迟那时快，展昭觑此空档，伸手托住端木翠的腰，臂上用力，暗喝一声“起”，先将端木翠抛上了半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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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道中的妖兽一定是很少见到人抛人这样的稀罕场景的——或者说妖兽终究是妖兽，虽然脑子有片刻活络，但是大多数时候还是糨糊——与展昭这样的强敌对阵，居然临场开小差，统一抬头张嘴瞪眼睛，齐刷刷看西洋景去了。
此时不把你们这些碍手碍脚的家伙给了结了，更待何时？
端木翠被抛至半空，去势既尽旋即下坠，兼之听到下方传来妖兽惨呼之声，也不知展昭究竟如何，正自焦急间，腰间又是一紧，仰目看时，正对上展昭俯下的笑脸，心中一宽，待想开口说些什么，竟什么都说不出。
方才这番起落，瞬息万变，处处临场变招，却又端的不差分毫，连俺这样阅尽打斗的，都忍不住要拍桌子感叹一声：俺料中了这开头，没料中这结尾啊！
端木翠心中也不知是何况味，只觉好生疲惫，将头埋在展昭怀中，只盼着这场打斗快些结束。
再过了一回，忽觉浑身一震，知是重又履地，心中一惊，正想抬头，展昭俯至她耳边低声道：“我们进了岔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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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翠心中一动，忙自展昭怀中挣脱下来，向岔道口看时，那些妖兽目光烁动不定，明明心有不甘蠢蠢欲动，却任谁也不敢上前一步。
展昭低声道：“看起来，它们忌惮的紧。”
端木翠点头：“这岔道深处，定然更加凶险。展昭，我们莫要往里走了。”
展昭有些不甚了然：“不……走了？”
端木翠伸手指了指黑魆魆的岔道深处：“妖兽聚在岔道入口不敢擅入，一定是忌惮里头有更难缠的物事——不管是什么，我们撞上了也绝讨不了好去。莫若在此处等上一等。”
说话间，背倚石壁慢慢坐下。
展昭思忖片刻，也撩开下襟在她身边坐下，问道：“等上一等？等什么？”



“曙光。”
展昭几乎忘记还有曙光这回事，一时语塞。
端木翠却似信心满满：“我只觉得周遭比方才亮上好些，你不觉得么？”
展昭倒确是不觉得有什么变化，但端木翠既如此说，他也并不拂她，只是问她：“手臂可还痛的厉害？”
端木翠实话实说：“是。”
顿了顿又加一句：“我困的更厉害些。”
展昭知她昨夜未眠，方才又经历诸多颠簸，料想也是乏得狠了，便道：“横竖一时无事，你不妨睡会。”
端木翠嗯一声，就势将头靠向展昭肩膀，安稳了片刻却又叹息着坐起，展昭奇道：“又怎么了？”
“你的肩膀太硬了。”
展昭一时无语，他的肩膀还是头一次如此遭人嫌弃。
要说展大人的肩膀，呃，之前因缘际会，或办案或救人，的确也有不少佳人倚靠过，试用下来满意度极高，端木姑娘可能是第一个投诉的客户。
展昭想了想，还是为自己的肩膀辩护了下：“所以那是肩膀，不是枕头。”
端木翠也不去理会展昭的话外之音，上上下下把展昭打量了番：“你身上，就没有软些的地方？”
看情形，是不需要展昭回答了，因为问话那位姑娘话音刚落，便盯住展昭腰腹笑的意味深长。
“展昭……”
“不行。”展昭拒绝地干脆利落，他当然知道就形状或是舒适度来说，腰腹处最最接近枕头，但是若真的答应端木翠了……
四个字——
成！何！体！统！
“就只是垫一下，我又没有别的想法，”端木翠委屈，“你们大宋子民，于礼教守的也太严了些。”
知道于理不合，就不该提。”展昭头也不抬。
“可是我是神仙。”端木翠嘟嚷，“也没什么于理不合的，再说了，也没有人看见。”
难得她如此低声下气，展昭无端心软，可是一抬首，看到端木翠的眼神——分明热切地看枕头的眼神！
于是继续不理睬她。
“不让垫就算了，”端木翠终于死心，犹有不甘地作白求恩氏最后陈词，“我一个神仙，不远万里，从瀛洲到宣平，一路上水也没喝上两口，到了宣平就忙前忙后，还帮人去开封府拿剑，也不知图的什么。进了冥道多灾多难，险些被妖兽吃了不说，胳膊都断了两截，只剩了最后一口气，休息也休息不好，因为只能枕着石头睡……”长吁短叹，作势就往地上倒过去。
倒没当真枕到石头，展昭适时拦住了她。
端木翠咬住嘴唇，一双大眼睛看住展昭，要多无辜便多无辜。
“怕了你了，神仙。”展昭叹气，微微撑起身子，将自己腰腹让了出来。
端木姑娘如愿以偿，终于枕上了心仪的“枕头”。
临睡前不忘许愿。
“希望我睡醒的时候，曙光就到了。”
展昭也咬牙切齿发了个誓。
“再多话，扔出去喂妖兽。”
“展昭你太小气了，”端木翠眼皮渐沉，不忘最后打击一下展昭，“佛祖舍身饲虎毫无怨言。我与你的交情比之佛祖与虎只深不浅，我朝你借个枕头，你就要扔我出去喂妖兽，未免叫人齿冷……”
眼见自己出力不讨好，展昭气结，待要呛她两句，忽听到端木翠气息浅浅，竟已睡着了。
展昭心下一怔，动作不觉放轻柔许多，低头看时，见她睡颜恬静，唇边犹有笑意，一时间心中说不出的柔和煦暖，因想着：若醒时有睡时一半乖巧，当不至于把人气到那般狠了。
如此想时，眸中笑意愈深，伸手帮她将遮住脸庞的秀发拂开，竟未曾留意到周遭莹光漫起，点点幽碧磷光之间，终于渐渐溶进玉色曙光来。

【完】



第八个故事【温孤尾鱼】

鸡叫过三，天色明起，公孙策大门一开——
原本准备直面新鲜空气兼直抒胸臆迎接又一日新生活，谁知迎来一对状似逃难的男女。
难怪有人说，生活便是一连串意料之外珠串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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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分之一柱香的功夫之后，公孙策好整以暇地捧一盏热茶，细呷细品，兼听展昭讲述那发生在冥道的故事。
正听到咂舌处，梳洗整装完毕的端木翠自楼上下来，因问：“展昭，你说到哪了？”
公孙策关切之情溢于言表：“端木姑娘，听说你受伤了？”
“胳膊么？”端木翠刷的举起手臂，未等公孙策反应过来，上下左右一通摇摆：“已经好了，拎个千八百斤不成问题。”
展昭咳了两声，补充说明：“后来曙光重现，她法力恢复，手臂也就没事了。”
公孙策一时语塞：信息不畅，自己的关切之情也送的如此滞后。
“不管怎样，此趟冥道之行着实凶险——倒是多亏了展护卫在侧。”公孙策直觉展昭功不可没。
“话是如此，”端木翠想了想，提出个人意见，“展昭，下次救我，能不能不要把我球一样扔来扔去，五脏六腑都险些颠将出来。”
“还有扔来扔去？”公孙策好奇。
“可不是……”虽说受人救命之恩，端木翠原计划按下不表，但是听得公孙策问起，还是忍不住诉苦，“展昭素日里，都是这般救人？”
“当然不是，”公孙策断然否认，“将人抛来抛去成何体统？何况你还是个姑娘家，更加不妥。”
展昭暗暗叫苦。
端木翠一双眼睛瞪的溜圆：“先生的意思是，展昭只是针对我？”
“正是！”公孙策一脸严肃，“端木姑娘，难道你看不出来，展护卫这是对你心有积怨？”
展昭咬牙：这是多明显的挑拨离间啊……
“为什么对我心有积怨？”端木翠委屈，“我又没有得罪过他。”
“难道你忘记，刚开始时你将他困在屏障之中？”公孙策给端木翠指点迷津。
端木翠似有所悟，半晌，颇为幽怨地看展昭：“难怪在冥道之中朝你借个枕头都诸多搪塞，还说什么于理不合，原来公报私仇。”
“借个枕头？”
“就是……我受伤时倦了，借他靠一靠……展昭只是不肯。”端木翠说的含糊。
“这就更不对了，”公孙策摆事实讲道理，“展护卫以往办案，也救过不少官家小姐，或倚或靠，他何曾道过半个不字？”
“公孙先生！”展昭终于忍不住。
公孙策心情大好，很是得意地溜了展昭一眼：虽说搬弄是非不是君子所为，但是偶尔为之，的确是怡情怡性，妙不可言。
这边厢公孙策刚消停些，那边端木翠又叹开了，偏还故意叹得幽怨缠绵，直叹得展昭忍无可忍。
“你还要不要同公孙先生商量冥道之事？”
于是，话题总算是扯回正道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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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翠伸指在空中比比划划，为公孙策详述冥道情由。
“这里是个穹顶，冥道在此处一分为三，先生可看的明白？”
点划之间，冥道构图已隐现半空，哪里为顶、哪里分道，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展昭轻吁一口气：眼前图景太过惟妙惟肖，一时间竟有重处冥道的错觉。
“右首岔道是关押宣平亡魂的地方，我曾亲眼见到凿齿将亡魂押入。左首岔道是后来我跟展昭的藏身之所，”言及至此，端木翠有些许得意，“我早同展昭说，妖兽不敢入内，个中必有蹊跷。展昭，后来我带你入内看过，你总算相信了？”
展昭微笑：“何消你带我进去看，我自然相信的。”
公孙策使劲瞪大眼睛，试图从那小小岔道内看出端倪来：“这岔道内究竟有什么蹊跷？”
端木翠笑而不答，忽地袍袖一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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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策尚未反应过来，便听到无数翅膀拍叠之声，紧接着图幅中寸许方圆的岔道之内，竟飞出黑压压成千上万只血蝙蝠来，乍看只粒米大小，密密麻麻飞赴不绝，一出图幅见风即长，双目赤红如血，利爪虬曲如刀，更瘆人的是其面目，虽只拳头大小，偏五官具备，皱纹交叠，挤眉弄眼，怪异之至。公孙策猝不及防，腾腾腾连退数步，险些跌坐地上。


就听展昭急道：“端木，莫要吓先生。”
话音未落，只听端木翠一声清叱，眼前所现，顿化乌有。
即便知道方才所见皆是幻景，公孙策还是忍不住冷汗涔涔，展昭看向端木翠，目有责备之色。
端木翠低声嘟嚷：“公孙先生重任在肩，我只是想让他先适应一下。”
展昭语气略重：“先生要对付的并非血蝙蝠。”
“先生若连血蝙蝠都不怕，当不致忌惮鬼差。”
公孙策先是如坠云里雾中，继而头皮发麻：“为何是我重任在肩？让我习惯什么？鬼差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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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沉默片刻，字斟句酌：“公孙先生，此番当真是要偏劳于你。听端木所言，宣平死者，只要尸身尚在，还是可以返生的。”
公孙策这一惊非同小可：“当真？”
端木翠点头：“冥道罗魂不比黑白无常勾取人命——冥道鬼差收走的魂魄，都是不当死之人。只要尸身无损，将魂魄放归之后再以七星灯续命，返生理当有望。”
公孙策慢慢平复下来：“你所言及的七星灯，可是诸葛孔明在五丈原点起续命的七星灯？听闻要点七盏大灯，外围七七四十九盏小灯，个中又有本命灯，恁的繁琐。”
端木翠笑道：“是这灯没错，不过不必这般复杂。只要在尸首头脚七寸处各点一盏槐油灯，放归魂魄后护灯三刻不灭，当可事成。”
公孙策似有三分明了：“端木姑娘如此说，是想让我护灯？”
“名为护灯，实为救命。还乞先生成全。”
公孙策哑然，继而失笑：“端木姑娘，你怕我回绝么？事有可为不可为，既为救命，公孙策岂敢有二话？”
“有句话我须说在前头，羁押亡魂的妖兽即为鬼差，它们不会听任你护灯，兴许会用尽手段阻挠于你。”
公孙策大笑：“那也唯有兵来将抵水来土掩，鬼差来了公孙挡了。”
端木翠这一下好生意外，笑向展昭：“公孙先生的胆子，可比我先前所想大的多了。”  
展昭轻声道：“公孙先生不是胆大，是任重而无畏，着实令人叹服。”
端木翠却不明白胆大与无畏究竟有何差别，疑惑了一回，也不再略萦心上。
倒是公孙策又想起一事，因问道：“你方才说亡魂被羁押在冥道岔道之中，又提及‘放归魂魄’，难不成要二进冥道？”
端木翠神色颇为郑重：“确是如此，曙光力弱，只能让冥道显形一个时辰。方才在冥道之中，法力甫复，曙光便行退却，我只得与展昭匆匆离开——初探冥道，可说是一无所成，二进冥道势在必行。而且，为了不耽搁时辰，再入冥道之时，我会径自去寻温孤尾鱼，放归魂魄一事，要请展昭帮我去做。”
公孙策心惊：“那岂不是很危险？端木姑娘，你进了冥道就失却法力，如何去寻温孤尾鱼？展护卫要单独对付妖兽么？可有万全把握？”
端木翠笑道：“公孙先生，你要护灯，岂非也有危险？谁敢讲有万全把握？尽力趋吉避凶罢了。”
一席话说得余皆默然。
端木翠见两人面色凝重，倒是暗悔自己将话讲的重了，忙又拿话来说淡：“先生且放宽心，在此之前，我也会做些准备——如果事先在你和展昭身上写上符咒，鬼差当不能轻易近身。”
公孙策皱眉：“那么你又当如何？”
端木翠笑道：“吃得一堑，如何不长一智？此番我都想好了，开始就要同曙光之灵讲定——冥道显形之后，它们不要再傻愣愣挂在中天，径自来找我便是，我带着曙光入冥道，就不会再有失去法力的风险。”
公孙策细细想了一回，心下稍定：“这样听来，似乎已有八分妥当。只盼着莫要再出意外状况才好。”
端木翠禁不住苦笑，因想着：若能事先预知，只怕也不叫是意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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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既议定，接下来自然要由李掌柜的出面张罗，于是一通打门，唤起睡眼惺忪的聚客楼掌柜。
李掌柜的倒也不是闷头不问事之人，听过公孙策吩咐，径自将心中疑惑道出：“宣平有疫以来，为防瘟疫扩散，因疫而死之人的尸身向来是就地焚毁，公孙先生，现下不但不让烧，还要一并送至城隍庙存放，又要首尾点灯，实在……”



