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展昭同人·玄幻】开封志怪·第四季 细花流水长


      引子 

      开封府，夜。 
      后院素来是下人们忙碌搅嚷的地方，此刻也安静的像是在沉睡，灶房的门扇虚掩，里头隐隐透出晕黄的光来。 
      公孙策坐在泥炉旁，手上的卷册书页微微泛黄，泥炉上笨拙样子的砂锅正突突突冒着热气，汤药的味道越来越浓。 
      门扇发出吱呀一声响，烛光有了轻微的明暗变化，公孙策下意识看向门口，面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忙站起身来：“大人，你怎么……” 
      包拯笑了笑，略显疲惫的脸上露出宽厚笑意来，示意公孙策坐下。 
      公孙策有些局促，但还是坐回泥炉旁的凳子上，对面还有一张矮凳，公孙策心中转开奇怪的念头：大人也会落座吗？ 
      印象中，包大人从来都是正襟危坐的，或临堂审案，或对案检书，这样矮矮的凳子，是庄户人家闲话家常时坐的，非但没什么仪态可言，反称得上是不登大雅之堂了——大人会坐吗？ 

      他还在这么想着，包拯已经坐下了，常服的前襟随意撩在一旁，坐的很自然，像是素日里坐惯的。 
      公孙策自嘲：自己实在是想的太多了。 
      大人深夜前来，是要说什么事呢？ 
      公孙策仔细地回忆起这一日，稀疏平常，无甚不同，大人下朝归来，便一直在书房翻检卷宗，神色平和，用膳饮茶，一如往日。 
      有什么事是一定要找他说的？还要留到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候，在这么一个看起来似乎很是不合时宜的地方。 
      “汤药是给展护卫的？” 
      “是，”公孙策的目光极快地掠过放在一旁的卷册，“展护卫这阵子身子不好，日间翻了几卷医书，得了些滋补的方子，拿来试试。” 
      包拯略略点了点头，顿了一顿，轻声道：“今日有宣平的消息过来。” 
      “宣平？”公孙策微微一怔，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离开宣平已有数日，牵挂不减，听到宣平之名，自是不同。 
      “圣上褒奖了庞太师，说是太师进退得法行止有度，令行禁止，使得宣平之疫一朝缓解。” 
      公孙策微笑，不置一词。 
      “派往宣平的人回来报说，当地百姓感念庞太师和圣上的恩德，捐了一座功德碑，碑前香火昼夜不息，为太师和圣上祈福祈佑之人络绎不绝。” 
      民心最是淳朴，没有人知道天子是因为夜半先帝的托梦冷汗涔涔夜不能寐，急下手令要庞吉救城。他们只知道，最最绝望无助的当口，城门大开，如同为他们铺开一条生路，庞太师蹬着高头大马，神祗降临般代天子宣诏，同时带来了开封最好的一十二名大夫，以济宣平之困。 

      再然后，像是有上苍庇佑，宣平的疾疫，真的没有再蔓延了，病患在慢慢复苏，那些个明明已经死了只是尚不及下葬之人，居然也奇迹般还阳。 
      巨大的狂喜席卷了整个宣平，在这样翻江倒海的欣喜之中，什么猫妖戕害人命，什么公孙先生作法招魂，统统拂过脑后。公孙策他们走的悄无声息，李掌柜的忙着酒楼重新开张，也未顾得上相送。 

      他们的步子淡而缓，没有过多的回首，走的时候是黄昏，三条被夕阳拉的很长的身影背后，留下一座死而复生的宣平。 
      “公孙先生，委屈……你了……”包拯的话将公孙策从零碎的恍惚记忆中唤回。 
      公孙策不觉哑然失笑：“大人，学生有何委屈？” 
      包拯叹息：“宣平之疫得解的功臣是谁，本府心知肚明，莫说端木姑娘因此散去一身法力，就连你和展护卫，都险些不得全身而归。叹只叹如今尘埃落定，论功行赏，真正有功之人……” 

      包拯沉默了。 
      言有尽而意无穷，包拯的意思，公孙策明白的很，自古以来，一件事两样笔墨书，奸恶的可以被颂上高台，忠贞的可以被踩进尘埃，叛贼可成明主，明主可变昏君，都说公道自在人心，人心是何其可变扭曲蒙蔽的东西，连带着将公道一发带累的可变扭曲蒙蔽。 

      “此趟前往宣平，原本就不是为了作名利计，又何必在事后作名利之叹？”公孙策淡然，“大人，夜色已深，早些歇息吧。” 
      包拯微微阖首，公孙策既然看的如此超脱，他亦不便徒作嗟叹。 

      目送大人的背影走远，公孙策收回目光，垫着隔布将砂锅的盖子掀开，浓郁的汤药味扑面而来。 
      移锅，熄火，盛药。 
      寂静的回廊，通向展昭卧房，公孙策奉着汤碗，小心翼翼。 
      展昭是在临近开封的路上病倒的。 
      原本以为，宣平疾疫得解，端木翠一并归来，于开封府而言，怎么样都说得上是一件庆事，公孙策甚至筹划着一番小聚，两盏薄酒，三五家常菜，无拘无挂，其乐融融。 

      谁承想展昭会倒下去。 
      那时他们在简易的小茶铺中饮茶，茶汤浑浊，茶屑飘在面上，端木翠很是小心地将茶屑吹向茶杯杯缘，公孙策犹豫了半天，问出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端木姑娘，你暂时……不会走了吧？” 

      展昭忽然就停下了饮茶的动作，茶杯擎在手中，一动不动，茶面却微微漾开纹络。 
      端木翠继续吹茶屑，头也不抬：“怎么走啊，再走个百十年也去不到瀛洲啊。” 
      “那……”公孙策试探。 
      “先回开封住下咯。” 
      展昭轻轻吁一口气，唇角漾出极淡的笑意来，他站起身来，朝向还在茶摊处忙活的小二：“小二，结账。” 
      紧接着，公孙策感觉似乎有暗影当头罩下，伴着带翻茶碗的声音，急抬头时，就看到端木翠慌乱地架住展昭的身子…… 
      再然后呢？ 
      再然后就是马不停蹄的进城，直奔开封府，端木翠的归来与展昭的倒下都不是易于消化的小事，张龙赵虎王朝马汉他们甚至不知道以怎样的姿态迎接他们的归来。 
      “展大哥怎么了？端木姐你没事？你没事就好。展大哥是不是受伤了？快进房去……端木姐你这阵子可好？” 
      语无伦次颠三倒四，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一味的烦忧似乎对端木翠的归来过于忽略，太过的欣喜又似乎显得对展大人有些漠然。 
      更何况，开封府中本就有事。 
      匆匆安顿下展昭，张龙急急带端木翠去了红鸾的卧房。 
      卧房窄小，窗棂微启，红鸾静静躺在床上，似是睡着了。 
      “端木姐你看看，前一阵子还好好的，两天前突然就……”他一边说着，一边去掀红鸾的衾被。 
      男女有别，张龙此举过于突兀，端木翠不觉皱了下眉头，不过她很快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衾被掀开处，她看到红鸾的身体，上身还是女子形状，着淡粉色衫子，下身触目惊心，尽是盘根错节的曲根，树皮斑驳，还带着干裂的泥土。 
      换言之，她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树，木棉树。 
      端木翠轻轻叹一口气。 
      变化是两天前开始的，按日子推算，正是温孤尾鱼死的时候。 
      看起来，温孤尾鱼是以极恶毒的手段操纵了这些精怪的精魂，他是宿主，这些精怪是他主体上抽生出的须芽，须芽若断，不损主干繁茂，但主干若灭，须芽难逃涣散的命运。 

      端木翠轻轻为红鸾盖好衾被，向着张龙摇摇头。 
      “救不了了？”张龙的眼圈忽然红了。 
      红鸾动了一下，苍白的眼皮睁开一线，目力所及处，模糊地看到张龙僵立的身影。 
      “张大哥……”她虚弱地呻吟出声。 
      张龙喉头滚动了一下，近似哽咽地嗯了一声，趋身过去。 
      端木翠咬了咬嘴唇，悄悄退了出去。 
      她轻轻为两人掩上门，却没有立刻离开。 
      天气像是要转暖了，廊外的碧色潭水漾开春日的气息。 
      他们在宣平所历，固然是值得大书特书的历险故事，但是与此同时，在这里，开封府里的诸人，也有自己的故事，或许平淡，或许寻常，但是于他们而言，已经是全部的世界。 

      她无意去探究张龙是否是对红鸾有意——红鸾的命运已成定局，门扇背后的故事，正在慢慢死去。 
      也许过些日子，会看到张龙一个人喝闷酒，脾气古怪，不理人。 
      决意杀死温孤尾鱼的时候，没有想到会带累到红鸾吧，又是一个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的遗憾。 
      回廊之上，仆从明显比平日里忙乱，有奉铜盆热水的有急往灶房煎药的，擦肩而过时，不时听到急促且轻声的展护卫怎样，展护卫怎样怎样。 
      其实之前她跟公孙策说过：“展昭没有大碍，只是被冥道的戾气所冲，一时逆气攻心罢了。” 
      公孙策很紧张：“不是有苍颉字衣护身么？” 
      “那是冥道啊。” 
      公孙策哦了一声，并不见得轻松多少，又是把脉又是施针又是下方子让灶房赶紧熬汤剂，把一干仆从支使的人仰马翻。 
      这样的忙碌之中，端木翠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那我先回草庐，明日再来看展昭。”开封府不是她的地头，人来人往，大多是生面孔，她不得一分松懈，又帮不上什么忙，强烈地想回到草庐，休整一番，洗洗弄弄。 

      毕竟这一趟回来，日子还长。 
      彼时公孙策正忙，随口嗯了一声，或者是因为他跟端木翠已经够熟，无谓拘泥俗礼。 
      直忙到掌灯时分，大人回府之后，免不了又是一番询问，终于得闲，洗漱之后，带着一身疲惫就寝。 
      半夜时忽然醒来，只是觉得心里有事，翻来覆去了一番，忽然就想起来了。 
      端木草庐不是被烧了么？ 
      这一下毛骨悚然，激伶伶从床上跳下来，只趿拉着一只鞋去敲张龙赵虎王朝马汉的门，展昭还昏睡着，不敢让他知道。 
      事情一说，几个人都慌了，今时不比往日，她一个年轻姑娘，无处可去，出事了怎么办？ 
      于是提着马灯沿街去找，几乎未曾把街巷都给找遍了，然后跟守城的官兵说了好一通软话，出城，往西郊，去端木草庐。 
      快到端木桥时，赵虎眼尖，一眼看到桥下似是坐了个人。 
      公孙策提起马灯看了看，知道是端木翠，一颗心终于放下的同时，鼻子忽然一酸。 
      他让赵虎他们留在原地，自己提了灯过去，小心翼翼地提起衣襟，一步步走下坡度不算陡的河堤。 
      端木翠抱着膝盖，在堤下不知道已经坐了多久，眼睛呆呆的看着水面，眼底映出一片黑的发亮的水光。 
      马灯的光照亮她身前一小片湿润的土壤，她忽然低声道：“公孙先生，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她说的是草庐。 
      公孙策自责到说不出话来，他忽然就觉得自己很自私，为什么一回到开封，心思就全扑在开封府和展护卫身上，把端木翠给忘了呢？ 
      她现在没有法力，没有可以驱使的精怪，没有其它的朋友，没有栖身之处，甚至，身上连一文钱都没有。 
      做神仙的时候，她是不需要这些东西的，但是现在是凡人了，柴米油盐酱醋茶，忽然一起面目狰狞地挤到她面前。 
      她在这里坐了这么久，有没有想到过这些？她或许想着，自己做过将军，做过神仙，听起来是风光无限，但是又怎么样呢，一旦打落回凡人，她连自己都养活不了。 
      难怪她没有回开封府，依着她的执拗的脾气和性子，一旦钻了牛角尖，怕是能在这坐到天亮。 
      公孙策忽然就气展昭倒下的不是时候。 
      他如果好端端的，那样细心的一个人，一定会提前为端木翠打理好一切，事无巨细：饿不饿，想吃什么，要住在哪里，要不要仆从侍候，闷不闷，想买什么新奇的玩意儿，要添置什么样的衣裳、脂粉、钗钿…… 

      不像自己，完全忽略了这一切，任她一个人孤零零的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落差，直到后半夜才想起她来…… 
      看到她单薄的在夜半的冷风中略嫌瑟缩的纤弱背影，公孙策心中涌起父亲之于女儿般的疼惜。 
      “端木姑娘，跟我回府吧。” 
      “不想回。” 
      这个答案实在是在意料之中的。 
      公孙策叹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 
      “……不知道。” 

【鬼嫁】-一


      这不是成心找别扭吗？
      公孙策叹了口气，好说歹说，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先把她安顿在城中的客栈住下了。
      大半夜的，一队公差敲客栈的门，险些没把掌柜的吓出心脏病来，搞清缘由之后不敢怠慢，赶紧领去了上房。
      回去的路上，王朝提出个人意见：“公孙先生，让端木姐住客栈不好吧，客栈那地方，人来人往随聚随散的，我端木姐万一想的多了，徒增伤感。”
      公孙策没吭声。
      他在纠结另一个问题：这丫头一个人住客栈，又没人看着她，她不会念头一起，偷偷跑了吧？
      这个问题值得重视，现在展昭还昏睡着，她若是跑路了，将来如何向展护卫交待？
      不行，得把她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考虑到王朝的提议，最好暂时转移到夫唱妇随阖家幸福温情融融的大家庭，让她感受到人情温暖。
      把这个想法向张龙赵虎他们一说，大家都纷纷表示支持。
      再那么一合计一选择一考量，这户人家赫然浮出水面。
      人倒不是外人，跟在张龙下头的一个衙役，名唤李年庆，三十上下，憨憨厚厚，据同僚反映说，共事多年，从未跟他红过脸，绝对的老好人。
      背景也很是让人满意，兄弟妯娌，四世同堂，已经是三个娃儿的爹了，热热闹闹，母慈子孝，羡煞旁人，想必端木姑娘住久了都舍不得走。
      公孙策越想越满意。
      第二天张龙就找到了李年庆，只说是展护卫的朋友，要在他家暂住几天，李年庆哪有不乐意的？头点的跟鸡啄米似的，说死也不要张龙塞过来的银子。
      事情就这样定了。

      唯一遗憾的是当事人不是那么很热衷，跟端木翠提起的时候她正在展昭床边坐着，两手支颐俯着身子不知在向展昭嘀咕些什么，听完公孙先生的来意，她嗯了一声，然后回答：“随便。”
      公孙策大人不计小人过，心说你过去了就知道我们的一番苦心了。
      抬脚欲走，想了想又关心了一回展昭：“端木姑娘，展护卫到底什么时候能醒啊？”
      根据把脉的结果，他觉得展昭身体的各项机能都正常的不能再正常了，怎么就是不醒呢？说是被冥道的戾气给冲撞了，这戾气怎生这么邪门的？
      “过几天就好了啊，”端木翠帮展昭掖了掖被角，“展昭醒了之后多给他吃点滋补的，保准没事。”
      “没事怎么就不醒呢？”公孙先生在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上纠结不休。
      “累了呗。”端木翠白了公孙策一眼，然后低头看展昭，喃喃道，“懒猫。”
      再然后，当着公孙策的面，她食指微弯，在展昭挺直的鼻梁上刮了一记。
      公孙策目瞪口呆。
      感情，她还照顾的挺乐呵的？
      有这么照顾人的么？
      以前，开封府里也来来往往过不少照顾展大人的年轻女子，不管人家是女侠还是苦主，关键是，人家照顾的专业啊。
      每当展大人中了毒受了伤昏迷不醒时，小姐们如秋水般的眼眸总是长久盈着泪水，眼眶永远泛着红，青葱般的玉指总是绞着衣角，不知道绞坏了多少件罗裳，她们的泪水总是不知什么时候就滑落下来，公孙策发誓自己有好几次听到她们的心啪啦一声碎掉的声音。
      还有几次，公孙策在后花园撞见她们焚香祈天：“若能保佑展大人早日康复，XX愿折寿XX年。”
      看看人家这觉悟，再回头看看端木姑娘，云泥之别啊。
      当着他的面就敢这么对展护卫，背着人的时候不知道还有多少花样呢，没准她会揪着展昭的耳朵问：“懒猫，怎么还不醒？”
      她这哪是来照顾人的，分明是来自娱自乐的。
      相较之下，公孙策觉得还是她昨夜的样子更讨喜一些，她怎么就不继续多愁善感了呢，自我修复能力咋就跟壁虎一样强韧呢？
      公孙策百思不得其解，但有一点他可以毫不犹豫地肯定：将来他若有个头痛脑热的，坚决不要端木姑娘前来照顾，坚决！

      当天晚上，端木翠住进了传说中其乐融融温情洋溢的大家庭。
      李年庆对贵宾入住很是上心，率领一家老小到门口迎接，李家年近九十的老太太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很是热情的牵住端木翠的手，一张口满嘴没牙，莹亮口水在老树皮一样褶皱的嘴边滴滴拉拉，端木翠看的心惊肉跳，压根没听清她絮叨了些什么。
      接着是济济一堂，一大家子围坐桌旁用膳，李年庆下了血本，鸡鸭鱼肉全上，一个劲招呼端木翠：“端木姑娘，别客气，来，来。”
      端木翠不想客气，但是她吃素，面对着一桌子的油荤无从下筷，正犹豫时，李年庆年仅八岁的二儿子忍不住了，伸手抓了一个猪蹄。
      这还了得？客人都还没动筷呢，李年庆媳妇勃然大怒：“你个千刀万剐的二娃子！”
      二娃子见势不妙，窜下凳子就跑，李年庆媳妇脸上挂不住，操起扫帚就追，不一会儿院子里一阵鬼哭狼嚎，嚎的端木翠目瞪口呆。
      李年庆觉得很是有失体面，一个劲向端木翠赔礼：“端木姑娘你别放在心上，女人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
      ……
      也不知怎么把这顿饭给熬过去的，李年庆和媳妇带着端木翠去卧房，房间不大，收拾的干净，李年庆媳妇献宝样抱出一床新被子：“端木姑娘，这被子是新的，新棉花，闻着喷喷香。”
      说话间，她以身作则，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口气吸过，脸色陡变，忽然就咬牙切齿：“老二的败家媳妇，敢换我的被子！”
      李年庆媳妇不识字，典型庄户人家性子，也不知当人面要遮丑三分，一阵风般卷将出去，待端木翠和李年庆跟过去时，她正和一个女人分抱被子一头，扯得如火如荼，一边扯一边对骂，开始只关被子，后来就扯到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上去，你上月偷用了我的醋，上上月多用了米，再上上上月……
      端木翠头大如斗，只有干瞪眼的份，忽然就觉得出生入死的疆场杀伐，比之妯娌唇枪舌剑，大大不如。
      好容易消停下来，李年庆媳妇得胜，洋洋得意抱着被子回归。
      端木翠借口困乏，打发走了李年庆夫妇，稍事洗漱便上了床，躺定之后再不愿动弹半分，暗下狠心定要睡到日上三竿……
      谁晓得后半夜，风云又变！
      原来李年庆深感这一日的接待工作没有做好，家属不给力，在端木姑娘面前丢了人，就等同在展护卫面前丢了人，在领导面前丢了人，就等同于前途无望，越想越是憋气，床帏之中，把媳妇一通臭骂。
      李年庆媳妇先还不还口，后来架不住他絮絮叨叨，也来了气：她这一日尽心尽力，做了那么一桌子菜，对端木姑娘客客气气，面面俱到，就算是皇后来了也未必能做的强过她，你还不满意，鸡蛋里挑骨头是怎的？
      于是战势扩大化，李年庆甩手就给了媳妇一巴掌，他媳妇哪里是吃素的？掀开被子下床，鞋子也不穿，光脚冲到院里仰天就是那么一嚎：“这日子没法过了……”
      李年庆鼻子都要气歪了，接待工作没做好也就算了，夜半还不让人好好睡，这要吵醒了端木姑娘可怎么是好？
      老婆三天不打，就得上房揭瓦，反了你了！
      于是李年庆也来气了，为免夫纲不振，一不做二不休，直奔灶房，未几拎了一把菜刀出来。
      李年庆媳妇原本跌坐院中捶胸顿足，忽见形势不对，再一衡量敌我形势悬殊，也顾不上哭了，手忙脚乱爬起来，掉头就跑。
      这一番吵闹，早已惊起了院中旁人，适才和李年庆媳妇争被子的女人看得眉花眼笑，李年庆的弟弟看了会热闹，上来劝和，李年庆放狠话：“这婆娘，我非砍了她不可！”
      李年庆媳妇放声嚎哭：“端木姑娘，杀人了，救命啊。”
      端木翠其实早已醒了，对外间的鸡飞狗跳也听得分明，就是冬日夜冷，被窝捂得暖和，她实在不愿意起来淌这趟浑水，但人家都指名道姓了，她也不好再作壁上观，只得哆哆嗦嗦披衣起来。
      李年庆见到贵客终于被惊扰，更是急火攻心，唰唰唰挽了个菜刀花，来了招力劈华山。
      端木翠吓了一跳，疾步挤进两人中间，一手推一个：“别打了，有什么事坐下来商量。”
      李年庆见端木翠过来，倒是不敢舞刀了，气焰降下不少。
      倒是李年庆媳妇得了依仗，重燃斗志，躲在端木翠背后对着李年庆破口大骂：“没良心的，杀千刀的，活该生大疮的！”
      唾沫星子喷了端木翠一脸。
      李年庆嘴笨，一时间脸红脖子粗，眼见又要挥刀霍霍。
      端木翠忽然就火了，大喝一声：“再吵，再吵我灭了你！”
      不待李年庆反应过来，端木翠劈手夺了他刀，往半空一扬。
      虽说成仙之后久不练功，好在之前的功底还在，借着屋中烛光，所有人看的分明，那菜刀直直剁入院中那棵大槐树的树身，只留刀柄还露在外头。
      “现在都给我回去睡觉，再有一点声音，有一个剁一个！”
      说这话时，她一字一顿，眼光瞅到哪一房，哪一房的人便两股战战，逃难般回房。
      世界终于清静了。

      第二天一早，她还是未能如愿睡到日上三竿。
      朦朦胧胧之中，院中总有压的极低的声音传来，一波又一波，在她耳边苍蝇般赶不走。
      于是披衣起来，白色里衣，罩着白色裙衫，发未挽，直直披下，门扇一开，抱臂倚住门框，面无表情，眉峰冷冷，江湖老大风范十足，怎一个酷字了得。
      院中立刻鸦雀无声。
      但见大槐树下，靠了把木梯，昨晚和李年庆媳妇争夺被子的女人连同李年庆媳妇的三个娃正紧紧扶住梯子，梯顶，李年庆媳妇身先士卒，正伸手不知够着什么。
      “一家人等着吃饭……”李年庆媳妇怯怯解释，“就这一把刀……”
      端木翠伸手往边上撇了撇，示意闲杂人等让开。
      李年庆媳妇赶紧下了梯子。
      端木翠连梯栏都不扶，还是抱臂上了梯子，伸手握住刀把，只那么微微一用力。
      那把刀就这样递到了李年庆媳妇面前。
      李年庆媳妇接过来，谢都不敢谢，嘴唇嗫嚅了几下，带头撤，一干人紧随其后。
      片刻时间，寂然无声。
      端木翠就这样站在梯子上，动都不想动，早晨的清冷阳光透过疏落的叶子照在她身上，白色裙裾懒懒拖在梯踏之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端木。” 

      【鬼嫁】-二


      端木翠大喜，想也不想，急转身，抬脚就迈。
      于是连人带梯，砸向展昭。
      展昭吓了一跳，好在反应端的不慢，急上前一步揽过她腰身，从旁便闪，顺便一脚把梯子踢回原位。
      她却完全无视，站定之后，对着展昭左看右看：“展昭，你什么时候醒的？”
      展昭似乎清减了些，面色还有些苍白。
      刚想答她，忽然低下头，以手掩口，轻咳了几声。
      端木翠面上露出担心的神色来，忙帮他拍背：“刚刚醒，怎么不歇着？”
      展昭微微一笑，答非所问：“在这里可住的惯？”
      不出所料，他看到一只如同经了霜打的茄子。
      展昭伸出手，帮她把垂下的长发拂到耳后：“还不快梳洗了，我带你看宅子去。”
      “看什么宅子？”
      “去了就知道了。”
      端木翠撇了撇嘴，正待回房，想了想又停下步子：“展昭，我的草庐为什么没了？”
      她不是没问过公孙策，公孙策支支吾吾了好久，把包袱丢给展昭：“你问展护卫去，他知道。”
      现下她果问起，展昭生性不喜背后论人是非，哪怕是论一只碗他也是不愿的，略顿了顿，他摇头：“我不知道。”
      端木翠自然不信，她瞪展昭：“你不知道？我看八成叫你给吃了！”
      也不等展昭作答，鼻子里哼一声，蹬蹬蹬回房。
      展昭苦笑，未几只觉胸闷的厉害，嗓子眼里既是干涩又是痒痛，按将不住，又是好一通咳嗽，两边面上都起了淡淡潮红。
      端木翠听到声音，发绾了一半就出来，伸手扶着发髻，髻上一支钗子晃晃欲坠，急急道：“展昭，你喝药了没？”
      展昭微笑：“不碍事。”
      说话间，伸手把她拉近，仔细帮她将钗子篦进发间。
      端木翠微低了头，却沉不住气，一叠声问：“好了没，好了没？”
      “好了。”
      “你篦的紧不紧啊？”她似是不怎么相信展昭的手艺，左右晃荡着脑袋。
      展昭赶紧伸手去挡，她挨到展昭的手便停下，半侧着头看他，齐齐的鬓发挨着他温热手掌，几根未篦上的青丝在他掌心挠着痒，撩拨着他的心尖似乎也痒起来。
      “有你这样晃的，篦的再紧也松了。”展昭含笑摇头。
      “你别动。”她忽然伸出手掌，贴住展昭的心口。
      展昭愣了一愣，耳缘处开始发烫泛红，他略局促的四下瞥了一眼：虽然这院子里空空荡荡，但是他敢肯定，看似闭合的抹了榆树油的纸糊窗后头，多的是三姑六婆贼亮贼亮的眼睛。
      “你干嘛？”他依言站着不动，却忍不住开口问她。
      “你看不出我在念咒么？”她眼皮也不抬，“自然是给你治病。”
      展昭哑然。
      顿了顿，他硬着头皮再问：“你的法力不是已经没了么？”
      “不试试怎么知道真的没了！”
      合着拿他当试验田了。
      俄顷她缩回手去，双手一击掌：“好多了。”
      展昭气结，这也未免太忽略当事人的感受了：我还没吭声呢，你怎么知道我好多了？
      他故意沉下一张脸，她不是没看到，却装着没看见般，只是嘻嘻笑：“不是说看宅子吗？展昭，宅子呢？”