李掌柜的面现为难之色。
又不能将个中原因向他细解，公孙策唯有含糊其辞：“在下颇通玄异之术，或许能招得魂归也未可知。”
“招魂？”李掌柜的眼珠子险些没瞪出来，“先生还会招魂？”
公孙策汗颜，硬着头皮继续忽悠：“略通一二。”
李掌柜的还待感喟几句，端木翠却嫌他啰嗦：“掌柜的，你照办就是了。公孙先生若真能招得魂归——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可谓功德无量。就算是招不回来，你们又有什么损失？横竖试上一试。”
听着确也在理，李掌柜的心一横，跑腿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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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得此刻，展昭与端木翠方才真正消停下来。
一时相对无话，反觉白日漫漫，呆了半晌，端木翠叫饿：“公孙先生，有吃的没有？”
公孙策朝灶房努了努嘴：“昨夜剩下的饭菜，都在那了。”
“就没有早膳么？”
“你也看到了，李掌柜的是直接被叫醒了去忙活的，哪里有空备餐？”
“那先生不做么？”
“应该由我做么？”
“那展昭不做么？”
“应该由展护卫做么？”
如此超强对答，展昭听得面部一阵抽搐。
末了，端木翠终于在公孙策的引导下了然自身使命，老老实实进了灶房。
八分之一柱香的功夫之后，期期艾艾出来请展昭入灶房“议事”，公孙策好奇之下也想跟进去看看，端木翠说死也不让。
展昭心下叹息，待看到几个熏得乌黑的碟子里其状难辨的烧焦物事，更是以手抚额，呻吟不止。
端木翠陪着小心解释：“原本只想那个……加热一下，谁知道三昧真火威力太强，直接烧成好像炭一样了。”
展昭毫不客气：“你若不作神仙，改行卖炭足可养活自己，卖炭翁还需伐薪烧炭南山中，你就地取材，无本生利。”
端木翠不吭气了，她确有这么点好处：但凡自己真的做错了或者理亏，立刻心慌气短斗志不在。顿了顿，清清嗓子，老调重弹：“我一个神仙，不远万里，从瀛洲到宣平……”
“一路上水也没喝两口，到了宣平就忙前忙后，还帮我去开封府取剑。进了冥道九死一生，好容易脱险还要进灶房备膳，是吧？”
端木翠笑的分外热情：“展昭，你真是……善解人意。”
“从你口中听到夸赞之语，还真是难得，”展昭没好气，“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你让我进来，究竟为的什么事？”
“自然是……请你帮忙。”
“帮什么忙？”展昭故作惊讶，“让公孙先生把这些炭给吃了？”
“当然不是。”端木翠笑得面颊发僵，“展昭，你还记不记得，上次你煮粥，险些把开封府的灶房……给烧了？”
真是……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哪壶不开提哪壶！
那次险些烧了开封府灶房是不假，但明明事出有因：若不是当时刺客正好来犯，他也不会离了灶房——谁能预料到灶膛的火烧将出来，引燃了柴堆？灶神不明因果，便去跟端木翠搬弄口舌，着实可恨。
“记得，又怎样？”
“那这次……”端木翠吞吞吐吐，目光便在展昭与碟中炭之间逡巡。
展昭先是莫名，尔后瞠目结舌。
“你不会是想说……这些炭是我烧出来的吧？”
端木翠笑的愈加温柔：“展昭，反正上次已烧了灶房，这一次你帮我下厨，烧焦了菜也不稀奇……”
展昭径自打断端木翠：“为什么是我烧焦了菜而不是你？”
“我是神仙啊，”端木翠再次把身份问题摆上桌面试图博取展昭同情，“如果公孙先生知道我连这些小事都做不好，岂不是颜面尽失？”
“你的意思是，我把菜烧焦了就很风光？”
“人家只是同你商量商量，”端木翠委屈，“你就这么咄咄逼人。”
展昭无奈：“菜烧焦了就烧焦了，公孙先生也不是非吃不可，跟先生实话实说，先生不会为难于你。”
“那多没面子……”端木翠小声嘀咕。
姑娘哎，你是有多爱面子……
展昭终于无语，凑近碟中炭又端详了一回，实话实说：“不是我不帮你，你自己看看，我实在是没那个本事将菜烧焦成这等模样——先生何等聪明，定不会相信的。”



“那你总有办法吧？”端木翠对展昭寄予厚望。
展昭苦笑，只得给她支招：“平日里脑子倒聪明，此刻反糨成一团了？既是神仙，穿墙出去，现下正是早膳时分，去临近人家借些来，也可蒙混过关。”
“借些……”端木翠喃喃，蓦地双眸亮起，“是了，我怎生没想到，我这就去。”
笑吟吟转身欲走，却又被展昭拽住。
“身上有银子没有？”
“还要银子？”
展昭掏出碎银子给她：“都是普通百姓人家，你还真白拿了别人的？记得与人些银子。”
端木翠接了银子，忽得又想到什么：“那先生那边……”
“快去快回，我替你瞒过便是。”^
端木翠喜上眉梢：“展昭，我便知找你没错的。”
展昭不答，含笑目送她穿墙而没，这才掀帘出了灶房。
公孙策果然有些好奇：“端木姑娘找你何事？”
“端木她……”展昭脑子倒也转的飞快，“问起先生喜欢吃什么，也好有个准备。”
“都是昨日剩饭，还能翻出新来？”公孙策笑着摇头，“不过端木姑娘也真是有心。”
展昭暗道一声惭愧，暗暗期盼这位“有心”的姑娘快快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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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翠这次倒没让展昭失望，不多时便笑盈盈自灶房出来，左手捧了个蒸笼，右手端着盛满饺子的瓷碗，身后还跟了三四个忽上忽下的海碗，凑近一看，酱菜有之，米粥有之，油馍有之，卤肉有之，掀开蒸笼，却是热腾腾一笼包子。
看起来，是扫荡了不少家。
公孙策讶异：“端木姑娘，这不是昨日的剩菜吧？”
“当然不是。”
展昭舒了一口气：她若答曰“是”，才真真骇人。
“那这些……是怎么办到的？”公孙策着实欢喜。
“当然是神仙法术的精妙之处了。”端木翠大言不惭。
展昭想到灶房中凭白多出的那几块炭，微微一笑，话中有话：“神仙法术，的确精妙非常。”
公孙策自察觉不出展昭弦外之音，伸筷拈起一只包子：“端木姑娘，这包子是什么馅的？”
“啊？”端木翠倒不提防有此一问，她方才走东家串西邻，知道蒸笼中是包子拎了便走，倒的确不知包子是什么馅的。不过她反应倒是不慢：“这包子馅可费了我许多功夫，先生不妨猜猜看？”
彼时展昭正低头喝粥，听她如此讲，便知她又在胡混，一个忍俊不禁，便被汤粥呛到，拼命低头忍住笑，借着咳嗽掩饰过去。
公孙策倒认真起来，将筷子移近跟前，翻来调去看了半天，又细细嗅了嗅，有些不确信道：“是荠菜的？”
“先生说是，就是吧。”端木翠语焉不详，继续故弄玄虚。
公孙策哈哈一笑，反觉得端木姑娘今日分外讨人喜欢，张口一咬，不由点头：“是荠菜的，香的很。”
端木翠这才长长舒一口气，也伸手拈了一只，想也不想径自递与展昭：“展昭，你也吃。”
展昭未料到她竟是拿给自己的，愣了一回，这才接过，抬眼时便见公孙策看住他若有所思，目中尽多戏谑意味，不觉面颊发热，微微偏转了头去。
公孙策却不放过他，意味深长道：“端木姑娘费了这许多功夫才做好的包子，味道确是不凡。展护卫，你快尝尝。”
展昭盛情难却，只得咬下一口，含糊其辞：“的确不凡。”
两人话中有话，弦外有音，只端木翠听得心中称奇，因想着：那户人家的主妇，也未见什么奇特之处，能做出怎样不凡的包子了？想来想去委实纳闷，拈了一个来吃，自觉也属平常，心下愈加不解。
那边厢公孙策不但自己吃的高兴，还一个劲撺掇展昭：“展护卫，端木姑娘一番心意，你多吃些。”
展昭有苦难言，扛不住公孙策热情推销——“这包子馅端木姑娘费了许多工夫”、“总是端木姑娘一番心意”，只得辛苦埋头吃包子，吃完一个，公孙策又分外热络地递上一个。
一顿饭下来，其他碗中动的都少，独那一蒸笼包子，堪堪见了底。
饭毕，公孙策带同二人一起去城隍庙看李掌柜的准备的如何，路上展昭寻了个空子，将端木翠拉后一些，咬牙道：“下次再去寻吃的，除非是立了心意要把人撑死，否则莫要弄这么多包子来。”
不提还好，一提至此，端木翠分外委屈：“公孙先生直说那包子好吃，我只吃了一个，都没品出什么味来。有心再吃一个，就见你左一个右一个，吃着一个还抓着一个，唯恐你不够吃，都省了给你吃，你反嫌我弄的多了？弄的多了你还全吃了，没说留我一个？”
展昭未料到她反有理了，语塞半晌，末了恨恨道：“总之，你若再下厨，做什么都好——除了包子。”
未及端木翠回答，公孙策回首招呼二人道：“脚下放的快些，前头便是城隍庙了。”



帮忙更新……手动去乱码真不是人干的活……
进得城隍庙来，李掌柜的果带了一群人忙活的正紧，前面的大殿中分左右两边，各摆了约摸二三十具尸首，问起昨日移入的重疫病人时，原来都已差人抬去了后殿。见公孙策左右顾盼似在点数，李掌柜的过来解释道：“前几日的死者都已烧掉了，这里是这两日的。”顿了顿又道：“有几户都已抬走要烧了，听闻先生能招魂，又赶紧追回送了过来。”公孙策略略点了点头，心中却不禁沉了几分，四下看时，在尸首边忙活的多是死者家人，听到李掌柜的所言，都抬头看向公孙策，目中尽多希冀之色，还有几个妇人当即便过来给公孙策跪下，未及开口便抹开了眼泪，慌的公孙策忙不迭将人扶起。展昭亦是心下恻然，因问李掌柜的自己可有帮的上忙的地方，李掌柜道：“此间就不麻烦展公子了，家里人尽可安排的妥当。后面公孙先生招魂时，还望展公子多多帮衬。”他忖度着展昭与公孙策本是一道，既然公孙策会招魂，想来展昭也是不差的。展昭微微阖首，算是来了个默认，四下走动看了一回，几次欲上前帮忙，死者家人只是含泪婉拒——料来至亲之人的身后事，他们也并不想让旁人插手，展昭作如此想时，也就不再坚持，淡淡一笑便退了开去。此时才发觉不见了端木翠，问公孙策时，公孙策道：“方才好像还在这里，一晃眼便不见了。”展昭又等了一回，不见端木翠回来，心下有些着急，正作没理会处，忽听端木翠叫他：“展昭。”回头看时，端木翠正站在殿门口向他招手，展昭快步过去，就见端木翠手中托了个盛了一半水的水钵，钵中斜搭了支小豪，正觉奇怪，端木翠拉他向外走，道：“横竖你在里头也帮不上忙的，出来我帮你写符咒。”展昭了然，随她到殿前阶上坐下，端木翠将水钵搁在一旁，从腰间取出碧玉小刀，便在中指腹处割了一道，俄顷血珠渗出，端木翠以手作笔，在钵中水面之上迤逦写过，展昭只见淡淡血线氤氲开来，原本平静的水面忽的便如烧沸般鼓震不休，待得重新平静下来，一钵水已然丹砂般赤红，端木翠吁一口气，将那小豪在钵中蘸过，微微仰起脸来，先就展昭衣袖处写开。展昭留神看她笔法，只觉行笔甚是怪异，忍不住问道：“端木，你写的是什么字？”端木翠一边写一边道：“自然是仓颉造的字了，传说他闻鬼神夜哭而造字——用他造的字写就符咒，那些个妖兽鬼差更敬畏些。只是笔法太过冷僻，有些我都忘记怎么写了。”这话说得倒是实在，展昭见她中途几次停下，眉头颦起，只是咬住笔杆出神，便知她又忘记怎么写了。还有几次，似是忘了符咒，口中念念有词，默念了好几次，方才续笔，忍不住想着：端木这等性子，要她记这些繁复符咒和冷僻笔画，确也不是易事。不多时日头高起，冬日和暖阳光撒将下来，暖意似从四肢百骸而入，叫人全身心融融的分外舒服。端木翠略略抬起脸来，姣好容颜恰似镀上一层柔柔金色，面上神情分外认真沉静，较之往日，异样美丽。展昭一时看得怔住，竟微微有些失神。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端木翠一迭声唤他，回过神时，但见端木翠满目狐疑，道：“展昭，你看什么？我唤你几次你都不应。”展昭唇角微微上扬：“我只是觉得，你这般安静不说话时，似与平日间换了一个人，尤其的……好。”端木翠奇道：“尤其的好？我不说话时反尤其的好？好在哪里？”展昭看住她，眸中笑意愈显，也不言语，只等她自说自话。果然，端木翠自己臆想开了：“不说话时反尤其的好？展昭，你是嫌我素日里聒噪了吧？”展昭笑而不答，稳当坐看她如何应付。这一点上，端木姑娘从不让他失望。“展昭，我也觉得，你不说话时，分外的好，好过你平日间千万倍。不如这样，我们都不说话，互不理睬，索性让你好到底。”端木翠说到做到，除了偶尔翻展昭两个白眼之外，接下来果然再不理睬展昭——是为一言九鼎，真信人也。展昭却也乐得自在，这几日劳碌奔波，于冥道内出生入死，一颗心几曾落过平地？忽然间便能如此安闲地坐于此间，沐着冬日晴光，旁侧美人“红袖添香”——虽然这美人只是在他袖上鬼画符，间或扔两记眼刀破坏情调——在展昭看来，已是难得奢侈了。更难能可贵的是，这姑娘主动缄默，给他留出大幅余地，回味这几日跌宕辰光。许是性格使然，劫后余生，展昭更喜静坐一隅，将凶险之途一一捋顺，细细梳理，酸甜苦辣，诸多情愫，该扬弃者自扬弃，该收藏者自收藏，歇得一回，缓过劲来，重又整装上路，旁人看来，还是往日形貌，殊不知心中自又沉淀许多——数十年来，习以为常，哪一次真缺了回省这一环节，反周身各处都不自在，直觉少了些什么，恁的怪异。因此上，此时此刻，更觉分外宁静别样安详，略略展目，远处屋舍之上，偶有炊烟扬起，也不知是哪户懒起人家，误了早膳时辰，此刻方才急急生火起炊。人生起伏，一起需得一伏来平；世事悲喜，悲处需待喜处熨贴。就如方才经历大劫，必得眼前这样的大安宁大祥和大平静方能抚慰，否则永处骇浪，频经谲险，他纵是铁打筋骨也吃不消。心念至此，胸中五味杂陈，一时间喉头发酸，双目亦随之发涩——他总是如此，笑对生死淡看沉浮，却常为身边寻常细小事感动如斯。轻轻阖上双目，静静压服下突如其来的情感上涌，这才叹息般低声道：“端木，这样真的很好。”“哈，”端木翠扬起脸来，一脸灿漫笑意，“展昭你输了，说好了互不理睬的，你先开口，你就输。


”“是，我输了。”展昭微微点头，“若得眼前景长久，我愿多输几次。”端木翠微微一怔，旋即笑道：“你今日变作了文人么，说话都如此拗口。”说话间，忽听巷口悲恸声起，两人齐转头看时，却又有一户人家抬了担架往这边过来，啼哭的是旁侧依着担架的素衣妇人，身后跟了两个才总角的小儿，牵着那妇人衣角哀哀而泣，一行人急急忙忙，匆匆进殿去了。展昭暗自叹气，看端木翠时，却见她面上竟似有羡慕之色。“人若死了，需得这样哭哭啼啼方才热闹。”展昭愕然：“端木，人之殁亡于家中亲人，是一大不幸。”“我知道啊，”端木翠眸光黯淡下来，将手中小豪在钵中搅来搅去，“可是我若死了，连个为我哭的人都没有，想想都觉身后凄凉。”展昭笑：“你是神仙，与天地同寿，安康长久。”“那也未必，前些日子，狸姬擅入瀛洲，不就戕害了瀛洲女仙？还有今日早些时候，在冥道之中，我也险遭不测。谁敢说安康长久？”展昭竟不知如何出语安慰于她。又听她低声道：“展昭，我希望我身故之后，有人将我风光大葬，有儿孙为我披麻戴孝，出殡时沿路哀哭撒下纸钱，年年有人为我上坟烧纸，时时念叨起我，这样才热闹些。可是能为我做这些事之人，朋友也好，亲人也好，都死在我的前头。有时候想起他们，连面目都记不清了，实在是隔了太久太久了。”展昭低声道：“瀛洲的日子，不如人意么？”端木翠摇头道：“不是不如人意，是太冷清了些。我有个义兄叫杨戬，他远在天庭，被封作司法天神，事务繁忙，隔着很久才能来看我一次。有时候想想好生无趣，生也孑然死也孑然。世间那么多人想要登仙，登仙有什么好，一个人孤零零的，纵有行天走地翻江倒海的本事又能怎样？”展昭笑道：“说的什么话，什么叫生也孑然死也孑然？我不是你认识的人么？公孙先生不是么？还有张龙赵虎王朝马汉他们，不都是么？”端木翠看住展昭，好生认真道：“展昭，我若死了，你会好好安葬我么？”向来只有托生，望君好生照顾云云，未料到竟从端木翠口中听到截然相反的话来，展昭知她并非说笑，但若真要的说出“好好安葬于你”的话来，又觉匪夷所思违背常理，是以左右为难，只是说不出口，如此踌躇好久，忽的抬眼见到端木翠眸中满是期翼，心中一悸，已有了计较，将她拉近身前坐下，柔声道：“自然会的。不但风光大葬，还要年年上坟烧纸，时时心中记挂，不会让你觉得地下冷清，日子寂寞。”端木翠怔怔看了展昭良久，嘴唇微微翕动，反说不出话来，末了垂下眼帘，将小豪在钵中又蘸了一蘸，拉过展昭另一只衣袖继续为他写上符咒，只是心神不定，写了几行又停下，将展昭衣袖在手中攥揉了许久，这才低声道：“展昭，你这个人，真的是很好……很好的。唉，你这么好，将来莫要被人欺负才好。”展昭失笑：“有谁会欺负到我？”端木翠摇头：“我也不知道，不是老说人善被人欺么。以后当真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会好好整治他。”展昭逗她：“那你若不在了，我去找谁为我出气？”话甫出口，便觉后悔，只因着方才端木翠提起身后之事，他一时未跳将出来，这才脱口而出，虽说知道端木翠不会介意，但心下总觉怪异，似是故意出语咒她一般，不觉有些讷讷。端木翠反认真起来，颦眉想了一回，喃喃道：“这倒也是……”越想越觉理不出头绪，不自省自己思绪混乱，反觉得眼前提问之人分外多事，索性脸色一沉，没好气道：“展昭，你这个人真是麻烦。别乱动，我在写字。”于是顷刻功夫，展昭由“很好很好的”变作了“麻烦”。所谓冰火两重天，想必亦如是。是夜，月洗中庭。在聚客楼匆匆用了晚膳之后，公孙策、展昭并端木翠三人便回到城隍庙，李掌柜的先还陪三人坐了会，不久疲乏上身，被公孙策劝了回去休息，近子夜时，陪同在侧的逝者家人也三三两两开始离去，走之前少不了过来又拜谢公孙策一回，目中殷殷期待之意，公孙策未曾施力便受人大礼，心中不知暗道了多少声惭愧。丑时初刻，偌大城隍庙，便只剩了这三人。日间劳碌，本就乏人，丑时又是一天内最疲困的时辰——偏这三人浑无睡意，一个赛一个的清醒。端木翠就不用说她了，神仙构造，体质异于常人，虽说也会乏会困，但耐久力绝对一流，再撑个几晚也不成问题。至于展昭，他是心中有事——这一趟言说是并肩作战，实则兵分三路，“主战场”完全不同，两两之间无法策应，公孙策和端木翠，哪一个都让他足够忧心。再说公孙策，他实在是给……吓精神的。胆子小不是缺点，从某种意义上说，更利于侧面提醒我们谨小慎微热爱生命，公孙策一介书生，闲时磨磨墨浇浇花研究一下岐黄之术，子不语怪力乱神若许年，平生做过最为凶险之事估计就是在刺客来袭之时保持镇定兼与大人互相掩护着撤退，忽然间被许以大任，要在群魔乱舞之间独立守住这一亩三分地，心下是如何的波涛翻滚忐忑难安绝不奇怪的——昏昏欲睡饱暖思温床才叫不正常。再说了，大半夜的，坐在这破败的城隍庙门槛上，身后是一殿的死尸，时不时还有阴风袭背，回头看时，殿内漆黑一片，借着夜色，勉强能辨出躺着的一具具人尸，尸体首尾处的油灯内，盛着满满的泛着怪异光泽的槐树油……这场景，搁着谁谁都瘆得慌。原本三人还是饶有兴致地进行闲聊着的，只是后来聊到“奇闻异事”这一环节时，端木翠无端热情高涨，公孙策敏锐地察觉出她很有显摆自己阅历非常要给大家讲鬼故事的倾向，当机立断，腰斩了谈话。


于是端木翠很是悻悻，谈兴一落千丈，懒洋洋背倚门楣，双手环膝，下巴直如小鸡啄米，在膝盖上点来点去。待得展昭注意到时，她已经不亦乐乎地点了许久，偏还点得很有规律很有间断，让展昭凭白想起寺庙中的木鱼，也是这般隔一会敲一下，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再看了一回，展昭心中好笑，忽地伸出手去盖住她膝盖，端木翠这一点恰点在他手背之上，心中奇怪，歪头看他道：“你干嘛？”展昭抽出手来，顺手将她垂落的发丝拂到耳后，微笑道：“你倒是不嫌累。”两人这边一说话，公孙策也从发怔之中反应过来，忽地想起什么，向端木翠道：“端木姑娘，你晚间帮我写的符咒，能写在你自己身上么？”端木翠摇头：“那符咒是保护凡人免受鬼差伤害的，于我没什么用。”“若你失去法力又变作凡人，符咒不就可以保护你了么？”端木翠嘴一撇：“我此番带着曙光入冥道，怎么会又变作凡人？”公孙策叹气：“话不能这么说，最中央的岔道你没有进去过，谁知道温孤尾鱼在里面搞什么名堂？里头没准有更厉害的妖兽，说不定就有专门吃曙光的。”展昭原本以为，依着端木翠的性子，必会出语把公孙策堵个够呛，哪知端木翠不但没有回口，眼中反露出诧异之色来，展昭心中一动，脱口而出：“端木，的确是有吃曙光的妖兽是不是？”端木翠迟疑了一下：“是有的，有一种很小的妖兽，只婴孩拳头大小，因为天狗食日，这种妖兽吞噬曙光，其状又形狗，上界称之为小天狗。”公孙策误打误撞，竟还打中撞中，心中说不出的得意：“你看看，如果你遇到温孤尾鱼，他到时候放出一群小天狗，曙光落荒而逃，你哪里还有法力？到时候还不是要凭符咒救命？”端木翠为自己辩解：“可是小天狗不是上古时候的妖兽啊，冥道怎么会有？”“说不定是温孤尾鱼带进去的。”“温孤尾鱼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带小天狗进冥道？”这两人若如此绕下去，只怕到天亮都绕不出个所以然来，展昭叹了口气，语气略略放重了些：“端木，先生是为你好。”“又要写字！”端木翠气苦，“还是那么冷僻的曲里拐弯的字，第三遍！”展昭的目光在传递出同情的同时，也明明白白昭示出绝无半分商量余地的坚持。哀怨地盯了展昭许久之后，两字，认命。这一次写符咒与先前给二人写时又不同，只是以手指蘸着钵中血水在面前凌空点划，那只小豪依着手指点出的笔画在她衣裳之上走走停停，她写的起劲时，那小豪也走的雀跃；一时想不起笔画时，那小豪也巴巴停在当地；更好笑的是有几次她写的烦恼，呻吟着将头埋在膝间，那小豪竟也如同遭了霜打一般弯下腰来，全然没了平日间“笔直”的形象。展昭见惯不惊，公孙策却看的叹为观止，因想着万物有灵，的确不止是口头说说这么简单，扭头看城隍庙的一砖一瓦，感受亦是不同往日。