      于是两个人，肩并肩的沿着街巷走。
      时候尚早，道上的人稀稀落落，卖早点的铺子却热闹，哗啦啦蒸笼盖掀开，热的蒸汽腾的冒将起来，发好的馒头像极了娃娃白嫩的小胖手，松松软软，按下去一个小小的凹窝儿，很快回复如初。
      铺子口很多人笼着手伸长脖子等，你三个我五个，不多时就卖了个精光。
      端木翠看的若有所思，走过了包子铺好远，她还回头看。
      展昭还以为她是饿了，谁知她忽然很是郑重其事：“展昭，我卖包子好不好？”
      上仙端木翠堕为凡人之后的第一个梦想就此新鲜出炉，在此容我膜拜一番：真是太有出息了！
      “不好。”展昭摇头。
      她哦了一声，根本没问怎么不好，因为她的注意力很快又被另外的事物吸引了去。
      巷口支了油锅，锅里的油滚烫，稍显浑浊的滚油之中，上下滚着几个油炸鬼，不多时用长的木筷子夹起，通体金黄，香气扑鼻。
      “哎，展昭。”她眼睛发亮，下意识去扯展昭的衣角。
      展昭还以为她又找到了创业项目，赶紧泼冷水：“也不好。”
      端木翠可怜巴巴看他：“就吃一个。”
      感情她是想吃，想必开始准备来两根的，被否决之后退而求其次。
      小贩赶紧用油纸包了两根递过来，汗津津的额头上黑一道灰一道的：“展大人的朋友，想吃尽管拿。”
      端木翠一脸粲然，她接过来，大口咬下去，很满足的样子。
      展昭搁了几文钱在案上，回头取笑端木翠：“你在开封也待过不少日子，没吃过么？”
      “以前忙啊。”她理直气壮。
      说的倒也是，从前她忙着捉鬼拿妖，眨眼功夫就水遁土遁，即便偶尔有空到城里来晃晃，想必也留意不到这些小商小贩小吃食的。
      “还想吃什么？”
      “不吃了。”她感慨，“现在穷了，要节俭度日才行。”
      展昭无语，富人节俭可以守业，穷人节俭可以持家，可是你一个身无分文穷的叮当都不响的姑娘，你节俭图的是啥……

      不知不觉行至城郊，拐进一条安静巷子，展昭指着尽头处给她看：“那里。”
      打眼看去，最普通不过的样子了，不大的黑漆门扇，青色的瓦，覆满青苔的飞起的檐角，院墙之上，显眼的一处，挤挤地挨着一丛紫色的花，说不出是什么花，总之花瓣淡紫间泛着白，绿色的弯曲而又狭长的叶片在风中颤巍巍地晃着。
      朴实无华，但是奇怪的，走在凹凸不平的石板阶上，居然像是回家，越近越是情怯，连说话都压的声音低低。
      门楣下挂了小小的一串铜花萼铃铛，有斑斑的铜绿，依稀还能看出从前的小巧精致，她好奇的伸手去拨，铃铛的声音已经不清脆了，有些闷闷，但是她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又伸手拨了一下，再一下。
      “展昭，这宅子像我。”她说的很认真。
      “哪里像？”展昭好奇。
      她似是被问住，有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想了很久，才道：“就是像啊。展昭，你们喜欢把女子比作花，这个像兰花，那个像梅花。既然能比作花，也自然是能比作宅子的，我就是这宅子。”
      展昭笑道：“为什么是这宅子？不能更漂亮些么？”
      若真的要把女子比作宅子，也未尝不可。这世上的宅子多种多样，有纤巧灵秀的亭台楼阁，有简简单单的住家宅院，还有富丽堂皇的朱门府邸，雄浑大气的塞外堡垒……
      私心里，若把她比作宅子，也必然是最美的宅子。
      “为什么不是这宅子？”她认真起来，“你看这檐角、这瓦、这铃铛，不都像我么？你走在街上，忽然看到这宅子，不就像看到我一样么？”
      这话说的拗口而又晦涩，若换了旁人，必然鸡同鸭讲，这檐角、这瓦、这铃铛，哪里像你了？
      展昭却不觉得突兀，含笑道：“你说像，就像好了。”
      他伸出手去，红色的衣袖褶起，手指微屈，在门上叩了两下。
      有细碎的脚步声一路过来，门开处，立着一个衣着整洁的妇人，五十上下，水墨色的褂子，袖口滚银边，头发整齐地挽作髻，插了柄简单的木头簪子，笑起来眼角深深的尾纹，让人看着很是亲近。
      展昭礼貌唤她：“刘婶。”
      刘婶忙向展昭见礼，然后细细打量端木翠。
      这姑娘模样儿生的好，眼眸跟星子似的，会说话一般，很精神（一大早就上梯子拔刀的，能不精神么），里头是白色的衬裙，外披翠绿色的褙子，长发缎子般光亮，鬓角滑落几丝，反显得俏皮，她跟展昭站在一处，怎么看怎么登对，好像阳光一下子照进屋来，敞亮敞亮的。
      刘婶打心眼里喜欢她，一见面就合了眼缘。
      “这是端木姑娘。”
      刘婶赶紧见礼，端木翠反有些不好意思。
      “以后端木姑娘的起居，劳烦刘婶上心，我会常过来，短了什么，跟我讲便是。”
      端木翠没顾得上听他在讲什么，她好奇地打量这院子，只一进，地方小小，却紧凑的很，右首是灶房，沿墙角的地方摆了口缸，缸里的水满沿，尚在微漾，想是刘婶新满上的，透过木格窗棂，看到灶台，壁挂的勺子、铲子、搁板上大大小小的碗碟。
      以前草庐里也有灶房，不过那是精怪们家长里短喋喋不休的地方，现在看到这样的灶房，她觉得又是新鲜又是好奇。
      正对面是连着客厅的卧房，左首下是客房，院子里青砖辟出一个花坛，土壤松的软软，还没有种上花。
      这宅子真小，小到所有的一切都紧紧凑凑，似乎要迫到她肘间来，但是贴人心般的暖。
      不知道里头是怎样的布置。
      她赶紧往里走，走了两步才发觉展昭没跟上来，于是又走回来。
      展昭微笑：“你慢慢看，有什么想要的吩咐刘婶就是了，我还要入宫。”
      “入宫干什么？”她一下子就忘记了宅子，眼睛瞪得溜圆。
      “说是圣上那边有差遣，大人也一并去，我寻空出来，也该回去了。”
      “那你身子还没好啊，”端木翠对圣上很不满，“就说你还没醒不就好了？”
      “我醒了啊。”展昭笑。
      “那再回去睡。”
      她总会出一些馊主意。
      “我晚点再来看你。”
      “是今天么？”她忽然就对展昭生出说不清的眷恋与不舍来。
      “是今天。”他给她吃定心丸。
      “那我等你吃饭。”
      她抬起头，两泓清澈的眼波一直映到他心里去。 

      【鬼嫁】-三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这屋里的布置摆设，的确是“全”到让人挑不出半点不是来，衾被、锦枕、罗裳、绢帕、书案、墨砚、宣纸、笔洗，诸多用度，无一不备。
      端木翠好生奇怪，抽开梳妆台一格，里头若干钗环，样子极是精巧细致，且甚少金银珠玉之造，端木翠从中拣出一只藤镯来，低首轻嗅，似乎还能闻到藤木古朴的极淡暗香。
      端木翠的眉头微微蹙起，她原本以为这宅子是展昭为了她有个居处临时置办的，但恁他多大神通，也不可能在一两日内置办到这般面面俱到，且方才见到的什物，有些痕迹尚新，有些分明是有些日子了，反像是淘来的古旧玩意儿。
      正如此想时，刘婶擎了新沏的茶进来，端木翠略一思忖，笑道：“刘婶，你在这多久了？”
      刘婶极盼能和她多说些话尽快熟络的，闻言忙放下茶碗，道：“也有好些日子了，展大人置下这宅子后，便雇了老身过来，虽说没人住，但日日洒扫，是万短不得的。”
      端木翠奇道：“没人住？难道置下之后便一直空着么？”
      刘婶笑道：“可不就是这么说。我也问过展大人，只说这宅子空了可惜，莫若寻个可靠的租户人家，也好日常有些进项。可是展大人说这宅子是为朋友备下的，宁可空着，也不外借的。”
      端木翠“哦”了一声，因想着：原来不是特地为我置办的。
      这么一想，难免有点意兴阑珊，但又不免好奇：“展昭可曾说过是什么样的朋友？”
      “听说是个姑娘家，原本的宅子走水了，那姑娘不在开封，展大人说，若是万一回来，连个去处都没，是大大不妥的。”
      说到此，笑着看端木翠：“今儿个才见到了。”
      端木翠这才省得刘婶是把自己当成“那位姑娘”了，当下摇了摇头，道：“不是我。”
      她之前不见了端木草庐，虽然嘴上嚷嚷着要问展昭公孙策，其实心里根本就把事情归结到温孤尾鱼头上，还以为是温孤尾鱼施了什么法子毁了她的草庐——其实当时若细细查看，虽然日子过的久了，但是烧毁的痕迹还是能找得出，她一叶障目，一头钻进牛角尖中，只是想着：我的宅子虽然也是没了，可不是走水没了的，那什么姑娘的，定然不是我了。
      顿了一顿，更是提不起兴致来，半晌才道：“那这宅子里的东西，那些个钗环什么的，是你备下的？”
      刘婶摇头：“也不全是。展大人隔三岔五过来，有些东西他遣我去办，有些是他自己带过来了。就说前些日子，连下几场雪，城里冻的很，展大人便让我给添置几床暖和些的被子。那些钗环什么的，是展大人自己买的，我那时还说，若是给那姑娘备的，何不买些贵重的，当时展大人笑了笑，说是那姑娘见多了奇珍异宝，金银珠玉是断不稀罕的，就喜欢这些精巧的玩意儿……吓，连金银珠玉都不稀罕，必是公主一样金贵了。”
      端木翠听了这话，心头更是闷的很，将那藤镯往案上一丢，她先时以为一切都是展昭给自己备的，看什么都心里透着喜欢，现下一听是别人的，看什么都别扭起来，只觉得是自己占了人家的地头儿，处处局促透着小心，又像是来作客一般了。
      刘婶瞅着她脸色不对，多少也猜到几分，只得讪讪地找话说：“我那时还问展大人，那这姑娘多会儿过来住？展大人答的也怪，有时说不会回来住，有时又说他也说不清楚……”
      说到兴起，见端木翠全无反应的，刘婶一时卡了壳，顿了顿忽的想起什么：“端木姑娘，展大人晚上可是要过来吃饭？要张罗些什么菜色？”
      半晌，端木翠才慢吞吞道：“面条。”
      啥？面条？
      刘婶怀疑自己是听错了：“就只有……面条？”
      “面疙瘩。”端木姑娘额外开恩，给加了道菜。
      刘婶一时发懵，她看端木翠。
      端木翠也抬起了头看她，预备着刘婶再有二话，她再给加一道面糊糊。

      回到灶房，刘婶认真揣摩了一下这位新主人的意思，心中的嘀咕一个赛一个的翻。
      面条加面疙瘩？
      是单纯的面条加面疙瘩，还是……
      不可能啊，招待展大人吃清汤面加清汤面疙瘩，讲不过去嘛，难道是这姑娘想考验一下自己，看自己能不能做出了不得的面和面疙瘩出来？
      刘婶一下子就充满了战斗的豪情：这是绝难不倒她的，鸡汤或者骨头汤打底，面条要用鸡蛋面，有嚼劲，面汤里要加小蘑菇、笋丝儿、火腿丝、海参丝，还得有青菜片儿……
      四下一合计，灶房里别的菜不缺，差了新鲜的蘑菇和笋，无妨无妨，赶紧采买便是了。
      刘婶是典型的行动力强，片刻功夫挎上菜篮子就要出征，刚想出门又想起什么，只得来麻烦端木翠。
      “端木姑娘……”
      这姑娘正坐在台阶上，两手托着腮发呆，闻言脑袋一歪：“嗯？”
      刘婶只觉好笑：“姑娘，我出去买些东西，待会我侄女儿采秀过来，我有包东西交给她，就放在灶房搁板最上头，一个绿包裹儿。”
      “知道了。”

      其实端木翠也说不清楚自己是为了什么发呆。
      原本挺开心的，怎么一下子就失落起来了呢？
      就因为这宅子是展昭给另一位姑娘备下的？
      那位姑娘也太不小心了，自己的宅子，自己看看好嘛，怎么说走水就走水了？走水了之后也得尽快想办法自己解决，麻烦展昭算什么事儿？
      如果是她的宅子走水了，她肯定不会来麻烦展昭的，她会……
      她会……
      （某鱼抢答：她会在桥底下坐一宿！）
      端木翠还在纠结着，门扇上忽然笃笃响了几声，伴着一个怯怯的声音：“婶子？婶子？”
      端木翠先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方才刘婶交代过的，想必是她的侄女了，叫采什么来着？
      门没闩，端木翠把门扇打开，门口立着个姑娘，身量瘦小，矮了她一个头，水红褂裙，湖绿裤子，裤脚上还绣了一对大黄蝴蝶。
      那姑娘看到她，吓了一跳，很是局促地退后一步：“小……小姐……”
      端木翠笑笑：“你是采秀吧？”
      奇了，想半天没想起来，脱口居然就说出来了。
      采秀忙点头：“婶子让我来拿东西。”
      端木翠把她让进来：“刘婶同我讲过，我给你拿。”
      她带着采秀往灶房走，一进门就看到搁架最上面那个湖绿色的包袱，伸手够不着，若是采秀不在她可以飞身上去——算了，还是不要吓到人家……
      端木翠搬了个踏凳，站上去帮采秀拿包袱，采秀很不安，她原想说自己来的，但是这不是她家，她在主人家搬凳上架成何体统……
      因此她仰着头看端木翠，生怕她摔着。
      端木翠很快拿到包袱，她低下头向采秀笑笑。
      笑容一下子就僵在脸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采秀仰着头看她，生怕她摔着，嘴唇微张，眸子里有关心也有紧张。
      这都没问题。
      问题是，采秀的背上，伏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蓬头垢面，身上像是被烧过，原本应该是手的地方只剩下光秃秃的肉疙瘩，两只胳膊绕过采秀的脖子，发亮的涎水从嘴角滴下，一滴又一滴，滴在采秀的发上。
      她搂着采秀的脖子，也微仰着头看端木翠，她的眼睛翻的太厉害了，只有白眼珠，死鱼肚皮一样的白。
      端木翠扑通一声就栽下来了，栽的绝对够结实，灶房是夯实的泥土地，我发誓她这一栽，扬起不少土尘。
      采秀吓坏了，眼泪都快掉下来：“小姐，小姐……”
      她手忙脚乱的过来扶端木翠。
      端木翠跌的不轻，她以手撑地，呻吟着抬起头来。
      采秀就是采秀，只有采秀，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
      “小姐，”采秀的眼泪扑哧扑哧掉下来，“我不是故意的小姐……”
      关她什么事呢，就因为她的婶子是伺候端木翠的，连带着她也自觉低人一等，生怕得罪了小姐，带累了婶子的差事……
      端木翠慢慢回过神来，她一副没事人的样子，笑道：“是我一脚踩滑了，采秀，你扶我起来。”
      采秀赶紧拿袖子擦擦眼泪，扶着端木翠坐在灶房的坐凳上。
      端木翠用手抚了抚膝盖，面上现出痛楚的神色来：“采秀，你去厅堂里，案上有甁跌打的药油，你帮我拿来。”
      采秀哦了一声，转身小跑着去厅里。
      案上有甁跌打的药油？骗鬼吧，她找得到才怪。
      觑着采秀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端木翠腾的站起身来，目光很快地环视一圈，嘴里念念有词：柴米油盐酱醋茶，柴米油盐酱醋茶……
      去灶膛处捡了块柴屑，米缸里抓了把米，油壶里倒几滴油，一小搓盐，酱油，米醋，还有方才刘婶泡茶时洒落在桌边的一些茶屑……
      柴米油盐酱醋茶，都让她找齐了。
      沿着距门槛丈余处一字排开，刚伸指画完符，采秀的身影便出现在视线之中。
      端木翠缓缓起身，站在符咒之后，注视着采秀走近。
      她才不信方才自己是眼花，采秀背上的那个女人，应该是……鬼……
      没了法力，她不敢一口咬定，不过没关系，收妖多年，她有的是法子。
      真正的鬼，性属阴冥，惧人间烟火。
      柴米油盐酱醋茶，加上她的符咒，布下人间烟火障幕，采秀若能过来，就此风平浪静相安无事，她若是过不来……
      细花流，怕是得重新开张了。 

      【鬼嫁】-四


      距离障幕约莫一两步的时候，采秀忽然停下了。
      端木翠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头。
      “小姐，厅堂的案上根本没有药油。”
      她直视着端木翠，腰背挺的笔直，下颌微微扬起，先前的谦恭和卑微荡然无存，稀疏平常的面庞上，却也看不出什么倨傲来。
      “是么，那是我记错了。”端木翠笑笑，重新登上踏凳，把那个绿色的包裹拿下，“采秀，你要的包裹。”
      采秀微笑了一下，脚下如同生了根，一动不动：“小姐为什么不送出来给我？”
      “我刚刚摔了一下，”端木翠难得这么好脾气，“懒得走动，还是你进来拿吧。”
      两个人，屋内屋外，浅浅而笑的眼波背后，隐现着锋芒毕露的互不相让。
      “那我不要了。”采秀忽然偃旗息鼓，转身欲走。
      “喂。”端木翠下了踏凳。
      采秀不动声色，她长的并不美，小鼻子小眼，眉毛略显杂乱，暗黄色的皮肤，两颊上有细小的白斑，身量瘦小，穿水红褂裙，湖绿裤子，裤脚上还绣了一对大黄蝴蝶。
      即便不是扔在人堆里，你都很难注意到她，即便注意到了她，你都很难记住她。
      但是她现在，就那样直直的站着，再大的风都撼不动一般，所有的事物都成了衬托，眸光如同静水，不知深可几许的地方，涌着要人命的暗流。
      端木翠没有看她，只是将那绿色包裹放在手中掂了又掂：“真不要了？”
      “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小姐若是喜欢，就送给小姐好了。”
      “那恭敬不如从命了。”端木翠嫣然一笑，一点都不生气，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她当着采秀的面把包裹的扣结打开，里头是一双大红色的鞋面儿，尚未纳底，面上金线绣着鸳鸯交颈，还有块盖头，也是大红色，四四方方，边上缀着红缨子。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新嫁娘要用的。
      端木翠失笑：“送我么？那不妥当，我还不急着嫁人呢。”
      然后她忽然咦了一声，好看的两弯眉微微扬起：“难道是采秀姑娘要嫁人？”
      “姑娘家到了年纪，总要嫁人的。”采秀不去理会她的话里有话。
      端木翠有点着恼了。
      明明就是个鬼，偏偏还嚣张到跟她唇枪舌剑毫不相让，天知道她多想把手中的东西当砖头砸过去，非砸的她头破血流不可。
      想了又想，掂量了再掂量，毕竟不是过去做神仙翻手云覆手雨的时代了，现下形势不如人，辨的出她挡得了她，但收伏不了。
      要想收伏她，还得有万全的准备，虽然她不需像一般虚张声势的道士摇个三清铃叮叮当当，但是伏鬼所需的法绳、铜镜、天蓬尺之类，总还是要的。
      念头就这么转了几转，面色也随之阴晴不定，忽的展颜一笑，反将包裹重新包起，落落大方的步出门来：“给。”
      采秀伸手接过，似乎早在意料之中：“那谢过小姐了。”
      她吃准了端木翠不能拿她怎么样。
      于是一个明知道对方是鬼，另一个也知道对方知道了自己是鬼，薄薄一层窗户纸，谁也不伸手去捅，言笑晏晏，顾左右而言他，客客气气，互相道了别。
      采秀是怎么想的我是不知道，毕竟跟她不熟，但是对于端木翠，这么一百十几章的下来，我敢肯定，她扶着门楣儿笑的特诚挚向着采秀挥手说着下次再来的时候，磨的咯咯响的银牙，说不定能咬碎铁尺。
      神仙的尊严不容挑战！落架的神仙更需要得到各方的关爱和尊敬，让个孤魂野鬼欺负到头上来，她还要不要混了！
      因此，当采秀的身影隐没于巷口时，端木翠立刻就不笑了，她气的心口疼，太阳穴突突乱跳，于是她效法西子捧了片刻心，这也是效颦的一种，因为地球人都知道，西子捧心那叫一个眉尖微蹙我见犹怜，哪像这位姑娘捧的杀气腾腾眉眼带煞，单纯从美学鉴赏角度来看，东施都甩了她三条街。
      她还撩狠话：“你死定了！”

      展昭到的时候，日头才刚刚开始斜着往西走，其实宫里的事还没完全了，他提前向包大人和圣上请了辞，只说有要事。
      在包拯和圣上眼里，展昭是个极其守礼极其省得分寸的人，他说有事，那一定是要事，他若说是要事，那一定是十万火急火烧眉梢。
      于是无多话，当即便准了。
      他们当然不知道，展昭的要事，只是一顿人约黄昏后的家常便饭。
      行文至此，请容我掩面三分钟。
      是的，你们没猜错，女主角不负众望，跑了。
      展昭到的时候，刘婶在灶房里忙着擀面条，灶上的铁锅里煮着鸡汤，突突突滚着泡。
      香气从灶房里一直飘到院中，慢慢笼罩住院子里零落堆着的法铃、镇宅镜、铁扁磬、木制法印、桃剑、甘露碗，靠墙的地方散着令旗倚着幢幡，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风，幢幡的帜角便微微掀动。
      展昭吓了一跳，若不是鸡汤的香味太过浓郁，他还以为这里要开一个道教的斋醮科仪。
      他还没回过神来，刘婶已经小跑着出来，两手沾着面屑，讷讷道：“那是端木姑娘买的。”
      天知道，她采购归来，这姑娘就问她借银子，刘婶之前得过展昭示下，端木姑娘想买什么，由得她去，是以赶紧将银子双手奉上。
      择菜洗菜的当儿，刘婶还畅想了一番端木姑娘会买些什么，是胭脂水粉呢还是绢帕罗裳？古琴箫笛还是笔墨纸砚？这姑娘模样儿讨巧，定是温柔可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巧自己的侄女采秀要嫁人，没准能央端木姑娘写幅喜字……
      谁料到她今次看人的眼光左到了姥姥家还要再左行三十里，这姑娘抱着一堆法器回来，后头还有伙计帮着搬送的，鼓儿磬儿旗儿幡儿，慌的她以为端木翠要出家做道姑，一时间惊的双目发直，捂着心口连念了七八句阿弥陀佛。
      这一念把端木翠念叨的十分感慨，严格论起来，她应是道家神仙，这么几千年下来，眼见道教走向式微，佛教香火旺盛，心中难免愤愤，私下里也是颇有微词，但是事实胜于雄辩，佛教的群众基础的确更广大些，刘婶便是例子！
      唏嘘之余，深感自己肩负光大门楣重任，路漫漫其修远兮，一定要迈出掷地有声的第一步，于是追着刘婶问出采秀家住何处，然后携带道具若干，一阵风般呼啦啦刮出门去。
      “采秀？”展昭眉头微微皱起。
      “是老身的侄女儿。”刘婶赶紧添一句，想了想又自作聪明臆测，“都是年轻姑娘家，想来投了缘，有些体己话要说。”
      带着道家法器去跟人说体己话儿？展昭无语凝噎，半晌才又发声：“采秀姑娘，究竟家住何处？”