该死的乱码
就这样有话没话，有搭没搭，辰光如涓涓细流，留之不住追之不及——转眼间，已是入曙时分。公孙策看着端木翠唤下曙光，听她给曙光加持归去来咒，又看着那团曙光高高去向中天，竟没来由的心慌起来。端木翠也有些紧张，方才大把闲暇，她都没什么话说，此刻分别在即，她反涌出许多事来要交待，其实说来说去，都是她先前吩咐过的。“公孙先生，曙光现于何处，冥道便在哪里显形。待会我们所在的位置，就是冥道入口，展昭成功放归魂魄之后，这些人首尾处的七星灯会自行燃起火焰，届时鬼差追魂而至，会想方设法灭灯。我已在灯上设下符咒，他们无法近前打翻油灯。最要防四个鬼差聚在一起吹灯，是为‘四面阴风’，灯灭人死，最是凶险，切记。”（某恍然大悟插话：原来这就是鬼吹灯……）公孙策心跳如鼓，唯恐漏掉什么，用心记下，不住点头。吩咐完公孙策，待要向展昭说两句，眼前忽的一黑。就听展昭沉声道：“冥道显形了。”端木翠低低嗯一声，因惦记起吩咐展昭的事来，却又不知从何开口，犹豫了一回，于黑暗之中，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不多时，曙光争先恐后，渐次回归，一粒粒微渺曙光，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道极细的光痕，愈是近前愈是莹亮，随意附着于端木翠衣袂之上，起偃无序，明灭不定，朦胧光影流转之下，端木翠的样貌忽而明晰忽而模糊，一时观之可亲，一时却又疏远陌生，展昭忽然生出空落之感，只觉天地尤其阔大，余一颗心飘飘荡荡，上下左右茫然试探，终年累月也触不到壁。
————————————————————曙光归毕，端木翠思忖片刻，伸出手指隔空向着展昭和公孙策袖上各比划了一回，顿了一顿，自两人袖上各自翩翩飞下一只蝴蝶来，展昭心中一热，只觉分外亲切，脱口道：“信蝶！”端木翠含笑不答，伸手弹了弹自己衣袖，低声叱道：“过去几个。”话音未落，就见数点曙光自她袖上起来，慵慵懒懒，与信蝶会于中道，再过了一回，曙光不再，两只信蝶却通体散出光来，晶莹剔透，直如明灯。公孙策暗暗称奇，低头看衣袖时，才发觉袖口处破了一块，视其形状，正与信蝶轮廓吻合，料想展昭袖上亦如是，因胡思乱想：不知道这信蝶不飞时，是不是恰能将空处填上，若是随意寻块布料补了，便是块蝴蝶补丁——又不是大姑娘小媳妇，袖上补上这么个物事，张龙赵虎他们背后定会笑个没完……正如此想时，原本飞在一处的信蝶已然分开，一只停于展昭肩上，另一只却飞回殿中，立在一只七星灯的灯沿处，蝶翅微颤，连带殿内忽明忽暗，阴影憧憧欲动，说不出的怪异。端木翠笑道：“曙光若全被我带走，你们便什么都看不到啦，留下两只信蝶，给你们照明用。”顿了顿又道：“那……我先走啦。”这一时刻终是到来。
————————————————————端木翠去势极快，瞬息间已没入冥道入口，展昭轻吁一口气，也不再多作耽搁，转身向公孙策拱了拱手，亦疾步向冥道去了。公孙策眼见巨大阴森的黑色洞口正对着城隍庙，不由打了个冷战，下意识往殿内后退了一步。其实方才端木翠收曙光之时，周遭一切声息已然停歇，只是三人或说或话，并无明显感觉，现下两人一走，公孙策才发觉四周静的可怕，左右看时，怕是除了自己和那只信蝶，再无活物。战战兢兢退入殿中，寻了个蒲垫端端正正坐下，明明只他一人，却深恐自己手脚摆的不是地方，坐的甚是局促，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自己的心跳声慢慢放大开来，开始时震得耳朵嗡嗡作响，紧接着偌大殿内，不知名的犄角旮旯，似乎也有这般一下紧过一下的声音涤荡开来，将自己的心跳带得愈加急促沉重，胸口滞涨无比——心知如再这样下去只怕不妙，紧要在快将注意力转移开去。于是跟信蝶打招呼：“在下公孙策。”信蝶很是安闲地停于灯沿之上，偶尔懒懒扇动蝶翼——总之是完全没有搭理公孙策的意思。不过公孙策的紧张却舒缓了不少。意识到这是一个不错的减压方法之后，明知接下来的对话过于荒诞，公孙策还是决定继续下去——再说了，自说自话，横竖没人看到，也没人听到。“你读过书没有？”信蝶沉默。“读过啊？”公孙策煞有介事，“那么你对刘安的《淮南子》怎么看？有人认为其偏道家，有人又觉得应列入杂家，你怎么想？”信蝶继续沉默。“《主术训》里说‘国之所以存者，仁义是也’，尊仁义为存国之本，此前大人与我谈起时深以为然，想必你也是赞同的。”信蝶似乎动了动。当然，在公孙策看来是“似乎”——因为就信蝶的形状构造来说，除非是凑近了仔细看，否则“前”与“后”实在是看不出有什么差别的，再加上公孙先生那不甚锐利的眼神——他完全有可能认为信蝶还是没动。事实上，我敢跟你保证，信蝶不但动了，而且是不耐烦的转了个身——在此顺便批评一下端木姑娘，如果你给公孙先生的不是一个信蝶，而是个信猴什么的，公孙先生现下面对的应该就是信猴的屁股——那么他就会及时发现信蝶对“淮南子”没什么兴趣，进而早些结束这冗长而又无聊的学术沟通。接下来，公孙策又兴致勃勃地与信蝶进行了《把论篇》及《泰族篇》的探讨（当然还是单方面的探讨），再然后，信蝶估计是忍无可忍了，终于扇动翅膀向殿门外飞去——很有壮烈到黄鹤一去不复返的派头。公孙策及时刹住了话头，急道：“那我们来说说展护卫和端木姑娘！


”就以往对信蝶的观察来说，信蝶其实是不会说话的（至于端木翠早期是如何利用信蝶来进行消息传递我们就不去深究了），所以它究竟能否听得懂别人的话，个人一直很难确认——但是此刻，本人终于可以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了！ 因为信蝶在听到关于“展护卫和端木姑娘”的话题之后，硬生生刹在了半空，然后以一种异样热情友好的姿态，向着公孙策直扑而去！公孙策暗暗松了口气，虽然家长里短背后论人是非不是君子所为，但是！总算！是跟信蝶找到共同话题了！于是公孙策将自己一直以来的担忧和盘托出。“就你看来，展护卫对端木姑娘，是不是好的有些……过了？我不是说展护卫不该对端木姑娘好，但是你知道的，凡事要有度……再说了，端木姑娘不是个普通的姑娘，如果展护卫喜欢了端木姑娘，那可麻烦的紧，人仙殊途不说，端木姑娘那头还有一个什么‘故人’，这么多年过去了，看她还是念念不忘的……”信蝶听的津津有味。“有时候我想着，人仙相恋也不是没有先例，人间乞巧岂不就是为了牛郎织女？只是一年才见一次，太过不合情理……”正说得忘我，忽觉眼前一闪，公孙策心头打了个突，一股凉气自足底升起，不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向方才闪动之处看过去。不错，没有眼花，右首边最末的一具尸首，首尾处的槐油灯突兀地冒出赤红色的火焰，火苗四下跃动，血色直直映入公孙策的眼眸深处。第一盏七星灯已经燃焰，看来，展昭那头，是交上手了。


小乱码去死吧……

然后敲锣打鼓友情提示，这一章以回忆旧事为主，主要交代远年纠葛，小展就在那八百里外打酱油啊打酱油……欲观摩小展风采的亲们，可以养肥袅再看……————————————————————如果我说，三人各自为战的主场，以展昭负责的地头最为枯燥、乏味、无悬念，会不会被一干期待着看到展昭在冥道中大展神威的看客们给拍死？？
可是，事实如此。与冥道妖兽交手，于展昭而言，是第二次。一回生，二回熟。何况，第一次时，他拖了个带伤的端木翠，瞻前顾后，对阵之时大为受阻。而第二次，轻装上阵不说，身上还施下了符咒。试想想，鬼差不敢近他的身，还不由得他爱怎挥洒怎挥洒？巨阙出鞘，剑锋过处，所向披靡，直如砍瓜切菜一般。（什么？砍瓜切菜不适合用来形容巨阙这把上古神兵？好吧好吧，我错了，我收回砍瓜切菜这句话。）总之当时的情景，众看官可自行想象，在下可友情提供几个关键词，如蓝衫衣袂翩飞、眸光冷冽如电、剑光潋滟似水，剑气横扫似练。至于妖兽那头，也有若干关键词可以参考，譬如狼奔豕突啦、抱头鼠窜啦。这就是为什么个人觉得展昭个人主场枯燥、乏味、无悬念的原因，这哪是战场，分明秀场！（什么什么？你们觉得不枯燥不乏味，恨不得接着再看五百年？随便啦，我就是这么一说。砖头如雨砸下……）接下来，个人要小小的曝光一下展昭很少流露的另一面。试想想，堂堂南侠，武功何等卓绝凛冽，对付这些个粗大笨重空具蛮力的妖兽，还不是手到擒来？所以，你犯得着用上自己成名的若干绝技，譬如梯云纵、飞鸿渡，还有对身体柔韧性要求极高的燕子三点水？普通招式之如隔山打牛、白鹤亮翅、猛虎掏心足可应付！你不是自我炫耀是什么？别急着否认，你干脆利落地完成这些个漂亮招式时，嘴角分明微微勾起，带出一抹丝毫不加掩饰的自得之意。（别以为当时冥道没别人，作者的眼睛是雪亮的！）似乎这里的每一个人，独自为营时，总会或多或少，流露出不同于往日的另一面，公孙策如此，展昭亦如此。那么，端木翠呢？————————————————————端木翠完全没有想到，冥道的中央岔道居然如此之长，长到让人有一种看不到尽头的心慌。其实她的速度已经足够快，一路疾掠而入，生怕赶不及在一个时辰内事了。看起来，还得更快些。端木翠眉头微微蹙起，以手结印，正要再施神行符咒，忽然咦了一声，硬生生刹住脚步。前方的甬道处，翻滚着浓重至灰褐色的雾气，竟是把前行之路全然遮没了。端木翠回头看了看来路：来时一路平稳，连半个妖兽都未曾遇到，难道说凶险之处尽藏于眼前的浓雾之中？再沉吟一回，计议已定，两手轻轻搭起，默念飞廉咒，立意召出风伯，以风力驱散浓雾。俄顷咒毕，低叱一声“去”，平地骤起劲风，向着近前浓雾疾扑而去，看似啸声雷震势不可挡，哪知甫接浓雾，竟似被吸附了一般，瞬间偃息。“连风都驱不散？”端木翠喃喃，心中大为踌躇，迟疑间，曙光在她衣肘之处起起落落，似是急声促她莫作耽搁。“不管了。”端木翠咬咬牙，心一横，一头钻入了浓雾之中。————————————————————也不知这浓雾究竟为厚几多，以曙光之力，居然可视处也不逾丈，端木翠不敢托大，甚是小心，行不多久，忽觉身后窸窣有声，急回头时，徒见雾霭，别无它物。于是继续前行，这一回，窸窣之声愈加明显，前后左右，嘈嘈切切，似是有人从旁偷窥，刻意压低了声音絮絮耳语。可奇的是，只要她稍有警觉之色，那声息立时消歇，无从寻觅。端木翠心中着恼，索性作出一副不以为意之色来，但心中警惕，不曾放松半分。果不其然，又行片刻，前方窸窣之声忽地转成迎来之势，端木翠早有防备，疾步旁略避开这一击，眼角余光看时，似是一长根黑色触手，一击不中，迅速退入雾霭之后，雾气翻起，瞬间失了踪迹。端木翠尚未回过神来，后方又起异声，这一次看得分明，两根黑色触手，一左一右两边袭到，端木翠不闪不避，急念三昧真火诀，掌心赤焰燃起，径自向两根触手抓过去。这一抓却抓了个空，那“触手”势头不减，扑打于她身上，低头看时，才知不是什么“触手”，只是两道稀薄的黑色泥泞，原先干净的衣上，立时多了两道显眼的泥浆，掌心却还好，想是三昧真火的炽烈之焰将那泥泞迫开了去。端木翠素来爱洁，衣裳遭污，心中不喜，搓掸了一回，泥水倒是干了，但污渍终究是留下，于这岔道之中也无它法，长叹一声，只得随它去了，因想着：幸好展昭买的衣裳够多，这套脏了，回去还有的换。既作这般想法，便不再将此事略萦心上，说来也怪，后续再无那窸窣之声，连曙光都似乎能照的更远了些，端木翠惦记着一个时辰的期限，不觉加快了步子。她这边紧赶慢赶，却丝毫未曾留意，那泥泞留下的污渍，不知什么时候悄然隐了去，衣上直似从未遭污般素白干净。————————————————————下一刻，落步，竟一脚迈入明亮的军帐之中。端木翠自己都吓了一跳：不是还在冥道的岔道间艰难跋涉么，难道这军帐，就是冥道尽头？一时间好生不解，细细打量这军帐，越看越觉得熟悉，目光忽然落在帐壁搭挂的链枪之上。那不是……穿心莲花吗？端木翠心头一震，疾步过去将链枪取下细看，正端详间，忽听帐外细碎步声，转身看时，一个俏丽的劲装女子正掀帘进来，看见端木翠时，展颜一笑：“姑娘起的好早。