      采秀家住东城近郊，和端木翠的新宅子南辕北辙，两个方向。
      展昭步履如飞，开封城中的老住户都是见过大世面的，隔着大老远便让开道去，然后凑至一处猜测着是什么样的案子又劳动了开封府的展护卫。
      也有头遭儿进城的，伸长脖子看热闹，满眼的羡慕，心中琢磨这繁华地头儿的人就是不一样，相貌英俊出众不说，跑起来都赏心悦目，衣袂掠风，真是看你千遍都不厌。
      饶是紧赶慢赶，快到东城郊时，日头还是落到了檐角之后，淡灰色的暮霭自四面八方慢慢汇聚过来，街巷两旁的屋内渐次透出摇曳而黯淡的烛光来。
      过了这条街巷，就是采秀的住处了，展昭的步子有些急乱，他觉得红色官袍的前襟有些碍事，伸手略略向旁撩开了些，就在这当儿，忽然有一句话从左首一间铺子里飘了出来，没头没尾。
      “那新郎官要穿什么样的衣裳？”
      展昭猛地刹住了脚步。
      稳住身形的刹那，他才发觉双腿竟有些微的颤栗，心也跳的厉害。
      展昭暗笑自己太过紧张，他轻轻吁一口气，向着那间铺子走过去。
      铺子的门楣有些老旧，匾额的漆字多处斑驳，近郊的商铺多是如此，上门的客寥寥，自己也无心梳洗，任由破落。
      这是一家帮人裁剪衣裳的衣坊。
      黑色的尺柜上，立着盏铜枝油灯，光焰小小，勉力照亮身周丈余处。
      尺柜后头立着衣坊里的伙计，面上透着生意人特有的热络。
      他的对面，是那位约人吃饭继而失约的姑娘，她抱着一件大红色的嫁衣，嫁衣的裙裾闲闲拖在地上。
      端木翠没有看到展昭，只是向着那伙计，又把自己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那新郎官要穿什么样的衣裳？” 


      【鬼嫁】-五


      那伙计张了张嘴，正要答她，忽觉得光影一暗，经验使然，知是有客上门，忙抬头向外看去，原本面上堆了笑要招呼客人，待看到展昭一身官服，心头咯噔一声，反哑了声。
      端木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半是惊讶半是欣喜：“展昭？”
      “展……展大人？”那伙计听过展昭的名头，知是开封府尹的左膀右臂，心里更慌了。
      展昭温和一笑，示意那伙计无须挂心，然后伸手将拖到地上的嫁衣裙裾提起了些：“你买的？”
      “嗯。”端木翠将嫁衣略展开了些，“好不好看？”
      料子算不得上好，但色正丝密，簇簇新，陡然间这么一展，眼前流泻开一片鲜艳至夺目的喜庆，展昭唇角微扬：“好看。”
      “那个……姑娘，新郎官的衣裳……”伙计自尺柜后递过来一件。
      端木翠将嫁衣塞给展昭拿，自己将衣裳接过来，抖开了细看，其实样子无甚特别，展昭看来，也就是一件红色的男衣罢了。
      她却看的仔细，末了似乎还想找人比划比划，目光那么一溜，忽然就停在了展昭身上，俄顷发现了新大陆般咦了一声，奇道：“展昭，你每天穿着新郎官样的衣裳干什么？”
      奇了怪了，这身官服他在她面前又不是第一次穿，她今日反觉得不顺眼了？
      她却是问了便忘了，将手里的衣裳又往展昭怀里一塞，向伙计道：“其它的，也包好了给我。”
      伙计应了一声，又从尺柜里递出大红色的尺幔和布帐，叠的方正，用红布包好，端木翠这头接过来，那头又塞到展昭怀里。
      “哎……”展昭两手抱的满满，最后一个布包摞的老高，几乎遮了他的眼，他忍不住抗议。
      端木翠在付账，伙计在收钱，总之是没人理会他。

      出了铺子，这姑娘总算良心发现，帮他拿了几样。
      展昭此时才觑得空子问她：“你买这些做什么？”
      “成亲啊。”她答的理直气壮的。
      展昭不走了。
      端木翠走了几步才发觉展昭没跟上来，她回头看他。
      “谁成亲？”
      端木翠眼珠子一转，笑嘻嘻道：“我啊。”
      展昭面色一沉，不说话了。
      端木翠先还笑嘻嘻的，等着展昭再问她，谁省得展昭非但不问，连看都不看她了，眼帘低垂，面沉如水，只是立于当地，有风过，衣袂轻掀。
      “哎，展昭。”她等的不耐烦，只得开口唤他。
      “哎，展昭。”她只好走回去，仰了脸看他。
      “哎，展昭！”她急了，拽住他袖子，“展昭。”
      展昭看了她一眼，只一眼，看不出表情，也看不出喜怒。
      端木翠语气软下来，“不是我成亲。”
      “那是谁？”
      “是个……鬼，女鬼。”
      “不声不响就改行了？”展昭心中一松，揶揄她，“收伏精怪的细花流门主管起鬼嫁娶来了？”
      端木翠没听进去，她还在琢磨着方才似乎有点不对劲的地方，这么一琢磨，忽然就怒了：“展昭，你刚刚敢不理睬我！”
      好家伙，现在才反应过来，这姑娘反射弧够长的。
      当然，她气的还不只这个，她更气的是，她居然就跟做贼的被公差逮到一般，主动自首交代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不做神仙之后，被鬼打压不说，连展昭都敢欺负她了，当年上天入地，别说展昭了，就算对着包拯抑或是皇帝老儿都敢耳提面命，现在没有实力了，说话都底气不足，两句话没过就服软，太丢人了。
      这样下去可不行，得尽速想个法子才好……
      这么想的当儿，展昭已经连唤了她好几声：“端木！”
      “嗯？”
      “你还没跟我说，这是怎么回事。”展昭用目光示意了一下怀中的大小包裹。
      于是我们把时间拉回到这姑娘风风火火出门去的时刻。

      话说这姑娘携天蓬尺和法索，一路杀气腾腾，探得采秀住处，先是按兵不动，以免殃及旁人。待得采秀独自出门汲水时，暗暗避于一旁，念动法咒，法索加身，直把采秀捆的结实，这才得意洋洋，自避身之处出来。
      采秀挣了几下，见她出来，面上的惊惶之色反消了去，身子挺了挺，淡淡道：“原来是你。”
      端木翠抱臂而立，如沐春风：“怎么，没想到吧？”
      她的意思是：没想到会是我吧？
      哪知采秀嗯了一声，镇定自若：“我没想到你这么小心眼。”
      一棒子砸过来，端木翠气的险些没栽过去。
      横竖采秀被绑着，料她也跑不了，端木翠决定用神仙的胸怀感化一下她，于是跟她理论：“收伏鬼怪降妖除魔，我怎么就小心眼了？”
      “人分好坏，鬼也分善恶，就算我是鬼，我也没有害过人，你凭什么抓我？”
      在端木翠以往的收妖生涯中，从来不缺对答环节，而采秀提出的问题，她实在已经总结出一套回答的套路了。
      “既然分了阳世阴冥，人鬼就自然有各自的居处，难道鬼不害人，就可以容得人鬼比邻而居？这就如同山泽猛虎入了闹市，老虎说自己不吃人，市井人家就容得它闲庭信步走街串巷了？”
      采秀愣了一下，咬牙道：“不公平。”
      “想要公平去问阎王爷讨，阳间可没人审的了你的冤。再说了，”端木翠越说越气，“阴鬼不能立于灼日之下，你走街串巷，分明就是吸附采秀的阳气归为己用，令采秀折损阳寿。况且我听说你还要嫁人，以鬼身嫁阳世之人，这不是害人是什么？”
      “还说自己不是恶鬼，单凭以上两条，我足可打的你灰飞烟灭。”
      采秀沉默了一下，半晌意有恻然，叹息道：“我的确是有对不住采秀姑娘。”
      “那你嫁的人呢，你就对得起了？”端木翠不满，“我问过刘婶，听说是个赶货帮的年轻后生，从小跟采秀一同长大的。他二人情投意合，你从中搅和什么？”
      采秀突然抬起头来，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不是他。”
      “什么不是他？”
      “我要嫁的不是他。”
      端木翠这一下吃惊不小：“那你要嫁的是谁？”

      “那她要嫁的是谁？”展昭此刻的惊愕，并不比当时的端木翠来的小。
      端木翠叹了口气：“跟着我走，你就知道啦。”
      于是展昭不再多问，只是跟着她走，两个人时而并肩，时而一前一后，渐渐走到了荒郊，两边渐无人家，荒草没过了脚踝，打眼望去，极目处一片漆黑，无一丝光亮。
      脚下的路凹凸不平，展昭提醒她：“端木，你小心。”
      话音未落，自己脚下反趔趄了一下，端木翠噗的笑出声来，忽的站定身子，伸臂遥遥前指：“就是那了。”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觉黑魆魆的一片，过了片刻才辨出是个屋宅轮廓，似乎还是个大户人家，展昭奇道：“这一带还有人家？”
      端木翠摇头：“早荒废了。”
      俄顷走至近前，大门已朽了一半，右首边的一扇门轴脱落，松松地挂将下来，恰留出一人大小的缝隙，门边跌落了一只风灯，灯身破了几处，勉强还能用。
      端木翠俯身将风灯拾起，向展昭道：“展昭，火折子。”
      展昭将怀中的布包拢了拢，腾出手来掏出了火折子，方抽着了，风一时大起，又吹熄了去，展昭往檐下避了避，再点着，才凑近风灯，一阵风过来，火头扑跃几下，又灭了。
      展昭没法，道：“端木，你过来挡着些。”
      端木翠应一声，站到展昭对面，展昭俯下身子，如同半穹状小心地护住火折子，端木翠也俯下身来，将展昭护不住的一边遮紧，两个人，似乎就笼出了一方小小天地，风雨再甚，也侵渗不入。
      哧的一声轻响，伴着淡淡烟气，焰头终于燃起，端木翠喜道：“好了。”
      展昭微笑看她，新起的焰光如同淡淡的粉黛，在她的眉目间温柔着色，迤逦施下的妆容，这世间最好的粉黛都难描难画。
      周围黑漆漆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连声音都听不到半分，展昭恍惚中忽然有种错觉，天地之间，只此时此处，是亮的，暖的。
      他小心地将火折子凑近风灯内芯，未几，晕黄的光透过脏兮兮的糊纸，将身周丈余处点亮。
      两人小心地自门狭缝处进去，院子里更是寂静，终年没有人的模样，提灯四下一照，朽烂的家什东倒西歪，许是被风灯的光侵扰，有不知名的长节虫子，飞快地从家什上爬下，没入齐膝深的荒草之中。
      端木翠引着展昭从廊下走，廊沿处有深深的雨窝儿，雨窝儿里积满了水和草屑，展昭忍不住看向檐角，从飞檐上滴下的雨珠，要经过多少年的积累，才会在铺阶的板石上剜出这么深的雨窝？
      正失神间，端木翠已拐进旁侧一间厢房，风灯的光晃进去，满室的尘土，正中一摊灰烬，生过火的模样，旁边歪着一个破钵盆，盆里还汪着些羹汁。
      风灯转向另一个方向，展昭这才注意到角落里蜷缩了个老头，他已经很老了，干瘦，面上的斑皮松松垮垮地耷拉着，身上盖着一件破洞连着破洞的皮袍子，毛边已经脱落的差不多了，仅剩的几缕油汪汪的黑，早已辨不出先前的颜色，睡相粗鄙的很，一条腿大喇喇地伸在外头，光着脚，脚底结着厚厚的老茧。
      然后，他似乎睡的有些不舒服，拧着眉头哼啊了一声，伸手去挠脖子，抬起手的时候，展昭看到他鸟爪样枯瘦的手，指甲很长，里面积着厚厚的垢。
      “喂，张文飨，”端木翠俯下身子，在他耳边很大声地叫他，“就要当新郎官了，怎么能睡着了？”

      【鬼嫁】-六


      张文飨？无论如何，展昭都无法将这个斯文的名字与眼前这个斯文扫地的老者联系到一起。
      张文飨吓了一跳，茫然地睁开眼来，出于迟暮者的老迈，溷浊的眼眸过了许久才慢慢聚到一处，看到端木翠，他似乎有了点表情，张了张嘴，嘟嚷了一句什么。
      端木翠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他说话漏风，像是和着黏住喉咙的痰，事实上，自见到这个人开始，她就从未听清楚过他说的任何一句话。
      “今晚你要成亲，不要睡着了！”端木翠一个字一个字很慢很大声地讲，张文飨似乎听明白些了，他又哼啊了句什么，口水顺着嘴边流下来。
      端木翠叹了口气：“展昭，我们去布置新房。”
      两人穿过回廊去后院，风拂在草尖上，发出奇怪的响声，像是有不可名状的动物在暗中追逐着他们的步子。
      端木翠有点紧张，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张文飨，”她突然压低了声音，“听说年轻的时候，是一方才子。”
      “那是什么时候？”展昭的声音很轻。
      “不知道，兵荒马乱的时候，天下初定，或者还没定。展昭，他看上去有一百岁了。”
      一百岁？展昭失笑，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年轻的时候，这世上还没有大宋。
      “静蓉说，张文飨写的一手好词，文辞绝妙处，不让李后主。静蓉就是附了采秀身的那个女鬼。”
      李后主？违命侯？亡国之君，半生折辱，日夕只以泪洗面，仰人鼻息，连枕边人都无法庇护。坊间传言太宗觊觎小周后美色，数次强留小周后宿于宫中，小周后每次归来，都是又哭又骂。
      说起来都是前代之事，展昭初出江湖时略有听闻，他并不热衷探听这些私帏之事，只是对欺侮弱质女流之人深为不齿，及至后来跻身庙堂，对皇家之事更是三缄其口，若非端木翠忽然提起李后主，他也想不起此节。
      只是李后主多才多辱，半生苦痛，以李后主比张文飨，怕也不是什么好兆头，况且兵荒马乱之际，更是文士贱如蒲草，飘零横死，不计其数。
      也不知这张文飨如何支撑，走到这老迈凄凉招人嫌恶的晚境。
      “静蓉是张文飨的未过门的妻子，两家逃难之时，遭遇流匪，仓促间各奔东西，说好了要回老宅重聚，届时完婚。”
      “之后静蓉历经千辛万苦，带着一个丫头回到老宅，两人变卖了些什物，苦苦支撑，只等张文飨归来，谁知左等右等，总不见他归返，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
      “也是命中又有劫难，左近的一个恶棍，觊觎静蓉美色，又欺她无依无靠，寻了个晚上，纠结了群人，洗劫了这宅子，糟蹋了静蓉不说，还杀人灭口。”
      展昭猛地刹住脚步，怒喝道：“混账！”
      端木翠也停下来，愣愣地看了展昭一会，垂下头去，伸手掩住风灯糊纸上的裂缝，她的目光也有些恍惚，许久才轻声道：“也不知为什么，黑白无常竟没有收她，我问她时，她说兴许是那时死的人太多了。”
      乱世之时，命贱如蒿草，连鬼也不收。
      “后来她就成了这宅子里的一缕孤魂，每天都倚着门栏等张文飨归来，归来了好成亲。”说到这，她唇角掠过一丝讥诮的笑，“也不知道等了多少年，总有六七十年，那张文飨居然回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真是奇怪了，他既然活着，这么久为什么都不回来？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牵住他绊住他，要六七十年这么久？”
      展昭默然。
      “静蓉终于等到了他，高兴坏了，就想着成亲，终于能成亲了。可是她是鬼，张文飨看不到她也听不见她的声音，所以她去附了采秀的身，去张罗自己和张文飨的婚事。”
      “我和静蓉交过手，她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有主见，明事理，可是不知为什么，这件事上，她偏执的像是失了常，她什么都不问，张文飨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回来，发生过什么事，她什么都不问，满脑子就是成亲。”
      端木翠顿了一顿，她的呼吸急促的很，胸口起伏的厉害：“展昭，你见到那个张文飨了，根本就已经老的痴呆了，跟他说什么他也不知道，就是一具任人摆布的木偶，他话都说不清楚，什么都不记得了，这样的人，静蓉为什么还要同他成亲？”
      “端木……”展昭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她，黑暗中，她的眸光尤为莹亮，像是噙了泪。
      “我在想，这张文飨，说不定早在别处成亲生子，过了许多年安稳日子，谁知道老来颓丧，无依无靠，所以倦极归乡，回老宅看看，根本也不是为了当初和静蓉的承诺，他哪里还记得要同静蓉成亲！”
      “谁知道静蓉就是钻了这牛角尖，我不许她附采秀的身，要把她打落轮回，她苦苦求我，说是哪怕魂飞魄散，也要先成了亲，她做人等了那么久，做鬼等的时间还要久，她求我再给她点时间，让她成亲。”
      “展昭，你说，她成这个亲是为了什么？还有什么意义？那个张文飨，那个快要死了的人，什么一方才子，什么诗词绝妙，都是个……屁！”
      她憋了半天，忽然就骂了句粗话。
      展昭微笑，柔声道：“那你还不是答应了她？非但如此，还为了他们四下奔走，张罗婚事。”
      “我可不是为了他们，”端木翠急急反驳，“我只是觉得静蓉可怜，别的事情都看的通透，独独这件事，简直可气到可恨！”
      说到可恨二字，她咬了咬嘴唇，忽然就大步往前走，负气似的踢开大厅的门，老朽的门扇吱呀了一声，向内翻倒下去，呛人的尘扬起，端木翠后退两步，呛咳了几下。
      展昭紧走几步，将端木翠手中的风灯接过，斜斜插在另一爿门扇的高处，风灯微微晃了几下，灯影忽大忽小，借着灯光，他看到厚厚的积尘，破烂的幔布，还有屋角高处一层缀着一层的蛛网。
      “这要怎么布置？”展昭有些发愣，把这样的地方打造成新房不是不可以，但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端木翠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要怎么收拾？有个新房的样子就好。”
      她把怀中的布包一股脑儿摊到地上，解开包着红幔的布包，将幔布的一头扯起：“这个挂在梁上好不好？”
      展昭仰头看了看梁木，正待开口，她又摇头道：“没有挂钩，挂不住。”
      展昭笑道：“那也未必，你将幔布带上去，我来挂便是。”
      端木翠半信半疑，想了想道：“是你说的！”
      话音未落，她身形轻举，倏地向梁上飞身而去，手中红幔迤逦展开，艳红色的丝密绸布一路向上延伸，直如铺开一条波光潋滟的飞天之路。
      只顷刻之间，她的身子已跃过大梁，将手中幔布往梁上随意那么一搭，促狭道：“展昭，该你了。”
      绸布软滑，哪里搭的住，几乎是她开口同时，搭在梁上的幔布已滑落下来，展昭微微一笑，袖口微垂，腕上一甩，但见袖中寒芒一点，一枝寸余长袖箭破空而去，势头疾如流星，力道却拿捏得好，穿了那幔布，却不刺透，反将慢布的下垂之势带起，蹭一声轻响，牢牢钉入粱中，几欲没羽，仰头看去，就如同一个铆钉钉住一般。
      端木翠愣了一下，旋即展颜：“展昭，这个好，你再来。”
      说话间，她托起幔布另一头，飞身向梁柱另一边而去，展昭这一次却动的比她更快，腕翻如电，几枚袖箭隔空而去，待得端木翠跃下，最后一枚袖箭恰好射完。
      抬头看时，偌大横梁之上红幔招展，每隔丈余就有一枚袖箭铆住，将尺练幔布间隔成半月形的几个垂幔，兀自还在轻轻晃动，衬着风灯灯影，突然间就漫溢出了几分喜气。
      端木翠大喜：“展昭，你怎么想到的？”
      展昭笑而不答，将手中布包放下，解开看时，非但有帷帐嫁衣，竟还有一大沓喜字，想来是衣坊送的。
      端木翠将两边的衣袖往上卷了卷：“展昭，你帮我把喜字贴上。”
      “怎么贴？你连浆糊都没有。”
      “有啊，也在包袱里。”她小跑着过来，蹲下翻检几个包袱，然后连呼糟糕，“漏了！”
      展昭低头看时，那浆糊是装在碗里的，外头用几层油纸包住，再拿绳结好。
      “只漏了丁点，总不打紧的。”展昭将那沓喜字分了一半给她，“你贴这边。”
      窗上棂上门上柱上，大红喜字张张不漏，展昭却愈加感慨，他亦曾贺过好友大婚，那时节鞭炮齐响锣鼓喧天，何等的喜庆热闹，现下虽是在贴喜字，但是棂木朽烂，潮阴生霉，梁柱上一个微颤都带下大蓬灰尘来，呛得人口鼻发涩。
      端木翠贴的比他快，她去到门边把风灯取下，搁在厅堂正中，小心地将手中最后一张喜字贴在风灯上。
      原本晕黄的灯光顿时就转作了微醺的烟红。
      没有歇坐之处，也亏得端木翠想到，拖了几张吱吱呀呀的椅子过来，红布一蒙，姑且充作是床帏。
      死气蔓延阴冷潮湿的破败厅堂，因了这帷幔、喜字、临时拼成的床帏还有灯光，竟十足有喜堂的模样了。 

      【鬼嫁】-七


      新房备好了不多久，采秀就到了，她怀中抱着一个孔明灯，细细的竹篾支架，棉纱包壁，腋下居然还夹着一摞袋子，有面袋有麻袋。
      她把孔明灯放下，将袋子递给端木翠，连清秀都称不上的脸上带着几丝潮红：“端木姑娘，这个……”
      “这个干嘛？”端木翠有点糊涂。
      “要铺在新房的门口，新娘子踩着一个一个的袋子走，这叫传代。”
      展昭看了看采秀，又看了看墙角处昏昏欲睡的张文飨，同端木翠一样，他也无法理解采秀的执念。
      但转念一想，若不是有怀着执念的人，也就没有这许多难解难量的故事了。
      端木翠没有多说什么，她拿了袋子往新房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静蓉。”
      “我知道，”采秀微微一笑，竟现出与容貌极不相称的娴雅和妍丽来，“我不会让端木姑娘为难的，成亲事了，我会马上离开采秀姑娘的身体。”
      端木翠嗯了一声，转身离去，采秀怔怔看了她许久，这才回过身来，面上浮起动人而又温柔的神色。
      她捧着那袭新郎官的衣裳，挨着张文飨坐下，柔声道：“文飨，我们成亲了。”
      张文飨眼皮耷拉着，他还在睡，睡梦之中，喉咙滚了一下，咕噜咽了口口水。
      展昭就站在旁侧不远处，自始至终，采秀，或者应该说是静蓉，都未曾抬头看他一眼。
      在她眼里，再多几个展昭，都比不上眼前这个张文飨，这个老态龙钟，行将朽木的男人。

      这真是展昭生平经历过的最最奇怪也最最印象深刻的婚礼了。
      没有宾客，没有酒馔，没有祝福，也没有未来。
      静蓉扶着路都走不稳的张文飨，火红的嫁衣拖在地上，背后似是延开一条混着荆棘和血泪的路，她的一生是什么样子的，端木翠并没有太多的描述，寥寥几句就概括的干净，但是这条路，静蓉自己走了六十余年，做人的时候在走，做鬼的时候也从未停下，最后，终于走到了今夜的新房。
      红盖头将她的脸遮的严严实实，展昭看不到她的脸，却可以想见该是怎样的虔诚。
      临到新房时，张文飨忽然睁大了眼睛，眸子有片刻聚焦，又立刻黯淡下去，他的衣裳很不合身，过分的宽大，穿在他身上，像是宽袍广袖罩了个骨架子。
      说到底，这是静蓉一个人的婚礼，张文飨只是个借来的摆设而已。
      没有夫妻对拜，也没有冗杂繁琐的仪式，直接送入洞房，门扇坏了一半，没有门可以关，端木翠很知趣，她拉展昭：“我们走。”
      路过先前张文飨栖身的房间时，她拾起了那个孔明灯。