”' 端木翠周身直似僵住，渐渐地雾气蒙了眼眸，颤声道：“你是……阿弥？”阿弥是她在西岐时的随军侍婢。阿弥噗嗤一笑：“姑娘说这话，怎么像不认识我一般？难道昨晚饮宴，喝的酒太多了？可是我记得，敬给姑娘的酒，都让毂阊将军给挡下了。”端木翠先时还有满腔疑虑不解，待得听到“毂阊”二字，哪还顾得上这些，便是连自己都抛开了去，一颗心怦怦乱跳，几乎要从嗓子眼处蹦将出来：“你方才说，哪位将军？”“当然是毂阊将军，”阿弥奇怪地看了端木翠一眼，“姑娘忘记了么，为攻下商汤重镇崇城，尚父连下三道军令，急急召回四路人马，昨日是毂阊将军、杨戬将军还有土行孙邓婵玉夫妇与尚父汇合之日，日暮时起宴，子夜方歇，许多将士都向姑娘敬酒，姑娘不胜酒力，是毂阊将军出来挡下的。”“我记得，记得……”端木翠喃喃，不察觉间，泪水已滑落眼眶，“可是，毂阊，他不是早已……”“得见毂阊将军，姑娘这一夜怕是睡不好了罢？”阿弥俯身整理床铺，竟是未曾留意到端木翠异样之色，“军营中都在传言，说是毂阊将军对姑娘有意，以后端木营和毂阊营的将士，怕是要合二为一了。”端木翠脑中一片混沌，只觉全身瘫软无力，扶住左近的椅沿慢慢坐下，这才发觉自己穿的是睡时里衣，心下更觉茫然。耳旁金片声响，却是阿弥将她的铠甲理整过来，端木翠下意识站起，任阿弥为她披挂，就听阿弥悄声道：“姑娘，你心里也是喜欢毂阊将军的罢？”“休得胡言。”端木翠心下尴尬，低声斥她。阿弥却无半分畏色，笑嘻嘻道：“姑娘，我从小就在你身边侍候你，你的心思，我纵是不全明白，也能猜透个八九分。纵观我西岐全军，除了杨戬，论及样貌战功，谁能及得上毂阊将军？我原先一门心思希望姑娘和杨戬将军能在一处，可他却是修仙之人……这样一来，毂阊将军便是再好不过的人选了。”说到这里，俏皮一笑，压低声音道：“我听毂阊营的人说，之前姑娘孤身突围为尚父搬救兵，半道撞上的就是毂阊将军，还收了他的兵马。姑娘，毂阊将军的战功比起你只多不少，他当真打不过你？我看，他是让着你罢。”端木翠面上一红，扭转了脸去不看她，却是来了个默认。阿弥见她如此，已知自己猜了个准，喜道：“姑娘，看来我真没说错，你真的是喜欢毂阊将军。”端木翠红了脸道：“你又胡说……我什么时候说我……喜欢他来的……”阿弥做了个鬼脸：“你不喜欢毂阊将军，难道你像邓婵玉一样，喜欢土行孙？”端木翠气的跺脚，连铠甲都不披了，伸手将阿弥往帐外推，阿弥咯咯直笑，讨饶着出了帐门，却不急离开，顿了一顿，忽然朗声道：“毂阊将军，你听到我家姑娘的心意了？你只管向丞相提亲，我家姑娘无二话的。”就听有男子的低沉浑厚声音道：“我听到了，多谢阿弥姑娘。”端木翠听到这声音，脑中轰的一声，若说先前还有些疑心或是清明意识，此际真是尽数抛开了去，一颗心狂跳不止，周身时而滚烫时而冰凉，面颊之上直如火烧，眼看着那熟悉的高大身形往帐内过来，连喘息都不觉急促起来，双手死死绞住胸前衣襟，明知他愈走愈近，竟是不敢抬头。来人在她身边停下，顿了一顿，伸手将她身子扳过面向自己，端木翠下意识便想抗拒，终捱不过他力大，只觉两人离的极近，鼻端闻到他身上的男子气息，一颗心更是纷乱如麻，待想把头垂的更低些，那人却伸手抵住她的下巴，逼得她不得不抬起头来。目光所及，果是心头念念牵牵了这许久的熟悉眉眼，剑眉斜飞，眸色深沉，看似脱略疏懒，不留意时偏又锋芒陡现，直如飞箭正中靶心。就听他道：“方才你所说，我当你是应了，丞相那里，我会安排。”语毕，也不待她应声，手臂一紧将她揽入怀中，低头吻住她柔软的唇。端木翠如被火烙，想也不想，臂上发力，一掌将他推开了去，毂阊倒也不避，生受了这一掌，身子晃了一晃，却又凝住不发，末了笑道：“这一掌未用上全力，想来你也是不讨厌的。”说着微微一笑，转身大步出帐，端木翠目送他离开，忽的心头火起，怒道：“谁说我答应了？”毂阊身形一顿，停在门帐之外，声音虽是恢复了既往漠然，个中却不失温和：“哦，你不同意？”端木翠气他方才轻薄，恨恨道：“我是尚父帐前战将，我要嫁，也必须嫁给西岐一等一的猛将。”毂阊先是不语，顿了顿才道：“在你心中，如何才称得上是西岐一等一的猛将？”端木翠走近帐门，刷的掀开门帐，倔强对上毂阊探究似的目光，慢慢伸出手来，指向东南方向。毂阊眸中现出难以言猜之色，亦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此去东南二十里，是我西岐久攻不下的商汤重镇崇城，你若能替尚父拔下崇城，无需你花轿迎娶，我和我端木营，此后都改姓毂阊。若你拔不下……”毂阊听她话中有话，双眉一挑：“若是拔不下会怎样？”“若是拔不下，”端木翠一字一顿，“你也不用怕，我只当被狗咬了一口，不会去尚父面前告你无礼！”最后几个字似从齿缝之间迸出，重重甩下门帐，毫不示弱地盯住帐外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形。片刻之后，毂阊扬声长笑。“端木，那你便好生等着，我这就去尚父帐前为崇城请战。”顿了一顿，忽的压低了声音，“你这性子，我喜欢，初见时便喜欢上了。”端木翠听他如此说的如此暧昧，直连耳朵根子都红了个透，俄顷细听外间声息，知道他已走远，这才将提起的心慢慢放下。


不对，她是想将心放下，偏生又放不下。似乎有什么不对……_电光火石间，端木翠脊背一僵：毂阊将军，不正是死在崇城一役么？这念头一起，直惊出一身冷汗，也顾不上细想，劈手扯下门帐。帐外，本该是日光晴好的，这一刻，却忽然间天地齐暗，浓雾翻滚。端木翠踉跄着倒退两步，伸手触到甬道石壁，低头看时，袖上曙光起落不定，衣上原先已经干好的污渍之处重又粘腻淋漓，现出泥泞之色。还在冥道。难道方才的一切，只是虚无一梦？端木翠怔了半晌，忽然以手掩面，指缝间渐渐洇出泪来。——————————————————瀛洲天光漫长，无风无雨，和暖日光如老旧纺车抽出长长的线头，一年又一年，从无更改。她到了瀛洲之后，和那群仙风道骨满口黄老的术士真人总也走不到一处，闲时淡看人间事，因着蓬莱、方丈、瀛洲素有来往，渐渐的，也结交了几个相熟的女仙。有一日，麻姑到瀛洲来探她，说起几代之前，秦皇嬴政焚书坑儒，许多珍贵典籍付之一炬，个中就有夏时《连山》、商时《归藏》，煞是可惜。端木翠笑道：“蓬莱和方丈如何我不知道，但是瀛洲设有瀚海书阁，收藏上古典籍和人间书册。《连山》、《归藏》或者就在其中，改日我帮你找找看。”麻姑笑道：“我正是这个意思。瀛洲书阁号称‘瀚海’，收藏之全可见一斑。你寻着了便差人给我，我下次入世之时，寻几个有慧根之人，将这书还归人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麻姑走后不久，端木翠果寻了个方便之日，前往瀚海书阁。瀚海书阁设在仙山环抱之间，占地广大，密竹成林，偌大仙廊阁院，却几无人声，想是罕有人至，端木翠费了好大力气，才在书阁简册高高堆起的角落间，找到埋首读书的守阁之人。谁知连呼几声，那人沉醉书页，对她的声音竟是置若罔闻。端木翠心下着恼，上前一把夺过他手中书册。那人吃了一吓，这才省得有访客，赶紧起身向她行礼：“见过上仙，小仙是瀚海书阁点查经史之人……”“行了行了，”端木翠却不欲与他客套，“我问你，此间有《连山》、《归藏》没有？”“《连山》、《归藏》……”那人尚在踌躇，忽见端木翠面色不耐，忙道，“小仙记得应是有的，上仙稍作流连，小仙这便去找。”端木翠听他说“有”，心下不耐之情立时去了大半，嫣然一笑道：“那先行谢过，劳烦帮我找找。”她这一笑甚是娇妍，那人看得心神一晃，唯恐自己失仪，忙低头应是。 端木翠果然应他之言稍作“流连”，有心自架上取些书册翻阅，展眼一看，密密麻麻，汗牛充栋，便觉有些头晕，忍不住向那人道：“人间现下喜读些什么书？”那人正忙着翻检书册，听她如此问，忙停下手上动作，毕恭毕敬回道：“人间兴起诗体，颇有脍炙人口之作。上仙左首边的王昌龄诗作，亦是流传极广的。”端木翠哦了一声，伸手拿过，随意翻了翻，见多是闺怨之作，便有些不喜，正欲放归原位，忽的心头一震，将手上书册重又细细翻过，终于寻回方才引起她注意的一页。是王昌龄的一首七言绝句，名曰《闺怨》。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前三句倒也还好，独独最后一句“悔教夫婿觅封侯”，短短七个字，不经意拧作坚铁硬箭，无声无息间，没入心肉，固执地留于当地，进不得分毫，却又退不出厘寸。若她当日，没有要求毂阊去拔下崇城，后续种种，会否改写？她捧着书册，将这一句诗默念了一遍又一遍，泪水打落书上，面前的墨字渐渐洇渍成一团……也不知过了多久，抬头看时，才发觉那守阁人正局促地立于近前，手中捧着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书册，欲言又止，嗫嗫嚅嚅，却总也不敢上前同她说话。泪眼模糊之间，端木翠也顾不上要找的《连山》、《归藏》，手中一松，王昌龄的诗集便跌落地上，那守阁人慌忙弯腰去捡，待抬起头时，才发觉端木翠早已去的远了。" ————————————————————那便是关于毂阊的最后记忆了吧。端木翠深深叹了口气，这才发觉，厚重雾霭不知何时已经消散，而那原以为总也到不了尽头的甬道，也终现出最后的面目来。端木翠定了定神，一步步走向那散发出光亮的所在。目光所及，竟是一个比先前分岔口处还要巨大的穹洞，中部深深陷下，不知深及几许，偏又有一根石台突兀立起，石台顶端处黑雾缭绕，其上隐现巨大的红色封印。一个长身玉立的白衣男子，正面向那石台若有所思，听到身后步声，他缓缓回过头来。端木翠冷笑。温孤尾鱼，我早知你必在冥道。


已经和书剑同步了……小乱码去死吧……包大人会代表月亮消灭乃滴…… 

温孤尾鱼的目光出人意料的平和，没有震惊也没有惧意，更加没有被人抓个正着的慌乱，浅浅自端木翠身上拂掠而过，淡淡收回，重又转向石台。这般好整以暇轻裘缓带，似乎端木翠的出现，是一件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事情，每日都在发生，见惯不惊，以致足可忽视。端木翠怒极反笑。这算什么？之前不是没有设想过与温孤尾鱼正面遭遇的情形，打起十二万分精神，随时剑拔弩张，岂料温孤尾鱼竟是这样一副形同路人的姿态——果真无招胜有招，轻飘飘四两拨千斤，反叫她无从应对？心念转处，目光适时扑捉到温孤尾鱼身体的刹那僵直。果然，温孤尾鱼重新回过头来。“你……”温孤尾鱼微微皱起眉头，“我不记得你穿过这样的衣裳。”这算是……开场白？端木翠有点糊涂，她以为两人的话题不是瀛洲图便是宣平瘟疫，怎么想也不会想到衣裳上去。温孤尾鱼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答，声音反低了下去：“在瀛洲时，你大多穿罗碧色衫裙，再就是鹅黄，有几次，我还见过你披挂……现下这一身，却不适合……去换了罢。”这一身，是展昭选的。端木翠原本打定主意不置一词，先听听他话中端倪，谁料愈听愈是云里雾里，待听到他说这身衣裳不合适，心下更是着恼，冷冷道：“衣裳穿在我身上，合不合适我比你清楚。”温孤尾鱼陡然退开两步，面上现出极其怪异的神情来。端木翠却失了跟他言来语去的兴致：“温孤尾鱼，你应该知道我为何而来。你若不肯束手就擒，便亮出家伙，手底下见真章吧。”温孤尾鱼仍是不答，眼眸处却渐渐带出强自抑下的惊喜：“你是端木翠？”“你以为呢？”得到肯定的答复，温孤尾鱼竟长长舒了一口气：“我以为，你是沉渊的幻影。”“沉渊？”“人间迷梦，冥道沉渊。难道上仙在甬道时，未曾被沉渊的触手试探？况且……”温孤尾鱼话中有话，“沉渊对上仙似是青眼有加，否则，也不会在上仙的衣衫上留下烙印。”“烙印？”端木翠一怔，下意识低头：衣上先前被沉渊触手触及之处，泥渍未曾消弭，反而更加分明，伸手去拂，又粘了一手泥泞。端木翠冷哼一声：“迷梦也好，沉渊也罢，不见得能把我怎么样。” 温孤尾鱼淡淡一笑：“每一个进入这里的人，都会被沉渊的触手所试探，我也不例外，否则我也不会在冥道中频频见到你的幻影。现在说这些，你可能以为我是包藏祸心，但我的确是在好心提醒你：沉渊在你身上打下烙印，必有缘由。今日你或者可以平安出冥道，但你未必出得了沉渊。”端木翠只是冷笑，并不曾将他的话认真听进去：“你怎么会在冥道中见到我的幻影？印象中，我跟你应该没什么交情吧？”温孤尾鱼容色极是平静：“或者是因为，瀛洲值得我记住的人，实在不多。”端木翠微微皱眉，她纵是再迟钝，此际也察觉出温孤尾鱼对她似是别有情愫：在瀛洲时，她虽然时有进出瀚海书阁，但与温孤尾鱼的碰面实在不多，就连那寥寥的几次，温孤尾鱼也是畏首畏尾局促不安，几乎不敢抬首看她——否则她也不至于连温孤尾鱼的样貌都记不真切。" 那么温孤尾鱼话里话外，余音袅袅，处处留有未尽之意，又作何解？端木翠沉吟不语，眼角余光蓦地瞥到袖上曙光，心下一紧，因想着：此番进冥道时辰吃紧，千万不能被温孤尾鱼三绕两绕耽误了正事。心念至此，索性将之前疑惑尽数抛开，四下环顾一回，冷冷道：“瘟神和疣熊氏呢？”“死了。”“死了？”“难道不该死么？”温孤尾鱼提醒端木翠，“瘟神位列仙班，却为着一己之私涂炭生灵，论罪当诛。至于疣熊氏，本就是下丄贱精怪，死不足惜。”端木翠怒极：“温孤尾鱼，亏你有脸说出这样的话来！若说论罪当诛，瘟神也许只死一次就够，你死上十次百次，都不足赎罪！”
  “我跟他们不一样，做大事，必然要有牺牲，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上仙原为战将，应该比我更明白此节。”端木翠气得几欲咬碎银牙：“温孤尾鱼，我真是没见过你这样无耻的人，做大事？你要做什么大事？”   温孤尾鱼并不正面回答，只冷冷道：“死了几个凡夫俗子而已，上仙何必如此动气。我听闻西岐伐纣之时，上仙曾与杨戬合营，两日间连下三城，战车不知碾过多少人骨，死在你手下的人，只怕比宣平疫死之人多的多了……又何必在此惺惺作态，指责于我！”端木翠怒不可遏：“我跟你怎么会一样！”“有什么不一样？”温孤尾鱼咄咄逼人，“死在你端木营兵将手下的商汤将士，又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了？     听闻端木营作战极狠，冲杀凶悍非常，否则你一介女流，也不会跻身姜子牙帐前骁勇战将之列——你行军布阵之时，可曾给对方留过活路？上仙，你与我是一样的人，无谓作五十步笑百步之举。”端木翠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心口一阵窒闷，连带呼吸都滞重非常，明知温孤尾鱼强词夺理，偏偏一字字一句句都入了耳，也入了心。
至少有一点，温孤尾鱼是说对了，她行兵布阵素来决绝，甚少妇人之仁——所以一直以来，帐前领下的都是前锋令。彼时志在求胜，忙于征讨，倒也不觉有何不妥，后来安居瀛洲，闲时忆起前事，不安之感反一日胜似一日，难免暗悔昔日悍勇有余却失之仁厚——她平日里伶牙俐齿，此际让温孤尾鱼说中心事，反而一句驳斥之语都说不出。正气恼难平之时，就听有人沉声道：“纣王无道，残又损善，武王伐纣，顺天应人，是依德行事。两军遭遇，难免死伤，况且兵连祸结之时，生死悬于一线，当行非常道，存非常义，怎可因对敌之仁废全军之功？端木身在将位，行将之事，无可厚非。倒是你温孤尾鱼，位列仙班却存龌龊之心，不思仁义反行孽畜之事，死到临头还巧言偏辞颠倒是非，何止无耻，堪称下流！”

端木翠心中一喜，脱口道：“展昭！”

　转身看时，来的果然是展昭，面色倒还称得上是沉静，只是眸中锋芒如电，有刹那时间森然冷冽，竟是叫人不敢正视。
　　端木翠好生欢喜，迎上两步，问道：“你几时来的？”
　　展昭看向端木翠，口气和缓下来：“来的虽不算早，好在赶得及为你救场……平日里能说会道，怎么能被这样的歪理逼进死胡同？”
　　端木翠嘻嘻一笑，正待说些什么，展昭微微摇头，以目示意她留心温孤尾鱼。
　　端木翠会意，看温孤尾鱼时，心中咯噔一声：温孤尾鱼先前与她说话，虽称不上如何热络亲和，但总还算是彬彬有礼——此际面色却难看到了极点，一言不发，只是冷笑连连。
　　见端木翠看她，愈发连冷笑都转作了轻蔑不屑：“我还以为上仙是孤身进冥道，原来还带了帮手。只是上仙拣选的眼光太差了些……展昭再怎么能耐，也只是凡人，我只消动动手指，便可将他碾个粉碎。”
　　端木翠冷冷道：“你倒是动动看。”
　　这番对答虽短，杀伐之气却是满溢，温孤尾鱼眸底阴蛰之色渐浓，语气却出乎意料的平和：“上仙，我们先时那般说话不是很好么，何必多这么个人来煞风景。”
　　话音未落，忽的身形暴起，行进处如影似电，展昭未及辨清他身形，已觉迎面劲风迫到，力道且狠且急，刹那间逼得他喘不过气来。
　　几乎是与此同时，另一股力道直直冲撞过来，却是端木翠瞬间掠至，两股力道相撞，将展昭所受的迫压卸去了大半。
　　展昭踉跄退了两步，急抬首看时，温孤尾鱼动的奇快，刹那间已退回原地，衣袂疾翻，身形却是稳如磐石，冷笑道：“上仙总是护着凡人，先前对梁文祈如此，现下对展昭又是如此——总与这么些凡胎肉骨夹缠不清，传扬开去，怕是于上仙声誉有损。”
　　端木翠听他恶意妄言，愈发觉得其人可憎其心可诛，厉声道：“如此恶毒无行，瀛洲怎么会出你这样的败类！”
　　如此说时，身周三丈，平地起风，先时还只是鼓荡衣袂，而后风声急起，旋绕直上，边缘处风头如刀，展昭竟是站立不住，强自退开数步，扶着甬壁定身，但见端木翠稳稳立于当地，三尺青丝随风四下张拂，极动处偏起自极静，对比煞是鲜明，竟透出灼人目的惊艳来。
　　温孤尾鱼面色渐转凝重，目中亦多了防备之色，展昭知道二人对战在即，因想着：哪怕自己帮不上忙，也绝不能让端木翠分心。稍作沉吟，不动声色地退了开去。
　　
　　也不知是端木翠先动还是温孤尾鱼先动，抑或是两人同时动手——只是一错目功夫，风作龙吟劲气如剑，力道横扫之处，坚硬石壁都裂出道道缝隙来，更不遑论碎石四下飞溅，波及之处是何等触目惊心。
　　至于相斗的两位，自始至终，展昭都辨不出其人身形，目光所及之处，隐约知道白色光影应是温孤尾鱼，另一抹浅紫若隐若现，该是端木翠无疑，只是两团光影移形换位所在不定，变转如电倏合即分，也分不出究竟是谁占了上风。
　　展昭正自心下焦灼，忽觉周遭气浪排山倒海般过来，紧接着就听轰然一声，战作一处的两人终于分将开来，各自向两边退开——温孤尾鱼收步不住，重重撞在石壁之上，端木翠倒是稳住了身形，展昭先还暗自松了一口气，待见她脸色煞白，已知不对，疾步过去，就听端木翠急促道：“扶我。”
　　展昭不及细想，单手托住端木翠的腰，只觉她身子颤了一颤，紧接着全身重量都向着自己手臂压过来，不觉心中一凛，另一只手迅速与端木翠垂下的手相握，端木翠气息甫定，便觉一股浑厚力道源源不断自掌心相接之处过来，知是展昭用真气助己，几不可察的摇了摇头，低声道：“我还好。”
　　展昭心下略安，问道：“可有胜算？”
　　端木翠极轻叹了口气：“我不至于败给了他，但要胜他也难。”
　　展昭眉心皱起，这样的对局，他并不陌生，之前屡次与白玉堂对阵，也是这般胜败皆难，两人功夫愈近伯仲，就愈难分出高下——看起来，温孤尾鱼的法力绝不输于端木翠。
　　温孤尾鱼应该也是同样的看法。
　　因为他突然冷笑两声，沉声道：“上仙，这样打下去，何时才能分出胜负？”
　　端木翠咬了咬牙，借着展昭手臂的托抵之力站定身子，向前走了两步，字字似从齿缝迸出：“那么你说，如何才能分出胜负？”
　　温孤尾鱼的目光忽然柔和下来：“没有什么胜负可分，因为你绝无胜算，难道……你不曾留意到女娲的封印？”
　　女娲封印？
　　端木翠怔了一怔，抬眸看向高耸而出的巨大石台。
　　“女娲的封印本是赤红朱丹之色，可是目下，已渐被黑色的戾气吞噬……”温孤尾鱼唇角慢慢扬起，“再有片刻功夫，封印祛除，冥道内深藏了上万年的邪戾之气就会如地火喷涌般而出，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届时即便是人母女娲苏醒，也未必能够再次封住冥道，上仙何必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所以，你唯一的胜算，是在这片刻之间打败我，用你的法力修复女娲封印——可惜你我法力不相上下，方才我们已经交过手，你应该明白，短时间内，你胜不了我。”
　　端木翠默然。
　　“退一万步讲，即便你打败了我……”温孤尾鱼顿了一顿，忽然俯身捡起一块碎石，向着石台扔了过去。
　　碎石方一脱手，石台周遭不知深可几许的凹陷之处忽的腾起冲天炽焰，展昭与端木翠站的虽远，亦被热浪迫的退了两步。
　　温孤尾鱼轻轻拍了拍手，示意端木翠看向那凹陷深洞：“当年女娲封印了戾气，在石台周遭布下炽焰帷幕。现在你是仙，自然可以轻易越过这种帷幕抵达石台——可是要修复封印，必须耗尽你的法力真元。上仙，真元一去，你便是凡人，届时如何越过这帷幕回来？只怕你会活生生困死在石台之上。”
　　“所以，此番对阵，不管是胜是负，你得到的，都不可能是好结果。”
　　端木翠面色惨白如纸，双唇微微发颤：“所以呢？”
　　“所以……”温孤尾鱼目有得色，“上仙，我是为你好。你权当什么都不知道，不要再插手此事。冥道的戾气认主，封印开启之后，深藏了上万年的邪戾之力尽数为我所用，届时三界之内，鲜有人能与我为敌——我不但不会与你为难，还会善待于你。上仙昔日是将兵之人，如何去审时度势择木而栖，总不要我教罢？”
　　端木翠眼睫低垂，双手绞作一处，内心似是交战无休，忽的仰起头展颜一笑：“容我想一想。”
　　温孤尾鱼不意料端木翠竟有转圜，面上渐透出喜色来：“上仙果然是聪明人。”
　　端木翠淡淡一笑：“我辈登仙之人，本应心系苍生万民福祉。但事有可为有不可为，若要我去死，实在有些强人所难。我虽不畏死，也不愿为了这些个素不相识的凡人耗了性命……况且你我之间并无深仇大恨，既如此，我何不作个顺水人情，助你成事？”
　　这番话一出，温孤尾鱼还好，展昭却直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不置信道：“端木！”
　　端木翠看向展昭：“我说的不对么？展昭，你也听到温孤尾鱼适才说过些什么了，难道你觉得我该为了宣平这么些素昧平生之人去死？”
　　展昭不语，半晌缓缓道：“端木，你心中很清楚温孤尾鱼是什么样的人，若届时果真三界鲜有人能与其为敌，谁知道他还会做出什么灭绝人性的事来？”
　　温孤尾鱼冷笑一声，并不答话。
　　端木翠柔声道：“我自然知道温孤尾鱼不是什么好人，我若还有选择的余地，也不愿这样。可是展昭，我真的已经没有办法了，你想我怎么做？你想我去死么？”
　　展昭竟不知如何答她，怔怔看了她许久，摇头道：“端木，我好像……忽然不认识你了。”
　　端木翠轻轻叹了口气，目中隐有歉然之色：“那是因为一直以来，你把我想的太好了。展昭，除了法力之外，我跟普通人也没甚么两样，或者还更贪生怕死些。我知你心中不快，但是我心意已决，你不用多说了。”
　　展昭阖上双目，面上掠过极轻微的痛苦之色，俄顷缓缓睁开眼睛，直视端木翠道：“端木，你不要糊涂，我怕你将来后悔。”
　　端木翠眸底渐起不悦之色：“我哪里糊涂？”
　　一直冷眼旁观的温孤尾鱼适时插话：“上仙，你的帮手似乎有异议。”
　　端木翠冷笑一声，不屑道：“帮手？他能帮到我什么？”
　　温孤尾鱼似是对端木翠的回答十分满意，淡淡一笑，不再多话。
　　展昭一颗心渐渐沉底，嘴角牵扯出极苦涩的笑容，轻声道：“端木，我不知你今日因何一反常态，但是……”
　　端木翠终于失了耐性，怒道：“但是什么？展昭，横竖死的是我，你站着说话自然不腰疼。你想充英雄，怎么不自己去死？”