      说是要走，也不可能真的离开，他们在前院的屋顶上坐着，两个人都沉默着，从这个角度，可以隐隐看到后院透出红色微光的那间新房。
      也不知过了多久，端木翠叹了口气，把边上的孔明灯拿过来搁在膝上，背倚着展昭的肩膀在孔明灯上用手指点划着什么。
      “写什么？”展昭好奇。
      “符咒啊，”她答的懒懒，“静蓉的魂魄离开采秀之后，就会护庇在这孔明灯中，然后带归酆都。”
      “你的法力还管用？”
      “这哪需要什么法力？”端木翠对展昭贫瘠的想象力表示不满，“任何一个有点道行的道士都可以的，哎，你别动，动了我怎么靠？”
      做靠垫的，自然应该安稳如松，这才能保障消费者使用的舒适度。
      新仇旧恨顿时涌上心头，想起在冥道时当人枕头还不讨好，今次又要沦落到做人靠垫的地步，展昭觉得不能再保持沉默了，千年之后我们的迅哥呐喊过：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灭亡绝不是南侠该选择的路，因此南侠决定爆发一下……
      爆发的导火索正在哧啦燃着，然后，突然！
      端木翠居然整个儿倚到他怀里去了。
      “这样好，”她把孔明灯搁在一边，胳膊架在展昭屈起的膝盖之上，还煞有介事的点评了一下，“好像个椅子一样，两边有扶手，上面……”
      她抬起头，正对上展昭的目光。
      “上面怎么样？”展昭面无表情。
      “上面……”端木翠噗的笑了出来，“上面还长了个头！”
      展昭差点晕了过去，他忽然两臂用力，一下子把端木翠给扔了出去。
      他是真扔，没怎么手下留情。
      所以端木翠当着他的面，掉到屋檐下去了。
      当然没有预料当中的“嘭”一声，凭她的功夫，若是真摔着了，那可丢人丢大发了。
      但是她也没重新爬上来。
      檐下静悄悄的，像是什么人都没有。
      顿了一顿，展昭试探性地喊了一声：“端木？”
      没有声音，被抛下去的端木翠，像是被抛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展昭有点慌了，他站起身来，疾步向檐边走。
      离着檐边尚有寸许，下面忽然就伸出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来，一把抓住展昭的足踝，伴随着端木翠的怒喝：“展昭，你敢扔我！”
      说话间，她猛的将展昭足踝向外一拉。
      展昭机变极迅速，一个倒身后钩，腿上用力，向上挑起，腿力毕竟强过女子臂力，竟把端木翠整个身子都带出了檐角。
      端木翠变招也快，中途便撤了手，横腿去扫展昭下盘，力道够狠，毫不容情：“展昭，你敢扔神仙！”
      展昭身形跃起，避过她这一扫，哪知方将站定，她手刀又到颈边：“你敢扔我！”
      于是场景有些混乱，拆了几招后，也不知是谁先停手的，两人不打了，站在颤巍巍檐边，脚下檐瓦松松欲坠，檐土蓬蓬地往下掉。
      “你敢扔我！”
      “摔不着的。”
      “万一真摔了呢？”
      “我知道摔不到你的。”
      “万一摔了呢？”
      两人对答陷入摔着还是摔不着的无限循环模式，展昭忽然伸出手去，搂了她腰，向着檐下便倒。
      端木翠大脑立时短路：这是要干嘛？吵不过她要同归于尽？
      好在檐角距地面不高，没时间让她多想，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是坠地一声闷响，两人没入潮湿的荒草之间，她却没有摔到，因为展昭就垫在她身子底下，坦白说，软绵绵的，她垫着还挺舒服的。
      展昭的手臂还环着她的腰，人却没声息了。
      “哎，展昭。”端木翠伏在他身上，拍了拍展昭的脸，“你不会就摔死了吧。”
      没声气。
      “这么矮你也能摔死？”端木翠纳闷了，她侧耳听了听展昭的心跳，砰砰砰跳的还挺有力。
      “真摔死了。”史上第一庸医下诊断。
      半晌，展昭慢吞吞道：“姑娘，我早说了你是摔不着的。”
      “地上多脏啊，”端木翠叹气，身下的泥是湿的，没准有地方还汪着水，“快起来。”
      “端木。”展昭忽然叫她，喷出的气息暖暖，她的耳垂直发痒。
      “嗯？”
      “我小时候很皮的。”
      “啊？”端木翠有点接不上茬，“你小时候？”
      “谁没有小时候，”展昭微笑，伸手将她垂在自己面上的发丝温柔拂到一边，“那时跟着师傅学艺，几个师兄弟互相打闹。有一次也是这样，一失足把师兄踹到水里去。”
      端木翠静静听着。
      “师兄也像你一样，入了水就不再出声，隔了一会水面上平静下来，我以为师兄淹死了，害怕的不得了，站在水面哇哇的哭。”
      端木翠轻声笑了一下。
      “后来师兄一下子就从水里冒出来，把我按下水去，灌了个水饱。隔了几天，我也故技重施，喂招时装着被师兄打晕了，趁他发愣时，翻身起来，把他按倒揍个半死。”
      “有时候玩累了，和师兄弟们去草丛里躺着，就像现在这样，”黑暗中，展昭的眸光带着浅浅笑意，“草汁和泥水沾在衣服上洗不去，回去之后，被师父罚蹲马步，师娘在旁边帮我们洗衣服，一边洗一边骂，活该。” 

      沉默了一下，他忽然轻声道：“好像就回到了小时候一样。”
      “那你那些师兄弟们呢？”
      “不知道。”
      “不知道？”端木翠惊讶。
      “那是最初学艺的时候，跟的一个教头师傅，很多人家都把孩子送过去学武，有练了一两个月的，有练了三五个月的，师兄弟都换的很快，我练了没多久就回家读书，后来拜了一个异人为师，那是真正的学艺，很辛苦，师父的弟子很少，师兄比我大很多，没人同我玩闹，我一直都很想念最初和师兄弟们在一起的日子。” 

      末了，他的声音压的更低：“就好像突然回到了小时候一样。”
      “这样玩闹么？”
      “嗯。”
      “这都怪你吧，”端木翠语不惊人死不休，“你不能和包大人公孙先生他们玩么？比如把包大人从屋顶上扔下去，包大人装死吓唬你，趁你不注意时一把按住你，押到虎头铡上铡了干净……”
      展昭先是哭笑不得，后来终于听不下去了，腾地翻身起来，一把就反剪了她手腕：“你这个死丫头……”
      端木翠早笑的上气不接下气了，原本还想编排一下公孙策的，现下笑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展昭忽然咦了一声，松开她手腕：“端木，孔明灯。”
      端木翠心中一凛，急忙仰起头来，半空之中，那个竹篾棉纱的孔明灯飘飘悠悠，正向着高远处而去。
      端木翠吁了口气：“静蓉走了。”
      这倒是在展昭意料之中：“那她都不同你道个别？”
      “或许她来找过我，那时……”端木翠忽然不说话了。
      那时，她与展昭戏耍玩闹，全然忘记了身外之事，静蓉或许来过，在旁侧静静看他们，最终没有上前打扰。
      展昭亦想到此节，他沉默一会，忽然想到什么，猛的抬起头来，几乎是和端木翠异口同声：“张文飨？” 

      【鬼嫁】-八


      此刻，张文飨是这世上最安闲的人也不定。
      他四仰八叉的睡着，然后翻了个身，大红色的喜服上满是褶皱，前襟被涎水湿了一大块。
      采秀委顿在一旁，展昭上前试了试她鼻息，给了端木翠一个安心的眼神。
      端木翠瞪着张文飨，忽然就来了火气，几步过去，大声道：“喂，张文飨，你就这样睡着了？”
      张文飨眼皮动了动，好像是要睁开。
      端木翠咬牙：“你今天和静蓉成亲，她同你说了什么？她已经走了，你居然还睡的着？”
      张文飨皱了皱眉头，自然地翻了个身。
      端木翠气的说不出话来，她伸手想去掰张文飨的身子。
      “端木！”
      回头看时，展昭正俯身抱起采秀：“走吧，送采秀回去。”
      “那他……”端木翠不甘心。
      “静蓉都已经走了，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展昭的动作很轻，采秀一家只是普通的百姓，根本听不到门扇的轻响和刻意放轻的足音。
      掩好了门出来，端木翠站在屋前等他，仰着头看墨漆一样的夜空，似乎还在寻觅那盏孔明灯的影子。
      “展昭，”听到展昭的脚步声，端木翠没有回头，还是执拗地看天，“你说，新婚之夜，静蓉到底和张文飨说了什么呢？”
      “早知道该去听个墙角的……”她低声喃喃。
      “你没听到么？”展昭惊讶，“说的那么大声，你都没听到？”
      “你听到了？”端木翠更惊讶，“说什么了？”
      “静蓉说，”展昭皱着眉头作出极力回忆思索的模样，“外面的那位姑娘，说好了等人家吃饭，结果把人家支使了半夜不说，连水都没给送一口……”

      刘婶早已睡下了，锅里的面条微温，糊成了面疙瘩。
      端木翠把碗里的鸡丝火腿丝肉丁儿统统挑给展昭：“这个给你，这个给你，这个也给你。”
      然后捧着清汤白面碗看展昭：“嗯？”
      “嗯。”展昭还以为是让他快吃，用目光稍稍致谢，正准备大快朵颐，端木翠急了。
      “哎哎，我把荤的都给你了，你不得把素的都给我啊？”
      阖着是这意思，展昭咽了口口水，只得把碗里的菌菇片笋丁都挑给她，想了想又有点不甘心：“这面是鸡汤下的，里头不论荤素，都沾了荤腥，你能吃？”
      这个问题提的很是尖锐，端木翠思考了一下，严肃道：“我可以忍一忍。”
      然后她带着大无畏的忍耐和牺牲精神开始喝面汤，吃的挺乐呵的，鸡汤煨的笋丁菌菇，味道的确更好些。
      展昭不吃了，盯着她看了半天：“既然已经沾了荤，横竖是破了例，再吃点荤的也没什么。”
      “那不行。”端木翠表示自己的原则性很强。
      “你都已经喝了鸡汤了，那跟吃荤的有什么分别？”展昭纳闷的不行。
      “当然有分别了，”端木翠振振有词，“这就好比我把一个人打的半死跟把一个人给打死，你说有没有分别？”
      这是多么让人发指的歪理啊，展昭动容：神仙的队伍实在是太良莠不齐了，没准就是因为像端木翠这样的神仙多了，世人才觉得位列仙班不过尔尔，当上神仙也不见得多光彩，不如脚踏实地追求人间富贵。
      两人就着微弱的昏黄烛火埋头吃面，吃了一半，端木翠又出幺蛾子了：“展昭，我真是可怜。”
      “哪里可怜？”展昭问出这句话之后就后悔了。
      “堂堂一个神仙，半夜在这吃面，还是冷的，”她把筷子头含在嘴里，开始顾影自怜，“堂堂一个神仙啊。”
      “而且吧，要是不认识你的话，连面都没得吃，”说到这，她忽然觉得应该增加一点和展昭的互动，“哎，展昭，你说，如果不认识你的话，我现在在干嘛？”
      “讨饭吧。”展昭答的飞快。
      “我怎么会讨饭？”端木翠不满，“怎么说我也有一技之长，我好歹也做过将军。”
      “那从军？”展昭瞥了她一眼，“不过除非你女扮男装，否则军中也是不收的。”
      “从军……”端木翠不想自基层从头开始，“就算女扮男装，还不是做个新丁。”
      “你的意思是要做将军了？”展昭白她，“那你嫁入杨家好了。”
      “杨家是哪一家？”
      “就是天波府……”展昭话到一半，忽见这位姑娘目光炯炯，顿时心生警惕，“反正你也嫁不进的。”
      “我怎么就嫁不进了？”端木翠不服气。
      展昭想了想，慢吞吞道：“杨家的人都是自小定亲的，你这样中途杀出来，只能做妾的。”
      “那不行，”端木姑娘一贯的有原则，“那太丢人了。”
      展昭无语，看来还是做妾事小，丢人事大。
      “我还有一身功夫，实在没法子也可街头卖艺的，”端木翠开始点数自己的其它特长，“不过卖艺也太辛苦了……”
      “或者卖卖字画弹弹琴什么的……”
      “你还会琴棋书画？”展昭大吃一惊。
      “我怎么就不会了？”端木翠有点着恼，“我在瀛洲待了两千年，两千年什么学不会啊，就算是猪……”
      她及时住口，展昭憋笑憋的很辛苦。
      不过想想也有道理，很多少年成名之人浸润的无非也就是那十几二十来年的功夫，这姑娘就算脑袋不灵光，她胜在时间多，即便没有很高悟性，成不了画家她可以成画匠，成不了书法家她可以成写文书的……
      如此一想，展昭顿时对端木翠刮目相看。
      “你闲着无聊时，都学过些什么？”
      “那可多了去了，”端木翠掰指头，“养过花，锄过草，种过水稻，磨过大米，织过布，糊过灯笼，编过篾条，打过铁，包过饺子，还吹过唢呐……”
      展昭震惊了。
      天哪，这是神仙么，展昭印象中的神仙，尤其是女神仙，都应该衣袂飘飘长袖善舞明眸善睐闲时去播撒一下甘霖聆听一下仙乐的，他对端木翠挽着袖子拉风箱打铁的场景实在想象无能。
      神仙洞府，那是多么高雅神秘的所在，吹的风都是香的，下的雨都是醇的，你怎么尽在那搞点下里巴人的玩意儿，你是擅长劳动的三八红旗手还是大众评选出的市井之花啊……
      端木翠看出了展昭的心思，上界那就是个围城，她对这种围城之外的人的心态实在是太熟悉了：“展昭，你以为我们神仙没事就画画弹琴什么的？那多闷啊，再说了久了也烦啊，当然要尝试些新鲜的玩意儿。你知道那个太上老君么，就是骑青牛入函谷关的李耳？” 

      展昭点头，他是念过几句道可道非常道的。
      “他在府邸后面圈了一块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赶着他的青牛耕地，收成了之后就去碾磨房磨成米面，自己抡捶打成年糕……老实说，他的书我是看不大懂，他做的年糕味道是真不错。”端木翠面上露出几分神往。
      展昭没说话，他还沉浸在幼时诵读诘屈聱牙的《道德经》的苦痛当中，记得那时他暗中咒过这个读书人最好大字不识一个，一辈子过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没料到人家在上界已然身体力行之。
      “太白金星就更奇怪了，他喜欢箍碗，就是砸碎了的碗，一块块拼起来箍住，就着破碗的缝隙一点点的抹胶，手艺不错，但是生意不兴隆，”端木翠嘻嘻笑，“我们还是喜欢用新碗。”
      展昭的眼前似乎浮现出一副士农工商的生活画卷，鸡鸣三声，青烟袅袅，下田的下田，打水的打水，还有箍碗的手艺人调子拉的悠长的吆喝声……
      “就没有人喜欢诗词歌赋饮茶抚弦？”
      “也有，但是少，”端木翠眉头微皱，“那多土。”
      土？
      展昭哭笑不得之余，竟生出恍惚的荒唐感来，世人都想成仙，由古至今，洋洋洒洒，万言笔墨描摹神仙华府的逍遥惬意雅好清高，哪知神仙所喜好的，竟是最最普通不过的市井生活了，既然如此，何不就做一世凡人？还是说做了神仙之后，才了然万丈红尘，虽是苦痛烦恼，方最显人间真味？
      正思忖间，边上的姑娘如梦初醒：“展昭，这样一算，我还真算得上是全才啊……”
      飘飞的思绪顿时拉回，展昭微微一笑：“全才姑娘，明日若出去找活计，必然人人争抢。待我回来，你想必已是开封的大忙人了。”
      端木翠怔了一下：“待你回来？你要去哪？”
      “今日圣上有召，要出外几日。”
      端木翠不作声了，她把手上的碗放到桌上，顿了许久，才闷闷道：“那你这几日，都不来了？”
      刚把她安顿好就抛下她出外，展昭心中也有几分歉然：“我会早些回来。”
      端木翠盯着汤碗出神，只觉一点胃口都无：“那你的身子还未大好。”
      “不碍事的，”展昭宽慰她，“你看我现下不是很好？”
      “几时走啊？”
      “天明动身。”
      端木翠又不说话了，只是莫名烦躁。
      “那，危险不危险啊？”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忽然就婆婆妈妈起来。
      “小事而已。”
      “小事？”端木翠不信，“皇帝差遣的事，会是小事？”
      展昭并不想瞒她：“圣上走失了一个妃子，差我去找一找。”
      端木翠不高兴了：“自己的妃子走失了为什么不自己去找？谁找到了归谁，找到了也不给他！”
      展昭知道她是气话，只是微笑，也不去接茬。
      吃完饭，时候已是不早，夜色隐隐消退，东方抽出一丝丝白来。
      端木翠送展昭到门口，倚着门框看展昭的身影隐于巷子尽头处。
      抬起头，伸手去拨门楣上吊着的那个铜花萼铃铛，铃铛的声音起初闷闷的，到后来，终于透出丝响铃的清音来。
      端木翠有点困了。
      这一天真是好长，她记得，刚开始的时候，还在李年庆的家里，然后就被展昭带到了这里，再然后为了宅子究竟是给谁准备的事情有那么点烦闷，接着采秀出现了，最后为了静蓉和张文飨的婚事忙活了半夜……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以至于这一天发生的大半事情，她都已经忘记了。
      或者说不是忘记，只是懒得去想了。
      现在她只想一件事情，希望展昭此行顺利，能早些回来。

      【完】 

      【春情劫】-一


      这一夜，似乎分外漫长。
      姚蔓青竖起耳朵听绣楼外的动静，风晃动檐上空灯笼挂架的声音，楼上破了的栏杆接合处吱呀的摩擦声，窗外突然掠过的夜鸟磔磔的叫声……
      忽然……
      扑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敲在窗上。
      姚蔓青一骨碌儿从床上翻身坐起，披上衣服趿拉着鞋子匆匆下楼，拨开楼下门闩的时候，她注意到自己的手在抖，纤瘦的苍白的手指，带着病恹恹的青色。
      迎面一股混着胭脂的酒气，还有扑面而来的寒气，刘向纨动作极快地侧身进来，姚蔓青慌张地向门外看了看，急忙把门掩上。
      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场景，已经有过许多次了，但她仍然压制不住自己的心慌，每次开门关门，都像有一座山迎面压下来，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急着叫我来，到底什么事？”刘向纨压的极低的声音中透着三分不耐，今晚万花楼的饮宴未能尽兴，临走时那个叫雪娇的红牌阿姑脸上写满了不舍，送他到门口时，小指在他的手心里挠啊挠，挠的他现在心还痒痒的。
      最好三言两语打发了姚蔓青，没准还能赶回去和雪娇鸳鸯帐暖，共此良宵。
      “我……”姚蔓青两只手绞在一处，羞耻和难堪让她无从开口。
      “你什么你？”刘向纨更加不耐烦，“有话就说……”
      姚蔓青心一横，豁出去了：“我像是害喜了……”
      “啊？”刘向纨疑心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这个月癸水没来，老是犯恶心，奶娘说，怕是有了……”姚蔓青急急说着，“这才找你过来，向纨……”
      刘向纨心里打了个突，有些发愣。
      “向纨，你快央家里上门提亲啊……”姚蔓青手心背后密密渗了一层汗，“这事叫我爹知道，会活活打死我的……”
      “你有了身孕，找我过来干什么？”刘向纨忽然斜着眼睛看她，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阴阳怪气，“你不会抓副红花喝了么？”
      “不能喝红花，奶娘说会死人的，”姚蔓青没有留意到刘向纨异样的语气，只是溺水样一味沉浸在自己的慌乱之中，“我爹要是知道了，会打死我的。”
      “那找我算个什么事？”刘向纨慢条斯理地掸了掸下襟，似乎要把他和姚蔓青的关系给掸个干干净净，“谁知道你这肚子里，到底是谁的种？”
      “你……你说什么？”姚蔓青有点懵，她这一辈子，怕是也没听过这么粗鄙下流的话，猝不及防间，竟不知道生气，只是愣愣道，“你说什么？”
      “我说，”刘向纨睥睨着她，“你这绣楼的门，既是能为我刘公子开，自然也能为那些个什么张公子王公子开，经手了这许多人，出事了抓我做便宜爹，这活计我可揽不来。”
      姚蔓青的双唇刷的没了血色，浑身哆嗦着抬起手来指向刘向纨：“你，你血口喷人。”
      “若没我的事，那我就先走了，”刘向纨没事人般，“你不妨把什么张公子王公子的也找来问问，兴许有人乐意当这个便宜老爹也不定。”
      语罢作势就要去拨门闩，姚蔓青顿了半晌，忽然疯了一般扑过去，死死抓住刘向纨的袖子：“你不能走。”
      “叫啊，叫的再大声点，”刘向纨冷笑，“把你爹给吵醒，让他看看他女儿做的好事，你们姚家可不是普通人家，听说你有个姐姐，还在宫里头伺候皇上，这事如果宣扬出去，我倒要看看你老爹丢不丢得起这个人，你的皇帝姐夫丢不丢得起这个人！” 

      姚蔓青脑袋嗡的一声，嘴巴张了张，眸中掠过极其惊惧的神色来，刘向纨冷哼一声，一把甩开她的手，开了门扬长而去。
      说扬长而去也不尽然，出门之后，他还是极近小心之能事，包括踩着凹窝攀墙出去的时候。
      姚蔓青瘫坐在当地，地上冰凉，心中凉的更甚，面上却是火烫的厉害，她抬起头看着大梁，想象着自己单薄的身子被白绫吊起，晃悠悠地在半空荡来荡去。
      再不然，前院还有一口废弃的井，井里还有水，沤着经年的恶臭，爹嫌那味道瘆人，差下人用青石板盖了。
      那石板不重，挪开了，一狠心跳下去，也就一了百了了，要多少时日以后，才会有人发现自己鼓胀惨白的尸身？
      姚蔓青像是魇住了，恍惚中，她似乎看到自己被一席破苇子裹了扔在乱葬岗上，一只脚上失了鞋，突兀地伸出来，几只离群的癞头野狗，围着苇席吸嗅扒拉着。
      眼前模糊起来，牙齿深深刺入唇中，鲜血的味道迅速在口中蔓延开来，不知为什么，血腥的味道竟让她莫名兴奋。
      眼前的场景似乎又有变换，冲天的火，血一样赤红，心中涌动着要把一切都烧尽的罪恶渴望，还有锃亮的尖利的刀锋，一下下捅进刘向纨的身体里，发出好听的噗噗的声音，温热的血喷溅在脸上，亲切地像娘亲的抚摩。
      她的身体颤抖起来，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兴奋，忽而炽热的烫人，忽而冰冷的可怕，就在这样持续的冰火两重天的循环往复之中，忽然听到奶娘的惊呼：“小姐，这是干什么？”
      姚蔓青颤栗了一下，她茫然地向发声处看过去，却被白昼的日光刺痛了本就酸涩的双目——天已经亮了。
      她居然就在这里坐了一夜。
      奶娘张李氏，动作麻利地扶着她起身，半架着她回到房中，姚蔓青身子软软的，无根骨般倒伏在床上，张李氏给她盖上被子的时候，她的眼睛微弱地掀开一条线，忽然就伸出手去握住了张李氏的手。
      “奶娘，”她觉得自己就快死掉了，“刘公子他，不认。”
      张李氏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恨恨道：“我就知道这个孬种！”
      “奶娘，”姚蔓青缓缓阖上双目，两条水线自眼角处缓缓滑开，“我要死了，爹不会放过我的。”
      “乱讲，”张李氏啐她，“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
      “有什么办法？”姚蔓青惨然一笑。
      “老话说，天无绝人之路，”张李氏宽慰她，“小姐，总有法子的，为什么你要死，听奶娘的，叫别人死都不能叫你死。”
      “叫别人死都不能叫我死？”姚蔓青喃喃，细密而又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茶香悠悠，虽不是什么名茶，却别有一番味道，展昭用茶盖在沿上微微扇了扇，擎起茶碗，向着姚知正略一致意，低首品茗，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掠过姚知正的脸，眉心却微微蹙了起来。
      姚知正，曾任廉州陇县知县，现已离任，膝下无子，长女姚蔓碧，入宫经年，封美人。
      先前他同端木翠说，皇上走失了个妃子，此话并不妥当，一来美人离妃子的级别相差尚远，二来姚蔓碧并非走失，她打晕了居处守夜的宫女和小太监，卷了细软，不知所踪。
      圣上言及此事，恼怒非常：“朕可不知姚美人竟有这等本事！”
      好在并无株连下罪之意，将此事交由开封府暗中查办。
      宫中一番查问下来，这姚美人，竟是最寻常不过的一个主了，性子寡淡，从不在后宫争风吃醋，或许也是因为她出身普通，不似其它嫔妃贵人般有势大的娘家作倚仗，圣上对她亦是平淡，虽有恩泽，不曾隆宠，是以她本分行事，不敢逾矩，姚家也不曾因她得过什么了不得的富贵——这一点从姚家略嫌老旧的家宅可见端倪。
      这么多年本本分分，怎么就突然一反常态，打晕下人，卷了细软，杳然无踪？就算她能出得了自己的居处，又怎么能出得了禁备森严的偌大宫城？
      诸多疑点，本待一一勘查，只是圣上加了一句：“姚美人在京城并无亲眷，亦无友朋，展护卫不妨去她的家乡一趟。”
      这才有了廉州陇县之行。
      其实在展昭看来，这一行实属多余，对姚美人来说，“并无亲眷，亦无友朋”只是入宫之前罢了，在宫中这么些年，或许瞒着圣上有了许多眼线渠道，况且既是预谋出逃，唯恐带累亲眷尚且不及，怎么会回到自己的家乡？ 

      只是圣上既有此意，又驳他不得，只得受这一趟累。
      陇县天高地远，已近荒凉之境，距开封三日夜行程，多尘沙，街道亦显寥落，客栈老旧，只几处销金烟柳之地，称得上十分气派。
      晌午之前到了，递了拜帖，只说是偶经陇县，特来拜会，府上想必很少有从开封来的客人，还是四品武官御前行走，姚知正大喜过望，殷勤有加。
      一旬茶水，数句寒暄，察言观色间，展昭更加确信自己之前的判断，姚家对姚美人之事浑不知情，尚且要向自己打听姚美人的消息，串通出逃之说，实属无稽之谈。
      搁下茶碗，心中已有了计较：再在此处耽留一日，向邻人街坊打探一下姚美人入宫前的讯息，即刻便返开封。
      要查姚美人的案子，突破点还是在皇城。
      哪知尚未露出请辞之意，姚知正已是殷勤挽留：“外间客栈老旧，怕是不合展护卫的身份，若是不嫌舍下粗陋，不妨在此小住几日，亦让老朽尽些地主之谊。”
      说的倒也在清理之中，展昭略一思忖，含笑拱拳：“如此叨扰了。”
      姚知正欣喜非常，忽的想到什么，忙吩咐下人：“让小姐出来见客。”
      见展昭面有疑惑之色，姚知正忙向他解释：“若是旁人，自然不好让小女抛头露面。只是展大人是京城的贵客，又是御前行走，让小女见见世面亦是好的。”
      姚蔓青来的很快，身边有个老妇人陪着，看得出是个知书达理的闺阁女子，行止有度，向着展昭微微一福，低声道：“见过展大人。”
      起身时，她身子略晃了晃，旁边的老妇人忙上前扶住，这一下许是让姚知正觉得有些失礼，他面色沉下来，只是有客在，不便发作。
      姚蔓青与那老妇人很快便下去，一切稀疏平常，如同任何一次本应没有下文的会面。
      只是展昭觉得，姚家小姐见礼时，声音晦涩且轻飘飘的，似是身子不大好。