温孤尾鱼冷眼看两人对答，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掠过讥诮冷笑。
　　端木翠这是……
　　想把展昭支走，然后与自己作生死之争？
　　很好，符合仙界对阵绝不殃及凡池之鱼的第一准则。
　　基本上，无可厚非，除了让他感觉不舒服。
　　他已经不舒服了很多年，他不愿意见到别人舒服的活着、顺利的行事，在他眼皮底下玩一些自以为是的小把戏。
　　所以，他适时地开口了。
　　“如此说来，上仙是愿意与我结盟？”
　　“结盟？”端木翠觉得好笑，“我只是作壁上观，眼不见为净而已。”
　　“人世间黑与白之间，或许有大片荒芜的地带可供上仙择取，但是仙界与魔道对阵之所，却没有什么明哲保身不趟浑水的立足之处。上仙既纵魔，心已成魔，谈什么作壁上观，眼不见为净？”
　　展昭默然，眼角余光处，他看到端木翠的身子战栗了一下。
　　但是她很快又绷紧了身子，脊背笔直如无法撼动的松。
　　“你说的没错，”端木翠平静道，“今日我既已决定不插手此事，道心便已沦入魔道，无谓再以上仙自居。”
　　顿了一顿，又自嘲般道：“更何况，我原本就没什么道心。”
　　声音很轻，温孤尾鱼却似被震到了，有一瞬间，一股无法名状的喜悦自四肢百骸缓缓漫溢出来，封印周遭的炽焰热度逼人，却只让他觉得温暖。
　　“你终于发现这一点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自己的声音已然柔和下来，“上仙，我真怕你在瀛洲的漫长岁月中忘记了自己的本来面目，和那些抱着道家典籍夸夸其谈的修真之人一样，活到后来，一样酸腐一样面目可憎。我之所以一直坚持认为可以争取到你，是因为我了解你是什么样的人。那么，上仙，你愿意同我结盟了？”
　　“无所谓。”端木翠的声音懒散下来，“你知道的，我并不热衷。”
　　温孤尾鱼笑了：“你这副姿态，倒是越来越像你原本的性子了，凡间讲究歃血为盟，我们不如也效法行事？”
　　端木翠眼帘轻抬，看似不经意地瞥向温孤尾鱼所指的方向。
　　其实，即使不看，她也知道他指的是展昭。
　　“冥道妖兽众多，随便择取一个都可以，何必一定要牺牲展昭？”端木翠口气并不十分强硬。
　　“那是因为，此时此地，我二人成魔，妖兽为妖，展昭或许是当下唯一干净正直善良的事物了。虽然这些都让我憎恨。”
　　温孤尾鱼居然作如是说。
　　无耻的人或许非常无耻，但那不代表他内心深处没有良知的标尺——唯一不同的是，那标尺从不附着在他的行为上，价值如同古玩，闲暇时摩挲于掌中把看，然后束之高阁。
　　温孤尾鱼对展昭突如其来的认同似乎让端木翠颇为受用，仿佛温孤尾鱼夸的并不是展昭，而是自己一般。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端木翠笑的非常好看，眼眸中浅浅地溢着别样温柔，她还是头一次如此发自内心的附和温孤尾鱼，但是她的目光很快就黯淡下来。
　　“只是，我不忍心下手。”
　　“何劳上仙下手？”温孤尾鱼显示出绅士般的体贴和好不识趣的自告奋勇，“上仙不介意的话，在下愿意代劳。”
　　端木翠不答话，身子却微微侧了一下——无异于为温孤尾鱼直取展昭性命让出了一条康庄大道。
　　展昭忽然开口了。
　　“端木，我想跟你说两句话。”
　　温孤尾鱼皱了皱眉头，不悦清楚地写在了脸上。
　　端木翠很是抱歉地朝温孤尾鱼笑了笑，柔声道：“死囚上路前都有酒肉相送，就让他说两句吧。”
　　说的在理，理字当头，温孤尾鱼也反驳不了什么。
　　况且，端木翠的眼神和语气都足够温柔，带着请示般的小心翼翼，这一点多少让他有点飘飘然，以至于压伏下了内心深处不断膨胀的对端木翠反常之举的怀疑。
　　展昭上前两步，停在端木翠身前很近的地方，或许太近了，迫得端木翠不得不仰起头来看他。
　　他们从未如此认真的打量过彼此，尽管两人已经熟悉到闭上眼睛也能想出对方的模样，今日的容颜其实也与平日无异，或许还更安静更平和些，展昭稍嫌湍急和不安的心绪也因着这安静慢慢和缓下来，端木翠的眼神澄澈非常，没有畏缩没有歉意，却透出坦荡的清明，这清明如同铺出一条笔直的路，直直通到他的心里。
　　展昭微笑了一下，那些想说的话忽然像苍白的泡沫一般撇去，轻飘飘没有分量。
　　顿了很久，他缓缓低下头来，附于端木翠耳边低声道：“端木，接下来，都交给你了。”
　　端木翠极低地嗯了一声，耳语般道：“你不怕所托非人？”
　　“怎么会？”
　　言语犹在耳畔，身形却已退了开去，颊边还残留着展昭俯首时带来的暖意，抑或是恍惚的幻觉？
　　抬眼看时，展昭的唇边还停留一抹淡淡笑意。
　　尽管心中已有了应对之策，端木翠的眸中还是蒙上了一层泪雾，她咬咬牙，决绝的转过身去。
　　温孤尾鱼骤风一般从她身后掠过。
　　相接而过时，冰冷的风缘如同刀锋，森冷的凉意瞬间冻结住每一寸肌肤，巨大的恐怖之意几乎要把心脏撕裂开来，端木翠猛然失控，带着哭音道：“温孤尾鱼，留他全尸！”
　　回应她的，是冷冽而又残忍的颈骨折断声。
　　端木翠的视线迅速模糊，影影绰绰间，她看到那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身形软了下去，然后一声闷响，倒在地上。
　　端木翠僵在当地，刹那时间，她觉得断的不是展昭的颈骨，而是自己的。
　　呼吸开始急促，进而困难，意识转成了混沌和茫然，温孤尾鱼的声音飘忽着，像是来自最遥远的天际：“上仙，现在我们之间，有了契约了。”
　　端木翠嘴唇嗫嚅着，也不知什么时候流了满脸的泪，忽然间像意识到什么，战栗着往展昭倒下的地方去。
　　温孤尾鱼伸手拦住她：“何必徒惹自伤？”
　　“啪”的一声，够响亮的一记耳光。
　　温孤尾鱼抚着火辣辣的脸颊苦笑，垂首看到端木翠伏在展昭的尸身之上恸哭。
　　女人嘛，就是这样，温孤尾鱼心中宽慰的同时却又有些不齿：是她自己同意牺牲展昭的，可当展昭真的死了，伤心难过的也是她。
　　哭过一场便好了吧？
　　不管怎样，拔掉了展昭这颗刺，断了她的念想，也许她就不会再起什么别的花样了。
　　如此想着，心底渐渐涌起自得之意。
　　不过，端木翠实在是哭的太凄惨了，叫他心生恻然。
　　“上仙这是何必……”温孤尾鱼叹息着，忍不住去抚端木翠的头发，端木翠似乎并不以为杵，这让温孤尾鱼的胆子大了起来，缓缓俯下身子，手慢慢滑至她的腰间，另一只手略略用力，抬起了端木翠的下巴。
　　她满眼的泪，泪光遮住了眼底深处的某些东西，反而让她看起来倍加惹人怜惜。
　　温孤尾鱼似是痴了，手臂微拢，便将端木翠拥进怀里。
　　端木翠竟没有抗拒，这多少有点让他失望。
　　他并不希望她是一个三贞九烈的女人，否则要她如何忘掉毂阊或是展昭？但她如此驯服，还是让他失望了。
　　这样的征服，太过索然无味，怀中的美人，也失去了原有的滋味。
　　“你……”话甫出口，心口猛然一震刺痛。
　　心口一阵麻痹，这麻木如同道道长虫，蠕动着自心口处向四肢延伸，寸寸啃噬，处处结茧，肢体的知觉渐渐丧失，不能动弹半分，徒留意识分外清醒。
　　“锁心指……”温孤尾鱼想微笑，但是面部的肌肉已全然僵住，喉底发出的声音都显得怪异非常，“你用了锁心指？”
　　“你太碍事了，”端木翠冷冷起身，面上泪痕未干，“我前日刚把狸姬送进炼狱，不知道是否有比炼狱更适合你的地方。”
　　“所以，刚刚只是作戏给我看？”尽管早有预料，温孤尾鱼心中还是止不住叹息，“你哭的那么惨，我居然被你骗过了。”
　　“眼泪是真的，是为展昭。”端木翠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目光极快地掠过展昭尸身，“今日展昭死在这里，修复了女娲封印之后我也难逃生天。好在锁心指会制住你，直到瀛洲的人查到这里来。届时我希望后来者好好惩治于你，给我也给展昭一个交代。”
　　“我们是歃血结过盟的，上仙，”温孤尾鱼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你这么快就违背了盟约？”
　　“不要再跟我提展昭，你不配。”
　　“所以，展昭只是你用来牺牲引我大意的工具？上仙的绝情，真是超过我的想象。”
　　端木翠的目光恍惚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身面向石台。
　　“我想，展昭不会反对我这么做的。”
温孤尾鱼的喉底逸出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在这似有似无的叹息声中，端木翠的身形轻盈扬起，涉入炽焰帷幕。
　　冲天的炽焰瞬间膨胀开来，整个穹洞洞壁如漫洒了鲜血一样赤红，端木翠的影子立时模糊在浓烈的炽焰之间。
　　温孤尾鱼眯起眼睛，目光颇为玩味地追随着端木翠若隐若现的身影，他忽然觉得端木翠像一只飞入沧海的蝴蝶，很快就被卷入暴风雨的混沌之中。
　　待得烈焰偃下，他看到了端木翠立于石台边缘处的纤细背影，淡紫色衣袂被真气鼓胀的几欲离飞，竟也肆意如炽焰般热烈了。
　　而那充斥了戾气的女娲封印，也渐渐的，终于，转成赤红了。
　　温孤尾鱼忽然觉得自己很无聊。
　　要搞什么歃血为盟的玩意儿，老祖宗早就告诫过他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既不能为我用，留之亦无益。
　
　　端木翠回头时，温孤尾鱼很得意地看着她面色刹那间苍白一片。
　　很好，非常好。
　　温孤尾鱼作如是想，立于石台边缘摇摇欲坠，然后慢条斯理地去抚平自己的衣襟。
　　炽焰带起热浪，衣襟甫经抚平重又褶皱——他完全没有必要多此一举，但是他还是刻意为之，并且丝毫不忌惮端木翠会看透他的刻意：他只是想让她明白，他早有防备，锁心指并不能将他怎样，他活动自如，而她煞费心机剜心割肉的布置也被证明只是东流之水。
　　“展昭死的真冤枉。”温孤尾鱼抱歉地笑，“不过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每个人都要死的。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我记得你离开瀛洲之前跟长老说，人固有一死，最重莫过于泰山，最轻莫过于冻死，你现在可以放心，你不会被冻死，你会被烧死。”
　　端木翠惨然一笑，嘶哑着声音道：“为什么？”
　　“是因为你把我看的太轻，以为略施小计就可以蒙骗过我，你够狠，居然能想到牺牲展昭性命的法子，但你也够蠢——你凡事都聪明，只在这件事上蠢到了家，”温孤尾鱼的面上恢复了惯常的阴蛰，“难道你也跟瀛洲的神仙一样，以为我温孤尾鱼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典籍小吏？”
　　“我不是问这个，”端木翠声音很轻，“我是想问你，瀛洲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为什么要反出瀛洲，做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
　　温孤尾鱼微微眯起眼睛，狭长的双目中透出冷漠与讥诮的意味来：“我也想告诉你，可是我怕你没那么多时间——如果我不小心这么轻轻一拂，炽焰一起，你就会被烧成灰了……”
　　说到此处，他忽然死死盯住了端木翠：“而我，向来是这么不小心的。”
　　于是，他真的“很不小心地”伸出了手。
　　炽焰帷幕起的很快，快到他还来不及缩回手来，映入眼瞳的除了赤红，还是赤红。
　　已经看不见端木翠了，她已全然被烈焰裹住——或许，已经化成了青烟也说不定。凡人的肉骨，哪里经得住炽焰的舔舐？
　　这样想着，温孤尾鱼抬起头看高处，不知道是错觉抑或是其它，他真的觉得自己看到了袅袅薄纱一样的青烟扬起，那么脆弱而又柔软，瞬间便被热浪荡涤的无影无踪。
　　这一幕忽然就灼痛了他的双目。
　　“我也不想这样的，”温孤尾鱼叹息着喃喃，“给过你机会的，你用锁心指对付我时，何曾手软？枉费这许多年，我对你另眼相看……”
　　喃喃声中，炽焰嘶鸣着低伏下去，眼角余光所及，温孤尾鱼背脊一紧，猛地抬起头来。
　　端木翠还在，稳稳地立在对面的石台边缘处，她已经很狼狈，衣袂处俱已焦黑，面颊边的垂发也被灼起了卷，双唇已然干裂，有极细的血丝在裂口处慢慢渗出。
　　温孤尾鱼很快明白过来：“你在自己的身上布下了苍颉字衣？”
　　“仓颉字衣可挡两次炽焰之袭，只要你不再那么不小心，我死之前应该还有时间听完你的解释。”
　　端木翠的声音听起来相当怪异，沙哑且低沉，带着让人不舒服的嘲哳，温孤尾鱼先是一怔，忽然明白过来：端木翠的嗓子已经被灼伤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伤感忽然将他整个人都摄住，温孤尾鱼闭上眼睛，强行抑下猛然上涌的酸楚，顿了顿才道：“不是你所想的那样，瀛洲并没有对不起我。”
　　“我只是想死的明白一点。”
　　“你……住口！”温孤尾鱼自己都未料到会如此失态，顿了顿才道，“你还是不要说话了……我只是……不甘心……”
　　“我原是士族子弟，高阔门楣，奴仆成群，锦衣玉食，不恋慕世间荣华，一心寻访神仙洞府，不顾家严怒斥家慈苦求，撇下尘缘，只身入深山，潜心向道。”
　　“不知道历经几载苦修几番试炼，寒暑转瞬过，亲族凋零殆尽，忽然一日，身轻飞举，得登瀛洲。”