      姚蔓青同张李氏慢慢走在通往后院的甬道上，迎面过来几个下人，抱着新的被褥什物，恭敬退在一旁，候着姚蔓青二人过去了，方才又匆匆往前头去了。
      姚蔓青若有所思，她停下步子，向那几人看了看，问张李氏道：“奶娘，这是做什么？”
      “就是那个展大人，老爷要留他用膳，还要在此地住两日，”想起方才厮见的场景，张李氏啧啧，“小姐，京里头的官，派头什么的就是不一样，人品相貌也出众，老婆子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亮堂的人物，若是小姐能嫁了他……” 

      姚蔓青一声冷笑。
      张李氏省得自己说的造次，忙刹了口。
      “天下乌鸦一般黑，这世上有什么好男人了，通通该送去喂狗。”姚蔓青咬牙切齿，像是要咬上谁几口才解气。
      张李氏不再多言，陪着姚蔓青回了绣楼，恰灶房那头因着要待客，央人来寻她帮忙，便匆匆去了。
      姚蔓青一级级登上梯阶，抚着楼上老旧且摇晃的扶拦回至房中，这才觉得疲乏的厉害，方才强撑起最后一丝力气表面鲜亮地去见父亲口中的贵客，此刻，她真是再多一分都扛不下去了。
      踉跄着行至床边，伸手将衾裘拉盖上身，胳膊一带，将床头的腰形瓷枕带到了床下。
      旁侧的几块瓷片脱落下来，里头藏着的包扎的方方正正的纸包掉出来。
      这是刘向纨带来的春药，名曰“颤声娇”，二人春宵夜度之时，略服少许，聊以助兴，刘向纨曾言说绝不可多用，怕是失了神智，于己有损。
      昔日床帏欢爱场景，如今想来，讽刺非常。
      姚蔓青咬了咬牙，猛地抓起药包，就要往窗外掷过去。
      方扬手间，忽的动作一滞。
      站在绣楼临窗处，已将前院场景一览无余，西厢客房处，几个下人正忙进忙出，张罗待客。
      姚蔓青动作极慢地缩回了手。
      她努力去回想方才见到的那位“展大人”的样子，只觉模糊，方才厮见之时，她精神恍惚，并未留意眼前人。
      “让别人死，也不能叫我死。”姚蔓青喃喃，目光有些许茫然和迷离，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攥着药包的手指愈收愈紧，指节处透出泛白的颜色。
      哪怕是这样，她的手，依然是很好看的。 


      【春情劫】-二


      满满一大勺的猪油膏，入锅瞬间便在灶火的热力下融化开来，不多时兹兹滚开，香气四溢。 
      张李氏动作麻利地将砧板上切碎的葱白蒜瓣和着姜片倒入锅中爆香，就听呲拉一声，烟气腾起，饶是早已掩了口鼻，还是被油烟熏得呛咳不止。
      烟气蒸腾中，她似乎看到二小姐姚蔓青的脸，在正对着窗的瓜架下一闪而过。
      不是吧，张李氏有些愣神：小姐怎么来了？
      揉了揉眼睛再看，却不见有人。
      张李氏有些不放心，昨夜发生的事不是小事，万一小姐想不开……
      还是谨慎些好，如此想时，忙让边上的婆子顶了自己的活，两手在衣侧抹了抹，三步并作两步往灶房后头走。
      四下张望了一回，却不见有人，张李氏暗笑自己杞人忧天，掸了掸手，正待回去，身后忽然传来压的极低的声音：“奶娘。”
      循声望过去，墙角处露出姚蔓青略显苍白的脸来，只是那么一下的功夫，又退了回去。
      看情形，她是让自己过去，不知为什么，小姐的行动如此反常，张李氏竟也有了见不得人的心虚感觉，惴惴地方到跟前，姚蔓青忽然抓住她手腕，使力将她拽了过去。
      这是灶房同柴房之间的夹道，宽不逾丈，少有人来，即便是阳光大好的日子，也总是阴阴的，墙体下方长满了青苔，潮湿粘黏。
      “奶娘，这一次务必帮我。”不待张李氏反应过来，姚蔓青已附到她耳边。
      她说了很久，张李氏茫然地听着，每一句话她都听的很清楚，但是组合起来之后的内容，让她觉得自己只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甚至于姚蔓青说完之后，她都不觉得荒唐，也不觉得害怕，只觉得可笑。
      “小姐，”她带着一股子好笑的神气，“你是说笑吧。”
      姚蔓青没作声，只是将手里的东西轻轻塞给张李氏，然后笑了笑，姿态极其端庄大方地离开。
      张李氏还是觉得好笑，这丫头，从哪想来的这么不着调的点子？见天的胡思乱想，可别癔症了。
      于是又是摇头又是叹气，然后去看手里的纸包，心中忽的咯噔一声：若真的是一时兴起的说笑，给她纸包干什么？
      张李氏有点不安，她将纸包抠了个破口，凑到鼻子前头嗅了嗅。
      作为过来人，她对这东西不陌生：这不是春药吗？
      小姐刚刚，好像的确提到了“春药”两个字。
      于是方才姚蔓青对她说的，每一个她认为无意识的字，每一句她心不在焉听着的话，重新在脑子里排列、组合，逐渐成形，耳边似乎又响起姚蔓青方才的声音。
      张李氏突然就打了个哆嗦。

      姚蔓青正对着镜子解下绾的过于繁复的头发，发色有些黯淡，手边搁着润发的兰膏和梳子。
      她似是早已料到张李氏会来找她，唇边挑起一抹极淡的笑，定定看进镜子中张李氏的眼睛：“奶娘，有事吗？”
      “小姐，你方才，不是认真的吧？”张李氏哆嗦着从怀中掏出那包春药，抖抖索索送到梳妆案上，方想撤手，姚蔓青的手已压了上来。
      姚蔓青的手冰凉，寒意顺着两人肌肤相触的地方慢慢渗开。
      “小姐，这可不是说着玩的，”张李氏只觉嘴唇发干，“姑娘家的名节最是紧要……”
      “名节？”姚蔓青似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可笑的话，“我还有名节么？”
      顿了一顿，她意味深长：“再说了，奶娘帮我做成了这事，我才有名节可言。”
      张李氏愣了一下，还是摇头：“小姐，那展大人可是京官啊，听说官拜四品，在皇上面前都是红人……”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是皇上的红人不假，可我姐姐亦是皇上的枕边人，事情闹将出来，难道皇上会偏帮他？”
      张李氏心乱如麻，一横心道：“小姐，你这是害人哪，老爷若是将他送了官，莫说展大人的前程是毁了，说不准连脑袋都得搬家，这不是作孽么？”
      “奶娘，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姚蔓青缓缓转过头来，“若换了随便的阿猫阿狗，爹势必恼怒，定会将那人送官，这便是害了人了，我也不会去做这昧良心的事。可是若是这展大人，事情就不一样了。” 

      “怎……怎生个不一样法？”张李氏愣了。
      “他是京官，官拜四品，门第不差，奶娘不也说平生没见过这样的亮堂人物么？若真的闹出了事，爹但凡有一丝顾及我名节之心，定会与他商量，让他顺水推舟，娶我过门，非但不会将他送官，还会纳他为婿，如此岂不祸事变喜事，何来害人之说？” 

      “再说了，我是哪里配他不上？不论是相貌还是才学，都不至于埋汰了他。我姐姐是皇上的人，他娶了我，算是跟皇上做了连襟，这样的运气，旁人是想都想不来的，他怎么会不情愿？”
      “退一步讲，我自知对他不起，过门之后，定然尽心尽力弥补。他若是外头有了相好的人，要多娶几房妾，一切由他，我不会多一句嘴，上奉公婆，下教子女，内外事务，绝不叫他操心。这算是害了他么？” 

      张李氏脑子本就不灵光，被她这么一说，更是晕乎的厉害，细细一琢磨，忽然就觉得这事如同买菜过秤细较斤两一般，也是一桩不错的交易。
      “奶娘，”姚蔓青的声音愈加柔和，“此事于他无害，于我而言，更是解我燃眉之急，将眼下这桩十万火急的事遮将过去，奶娘不是说天无绝人之路么？哪有这么巧的事，他今儿便到了，莫不是上天派来救我的命中人？奶娘，你是要我死还是要我活？蔓青的性命，就托付在奶娘手上了。若是奶娘不愿，蔓青也无旁话说，还请奶娘看在蔓青是被你奶大的份上，年年今日，坟头烧一捧纸钱……”
      到后来，她说的凄楚，眸中珠泪盈盈，看的张李氏心里一阵紧似一阵的难受。
      “小姐，你千万想开着些，这世上哪里真就有过不去的坎了……”张李氏的口气终于松动了，“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我倒是想从长计议，可此事哪里是拖得了长得了的？”姚蔓青轻轻吁了口气，“奶娘，那人只在此间暂住一两日，若是下手不及走脱了他，奶娘就等着给我收尸吧。”
      “又说这档子丧气的话！”张李氏啐了她一口，末了心一横，“罢了，横竖不是害人，给他送门好姻亲，有什么做不得的！”
      “话是这么说，总还要带三分小心，”姚蔓青微微一笑，将那纸包重新塞到张李氏手中，“这展大人是武官，身子定然比一般人能捱，剂量下重些，否则成不了事。”

      论理吃的该是午饭，但是一来拜会耽搁了时辰，二来姚家张罗准备也颇费了功夫，拖延下来，竟至天擦黑时方才开席。
      陇县地近西北，多的是酒性极烈的烧刀子，姚家用来待客的酒虽已是经过精挑细选的上品，仍脱不了烈酒本色，初饮时尚不觉什么，下肚不久才觉得腹中似有滚烫的火焰在烧，展昭知这酒后劲极大，不欲多饮，但架不住姚知正频频劝酒，陇县之行又极顺，称不上什么凶险，自己亦有些掉以轻心，不觉多喝了几杯，去席之时，步子竟有些虚浮，回房歇息了一阵，仍觉得脑子有些昏沉，因出来吩咐外间送些醒酒汤过来。
      不多时便有个老婆子擎了茶托过来，除了醒酒汤之外，亦有一壶清茶，展昭谢过之后，自去取那醒酒汤喝，老婆子觑他喝了那汤，暗暗松了口气，不动声色地掩门出去了。
      这老婆子正是张李氏。
      她刚一出门，便背倚着廊柱大口喘气，却也不是不慌的，俄顷定了定神，向着屋子后头过去，黑暗中，姚蔓青急急迎上来，低声道：“奶娘，怎么样了？”
      张李氏亦将声音压的低低，道：“我眼看着他将那放了药的醒酒汤喝下去了，不多时他必口渴倒茶喝，那茶里亦下了药，这便是双份的了，便是头老虎也扛不住。”
      语毕，又从怀里掏出块帕子给她：“这帕子上拍了迷烟，兴许待会用得上。”
      姚蔓青奇道：“要这帕子做甚么用？”
      张李氏笑道：“你这丫头就不懂了，他是练武的，手底下本来就没个轻重，如今又被下了药，还不把你折腾的死过去？你若受不住，用这帕子迷晕了他，自己也少受点罪。”
      她说的这般露骨，姚蔓青面上直如火烧，将帕子攥在手中，声音细如蚊蚋：“知道了。”

      展昭一杯醒酒汤下肚，登时就觉出不对来了。
      若说先前腹内如火烧，那还确是酒劲，混着一股子难受，可现在却将这难受全转作了燥热，一时间坐立难安，将那一壶清茶尽数送进肚去，这一下非但没将焰头压下去，反似淋上火油一般，焰苗腾一下自腹部窜至四肢百骸，连咽喉处都炽烫发干，在这遍体难耐的不适之中，陡然生出的欲望如同长了利爪，在身体里面四处挠抓，似是下一刻就要破体而出。
      展昭的眼前渐渐模糊起来，才抬脚要往外走，只觉双腿一软，竟跪倒在地上，膝盖处碰撞到的疼痛让他有瞬间清醒：莫非是被下了药了？
      这个念头如同尖锐的冰棱，稍稍冷却了一下似滚水般混沌的脑袋，展昭伸手抓住桌腿，咬了咬牙站起身来，衣袖略略滑下，露出青筋暴起的手臂，表层的皮肤碳烤般赤红。
      才刚立定，周身一个痉挛，又一次跌在地上，脖颈处如同拴了个绳套，越收越紧，展昭的气息粗重起来，伸手便将衣襟扯开，陡然暴露在夜间清冷空气中的皮肤有片刻适意，但眨眼功夫又是赤红一片，那情形，似是即便淋上冷水，也会似滴上火炭般转作白烟。
      展昭的牙关几欲咬碎，忽的齿上用力，重重咬破嘴唇，齿间瞬间蔓延开的血腥气略略唤回了些许神智，下一刻迅速探手如袖，拈了枝袖箭出来，想也不想，一手握了上去，锋利的箭尖深深刺入手心，尖锐的痛楚让他浑身一震。
      方定了定神，门口处突然传来惊呼：“展大人，你，你怎么了？”
      好听的女子声音，若是平日里听来，只是脆生生的好听，此刻听来，似是抹上了脂粉，说不出的甜腻，余音袅袅，蛊惑人心。
      展昭未及开口，那人竟惊怔着扑了过来，捧起他受伤的手，展昭只觉女子的馨香味道充满口鼻，低首见到她莹亮发丝与白皙纤细的手指，脑袋轰的一声炸开，拼劲力气一把推开来人，声音沙哑道：“快走！”
      姚蔓青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尚未反应过来，就见展昭腾的一下立起身来，双目充血，面上神情极是痛苦，忽的攥住她胳膊，拖起她往门口带。
      姚蔓青被他带的跌跌撞撞，急道：“展大人，你听我说……”
      展昭哪里还听得进去，恨不得一把把碍事之人扔将出去了事，姚蔓青惊惶之至，脚下一绊，摔倒在地，展昭趋身过来，忽的被一方帕子迎面蒙住，待要伸手拿开，却被人死死扑将上来捂住口鼻，展昭怒喝一声，浑身一挣，将那人震飞出去，正待坐起，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姚蔓青挣扎着慢慢坐起身来，她素日里娇生惯养，展昭这一震，几乎没将她浑身骨架给震碎，她忍着痛站起身来，将门自内闩上。
      慢慢去到展昭面前，俯下身细看，惊诧于展昭竟生的如此好模样，颤抖着伸出手去抚住他眉梁，心下忽的有几分安慰：好在，自己并不是委身给那些其状如猴的粗鄙之人。
      顿了一顿，她伸手去解展昭的衣裳，不知为什么，这一幕让她想起之前同刘向纨的种种，泪水如珠般滑落。
      展昭的呼吸一下重过一下，饶是昏迷之中，眉头仍拧的紧紧。
      姚蔓青动作极轻地帮他除去里衣，手指忽的碰到他起伏的厉害的炽热胸膛。
      她的手指冰冷，凉意水一般荡漾开来，展昭忽的就睁开了眼睛。
      姚蔓青没想到他居然会醒，脑子嗡的一声，半边身体都僵住了。
      展昭的眼睛里，再无素日清明，有的只是炽焰漫天。
      他一把将姚蔓青拉到怀中，铁箍样的手臂牢牢环住她身子，一个翻身便将她压在身下。
      姚蔓青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的脑海中最后闪过的，是刘向纨的脸。 

      【春情劫】-三


      端木翠回到家的时候，刘婶已经拉着公孙策嘀嘀咕咕老半天了，一边嘀咕，眼神儿一边往院中那方青砖砌起的花坛上飘。
      “端木姑娘是说，这花坛空着可惜，种上些花花草草的热闹些，我改天就给她带来了老多花种，我怕年轻姑娘家没长性，还特意跟她说，端木姑娘，有些花开的晚，花期长，你得耐得住……”
      “她笑笑没说话，头天晚上全种下了，第二天白日里倒也罢了，晚上……”
      说到此，刘婶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那天晚上是怎么个情况？她本是睡下了，半夜觉得口渴，摸黑穿衣起来去灶房倒水喝，房门刚拉开条线……
      她看到端木翠就站在花坛前面，微红色的烛光盈盈冉冉，把整个花坛都拢住了。
      刘婶觉得很怪异，开始她也没想到到底怪异在哪里，片刻过后，她突然就反应过来了。
      端木翠两手空空，根本没有持着蜡烛！
      后来端木翠俯下了身，刘婶终于看见那根蜡烛，静静悬在端木翠肩膀偏上的地方，微红色的烛光像是春蚕抽丝，一丝一丝地吐出来，将整个花坛笼在烛丝织就的茧里。
      刘婶一颗心都快要跳出来，她避在门后，目光慢慢移到花坛正中。
      她惊诧的发现，所有的花都开了！
      当季或者不当季的，紫荆、金钟、慈姑、金鱼草、腊梅、金桂，还有大爿罗盘样碧叶托着的粉荷。
      刘婶是没念过书，但常识是懂的，再怎么说，这荷花不应该是院子里一方小小花坛就能养得活养得住养得长的。
      而且，所有的花都是破败的。
      枝叶凋零，藤蔓枯皱，花瓣萎缩，有的从中折损，露出惨白的茎干来。
      端木翠忽然动了一动，疑惑地向着刘婶这边看过来。
      刘婶吓坏了，身子一颤，居然很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将门给关上了。
      寂静夜里，门被砰的关上的声音，分外刺耳。
      刘婶暗骂自己浆糊脑子，紧紧背靠着门不知所措，惶然间，她听到端木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刘婶，你别怕。”
      说不怕是假的，刘婶屏着气不作声，自欺欺人地装着自己已经睡着了，暗暗祈祷着端木翠快些离去。
      过了许久，外头似是已无动静，刘婶这才觉得后背凉飕飕的渗满了汗，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床边，哆哆嗦嗦拉起被子蒙住脑袋，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日光大片大片把屋中照了个敞亮，白日果然是让人心里踏实的，刘婶心定了许多，披衣下床。
      花坛里光秃秃的一片，还是松的软软的泥土，莫说是花了，连根草也看不见。
      刘婶做好了早饭，给端木翠送过去，端木翠已经起身了，正将簪子插在发间，见她进来，粲然一笑。
      刘婶也笑了笑，笑的同时，她心里犯嘀咕：昨晚儿那个，不是端木姑娘吧？
      她一点也不怕眼前的端木姑娘，非但不怕，心里还透着三分喜欢，但是昨晚上那个，她真的有点怕。
      “刘婶，以后晚上，你就不用陪我了。”
      先前是展昭拜托刘婶晚上在端木翠这边留宿的，他的考虑自是周到：端木翠是个姑娘家，一个人住恐她害怕，若是刘婶能陪着就再好不过了。
      他这样拜托的时候，怕是没想到端木翠没什么，刘婶是险些吓掉了半条命。
      “从那以后，我晚上就不在这住了。”刘婶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西斜的太阳，“时辰差不多了，我就该回去了。”
      公孙策嗯了一声，有些心不在焉，顿了一顿，问道：“这里的事，你还跟别人说起过么？”
      “没有没有，”刘婶赶紧摇头，“做下人的，得有张闭的牢的嘴。我在外头从没提过，姑娘说过开封府的人不是外人，我才跟先生说的。”
      公孙策点了点头，又问：“这些日子，端木姑娘还好么？我差张龙赵虎他们来过几次，只是见不到人。”
      “那倒是，姑娘很少待在家里。”刘婶皱着眉头，“展大人刚走那一两天，姑娘无精打采的，连门槛都没迈出过，后来就老往外头跑，有几次，夜深了都不见回，我还想着给她开门来着，谁知道自己捱不住就睡了，也没听见叫门，隔天起来一看，她就在房里了，也不知怎么进来的。”
      公孙策笑了笑：“端木姑娘是江湖人，行止自然跟一般的闺阁小姐不同。”
      “江湖人啊……”刘婶惊讶不已的同时又有几分恍然大悟，“那难怪呢，我听说江湖人都会飞檐走壁的。”
      又些许聊了聊，眼见天黑下来，刘婶拾掇拾掇也就回去了，这几日她的侄女采秀办婚事，要忙的事情多的数不清。
      刘婶一走，公孙策看似毫无心事挂碍的表情渐渐换作了愁眉紧锁，他来来回回不安地踱着步子，时不时伸出手去，按住怀中的一封书笺。
      书笺外的封壳纸有些硬，每次按过去，便有挺刮的纸声，悉悉索索，嘈嘈切切，让他本就烦躁不安的心更加纷乱。
      信是姚美人的父亲姚知正写来的。
      说是信，倒不如说是状纸更贴切些。
      状告御前四品带刀护卫行走，开封府展昭，德行沦丧，恃酒行凶，qiangbao了姚美人的妹妹，姚家二小姐姚蔓青。

      天已黑透的时候，端木翠终于回来。
      看到公孙策的时候，她心情大好，笑嘻嘻道：“公孙先生，我方才去府里了。”
      去府里了？
      公孙策略一思忖，旋即反应过来：“你是去看红鸾姑娘？”
      她点了点头，面色说不出是难过还是释然：“红鸾已经……我把她接回来了。”
      说话间，她伸手一摊，雪白的掌心，一粒黑漆莹亮的种子，木棉花种。
      公孙策看了看那粒花种，又转头看了看花坛，突然间就福至心灵：“你这花坛里是……”
      “刘婶跟你说的吧？”端木翠一点就透，“也不全是。”
      “不全是？”公孙策目中露出疑惑之色。
      端木翠眉头微颦，似是思考着该怎么说才能让公孙策更明白些，顿了一顿，才道：“我先前有一次出外散心，在外耽留的久了些，回来时已经很晚，路过一条巷道时……”
      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来描摹自己遇到了什么，眉头皱的更紧：“公孙先生，我虽然在冥道失了法力，但是似乎又不尽然，我对某些东西的感知，总是要超过常人许多……”
      “莫非你在那巷道遇到了鬼？”
      时至今日，怪力乱神，妖魔山精，公孙策谈来，终于如拈纸笔，无惊无怖。
      “也不是鬼，是打散了的三魂六魄，换言之，即便已成了鬼，还被别有用心之人打散了魂魄，七零八落，无法聚合，也无法投胎，当然，也不会害人。”
      公孙策了然。
      “我不想多事再去追查她们身前之事，只想做件功德，将她们的魂魄散片一一找回，以种子育其命，让她们在此静静休养，秉受日月精华，待她们魂魄养成之时，送她们去酆都鬼界，重入轮回，投胎做人。” 

      “所以，这花坛里的全是……”公孙策有些心惊。
      端木翠微微阖首。
      两人的目光一齐落到那花坛之上。
      这花坛已经有了动静，所有种子，在天黑之后始萌发，根芽一齐破土抽生，瞬间长成。
      刘婶方才的描摹还不尽然，这一方小小土壤，盛置的远不止是花，他看到有芜杂野草，有攀爬藤蔓，甚至还有一棵金黄色的稻禾，坠着空瘪的穗子。
      孕育生命的都是普普通通一粒种子，至于之后的千差万别，枯荣繁华，登殿堂或是任人践踏，却不是先时人所能料到的了。
      端木翠伸出手去，轻轻扶住一棵快要折落的芍药，叹气道：“这一个折损的太厉害，或者是养不成了。”
      “端木姑娘，展护卫出事了。”
      “啊？”端木翠扶住那棵芍药的手一下子缩了回来，那芍药失此稳持，摆荡了几下，更近末路。
      “出事了，是什么意思？”
      黑暗中，公孙策清癯的面容之上，少有的镇重，也少有的沉重。
      “出事了是什么意思？”端木翠又问了一次。
      “端木姑娘，这件事非同小可，你一定沉住气，听我说完。”
      “展昭死了么？”端木翠声音都颤抖起来。
      “端木姑娘，你听我说……”
      “公孙策！”端木翠炸毛了，“我烦死你这个死老头说话了，我问你展昭死没死，死就一个字不死两个字，你扯那么多没用的干什么？”
      鄙人认为，这确实是公孙策的不是，公孙先生可能素日里给苦主传达瞬息惯了，凡事喜欢委婉，但是端木翠出身军伍，讲究单刀直入直切主题，好消息也罢坏消息也罢，一定要马上、即刻、确切知道并且立时作出反应，不妨设想一下，人这边火烧火燎地问攻城攻下了没，你只要回答：“攻下，前锋卒。” 

      这不就结了么，干脆利落，简单明了，不拖泥带水。
      但是换了公孙师爷，先摆出一脸沉痛的表情，然后开腔了：“将军，此事非同小可，你一定要沉住气，听我说完……”
      你还指望她沉住气？马上拖出去打一百军棍！
      好在公孙策马上也就摸清她这边的路数了：“没死。”
      “受伤了？”
      “没有。”
      “中毒了？”
      “没有。”
      “他好端端的是不是？”
      “姑且可以这么说。”
      端木翠长吁一口气，双腿一软，跌坐在花坛沿上，方才的那番气焰好像借来的般，瞬间就被债主连本带利讨了个空，现下哪怕是高声说话都提不起气来。
      她轻声道：“只要人好端端的，没什么事是解决不了的，公孙先生，你说吧。” 