　　“论道排位，为最最下等，昔日为凡，不事粗重，今日得仙，反成了任人呼来喝去的下等小吏，做些洒扫服侍的低贱活儿。”
　　温孤尾鱼衣襟禁不住颤抖，双目渐渐转作赤红：“端木翠，若早知苦修至瀛洲反而身为低贱，我还修的甚么道，在人间逍遥一世，娇妻美妾，香茗佳酿，不好么，巴巴到瀛洲去任人作践？”
　　的确不是什么设想中的大悲大恨，但端木翠竟无言以对。
　　“更何况瀛洲时日，无穷无尽，人间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总有出头一日，在瀛洲竟是一条道走死无从变更的。换了你，你也会不甘心。”
　　端木翠垂下眼睑，良久才低声道：“我原是不知道这些的。”
　　“你？你怎么会知道？”温孤尾鱼怒极失笑，“你是姜子牙义女，杨戬义妹。杨戬在天庭居高位，瀛洲上下，谁不忌惮他几分？但凡你有个不痛快，杨戬就敢甩脸色给长老看。你如何知道这些，你上哪里知道这些？”
　　端木翠默然，她心中不是不知道杨戬对她颇多照拂，但是照拂到这般地步，她的确也是“不知道的”。
　　提及此节，温孤尾鱼心头愤懑竟是无法自制，将先前对端木翠生出的怜惜之意尽数撇开了去，冷冷道：“都说仙界洁净之所，作践起人来，还不都是一般无二！那些个登仙之人，又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了，守着丹炉日久，胡混炼出些仙丹来，早些成仙，在我面前就以长者自居了？吆五喝六，甚么东西！”
　　这话倒也不尽然，瀛洲仙人，倒颇有几个人物的，只是汉晋之世，修仙之人甚多，虽不致全民修仙，数量也蔚为壮观。基数大，录取率再低人数也不会少，那时节神仙素质良莠不齐在所难免。天庭不是没有察觉到这一点，所以自唐一代之后，几乎不曾再度化世人成仙——有宋一代，掂掂量量有名的也就录取了个陈抟老祖，跟汉世隔村邻乡隔三差五就出神仙不可同日而语。
　　或许是温孤尾鱼运道不好，尽撞上神仙中的这群人物，想必是颇吃了些苦头，性子才这么乖佞孤僻，喜怒无定。
　　有些人的不甘心也只能在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唇舌心间走个过场，有些人的不甘心就能日复一日膨胀成魔，就如同有些人得了刀只能劈柴除草，有些人得了刀就能反上朝堂——凡事因人而异，的确琢磨不清也道不明白。
　　“原本，我对你也算高看，”温孤尾鱼的目光终于落回端木翠身上，“想着你跟他们不一样，心中存了三分亲近之意，有意结纳，想不到……”（好吧，我知道在这样的氛围之下前来插话颇不厚道，但是我还是想厚着脸皮为温孤尾鱼代言一句：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啊……）
　　端木翠淡淡一笑：“愿赌服输，与人无尤。”
　　温孤尾鱼竟有些为她惋惜：“你若不是把我想的太简单了，也不会败得如此惨。”
　　“把你想的太简单了？”端木翠似乎听到了再好笑不过的话，“温孤尾鱼，你处处心机深沉高人一着，我何曾敢看轻于你，我何曾敢把你想的简单？”
　　说话间，她缓缓褪下右臂衣衫，露出白玉也似的手臂来。
　　温孤尾鱼觉得奇怪，不觉失笑：“你这是作什么……”
　　语到中途，瞳孔猛然收紧，厉声道：“你的穿……”
　　“哧”的一声轻响，温柔的像是花开的声音。
　　他其实是想问：“你的穿心莲花呢？”
　　现在他已不需要端木翠的回答，因为那莲花就自后心而入，绽放在他心口之上，根根锃亮倒钩，带着血肉气色死死扣住心窝，愈收愈紧，打眼看去，竟似血意滂沱般盛放。
　　而那瓣瓣血色之间，隐有女子纤细玉指般的灼目金光蜿蜒而走，一如女子指下温柔缠绵，偏偏一触之下，肌体寸寸成僵。
　　这才是她深埋后着的锁心指。
　　端木翠的唇边终于漾出微笑，低低呢喃，像是发问，又像是自言自语。
　　“我何曾敢看轻于你，我何曾敢把你想的简单？”
　　温孤尾鱼没有理会他，他努力使劲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拗住锁心指的力道，看向穿心莲花袭来的方向。
　　这一次，轮到他面如死灰。
　　握住穿心莲花另一头的那人，面色刚毅如铁，蓝衣覆就的身形挺拔如松，似是劲风也撼不动毫厘。
“展昭……”温孤尾鱼震惊失语，“你不是已经……”
　　展昭没有理会他，他的目光似是疲累不堪，虚弱地停栖于对面的端木翠身上。
　　“你能杀他，我就能救他。”端木翠平静地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干的陈年往事，“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是假借同意你击杀展昭引你大意，然后对你下手。只是你料错了两件事，第一，第一次对你施锁心指，用意并非杀你，而是引你入彀，让你误以为自己已经识破了我的计谋；第二，我并没有准备亲自动手杀你，在我看来，展昭对付你的胜算更大些。”
　　“我那时，明明已经杀死了他。”温孤尾鱼的目光几欲将端木翠吞噬，“你什么时候救回的他？”
　　“我伏在他身上哭的时候。”端木翠微笑，“那时你色迷心窍，想来是未曾察觉。”
　　“难怪你要我留他全尸……我原先以为，哪怕你之前都在做戏，你的眼泪总该是真的，”温孤尾鱼骇笑，“想不到，连眼泪都是假的。”
　　“你没想到么，我原以为你该想到的，”端木翠露出惋惜之色来，“你早该想到，我既为战将，该有多么擅长这些请君入瓮虚虚实实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计谋。我从未看轻你，是你把我看的太不堪一击了。”
　　垂目半晌，目光忽的转于柔和，向展昭道：“女娲封印已经修复，冥道一时三刻之内就会冰封，温孤尾鱼先有穿心莲花穿心，又中了锁心指，再也掀不起风浪。此间终于事了，我也算求仁得仁功德圆满。展昭，你快回去罢。见到先生，就同他说，我有事，走不了啦。”
　　展昭只是摇头，端木翠叹气道：“难道你不曾发觉，曙光已经不在我身上了？赶紧些出去吧。”
　　其实适才端木翠涉入炽焰帷幕之时，曙光已然退却——不过那时多半是经不住热浪，现下算算辰光，也差不多快到一个对时了。
　　展昭还是不动，端木翠摇头道：“你这个人，就是这么死心眼，难不成你还想我们都能全身而退？如今的结果已是最好的了——你快些走吧，被烧死又不是什么好看的玩意儿……”
　　展昭忽然开口：“端木，我身上也有仓颉字衣。”
　　端木翠约略猜到他所想，只是摇头。
　　“你听我说，”展昭心中焦灼，语气也失去了往常的镇定，“我身上的仓颉字衣还能抗两次炽焰帷幕，你的还能抵挡一次，我可以用穿心莲花在深渊之上搭起链桥……端木，你在那头别动，我先过去，然后带你回来。”
　　端木翠心中一动，尚未答话，就听温孤尾鱼冷笑道：“不妥，这样不妥。”
　　展昭虽不欲听他妄语，奈何关心则乱，忍不住向他道：“如何不妥？”
　　温孤尾鱼眼底渐渐露出阴毒之色来，一字一顿道：“你当我是死的么？锁心指的确厉害，可惜我的手指还能动上一动，端木翠，这已足够我送你上路！”
　　展昭脑中轰的一声，怒吼一声，拼劲浑身气力向温孤尾鱼猛扑过来，方挨到温孤尾鱼肩周，就觉热浪扑天倒海一样过来，登时便被掀翻在地，展昭顾不得这许多，就地一滚，避开火头，急抬头看时，只觉脑中似有什么一声脆响，齐齐断裂，眼前一黑，几欲栽了过去。
　　但见对面石台之上，平平展展，热气袅袅，哪里还有端木翠的影子？
　　展昭呆立半晌，手足冰冷，五内却直如火烧，忽得浑身打了个激灵反应过来，凄厉一声长叱，刷的便抽了巨阙在手，大踏步向温孤尾鱼过来。
　　温孤尾鱼存了必死之心，早料到此节，但是乍见到展昭双目尽赤，还是忍不住心头一凛，道：“你待怎样？”
　　展昭脑中一片混沌，竟也听不到温孤尾鱼说些什么，一言不发，挥剑便往温孤尾鱼心口斩落，哪知那锁心指凶悍非常，只将温孤尾鱼身子锁的寒冰坚石一般，一击之下，温孤尾鱼倒没有什么，展昭的虎口已然迸出血来。
　　展昭竟不知觉，牙关咬死，目中寒光竟似比巨阙更为慑人，温孤尾鱼心中咯噔一声，忽的开口道：“展昭，你可想端木翠回来？”
　　展昭身子巨震，他于温孤尾鱼的话全然无觉，只端木翠三字听得清清楚楚，腾腾腾倒退开去，嘶哑着声音道：“端木翠怎样？”
　　只刹那时间，温孤尾鱼心中已有了计较，淡淡道：“你若跪下向我磕三个响头，或者我会知会于你。”
　　展昭虽然心神俱损，却也不至于被他拿话诓了去，知道自己方才失态如斯，待听温孤尾鱼如此说，冷冷道：“端木翠已经被你害死了。”
　　语毕，再也不拿眼看温孤尾鱼，径自走到石台边缘处，衣襟一摆，重重跪了下去。
　　温孤尾鱼冷眼看展昭对着深渊连叩三个重首，心内不屑之极，偏面上肌肉僵住，半点神色也露不出来。
　　展昭叩首既毕，眼前已是模糊一片，强自定了定神，记得端木翠让他尽早离开冥道之语，当下一言不发，大踏步向外走去。
　　方经过温孤尾鱼身边，就听温孤尾鱼阴阳怪气道：“就这么撇下端木翠走了？展昭，若是你在此，端木翠必不会撇下你的。”
　　展昭受激不住，猛地俯身攥住温孤尾鱼领口，怒道：“你不配提她！”
　　当此刻，温孤尾鱼喉部块肉尽数僵住，虽是勉力发声，仍不免听来瓮声瓮气怪异非常：“我却没有诓你，展昭，你朝深渊下看，还能看到火焰么？”
　　展昭一愣，方才炽焰扬起重又偃去，他只道端木翠必遭不幸，况且一旦身临深渊带起异动，必然重启炽焰帷幕，是以完全未曾起过朝深渊之下查看的念头。
　　明知温孤尾鱼其言不可信，但此念头一起，竟是无论如何都压伏不下去，正踌躇间，温孤尾鱼又道：“横竖你有仓颉字衣护身，当真去看看又能怎样？”
　　展昭松开温孤尾鱼领口，径自走向边缘，俯身下查。
　　果然，真如温孤尾鱼所言，渊底已无炽焰，打眼看去，漆黑如油，反射出精钢黑铁般的亮光，又仔细看了一回，虽是浓稠，竟似流质般缓缓而动。
　　温孤尾鱼虽见不到渊底究竟如何，却将展昭面上神色尽收眼底，冷冷道：“现下总算信我了？方才你只顾着拼命阻止我带起炽焰帷幕，无暇顾及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可知炽焰帷幕扬起之前，端木翠就已经不见了？你蠢笨如斯，目无所察，还以为她当真被烧死了，真是可笑。”
　　展昭心底渐渐升腾起希望，只觉口唇发涩，颤声道：“那么，她去哪里了？”
　　温孤尾鱼平静道：“她是沉渊选中的人，除了沉渊，还能去哪里？”
　　“沉渊？”
　　“所谓人间迷梦，冥道沉渊。你也曾身历迷梦，当知个中玄虚。只是，迷梦易破，沉渊难出。端木翠是沉渊选中的人，身上打下了沉渊的烙印，凭她一己之力，今生今世都休想离开沉渊。展昭，相伴同行，真得要将她丢下不管么？”
　　展昭不语，顿了顿才道：“如何才能入沉渊？”
　　“简单的很，跳下去，找到她，然后带她回来。”
　　“你会这么好心，告诉我这些？”展昭忽然有所警觉，“温孤尾鱼，你是在故意拖延时间，意图把我困死在冥道？”
　　“你若这么想，大可一走了之。”温孤尾鱼冷笑，“沉渊若梦，你可能会在梦中逡巡很久很久，醒来也无非盏茶功夫——换言之，沉渊的时间远远慢过冥道，足够你找她回来。试与不试，全在你一念之间。”
　　展昭沉吟片刻，忽然向温孤尾鱼拱手抱拳：“不管你用意为何，展某都谢你指路。”
　　语毕微微一笑，正待迈步，就听温孤尾鱼淡淡道：“我的用意很简单，只是想让你回不来。”
　　展昭一怔，步下略停：“此话何解？”
　　“沉渊是端木翠的沉渊，不是你的。如果你劝不回端木翠……你这一世，都会挣扎在不属于你的虚幻之境。你二人害我至这步田地，我不想看到你们舒舒坦坦的活着，把你引去沉渊，横死异世，就是我的用意。”
　　展昭微微阖首，淡淡一笑：“如此，还是多谢温孤门主指路。我信得过端木，她不会如此糊涂，耽于虚幻之地。”
　　温孤尾鱼再不言语。
　　展昭面向沉渊，忽然忆起端木翠清明水样眼神，心下一片澄澈，唇角扬起一抹笑意，身子微微向前倾去……
　　石台处一片死寂，温孤尾鱼死死盯住修复已毕的女娲封印，印色赤红如血，几欲四下漫溢开来。
　　温度一点点低下去，冰封始于这一刻。
　　温孤尾鱼忽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笑声。
　　“展昭，说你蠢笨，果然不假，”他一时呛咳到，几欲喘不上气来，“端木翠的沉渊是西岐，你当然信得过她，可她要两千年之后才会认识你……你如何接近她？如何自毂阊身边带走她？到最后，你们一个永堕沉渊，一个横死异世，也算遂了我的心愿……”
　　风大起来，将温孤尾鱼的骇笑声卷起，抛掷，再传将开去，最终，覆遍冥道……
　　
　　崇城西北二十里，西岐军帐，端木营。
　　烛花暴起，端木翠一惊之下，翻身坐起。
　　夜已深，烛影将壁挂的铠甲投射出长长斜影，风般摇曳。
　　阿弥听到动静，急急掀帐进来：“将军，可有差遣？”
　　端木翠以手抚额，好生疲倦：“方才做了个噩梦，梦见尚父命我们攻打崇城，久攻不下，死伤无数，着实可恨。”
　　阿弥擎起案上铜壶斟水，寂静夜里，细细水斟之声，潺潺淅淅，煞是好听。
　　“听说毂阊将军已经请得崇城战牌，将军若不放心，大可与毂阊军合营，届时两营大破崇城，想来会是一世风光。”
　　端木翠不答，伸手接过堑碧铜杯，顿了一顿，嫣然一笑：“说的是，我正有此意。”
　　
　　【第二季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