      【春情劫】-四


      公孙策的称谓又从死老头变回了先生。
      公孙策叹了口气，将陇县的事情一一道来，端木翠静静听着，她似乎还没有从先前的惊悸中回过神来，公孙策先还担心她接受不了这事，不过看起来，只要展昭人还是好端端的，端木翠的接受能力还是挺强的。
      端木翠一直听他说完才开口问话，此次算个不错的听众。
      “我不知道展昭酒量如何，但是展昭素日里是个极稳重谨慎有度的人，不可能放任自己酒醉，即便醉了，也不可能作出这样的事。”
      公孙策点头：“我和大人也是这么说。”
      “展昭是不是被人陷害了？是不是被人设计的？”
      公孙策苦笑，缓缓摇了摇头：“端木姑娘，你想到的也是我和大人想到的，我们都不相信展护卫会做出这样的事，这件事日后一定会查清，但已不是迫在眉睫。”
      “为什么？”
      “展护卫没有答应姚家提出的要求，姚知正勃然大怒，带了信到开封，他算是还给包大人几分面子，暂时未将此事宣扬开，愿意让开封府的人从中斡旋，如果展护卫还不改口，他就要告御状，届时非但展护卫身败名裂，只怕这条性命都难保。” 

      “姚家提出什么要求？”
      “三媒六聘，娶姚蔓青过门。”
      端木翠不说话了。
      公孙策叹了口气，低声道：“端木姑娘，坦白来说，姚家的要求不算过分。”
      端木翠不吭声。
      “事后让稳婆验过姚姑娘的身子，她的确已非完璧，而且她的衣服上有落红……这件事，展护卫难辞其咎。”
      “那说不定是别人啊。”端木翠忽然就哭了。
      公孙策惨然一笑：“姚家的下人听到姚姑娘的呼救冲进去的，可以说是……抓了个现行。”
      任你一千张嘴，一万张嘴，众目睽睽，证据凿凿。
      端木翠痛哭失声：“展昭会难受死的。”
      她现在想不到别的，只是一心一意心疼展昭，忽然间觉得，哪怕就是这辈子，上辈子，生离也好，死别也好，一颗心都没这么疼过。出了这样的事，依展昭的性子，该自责到何等地步？更何况是众目睽睽之下，被人一哄而入夹枪带棒捉拿起来，那些乡野村民，该是怎么样羞辱展昭？堂堂南侠，四品护卫，这一下岂非生不如死？ 

      她摇摇晃晃站起来，泪落如雨，眸中却透出狠戾的杀伐之色来：“我去杀了这帮人！”
      公孙策拦住她，又是无奈又是心疼：“端木姑娘，你设身处地为姚家想一想，姚家是无辜的，尤其是那位姚姑娘，事发之后，她悬梁自尽，若不是奶妈子发现的及时，怕是早就死了。”
      端木翠听不进去，想到展昭现时处境，心中一阵接一阵的绞痛。
      公孙策微微阖上双目，极力将上涌的酸涩压伏回去，顿了一顿，强自语气平静道：“端木姑娘，当务之急，是不能刺激姚家。展护卫是个极有担当的人，哪怕虽非情愿，为节义计，他也会答应迎娶姚蔓青，但是这一次却出人意料之外，原因无非两个，第一是他也发觉此事蹊跷，不愿意如木偶般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上任人摆布；第二是……” 

      说到第二，他忽然顿住了。
      端木翠等了半天不见他回答，抬头问道：“第二是什么？”
      公孙策极其苦涩地笑了笑：“第二是什么，你还不知道么？有些事情，展护卫知道，你知道，连我这个外人都知道。只是你装着不知道，展护卫怕你为难，也从来不说，大家总想着，有一日峰回路转，说不定皆大欢喜。谁知这一日没有等到，反而横生变故，既是事出突然，我这个外人不妨腆着老脸，多事一回，来戳破这层窗户纸。端木姑娘，展护卫心中喜欢你，你一直都知道吧？”
      端木翠轻轻点了点头。
      “只是你身份不同，今日不知明日事，能守在一处的日子少之又少，更不用侈谈什么长相厮守了。端木姑娘，你既不能嫁他，展护卫娶了谁，都没什么分别，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端木翠眼睫一垂，硬邦邦道：“不明白。”
      公孙策叹气：“端木姑娘，你不用跟我赌气，大家都是为了展护卫好，他若真是为了这件事身败名裂，他这一生可算是毁了。”
      端木翠冷笑道：“你想让我去同展昭说，让他娶那个姚姑娘，我为什么要劝展昭做自己不情愿的事？我……”
      她突然顿住了。
      “那展昭足上还没有系上红线，保不准就是一个天煞孤星……”
      这是当年月老三跟她说的。
      还没有系上红线……
      那就是说，即便展昭答应了这门婚事，中间也会横生枝节，让此事不能卒了。
      不管中间横生的枝节是怎样的，这枝节一定是救展昭的关键。
      公孙策见她突然不说话了，只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不由得心下惴惴，不知这姑娘又转什么念头。
      正忐忑间，端木翠忽然就开口了：“好，公孙先生，我答应你，我会劝展昭娶那位姚姑娘。先生几时动身？我收拾了好同行。”
      公孙策不知她为什么转的这么快，但听她如此说，还是依言道：“明日一早便走。”

      送走了公孙策，端木翠一丝一毫的倦意都无，在花坛边呆呆坐着，脑中转来转去，都是展昭。
      先时总觉得做神仙很烦，现在想来，神仙还是好的，起码，她若还是神仙，现下一个土遁，就可以到展昭身边。
      若是展昭不想说话，她定不吵他，只陪他坐坐都是好的。
      一时间思绪如潮，下巴一下下磕着膝盖。
      忽然又想起进冥道前一夜，她也是这般，抱着膝盖点着下巴，那时展昭在一旁看了好久，忽然就伸手盖住她膝盖，她一个不留神，下巴点在展昭的手背上。
      端木翠唇边浮出温柔笑意来：展昭待她，的确是极好的，极好极好的。
      她目光逡巡，落到一旁行将折断的芍药之上。
      许是因为对展昭的想念，她对这原本准备弃之不理的芍药，竟也起了怜爱呵护之心。
      她伸手在自己发间捋了几下，拈出一两根来，放在手心中微微捂住，默念法咒，俄顷摊开手来，将那发丝一圈一圈缠绕在芍药断茎之上。
      说来也怪，那芍药原本黯淡枯萎衰垂如死，经这一缠，又慢慢挺了起来。
      过了片刻，枯萎的花盘之上泛出幽碧的绿光来，绿光隐现间，透出一个女子苍白委顿却不失清秀的脸。
      那女子满脸感激，向着端木翠微微顿首：“小女子姚蔓碧，谢过姑娘。”
      端木翠回以一笑：“举手之劳罢了。” 

      【春情劫】-五


      清晨的陇县有些过于安静，晨雾静静在巷陌间流淌，这时节，搁着开封理应是春暖花开了，但在这偏远的北地，依然冷的有点过分。
      端木翠倚着马车的辕架，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他们到的时候天还没亮，公孙先生不让叫门，说是再等会。
      等会，再等会，日头像是给什么绊住了，总也不见升起来，端木翠急的不行，心里把三足乌骂了个狗血淋头，如果此刻让她见到，她一定要把三足乌圆滚滚的身子踩的扁扁，扁的不能再扁。
      她盯着姚家黑漆漆的门扇看，展昭应该就在这扇门里，他在哪呢？在干什么呢？姚家是不是善待他？门扇或是高墙，对她来讲都不是障碍，但是公孙先生不让她进，说是等等，不要轻举妄动。
      好，等就等，反正已经到了面前，也不急这一分。
      于是她耐着性子等，她觉得很委屈，她盯着马车里的公孙策看，心里对自己说：这个人不是好人。
      也说不清为了什么，这两天看公孙策横也不顺竖也不顺，她憋了一肚子的气，这气像是火炉上的水，从开始的微沸到滚沸，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能把盖子给掀了。
      公孙策却不识趣，掀起车帘跟她说话：“端木姑娘，大老远的赶路，怎么还带一盆芍药？”
      “我乐意！”端木翠的火气像是找到了出口，毫不客气地呛回去，“我爱带什么带什么，管得着么。”
      公孙策好脾气地笑，这丫头这一路看他都不顺眼，为了什么，他是心知肚明。
      女娃娃家真是小心眼，他不就情急之下说了句让她劝劝展昭迎娶姚蔓青么？瞧她这脸拉的，都能量布了，一路上就没给过他好脸色看。
      公孙策微笑着看端木翠的侧脸，皱眉，翻白眼，咬嘴唇，小声嘀咕，多半是在嘀咕他，嘀咕的也多半不是好话。
      “明明已经到了，为什么不能打门？”她终于忍不住。
      “我们不急。”
      “不急？”端木翠险些跳起来，“这一路火烧火燎的，饭都没正经吃过，到了跟前你不急了？你不急我急，你慢慢等，我先进去。”
      她作势就要走。
      “端木姑娘，”公孙策无奈，只得下车，“我们此趟来，是为了跟姚家有个交代的。”
      “那是你，”端木翠斜他，“我来可不是为了什么姚家不姚家。”
      “话是这么说，”公孙策一点点分析给她听，“你当然能大喇喇闯进去，找着了展护卫就走，但是然后呢？举国追缉，身败名裂，老鼠过街，人人喊打，莫说是开封府回不去，连江湖中都不能立足，你为展护卫想过吗？快意恩仇当然是好，手起刀落也痛快，但是事后那一大堆烂摊子，你让谁去收拾？”
      端木翠咬了咬嘴唇，似是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再顿了顿，突然就火了。
      “哎，公孙策，我哪里留下一大堆烂摊子了？我不是老老实实在这等了么？你罗里啰嗦这么一大堆，你比姚家还烦！”
      末了脚一跺，看红日东升，下巴颌儿对着公孙策。
      公孙策目瞪口呆，挣扎了许久，才把要和她继续理论的念头压伏下去。
      原因很简单：他觉得这姑娘不讲理。
      对牛弹琴，哼，对牛弹琴，君子不欲为之亦不屑为也。

      终于等到“吉时”，公孙策严整衣襟，款步上阶，朱门三叩，不卑不亢地道明身份和来意。
      一切无可挑剔，换来端木翠嗤之以鼻的一声：装吧你就。
      公孙策暗暗发笑：的确是在装，但你还不是得好生配合着？
      在门厅慢条斯理地饮茶，一杯未尽，姚知正已匆匆赶过来，大老远的朝他拱手：“公孙先生，久仰久仰。”
      姚知正到底也是在官场上跌爬滚打过的，知道就算自己占着理，也得给对方留足颜面，不像某些人，一上来就气势汹汹，诘问不休。
      公孙策兵来将挡，面上带笑，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焦急愠怒，你来我往地讲些寒暄场面话，路上如何，吃住如何，京里如何，风物如何，讲到后来，连端木翠都禁不住有点佩服他了，也有点为他可惜：若是生在春秋战国，合纵连横场上，公孙策的名字，怕是也不输苏秦张仪。
      然后话锋一转，终于点题。
      “小女姿色平平才学稀疏，若是常日，也不敢高攀展大人，只是……”
      夹枪带棒话里有话，公孙策哪会听不出来，当下微微一笑：“展护卫年轻气盛，性子执拗鲁莽，一时间转不过弯来也是有的，临行前大人托我带话给他，姚大人若能行个方便，容在下和展护卫点明其中利害，也就皆大欢喜了。”
      姚知正大喜：“公孙先生顾全大局面面俱到，得先生臂助，实乃包大人的福气。只是……”
      他似有隐忧：“展大人武艺高强，寻常屋子，也是关不住他，为了留他在此，多有得罪……”
      公孙策不动声色：“无妨无妨，姚大人前面引路便是。”
      姚知正哈哈一笑，长身站起，右手前托作引，目光忽的就落到端木翠身上。
      “这姑娘仪态不俗眸光灵秀，不像是个普通的丫头啊。”
      端木翠不说话，反冲着公孙策挑衅似的瞥了一眼。
      公孙策知道她的意思，临行前，他让她换上普通庄户人家的衣服，蓝布撒白花的卦裙，发饰简简单单，背后的长发总两根油亮辫子拖在胸前。
      端木翠很是不情愿，虽是换上了，还是一叠声地跟他抱怨：“公孙先生，你是想让我装作随行的丫头，可我这通身的气派，也不像啊。”
      果然一下子就让姚知正给叫破了。
      公孙策不慌不忙：“这姑娘是练家子，这一趟过来，恐路上不太平，特意邀了她同行，又怕招摇，这才作此打扮。”
      姚知正哦了一声，也就不再追问。

      姚家算是清白为官人家，想不到竟是有地牢的。
      拾阶而下的时候，公孙策的脸色有点难看，姚知正多少猜到，解释道：“此地靠近北方，不比京城，本朝未立之时，频有匪寇之扰，大户人家起宅子，多设了地牢水牢，后来日趋平定，也就废了不用了。”
      他说的倒是实情，越往里走，地牢里长年累月积着的霉味儿就越重，里间过冬的柴火堆的高高，这里的确不是专门用来关押人的。
      当真细细究起来，姚知正也没那么大的胆子羁押朝廷四品官员，只是一来事出突然，展昭的确百口莫辩，二来展昭当面拒婚，愈发叫他怒不可遏，索性不管不顾，先关了再说。
      方走到阶下，姚知正止了步，将手中提的马灯递给公孙策：“那公孙先生跟展大人好好聊聊，在下就不奉陪了。”
      马灯的光晃晃悠悠，边缘所及处是个牢房，里间的人听到声响，略略向这边转过脸来，看身形轮廓，应是展昭无疑。
      公孙策大怒，姚知正送到此地即止，摆明了没有把牢房的门打开的意思，那他们此趟前来，岂非成了探监？你姓姚的有什么资格，先定了展昭的罪？
      费了好大气力，才将这股子火气压下去，伸手接过马灯，平静道：“多谢了。”
      语毕，提着马灯快步向牢房过去，端木翠正要跟上，姚知正伸出手臂拦住：“这位姑娘。”
      端木翠眉眼一冷，眸光如刀：“干什么？”
      她口气凌厉的很，姚知正心头激灵灵打了个突，强笑道：“没什么，公孙先生跟展大人有事要聊，姑娘不妨上去饮杯清茶。”
      端木翠冷冷道：“不用了，我是开封府请来保护公孙先生的，理当寸步不离。”
      说话间伸手一挡，将姚知正的手臂拨开了去，姚知正只觉得半边手臂发麻，心下骇然：这练家子的姑娘可真要不得，这么不懂规矩。如此想着，不住摇头，自上去了。
      那一头，展昭起身走到牢栏边，公孙策见他身上无伤，面色虽然苍白，精气神倒还不差，心里头先自松了口气。
      展昭隔着栏柱向公孙策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旋即转到正往这边过来的端木翠身上。
      忽的就淡淡一笑，声音压的很低，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向公孙策说话：“端木瘦了许多。”
      公孙策正不知该如何开口，听他这么一说，呵呵一笑，顺势接了下去：“能不瘦么？展护卫，不跟这丫头同行，不知道她有多挑食，荤菜不吃，素菜做的不可心了也不吃，豆芽菜拈那么一两根，瓜丝儿夹那么一两条，我说她比皇帝还挑，现今还长的好好的，也真是上苍庇佑了。”
      端木翠走到跟前，正听到公孙策向展昭编排她的不是，立时就不干了：“哎，我哪里挑食了？”
      展昭是素知端木翠脾气的，连一贯老成持重的公孙策都能小孩儿一般跟她顶上，足见这路上是受了她不少气的，当下含笑摇头：“端木，不可对先生无礼。”
      端木翠闻言抬头，一眼见到展昭长身而立，还是行前那熟悉的一身蓝衫，眸间带着淡淡笑意，面上却难掩憔悴，顿时就把公孙策及挑食问题忘到爪哇国去了，几步赶过去，两手抓住牢房的栏柱，急急道：“展昭，你好不好？”
      展昭低头看她，正对上她黑玉般莹亮的眸子，心头只觉平安喜乐，笑道：“好。”
      说话间，伸手出去，似是要抚她面颊，忽的念及公孙策就在一旁，不觉顿住，缓缓收回。
      公孙策看在眼里，只作不知，蓦地咦了一声，背过身去东张西望，大声道：“这陇县的地窖，修的甚是精巧，也不知立柱怎生承重……”
      说着说着，竟行到另一边，对着立柱煞有介事。
      端木翠知他用意，倒有些羞赧起来，展昭伸手将她拉至身前，俯首以额相抵，轻轻吻了吻她面颊，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端木翠仰头道：“我自然看你来的。”
      说话间，自然而然，伏向展昭怀中……
      呃，容我打断，此伏未能成功。（牢房栏柱发言：废话，当俺们是透明的……）
      于是端木翠这才发觉栏柱极是碍事，眉头皱了皱，向展昭道：“你让一让，我要进去。”
      展昭知她法力虽失，尚有法术符咒可施，兴许是要捏个口诀让栏柱退让也不定，果然往边上让了让，就见端木翠口中念念有词，俄顷面有得色，向着栏柱空挡就钻。
      在展昭先是期待后是惊愕的目光之中，这位姑娘的脑袋卡在了栏柱之间。
      一时间分外安静。
      端木翠镇定自若，面上还带着尽在我掌握之中的笃定神色，很有风度仪态的把脑袋给缩回来，开始上手去揉被栏柱卡到的地方。
      抬头见到展昭一脸的目瞪口呆，她先是不情愿，后来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那个……符咒记得有点不熟……有话就这样说吧，也挺方便……”
      展昭还是定定看她，忽然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弯下腰，几乎笑出了眼泪。
      “端木，”他笑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幸好你今天是穿栏柱，改天你穿墙，也忘了符咒，岂不是卡在墙中央……到时候想救你，是不是要把一堵墙都给砸了……” 

      【春情劫】-六


      终于能三个人面对面切入主题，但是……
      端木翠一直揉着她的脑袋，对严肃的话题很有点心不在焉，至于展昭，笑劲估计还没过，不看到端木翠时还能正经说上两句话，偶尔看到，旋即就是一副憋笑憋的受不了的样子……
      三人会议主持人公孙策非常不满。
      太不严肃了，他想，一个是当事人，一个是跟当事人有密切关系的人，形势如此棘手，前路还坎坷的很，两人居然一点压力都感受不到，剩他这个局外人在此劳心劳力，信不信他撂挑子不干了？
      这件事非同小可，大家表现的严肃一点沉重一点嘛，以往遇到棘手的案子不都是这样么？早知道就不带端木翠来了，苦大仇深的场合让她搞得跟迎春茶话会似的……
      公孙策终于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单刀直入：“展护卫，之前你为什么不答应娶姚家小姐？”
      展昭没料到他问的如此直白，愣了一愣，没有作声。
      “大家都是自己人，有些话我就不避讳的说了。大人跟我都很了解你的为人，你素日里极有担当，大丈夫难免行差踏错，万事难不过一个敢做敢当。你不答应这门亲事，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
      这一话题足够尖锐，甫一抛出，旋即冷场，端木翠没吭声，两只手轻轻搭在一起，展昭犹豫许久，才道：“先生说的是，大丈夫敢作敢为，若我真的玷污了姚家小姐的清白，自当对她负责，但是……”
      公孙策隐隐听出些弦外之音，也不知自己猜测的对不对，一颗心咚咚跳的厉害：“展护卫，听你的意思，莫非你根本不曾侵犯姚家小姐？”
      这事众目睽睽言之凿凿，他一直以为是板上钉钉，哪知听展昭适才所言，似乎别有隐情。
      展昭极是为难：“此事……我也不大确定……”
      他吞吞吐吐，只是不肯明言，端木翠约莫猜到几分：“展昭，你有什么说什么，我……我也没什么不能听的。”
      公孙策这才反应过来，笑道：“论理有姑娘家在，有些话你是说不出口，但现在大家聚在一处，也是为了寻出个对策，展护卫，你且将你那些顾虑收起来，先把事情理清了才好。”
      展昭淡淡一笑，末了点了点头，细细追思前事：“我记得当时昏昏沉沉，饮多了酒，应该是被人下了药，难以自控……”
      “不知为什么姚家小姐会进来，我那时失了神智，对她……多有失礼……”
      “后面的事记不清了，姚家小姐似是大声呼救，很多下人冲进来，后来姚大人也赶到，怒声斥骂，还让人把我关进地牢醒酒……”
      “第二日，姚大人去牢房见我，把姚小姐的衣裳拿来，衣服上有落红，还说找人验过了姚姑娘的身子……”
      说到这，略略顿住，公孙策叹气道：“这些在姚大人给开封府去的信中都有提及。”
      展昭微微点头，又道：“事后我仔细回想，虽说那时失了神智，但做过什么事总有模糊的印象，我不记得我侵犯过姚家小姐。”
      公孙策摇头：“展护卫，你也说当时昏昏沉沉，兴许你做过什么，自己都忘了。”
      展昭面上微烫，低声道：“是……也不仅仅是因为这个，还因为……”
      他声音越说越低，抬眼间见到公孙策和端木翠都不明所以似的盯着他，暗暗叹了口气，心一横，道：“还因为我被关进地牢这一夜，实在是生平最难熬的一夜……险些折腾掉半条命去。”
      他说的隐晦，公孙策先还听不明白，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那春药的药力，根本未曾得到过缓解？”
      展昭的脸腾的一下红了。
      公孙策大喜之下，倒是顾不得口上择言了：“不错，若是你和姚姑娘有过夫妻之实，那春药的药性自行消去，怎么还会把你折磨的死去活来？但也不对啊，若是没有，姚姑娘那边又是怎么回事？稳婆验过她的身啊……”
      说到后来，公孙策又迷糊起来，百思不得其解。
      展昭定了定神：“所以我总觉得此事蹊跷，不想贸然答应姚家的要求，思忖着能否拖延时日，好查清个中究竟。想不到因此惹怒了姚知正，将我囚禁在此，只是不肯放我出去。我思之再三，想了个法子，假意装着惧怕包大人，求他莫让此事传到大人耳中，他果然中计，隔日便得意洋洋同我讲，已修书一封，将此事呈到包大人案上。”
      言及至此，微微一笑：“我是想着，既然我不能去查这桩案子，便让大人派人过来查，总好过困于此地一筹莫展。”
      公孙策啊呀一声，甚是懊恼：“早知如此，便带同张龙赵虎他们过来了，我和大人竟没看出你的意思，只想着先稳住姚家。”
      稳住姚家，自然要能言善辩的公孙策出马，都想着公孙策一到，展昭必能得脱，届时查什么案子都是展昭亲力亲为，旁人也就不用随行了。
      那料得到此次是展昭身陷囹圄，要另外有人手前去查案？
      公孙策这头还在悔之不及，展昭已笑道：“没什么干系，有端木在也是一样的。”
      端木翠前头半天没作声，乍听到自己名字，吃了一惊：“我？”
      赶紧摆手：“我没查过案的。”
      “行军打仗，千军万马都指挥若定，查一桩案子能难到哪里去？”展昭给她吃定心丸，末了还不忘送顶高帽，“再说了，你是神仙。”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高帽子一戴，端木翠没异议了，想了想表示认可：“不错，神仙出手，嗯……”
      总算她还知道谦虚，没有得意洋洋地说什么一个顶俩。
      公孙策有心泼她冷水：“查案可不是那么轻巧，你且说说，从何查起？”
      端木翠哼一声：“待我回去想一想，理清了头绪再说。”
      “查姚蔓青。”展昭的面色忽然严正起来，“我想了又想，这个姚姑娘始终有蹊跷。闺阁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半夜三更，她不在自己的绣楼待着，为什么会出现在我房里？”
      “不错！”公孙策眉头皱起，“这个姚姑娘的确有些不同寻常。事不宜迟，端木姑娘，我们这便走吧。”
      “啊？这就走了？”端木翠大吃一惊：开什么玩笑，她还没能跟展昭说上几句话呢。
      公孙策知道她的心思：“早日水落石出，展护卫也早一日得脱，见到姚知正时，我只说展护卫已有些松动了，慢慢劝说不迟。暂时还将展护卫留在此处，这样不会打草惊蛇，对方的视线集中在展护卫身上，不会过于留意我们做些什么，查起案来也便宜些。”
      “可是……”端木翠脑子转的飞快，拼命找借口。
      公孙策话里有话：“端木姑娘，夜长梦多啊。”
      夜长梦多几个字，他说的格外用力。
      端木翠万般不情愿地哦了一声，跟着公孙策向外走，才走了没几步，忽然听到展昭叫她：“端木。”
      “嗯？”端木翠又折回来，公孙策料是两人有话要说，也不等她，只是慢悠悠地拾阶而上。
      展昭见她回来，想说的话反给忘了，顿了顿，才微笑道：“公孙先生身子不大好，跑进跑出的事，辛苦你了。”
      “我知道，”语毕不忘挖苦公孙策，“让他去查，笨手笨脚，我还不放心呢。”
      展昭微笑，末了轻声嘱咐她：“不要太过挑食，好好吃饭。”
      “那不行，”端木翠坚持原则，“做的好吃才好好吃，不好吃硬塞也塞不下。”
      好吧，说的也是实情，展昭没辄了。
      “没了？”端木翠瞧他，“那我走了……”
      话音未落，展昭忽然伸手在她发上一拂，端木翠只觉髻上一松，再抬首看时，展昭正把她发上插的簪子拢入袖中。
      “你拿它作什么？”端木翠好奇。
      “没什么，”展昭轻描淡写，“我只是突然想到，身边一直没你的东西。”
      “那不行，”端木翠不依不饶，“你拿走了，我怎么办？”
      展昭微笑：“回到开封，赔你一根就是。”
      “那不行，”端木翠扯着他的袖子不松手，“还我。”
      她抓着他的袖口左看右看，也不知展昭使的什么戏法，袖笼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端木翠生气了：“哎！”
      这一声有点响，连快走到地窖口的公孙策都止不住回过头来张望，展昭见她脸色沉下来，心中咯噔一声，笑道：“这就气了？”
      端木翠翻了个白眼，只是不理他，展昭叹气：“端木，怎么看你都不像如此小气的人。”
      说话间手掌一翻，那枚簪子赫然便在掌中，端木翠瞥了那簪子一眼，只是立着不动，展昭拉她过来，将簪子插进她发间，淡淡笑道：“我不拿就是了。”
      忽听端木翠低声道：“这簪子是在梳妆台里随手拿的，原本就是你买的东西，又不是我的，你从未开口向我讨过东西，既然说了，我得正正经经送你个，可不能拿随便的东西充了数。”
      展昭一怔，心中似有暖意淡淡化开，嘴角忍不住扬起笑意来：“可不许赖。”
      端木翠哼一声：“我只怕送的太好，到时候你不敢收……”
      正说着，忽然咦了一声，抬起头来，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似是想到什么，那脸上的笑，怎么看怎么觉得贼：“展昭，我想问你啊……”
      展昭忽然就有了三分提防：“你想问什么？”
      “你说，”她期期艾艾，越笑越是意味深长，“我听说春药极是难捱的，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展昭一张脸登时就烧了个通透，待想不理她，架不住她的目光溜溜的直往自己脸上瞟，忍不住咬牙切齿：“关你什么事？”
      “问问嘛。”她笑得人畜无害。
      展昭瞪了她半天，忽的大声道：“公孙先生，端木这就来了。”
      那边厢公孙策配合的恰到好处，语声远远飘过来：“端木姑娘，你快些。”
      “哎，展昭……”
      展昭下定决心不再理会她，眼帘一垂，眼观鼻鼻观心，再不看她。
      端木翠叹了口气，那边公孙策又催，只得心有不甘地转身离开，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
      “展昭你太小气了，取个经而已，江湖险恶，万一下次遇到，也好有个应付……”
      展昭眼前一黑，差点栽了过去。

      公孙策见到姚知正时，果然就把先前对好的说辞拿来讲了一遍，姚知正虽有点失望，但多少也在意料之中，面上并未露出许多不满，礼数上依然周到，殷勤邀请公孙策和端木翠在自家留宿。
      公孙策略略客套几句，不再推辞。
      他与端木翠分住前院的两间厢房，恰好隔壁。
      终于见到展昭，心中有些松懈，再加上前几日奔波劳累，实是疲乏，用完晚膳，两人各自回房，公孙策睡前看了卷书，总觉得端木翠那边不安生的很，似是有什么响动，再听听又没声息了，忽然一下子又是什么东西咣当一声翻倒，公孙策吓了一跳，试探性地叫她：“端木姑娘？”
      没声音。
      公孙策暗笑自己多心，再过一会，上下眼皮打架，索性起身更衣，脱掉外罩长衫，去解里衣结扣，一颗，两颗……
      轰隆一声响，靠墙的铜盆架子被什么东西撞翻在地，公孙策吓的浑身一个哆嗦，闪电般回转身来，就见端木翠一手捂着前额，笑得异常得意：“哈！我就说我会穿墙的……”
      洋洋得意间抬起头来，正见到公孙策呆若木鸡，一只手掩着衣襟，另一只手抖抖索索指着她。
      “端木姑娘，你……你……”
      “我练法术啊，”端木翠答的理所当然，“公孙先生，我回去了。”
      “深更半夜，你知不知道一个姑娘家跑到……”
      端木翠还沉浸在穿墙之术终告成功的喜悦之中，哪里听得进他的话去，穿个墙如穿豆腐，又回去了。
      克制、克制、冷静、冷静、吸气，吐气，吸气，吐气……
      公孙策成功劝说自己不要跟她一般见识，继续宽衣，方又解开一颗结扣，身后忽的一声：“哎，公孙策！”
      公孙策气着了，猛一回头，张了张嘴，想好的话又咽了回去。
      就见端木翠只一颗脑袋露在墙这边，面上神色极是不忿：“什么叫‘深更半夜，一个姑娘家跑到……’，还有，你的手一直抓着衣裳干什么？”
      干什么？公孙策没好气：“人前衣衫不整，不是君子所为。”
      “是么？”看起来她不信，不过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哼了一声，脑袋又缩了回去。
      只是缩回去的刹那，公孙策听到压的低低的一声嘟嚷：“紧张成那样，难不成我会非礼你……”
      公孙策差点吐血了。
      这一夜辗转反侧，被她气的精神奕奕，直到半夜才有了些许睡意，闭上眼睛之前，公孙策暗下决心：此趟之后，再也不跟端木翠一同查案了，绝不！ 

      【春情劫】-七


      第二日用完早膳，公孙策与端木翠随着姚知正去到姚蔓青的绣楼，方踏进门去，就见张李氏陪着小心迎出来，见着姚知正，先行了个礼，面露为难之色。
      姚知正有些诧异：“小姐呢？”
      张李氏毕恭毕敬：“回老爷的话，小姐今儿个身子不大爽利，刚歇下了。”
      说这话时，眼神看似无意地往公孙策这边飘了飘，然后丢过来一个不屑的白眼，那神气，分明是说：她们家小姐搞到如今这境地，跟你们那个展大人脱不了干系。
      公孙策眼皮一低，只当看不见，倒是端木翠很是不甘示弱地又把白眼翻回来——只是张李氏压根就没注意她。
      所以发招，发招，无人过招，招招落空，有招似无招……
      姚知正似是过意不去，又往门内行了两步，唤了声：“青儿……”
      床上的帷幔皆已放下，内里传来虚弱的应声，借着清晨的日光，隐约看到幔内一个纤弱的身形正挣扎着坐起身来，张李氏三步并作两步过去，微微把帷幔掀开一线，视线所及处，是姚蔓青苍白如纸的脸。
      公孙策无话可说，姚蔓青都病成这样了，他总不能硬要人家姑娘撑着病体听他问话，但就此铩羽而归又实在心有不甘，琢磨着怎么样都该把端木翠留下来，兴许她守在姚蔓青身边，能发现些个蛛丝马迹。
      借口他都寻好了，只说遣端木翠在这帮忙照顾姚蔓青，都是年轻姑娘家，熟的快，也好说些体己话儿。
      哪知把话头一挑，就被姚知正给堵了回来：“这姑娘是保护公孙先生的，怎敢劳动她的大驾照顾小女？有下人在便好。”
      端木翠赶紧表示不劳驾，自己心甘情愿的很，公孙策也在一旁帮着说话，不曾想姚知正客气兼推辞的一塌糊涂，说什么也不答应。
      到最后，公孙策也不好表现的太过坚持——再坚持下去唯恐姚知正起了疑心，也只得作罢。
      回去的路上，他忍不住问端木翠：“这姚老爷为什么那么不情愿你留在姚小姐身边？”
      “谁知道，”端木翠哼一声，“我还是头一次这么低声下气要照顾人，结果热脸贴个冷屁股，公孙先生，你以后可别给我出这种馊主意了。”
      公孙策没吭声。
      他猜是姚知正心中有鬼。
      其实真正的原因很简单，姚知正不喜欢端木翠，更加看不起姑娘家抛头露面做什么练家子——自己的女儿是娇生惯养饱读诗书的大家闺秀，可别让这种不知礼数的野丫头给带坏了。

      只是不能接近姚蔓青，就没法着手查案，没法着手查案，展昭的案子就不能早一日明朗，回到客房，公孙策急的团团转，一个劲撺掇端木翠：“端木姑娘，你不是会穿墙么？你穿到姚家小姐身边去。”
      端木翠对公孙策再一次给她出馊主意表示很不满：“公孙先生，这大白天，府里的下人来来往往的，我穿墙算个什么事？再说了，就算真的穿进去了，那姚家小姐病恹恹的，没准被我吓个半死，还能指望从她嘴里套出什么话来？”
      “那你说怎么办？”公孙策头一次体会到第一线查案人员的辛苦。
      端木翠很是胸有成竹：“你放心，我就不信那个姚小姐，能一天都待在绣楼里不出来！”
      她说这话不是没根据的——离开绣楼的时候，她听到姚知正吩咐张李氏：“别老在屋里闷着，晌午过后扶小姐去园里走走。”
      姚家上下怕是没人敢拂姚知正的意，因此晌午过后，饶是姚蔓青很不情愿，还是老老实实地出现在院子里，扶着张李氏的胳膊，一副没精打采的苍白模样。
      张李氏担心地看姚蔓青的胳膊：“小姐，伤好点了没有？”
      尔后皱眉：“胳膊上划拉那么大一道口子，小姐，你也当真狠的下心，小时候被根刺戳到都要哭半天……”
      姚蔓青笑了笑：“奶娘，不说这个了。”
      张李氏这才闭嘴，两人走到园里的鱼池边，看碧水中懒洋洋的鱼儿。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你站在池边看鱼，池对面有人看你……
      池对面的人，正是公孙策和端木翠，当然两人掩身在假山后头，位置很是隐蔽。
      端木翠手中拈着两颗石子儿，抛起来，接住，抛起来，又接住，公孙策的目光随着那石子儿忽上忽下，他有点搞不清端木翠的用意：“端木姑娘……”
      话还没问完，两颗石子儿已经出手了，再然后，张李氏哎呦了一声，几乎是与此同时，扑通一声，水花溅起，原本懒洋洋凑在一处的鱼儿四下奔散。
      公孙策还没搞清楚状况，那头张李氏已经杀猪样嚎起来：“来人啊，小姐落水了……”
      端木翠掸了掸手，很是有点洋洋得意，公孙策终于明白过来这姑娘想干什么了，感情她是要自导自演一幕舍身救人，就此拉近和姚蔓青的距离？
      只是，要舍身救人，你倒是赶紧的啊？
      前院有人声喧哗着过来，想必是听到了张李氏的呼救，这边厢端木翠还是一副稳坐泰山的模样，公孙策急了：“端木姑娘，那姚小姐……”
      “干嘛？”端木翠丝毫不顾及火烧眉毛的境况，“让她在水里多泡会不好么？”
      公孙策急的直跺脚：“姚小姐还病着呢，可经不起这儿折腾，你可别闹出人命来……”
      说话间，前院的下人们已经吵吵嚷嚷拥进后院，端木翠觑着时机已到，噌的飞身出去。
      好吧，作为第一现场目击人，公孙策对端木翠的救人手法表示十分质疑，之前他可是见过展护卫从水中救人的，一招漂亮的燕子三点水，踏水而来，待到落水人的位置，略一停顿，俯身探臂入水，捞起后一个提起轻身飞举，瞬间就到岸边，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说不出的干脆利落。
      话说端木翠的前半程倒是中规中矩，只是到了姚蔓青的落水处，她一个千斤坠，整个人泰山压顶般下去，可怜姚蔓青刚挣扎着露了个头，就被这不明坠落物结结实实压到了水底，池面又是一个大水花，又是一声扑通，扑通的公孙策无语凝噎。
      于是池这边的公孙策，池那边的一干人，N道目光，都愣愣看着水面，一时间无人动作，似乎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再然后，兴许是为了增加冷幽默效果，池面上还咕噜噜翻出一串水泡来，像是有鱼儿在吐泡泡。
      直到池边的人出现了不安，有人自告奋勇要跳下去（方才你怎么不跳？），端木翠才带着灌饱了水近乎昏迷的姚蔓青哗啦一下分水出来，方将姚蔓青软绵绵的身子搁到池边，下人们便哄一下围上去，端木翠很是好整以暇的退到一旁，全身湿漉漉的，很快就把站的地方湿了一滩。
      横竖此刻没人留意到自己，公孙策也索性过来，正待对端木翠说什么，那边蹲围着的下人中忽然就有人惊呼了一声：“小姐受伤了！”
      张李氏只恨那人嘴快，待要掩他嘴，已是来不及了，一时间周围尽是倒吸凉气之声，端木翠听得分明，赶紧拨开众人进去，但见姚蔓青的衣裳湿的沾在身上，左边肘处的衣裳醒目的一摊红，因着被水打湿的关系，那颜色近乎于粉，还有细细的血线自手边流出。
      端木翠皱了皱眉头，单膝跪下，俯身去撸起她衣袖，触目是一条不算深的刀痕，血肉翻开，裹伤的布条抹在一边，想来是自己方才在水下拽起她时抹落的，张李氏手忙脚乱的将姚蔓青的衣袖又抹下来，瞪边上人道：“还不快把小姐抬到屋里去。”
      于是七嘴八舌，七手八脚，一群人乱哄哄远去，倒是把端木翠和公孙策晾在了当地，端木翠正盯着远去的一行人若有所思，耳边传来公孙策的惊叹：“端木姑娘，你在水底下还给了她一刀？”
      端木翠没好气，抬眼时，公孙策摇头啧啧个不停声，面上的表情，分明就写着：最毒妇人心，妒忌的女人是可怕的，得罪谁也不要得罪女人……

      屋内的小盘香发出袅袅的安神香气，姚蔓青静静躺在床上，双目微阖，只忽缓忽急的呼吸声暴露了她并未睡着，姚知正站在屋子中央，背着手来回踱步，时不时往这边瞥一眼，张李氏心中七上八下，看看小姐，看看老爷，最终将目光停在给姚蔓青把脉的大夫身上。
      这大夫五十上下年纪，黑中杂着花白的山羊胡子，两只眼睛细细长长，眯起时更是成了一条线，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他这窗户缺材少料到一定程度，无论你怎么努力的想从窗户往里瞅，都瞅不到他半点心思。
      现下，他的两只手指，正看似虚虚地搭在姚蔓青脉搏上，不动声色，不置一词，直叫张李氏心惊肉跳，相信躺在床上的姚蔓青也绝不轻松。
      完了完了，张李氏的冷汗涔涔自背上滚落，落水事件惊动了姚知正，硬是从外头请来了大夫，请来了也就罢了，他居然全程在侧，害的她想跟这大夫暗通款曲都不成，万一大夫看出些端倪……
      正思忖间，大夫忽的轻咳了一声，把手缩了回去，尔后振衣起身收拾边上的药箱，姚知正听到动静，向着这边看过来，张李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大夫长的清瘦，背不宽，却足以挡住姚知正的视线……
      只此片刻功夫，姚蔓青蓦地睁开眼睛，猛地抓住大夫的手腕，她几乎是拼劲全身的气力，指甲深深地陷入大夫的腕中，那大夫吃痛，待要出声，忽的触及姚蔓青目光，吓地将声音咽了回去。
      他真是从未见过如此狠毒凌厉的目光，这目光透着血腥杀气，不像是养尊处优的闺阁女子应当有的。
      只片刻功夫，那目光又收了回去，姚蔓青努了努嘴，以眼神示意枕边。
      枕下露出黄澄澄的一角，那大夫心中一动，装着俯身拿药箱时，不动声色地将手从枕边带过，那东西入手，沉甸甸的，冰凉，元宝形状。
      大夫的嘴边露出一丝微笑，给了姚蔓青一个会意的眼神，姚蔓青回之以一笑，又轻轻阖上了双目，睫毛纤长，气息清浅，似乎一直就在睡着，还不曾醒来。

      公孙策擎起茶杯饮茶，眼皮掀起，透过半开的门扇，正看到下人将大夫引出门去，他想了一想，再抬头时，换好衣裳的端木翠正一边拿巾帕擦着头发一边步进门来。
      公孙策用目光示意了一下大夫离去的方向：“端木姑娘，给姚家小姐瞧病的大夫刚走。”
      “嗯。”端木翠随口应着。
      公孙策知道她没明白：“你快些出去，向他打听打听。”
      “打听什么？”端木翠奇怪。
      “问问姚家小姐的情况，要用些什么药，晚间你过去看她时，也好有个准备，好过两手空空。”
      端木翠撇嘴：“哪里还要带东西过去，我可是她的救命恩人。”
      “既是作戏，就作足些，总没坏处的。”公孙策笑笑，“再说了，横竖现在也没事。”
      “那倒是。”端木翠想了想，将手中的巾帕往公孙策桌子上一扔，三步并作两步出去了。
      出得门来，四下一看，右首边一个拎着药箱的老头已走出数十丈远，端木翠猜想着他便是大夫，因喊他：“哎，大夫，停一停。”
      那老头吃了一吓，快速回头看了一眼，非但没停，脚下走的更急了。
      端木翠奇了：“哎，大夫。”
      这一下走的很快——近乎是小跑了。
      端木翠心下生疑：这大夫，怎么跟做贼似的？
      于是一边喊一边追：“哎，大夫，你停停，我有话问你。”
      怎么喊他也不停，端木翠恼了，一瞥眼看到墙根处几块碎石子，想也不想，伸手拿过一块，向着大夫腿弯处打过去。
      根据之前姚蔓青姑娘的不幸遭遇，我们可以推算出端木姑娘的命中率还是很高的——果不其然，就听哎呦一声，那大夫扑倒在地，药箱跌开了口，药箱里的什物洒了一地。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从他的袖笼里跌出了一锭金元宝，骨碌碌滚出许远。
      端木翠的目光也粘在这金元宝身上，金元宝滚到哪，她的目光便粘到哪。
      待到那大夫忍痛起来将药箱重新理好时，端木翠已抢先一步将那金元宝捡在手中，上下打量了下大夫略嫌寒酸的衣裳，一声冷笑：“你这个贼！”
      “哎，姑娘，东西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那大夫冷静下来，“你回姚家打听打听，是姚家小姐赏我的。”
      “姚家小姐赏你的？”端木翠有些不信，就这两日见到的姚家上下的吃穿用度，可不像是出手豪阔的人家。
      “不信的话，自己去问姚姑娘。”大夫气冲冲地伸手夺过金元宝，将药箱的顶盖砰一声关上，拎带斜挎上肩，拔腿就走。
      端木翠有点不甘心：“姚家小姐干嘛给你这么大锭金子？”
      那大夫头也不回：“我给她瞧了病，她赏我的。”
      “什么病？”
      大夫的身子忽然就震了一下，他慢慢转过头来，带着一股子奇怪的神气：“也没什么，就是受了惊吓，淹了水着了凉，好好调理几日，也就没事了。” 


      【春情劫】-八


      那大夫走出老远，终究有点不放心，偷偷回过头来看。
      这一看险些没把他气的吐血：端木翠居然没走，不疾不徐地跟着，不远不近地缀在他后面，见他回头，居然还没事人样仰脸冲他一笑。
      “你，你怎么还跟着？”大夫气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端木翠一手绕着发辫梢子，答的挺诚恳的：“我觉得你没跟我说实话。”
      大夫心头打了个唬，强装镇定：“我怎么没跟你说实话？”
      “我现在还没想到，”端木翠皱了皱眉头，“等我想到了，我再问你。”
      她说的是实话，也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那大夫的答话透着一股子古怪劲儿，究竟差在哪里她又说不出——但是就这么放他走了她又不甘心，索性就先跟着。
      那大夫心中有鬼，受不了她这么跟着：“你再跟着，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跟着你碍到你什么事了？”端木翠愈发觉得他不对劲。
      大夫没辙了，只得继续往前走，再一回头，她还跟着，又是仰脸那么一笑，笑得他心中发慌，他可一点没觉得被个年轻的美貌女子跟着是多么荣幸的事，在他眼中，她就是个拖累，了不得的拖累。
      再走了一阵，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经过一户人家门前，大门上挂着锁，门口立着个笤帚，还有口缸。
      大夫决定动用武力，他呼啦一下上去把笤帚抓起来，半空中刷刷舞了两下：“你再不走，信不信我打你？”
      他是认真的：这姑娘的烦人程度跟要饭的叫花子讨钱的二流子实在没什么两样，被打也是自找的。
      端木翠停下脚步：“说什么都不让我跟着，我看你是心中有鬼。”
      大夫咬咬牙，心一横，一笤帚朝她扑了下去。
      眼前一花，笤帚扑了个空，揉揉眼睛四下望望，那么大个活人居然不见了。
      正诧异间，有人在背后戳了戳他的脊梁骨，回头看时，端木翠的脸冷的跟三九天的冰棱似的。
      “我本来想跟你好声好气的说的，”她说，“现在，可是你自找的。”
      大夫还没反应过来，颈上忽的一紧，端木翠揪着他的衣领就往后拖，他怎么挣扎都挣扎不脱——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姑娘家，怎么手劲这么大？
      正纳闷着，脚下一个踉跄，下一刻脑袋就被按进了那缸水中，刹时间，冰凉冰凉的缸水灌进了他的脖子、耳朵、嘴巴。
      “唔……”他拼命想仰起头来，两只脚四下踢腾，有一段时间，他还四下扭动着屁股，妄想给对手造成一定程度的冲击，未果。
      哗啦一声，终于又呼吸到空气，大夫努力睁开眼睛，透过眼帘处滴拉的水，他看到端木翠一脸的冷笑。
      “你同我说，姚家小姐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真的不知道。”
      咕噜噜……咕噜噜……继续挣扎……咳嗽……
      哗啦一声，又把他的脑袋拽起来：“姚家小姐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真的……”
      咕噜噜……咕噜噜……
      再次拽起：“到底怎么回事？”
      “姚家小姐得的是风寒，身子弱，要好好调养……”
      语毕片刻没动静，心下刚浮起三分庆幸，眼前一黑，这小姑奶奶又把他摁下去了。
      咕噜噜……
      “说不说？”
      “姚家小姐是风寒……”
      咕噜噜……
      “还不讲真话？”
      “她有宿疾，心脉来的弱，恐难长寿……”
      “不对！”
      咕噜噜……
      端木翠发狠了，她其实没有确凿的证据去怀疑大夫讲的话，但是她就是觉得不对，就是觉得他没讲真话，索性摁下去，再摁下去，横竖淹不死他。
      咕噜噜……咕噜噜……咕噜噜……
      也不知道咕噜噜了多少次，大夫终于下了一个重要的决定：金子固然是好东西，但是命这个东西更加宝贵，不是有句老话叫金银诚可贵性命价更高么？
      于是在下一次脑袋被拎出水面的短暂间隙，他卯足了劲儿嘶哑着声音喊：“姚家小姐是有了身孕，身孕！”

      公孙策已经喝下四杯茶了，他动手去斟第五杯，一边斟一边纳闷着：这姑娘跟大夫套个话而已，难不成改拜师了？
      正想着呢，端木翠一阵风样哗啦啦卷进来，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先生，我们去找展昭。”

      姚知正对他们再次去见展昭并未加以阻拦，但脸色已是相当的不好看，虽说姚蔓青的落水纯属“意外”，但是在他看来，展昭仍是所有不幸事件的始作俑者。
      为顾全大局计，公孙策少不得要说些圆场的话，端木翠就没那么好脾气了，从头至尾，她的脸都拉的跟晚娘似的，心里早有了计较：这糟老头子要是不同意，摁到缸里去，没得商量！
      终于又见到展昭，公孙策舒了口气，看向端木翠：“端木姑娘，你究竟发现了什么，现下可以说了吧？”
      展昭闻言一怔，也看向端木翠，她像是跟谁赌气，看样子，气的还不轻。
      她谁也不看，阴沉着脸，把方才所见所闻一五一十道来。
      语毕满室皆静，公孙策愣愣站在当地，手中拎着的马灯似是也被震住，灯焰一动也不动。
      良久他才喃喃道：“这么说，展护卫的事情，根本就是先有预谋，栽赃嫁祸。姚家小姐既然已有了身孕，那么那一晚……她的落红……”
      忽的想到什么，拊掌叹息：“是了，今日她落水被救起，我看到她肘上有刀伤，难道所谓的‘落红’，就是……”
      俄顷眉头紧锁：“怪了，她跟展护卫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如此栽赃陷害，难道说，姚家知道展护卫是来查姚美人的事情的，故意设下这毒计？”
      他先前自言自语，端木翠只是听着，并不置词，待听到姚美人一节，忽然就摇头道：“不是，此事跟姚美人没有关系。”
      展昭奇道：“莫说是先生了，连我都在猜想姚家的事情跟姚美人是否有关联，端木，你缘何这般肯定姚美人并未牵涉其中？”
      端木翠叹了口气，只得把先前收得姚蔓碧魂魄一事讲了一遍，末了道：“我有问过那姚美人，她入宫之后，和姚家几乎就断了音讯，根本没有私下串通逃离宫禁一说。而且，她稀里糊涂就被人打散了魂魄，之前一直安分待在宫里，什么卷了细软打伤值夜之人，纯属无稽之谈。”
      展昭惊怔之下，待想多问几句，端木翠却急了，跺脚道：“展昭，先莫管那姚美人，顾着你自己是正经。现下真相大白，你不用受这等龌龊气了，我去找姚知正那个老头子，他的女儿在外与人私相授受，到头来却要你背这黑锅，他是要脸不要脸？”
      说着转身就走，方走了两步，就听展昭在身后唤她：“端木。”
      端木翠没好气地走回来：“又什么事？”
      展昭叹气：“你这性子，怎么什么时候都急成这样？”
      端木翠一双眼睛立时睁的溜圆：“我急？也不知道我是为谁急！你居然嫌我急？那我不急了，随你干什么，最好你和那姚家小姐明日就成亲，白头偕老才好了。”
      展昭哑然失笑：“越说越没谱了。”
      端木翠说到做到，果真不急了，非但不急，连瞅都不瞅展昭一眼了，眼帘微微阖着，神色要多轻松有多轻松，跟正在喝下午茶的老佛爷似的。
      公孙策暗自好笑，只是心中终究有事，顿了顿忧色重上眉头：“端木姑娘，你查到的证据固然有用，但在解救展护卫这件事上，依然杯水车薪，你有没有想过，现有的证据根本无法证实展护卫那一晚没有侵犯过她。”
      端木翠没吭声。
      “她可以全然否认春药一说，横竖我们都没有确凿证据证实展护卫那一晚被下了药。她之前与别的男子有染，跟被展护卫侵犯，完全是两回事。”
      “你查到的线索只能证明姚家小姐素日里品行有亏，无法帮助展护卫洗脱罪名。”
      “退一步讲，哪怕能证实那一晚她对展护卫下了药，只要她一口咬定被展护卫侵犯过，展护卫就不可能全身而退。”
      端木翠静静听着，不置一词。
      展昭微微一笑，轻声道：“你现在明白了？”
      端木翠瞥了他一眼，慢吞吞道：“明白什么？反正我不——着——急。”
      不着急三个字，调子拉的老长，满脸的漫不经心，看的展昭牙痒痒。
      公孙策叹气：“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才能着急一点？都这种时候了，还顾着闹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忽然就觉得说不出的疲倦，马灯的光映着他这几日苍老了许多的脸，面上的皱纹也似乎比往日深了许多。
      他是真的为展昭忧心，较之展昭，他年岁长上许多，更加懂得官场的沟壑和前路的不易，此事若是无法善终，展昭的处境异常困难不说，只怕最后还会落个锒铛入狱的下场——这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看到的。
      鲜衣怒马神采飞扬早已在江湖中扬名立万的南侠，在他眼里，也只不过是后起的年轻子侄般，需要长辈的引领和看似唠叨般的操心。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才能着急一点？都这种时候了，还顾着闹么？
      端木翠听的一怔，也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就涌起许多的负罪感来。
      “公孙先生……”她讷讷，“我其实……很着急的。”
      公孙策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马灯的暗光下，他的笑容都显得疲倦和无力。
      “公孙先生，”端木翠有点难过，“你放心，我会想出办法来的。”
      公孙策还是没有说话，他又笑了笑，慢慢的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有些许佝偻，脚步沉重了许多，端木翠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强烈的意识到：眼前的公孙策，已经是个老人了。
      她的眼睛忽然就湿了。
      “我会想出办法来的。”端木翠咬着嘴唇，倔强地低声喃喃。
      有人轻轻从旁握住了她的手。
      “展昭……”她抬起头看他，视线慢慢模糊，并不掩饰自己的难过，还有些许的委屈。
      展昭不知怎么安慰她才好，许久才柔声道：“端木，先生不是同你生气。”
      “嗯。”声音低低的，头也垂的很低，展昭从未见她这样过，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心底深处最柔软的地方，忽然就触动了一下。
      “端木，”他换了个轻松的表情，带着淡淡的微笑，“你的穿墙术如果练成了，该有多好。”
      “为什么啊？”端木翠抬起头看他，眼睑处还微微泛着红，与此同时，心中泛起小小的得意：我就是不告诉你我练成了，届时吓你一跳！
      “因为……”展昭顿了一下，唇角慢慢扬起，他的眼神清澈而干净，没有不安和犹豫，透着专注和清明的坦然，他轻轻靠近她耳边，低声道，“端木，我想抱抱你。”
      端木翠先是没反应过来，再然后，她的脸腾的一下红了，连耳根都透着可爱的红润。
      “这样啊……”她咽了口口水，故作大方偏又语无伦次，“我……我还没练成，还要多练……不然……卡中间，嗯，大事为重，现在有着急的事，你的事情要想个法子，要好好想个法子，卡中间就不好了，出不来，嗯，想法子，我打过仗，嗯，我会想法子……多练练……嗯……想法子……”
      说到后来，脑子一团浆糊，也不知道自己叽里呱啦在讲些什么。
      展昭微笑着看她手足无措的样子。
      “说到法子，”他慢吞吞道，“我倒是有一个，愿意拿出来给端木将军参详参详。” 

      【春情劫】-九


      姚知正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公孙策和展昭同在开封府供职，听闻彼此间交情不浅，怎么能说谈崩了就谈崩了？
      天将黑时，数十个县衙的差役一哄而入，喝退姚家上前阻拦的下人，径自去到地窖，给展昭上了镣铐枷锁，推拉着押解去了县衙的大牢。
      领路的是公孙策。
      展昭被从地窖里押出时，公孙策还冲着展昭冷笑：“自作孽，不可活！”
      姚知正傻眼了，他先前嘴上呼喝的厉害，内心里可从不曾想将事情闹大——一旦闹开，姚家的脸要往哪里搁？
      眼睁睁看着展昭被带走，他急的话都说不周全：“公孙先生，这……这又是怎么说？”
      公孙策余怒未消：“什么御前四品带刀护卫，江湖草莽，匪气未消，敬酒不吃吃罚酒，打量我不敢整治他么？”
      “只是……小女……”姚知正急的不知如何是好，忽的心生疑窦，“公孙先生，你不会嘴上说要拿他下狱，背地里行的纵他之实？”
      公孙策袍袖一挥，冷笑连连：“姚大人若是不信，不妨自己去县衙的大牢探个究竟。”
      姚知正明知不该和公孙策生出龃龉，奈何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这许多，竟当真跟到了大牢——当着他的面，展昭被投进了大狱，牢门上数重铁链，偌大枷锁。
      无可奈何之下，反过来对着公孙策服软：“公孙先生，老朽并不想闹到这种境地，即便办了展大人，小女的名节也……”
      公孙策并不咄咄逼人：“在下此举，实是无可奈何——展昭不知天高地厚，让他吃些苦头也好。不过姚大人尽可放心，在下省得分寸。”
      姚知正无计可施，也只得暂且压下不提。
      回到府中，越想越是气闷，待想喝口水润润喉，一提茶壶，空空荡荡，登时间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将茶壶摔到地上，一声脆响，瓷片四下崩飞。
      就听有人怯怯道：“爹……这是……”
      却是姚蔓青闻听县衙的差役带走了展昭，心下忐忑，央奶娘扶她过来探探口风。
      姚知正不见她还好，一看见她，更是怒不可遏，大步行至近前，扬手就是一个巴掌，直把姚蔓青打的跌碰在旁侧案几之上：“不要脸的东西，姚家的声誉尽是让你给败了！”
      姚蔓青被打的眼冒金星，唇角都裂出血来，张李氏看的心疼，忙上去扶住她，哭道：“老爷，都是那姓展的坑人，小姐也是被他糟践的啊……”
      姚知正冷笑一声，指着姚蔓青的脸破口大骂：“姓展的固然不是好东西，你却也清白不到哪去，我嘴上不问，心里明镜一般——那一晚你若老实待在房里，姓展的又怎么会寻到机会？总是你心中惦记上了，夜半偷偷跑去，这才有了后头的祸事，老话怎么说，苍蝇也不叮无缝的蛋，你自己干净，也不会摊上这档子烂事！想来姓展的也寻思你行止不端，说什么也不同意这桩婚事！”
      姚蔓青双目含泪，死死咬着嘴唇，只是不吭声，姚知正骂了一阵，悲从中来，又是捶胸又是顿足：“姚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孽障，想你姐姐仪容端方，贵为皇妃，你闹出这种事来，叫你姐姐都没脸见人，依我说，也不要嫁那姓展的了，你自己了结了是干净！”
      姚蔓青闻听此语，终于受激不住，失声痛哭，张李氏唯恐真闹出什么事来，也顾不得姚知正了，连哄带劝的扶着姚蔓青回房，身后是姚知正暴跳如雷的怒吼：“哭，你还有脸哭！”

      这一头公孙策支走了姚知正，略略同展昭知会了两句，便匆匆赶去了客栈，先前定下了计议之后，他便同端木翠在外间寻了住处，以便后续行事。
      客房在二楼右首尽头处，图的便是一个清静，方一进门，便听到端木翠有些愠怒的声音：“姚大小姐，我好话说尽，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公孙策叹了口气，回身掩上门扇，又往里走了两步，正见到端木翠瞪着桌上的一盆芍药，神色甚是不耐。
      此刻夕阳西斜，日光正自窗棂处慢慢消退，那盆芍药枝干细弱，那般伶仃地立在花盆之中，说不出的楚楚可怜。
      公孙策上前两步：“怎么，姚美人不同意？”
      端木翠嗯了一声：“倒也在意料之中，蛇鼠一窝，胳膊肘总是往自家拐的。”
      忽然就发狠：“早知如此，救你作甚？你信不信我即刻解了你的支托，让你这一刻就魂飞魄散？”
      公孙策没吭声，目光落在芍药茎干处缠绕的青丝之上。
      那盆芍药浑无动静。
      公孙策安慰端木翠：“手足情深，她也狠不下这个心来，算了吧。”
      端木翠掉头就走，走到门边时，又蹬蹬蹬回来，向着那盆芍药冷笑：“即便你不帮我，我也有法子把姚家治的死死的，你倒是瞧瞧我有没有这个本事！”
      撂完狠话，转头看公孙策：“先生，我们走！”
      公孙策还未及回答，身侧忽然就响起了一个女子喑哑的声音：“端木姑娘，还请留步。”

      夜阑人静，子时的梆子已经敲过许久，即便白日里被许多烦心事搅扰，姚知正还是渐入黑甜之乡，他时而眉头皱起，时而舔舐嘴唇，翻了个身，似乎又寻到更为舒适的睡姿。
      忽然间就是惊天动地的一声，像极了战场上圆木撞破城门的巨响，然后便是列队的兵卫呼喝着闯入——姚知正一惊而醒，懵然间竟不知身在何处，在床上呆坐了一会，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夹杂着管家惶惶不安的声音：“老爷，快起，大小姐归家了。”
      大……大小姐？
      姚知正心里打了个突：大小姐，难道说的是蔓碧？
      这一惊非同小可，左右脚的鞋子都趿拉错了，抓起枕边的衣裳就去开门，风有点大，管家手中的马灯被吹的东摇西摆，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看到管家的外衣都穿反了，想来也是仓促间起身的。
      “你刚刚说，大小姐归家了？”
      “是，大小姐，姚妃娘娘，在……在前厅。”
      姚知正顾不上多问，跌跌撞撞就往前厅去，管家提溜着马灯紧紧跟上，走到半程时，他注意到绣楼那边也亮起了灯火，管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忙加了一句：“娘娘也让人把二小姐叫过去。”
      姚知正哦了一声，他顾不上姚蔓青那头了，脑子似乎还混沌着，一个念头忽然冒将出来：好端端的，蔓碧怎么会返家？
      蔓碧入宫经年，每年只有简单的书信发回，聊聊几字，例行公事一般，再说了，近期也并没有听闻官家要放皇妃省亲啊？即便省亲，蔓碧也只是美人，怎么样也轮不上她的。
      怎么说回来就回来了呢？还是这么半夜三更的。
      如此想着，一抬脚便迈进了前厅，厅中灯火大盛，两旁分列着宫人，正中立着的女子，娥眉淡扫，发髻高挽，珠鬟钗钿，锦绣罗裳，端的贵气逼人，见他进来，眸眼一抬，那通身的皇家气派，迫得他喉咙发干。
      下意识的，膝盖便软了下去：“见过姚妃娘娘。”
      即便有父女血缘，君臣之礼仍不可废。
      “免礼。”
      姚蔓碧不冷不热，声音中透着几分疏离，姚知正不疑有他，待想说话时，姚蔓青与张李氏也匆匆赶到了，她倒是没有姚知正那般拘泥，乍见姚蔓碧，又惊又喜：“姐姐。”
      姚蔓碧微微一笑，手掌向外一摊，旁侧立着的宫人两手高举一把剑过头，毕恭毕敬地交到姚蔓碧手中。
      剑长三尺，鞘镶珠玉，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之物，难不成是皇家封赏？不通不通……
      姚知正正心下揣测，姚蔓碧忽然一声冷笑，甩手将剑摔在地上，咣当一声响，剑身跌出剑鞘半尺有余，剑身之上，鲜血淋漓，血腥气登时逸将开来。
      “家中变故，我俱已知晓，”姚蔓碧一字一顿，“展昭不过是个小小的护卫，居然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如此臣子，留之何用！”
      姚知正心中一紧，声音竟有些发颤：“蔓碧，你不会是……”
      “我已经斩了他了！”
      此话一出，姚知正倒还好，那边姚蔓青眼前一黑，竟直挺挺倒了过去，张李氏慌忙上前扶住，姚蔓碧冷冷朝这边瞥了一眼，向张李氏道：“把她叫醒。”
      张李氏诺一声，颤抖着伸手去掐姚蔓青的人中，不多时姚蔓青醒转过来，一张脸白纸般，半点血色都无，她与张李氏对视一眼，两人俱是面无人色。
      姚知正叹了口气：“蔓碧，那展昭也并不是非死不可。”
      姚蔓碧淡淡一笑，顺势在桌案边坐下：“青儿怎么说也是我的妹妹，官家的小姨子，展昭以下犯上，原本就罪无可恕，何况他还拒不迎娶青儿？我的妹子，想嫁什么样的人嫁不到？还不是我一句话的事？”
      “话是如此说，只是，终归是名节有损，名节……”姚知正嘟嚷了几句，还是忧心的很。
      姚蔓碧微笑：“父亲，你且先下去吧，我和青儿许久未见，有些体己话儿要说。”
      看似在征询姚知正的意见，实则口气强硬的很，衣袂一挥，两旁的宫人都退了出去，姚知正虽有些不情愿，也只得转身离去，一瞥眼见到张李氏呆立当地，竟似魂飞天外一般，不觉心下恼怒，低声斥道：“还不退下！”
      张李氏这才回过神来，慌里慌张抬脚便走，险些让门槛绊了个狗啃泥。
      一时间厅中人退得干干净净，姚蔓碧站起身来，缓缓行至姚蔓青身边，握了她手，柔声道：“青儿，难得这一晚我们姐妹重聚，可得好好说说话儿。”
      姚蔓青慢慢抬起头来，眸中竟是蓄满了泪：“姐姐，那个……展大人，何必一定要杀了他。”
      “我方才不是说了么？以下犯上，斩了他都便宜他了，怎么？你觉得不应该？”
      姚蔓青顿了一顿，强笑道：“不是，只是，爹爹之前说，想促成我和展大人的婚事。”
      姚蔓碧淡淡一笑：“这世上的好男子数以千万计，多的是想与我姚家联姻之人，改日我同爹爹商议，另给你择一门好夫婿。”
      说到此处，秀眉微挑，似笑还嗔：“说到这……青儿，你心中可有什么中意的人选么？”
      姚蔓青一怔，蓦地局促起来，讷讷道：“姐姐，这个，哪里是由得我选的。”
      “怎么就由不得你选了？”姚蔓碧面上现出倨傲之色来，“我是皇上的妃子，想把你配给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只是……”
      言及至此，似有所憾：“只可惜你没有中意的人家，既然这样，全凭姐姐做主如何？姐姐倒是有个不错的人选，是御前禁卫军总管……”
      姚蔓青猛地抬头：“姐姐，你说的是真的么？”
      “什么？”姚蔓碧故作不知，“你是说那御前禁卫军总管么？”
      “不是，”姚蔓青赶紧摇头，“是说，可以把我配给中意的人……”
      “那是当然。”姚蔓碧不动声色，“你可有合心的人？”
      姚蔓青嘴唇嗫嚅了一回，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姚蔓碧面前：“青儿的确是有心上人了，还祈姐姐成全。”
      姚蔓碧伸手扶起她：“自家姐妹，说什么见外的话，你那心上人姓甚名谁，说来听听。”
      姚蔓青喜出望外，忙将刘向纨其人一五一十道出。
      姚蔓碧仔细听她讲完，轻轻阖首，叹息道：“原来青儿你早已心有所属，听你所言，那刘公子对你未尝无意，若能促成，实在天作之合，恨只恨那展昭从中横插一杠，委实好事多磨。”
      姚蔓青心中一颤，咬了咬嘴唇，低下头去没有吭声。
      半晌没有声息，姚蔓青心下奇怪，抬头看时，不觉吓了一跳，但见姚蔓碧面色惨然，泪珠滚落颊上。
      “姐姐你……”姚蔓青慌了。
      姚蔓碧轻轻摇头，以衣袖拭去眼角泪珠：“我只是在想，青儿你何其苦命。让那刘向纨娶你不难，可是天下男子，无不在意所纳女子的清白，你既已失身展昭，那刘向纨心中定有芥蒂，届时……唉……”
      说到此际，哽咽连连，竟是说不下去，姚蔓青心中难过不已，犹豫了一回，心一横，低声道：“姐姐，你别难过了，此事我只同你说……我并未失身给展昭。”
      姚蔓碧一怔：“真的？”
      说这话时，她眸中露出喜色，掩在衣襟下的手却狠狠攥了起来。
      “真的，”姚蔓青颇有几分自得，“姐姐，青儿好歹读过几天书，知晓烈女不事二夫的道理，女儿家名节最是重要，况且我心中只有刘公子一人，岂能让别的男人坏了我的身子。”
      “可是……”姚蔓碧暗中咬牙，“我听说那展昭是被逮个正着……”
      姚蔓青一笑：“他那时欲火攻心，意图非礼于我，我拼命呼救，引来下人，这才得保清白。”
      “那落红……”
      “那是我割破手臂流的血。”
      “那你的身孕……”
      “那是刘公子……”
      说的此际，姚蔓青忽的住口，一股凉气渐自心头升起：“姐姐，你怎么知道我有身孕……”
      姚蔓碧面色冰冷，眸中目光渐渐凛冽，姚蔓青忽然有一种恍惚的错觉：面前的女子，并不是她的姐姐。
      “青儿，”她的声音淡漠而又平静，“你老实跟我说，那日展昭为什么会意图非礼于你？”
      “姐姐……”姚蔓青慌了。
      “说实话！”姚蔓碧忽的声色俱厉。
      “因为……因为……”姚蔓青嗫嚅着，身子哆嗦的厉害，“他……他被下了药……”
      “你下的？”
      姚蔓青不吭声。
      姚蔓碧伸手抚住她的脸，柔声道：“先前我怎么想也想不透，现下我明白了，青儿，你和刘向纨私相授受在前，有了身孕，然后不知为什么，刘家迟迟没有上门提亲，你慌了，你怕爹发现，所以想找个人顶缸。恰好此时展昭到了姚家，你就设计了他，是不是？”
      姚蔓青强笑：“姐姐，你……”
      “别打岔，我还没说完呢，”姚蔓碧的语气愈发平静，“你原本想着，把事情嫁祸给展昭，这样爹就会逼着展昭娶你，只要和展昭完婚，就没有人会发觉你之前做过的丑事，对不对？至于肚子里的孩子，择个时机堕胎便是，如此便天衣无缝了。”
      她忽然微笑：“幸亏你多了个心眼，那一晚没让展昭得逞，否则嫁给刘公子后，怕是无法心安。”
      姚蔓青先前一直忐忑，见她忽然微笑，登时便舒了口气，面上一红，道：“那时原本想嫁了展昭也便算了，只是事到临头，想到刘公子，心中好生不甘，这才呼救引来了下人。果然天可怜见，现下遂了我心意，可以与合我心意之人举案齐眉，可见老天也是开眼的，不枉我先前一番辛苦。”
      姚蔓碧轻声道：“是啊……可见老天也是开眼的……”
      说到此际，她脸色陡变，重重一掌掴在姚蔓青脸上，怒喝道：“那展昭呢？我把他斩了，活生生一条人命，你怎么算？”
      姚蔓青没料到她竟突然发难，一时竟懵住了，待得反应过来，连哭带爬，抱住姚蔓碧双腿，哭道：“姐姐，你不要生气，我知道错了，我会给展大人多多烧些纸钱，去庙里给他多做几场法事，求菩萨让他早日超生……”
      姚蔓碧哈哈大笑，笑着笑着，泪水便滚落下来。
      “你给他多多烧些纸钱？展昭在你心中，也就不过等同于几沓纸钱？你这么算，有没有问过我答不答应？” 

      【春情劫】-十


      “姐姐……”姚蔓青又是惊惶又是不解，“我毕竟是你妹妹……再怎么样，展昭是外人……”
      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方才关上的门，咣当一声被谁踹开了。
      姚知正似是站不稳，被边上的宫人搀扶着——或者说是挟制着更确切些，他抖抖索索地伸出手指指向姚蔓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方才一出门，他便被旁侧的宫人制住了，刚想呼救，嘴巴里已被塞了个严实，动弹不得间，眼角余光瞥到了同样被挟制住的管家、张李氏，以及其它在侧的下人。
      姚知正懵了，他第一时间猜测是不是遇到了打家劫舍的匪寇，然后他忽然觉得有几个宫人的样貌很熟悉，似乎……是之前来姚家带走展昭的县衙差役……
      再然后，他就顾不上这么多了，他被屋里时断时续的对话转移了注意力——某些句子由于音量压的太低的关系，他并没有听全，但是没关系，这不影响他对整个事件的解读。
      听到后来，他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全身上下，先是麻木的僵直，后是不可抑制的战栗。
      他没有忘记用眼角的余光去关注他人的面色：家门不幸啊，出了这么大的丑事，还让这么多人都听了去，以后叫他怎么在人前抬得起头来？姚家的声誉、门楣……毁了，全毁了。
      姚知正有点失魂落魄，耳边嗡嗡的，像是鼓儿磬儿齐响，两条腿面条样发软，整个人虚虚地挂在挟制他的“宫人”身上，再然后，咣当一声响，有人一脚踹开了门扇……
      姚蔓青的脸刷的一下就没了血色，她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姚老爷，令媛方才所言，你可都听清了？”声音传自外间，姚知正茫然地回头，来人一袭青衣，身形消瘦，不消看脸，他也知道来的是公孙策。
      “听……清了。”他也只能这么回答。
      “那就好。”公孙策微微一笑，“既然如此，咱们开封府的展护卫，应该是没事了吧？”
      姚知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只是不说话。
      穷寇莫追，公孙策倒也不拿话去挤兑他，几不可察地冲着厅中的姚蔓碧使了个眼色，尔后挥了挥手，那群事先安排好的“宫人”心领神会，悄然离去。
      “既然没事了，那在下少不得要去一趟县衙，请差役放了展大人——展大人遭此无妄之灾，堂堂当朝四品，现下还在牢里押着呢。展大人若是不计较这事还好，若是计较……”公孙策微微一顿，意味深长，“这世上再大不过一个理字，人人都要讨个说法不是？”
      语毕，也不待姚知正应声，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方才还乱哄哄的厅堂，刹那间便安静下来，姚蔓青脑子里一片混沌，下意识地往姚蔓碧身后避了避。
      “蔓碧……”最先回过神的是姚知正，他声音沙哑，急急过来，“蔓碧，你想想……想想办法。”
      “父亲要我想什么办法？”姚蔓碧眼眉儿一抬，似笑非笑。
      “那个展……展昭，不会善罢甘休，万一他将此事捅了出去，那我们姚家的声誉可就全完了……”
      “声誉？”姚蔓碧笑笑，“父亲，姚家有什么声誉？是鸿儒辈出还是德行远播？我怎么不记得姚家有什么声誉？”
      姚知正讷讷的，越发觉得眼前的女儿竟似是不认识般，又想了想，忽的打了个激灵，口吃道：“方才……方才你不是说，斩了展昭么？”
      “堂堂御封四品，说斩就斩，父亲当我有这么大本事么？”
      姚知正又被呛住了，今夜发生的所有事情，都透着一股子诡异和不合理，原本，给他点时间，他一定会察觉出不对劲的——事实上，他开始也有过疑心：蔓碧怎么会回来？
      只是后来，事情起的突然，一件接着一件，毫无转圜的余地，他整个儿就糊涂了。
      “蔓碧……”姚知正口气软下来，“一家人……你怎么反帮着外人设计自己妹子……一损俱损……青儿固然有错，我必狠狠责罚她，只是，当务之急……”
      姚蔓碧笑了笑：“父亲的意思，我明白的很。父亲放心好了，展昭那头，我自会让他闭嘴。至于青儿么……”
      说到此，她语声愈发温柔：“青儿想嫁给刘向纨，容易，还不就是我一句话的事。”

      夜色渐转稀薄，东边的空中渐渐泛出鱼肚色来，展昭终于坐不住，腾的站起，向公孙策道：“先生，端木怎么还不回来？”
      公孙策也奇怪的很：“先前跟她说好的，我走了之后她尽快回来的，这丫头，又跑哪去了？”
      展昭眸中掠过一丝焦虑之色：“先生你且坐，我去找她。”
      公孙策叹了口气：“展护卫，那丫头那么能耐，一忽儿能穿墙一忽儿能穿什么魂魄衫，我瞅着她绝不会出事。”
      顿了顿又道：“你还是耐心在这等着。”
      话未说完，外间已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公孙策呵呵一笑：“是不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展昭被他笑的一窘，忙过去开门，抬眼看时，那一声“端木”便卡在了嗓子眼，怎么也喊不出来。
      端木翠瞥了他一眼，笑嘻嘻道：“怎么，我换了件衣裳，你就不认识了？”
      声音自然是端木翠的声音，但是通身的打扮，尤其是那张脸，明明便是姚蔓碧的，展昭叹气：“你换的衣裳，可不是谁都能穿得的。”
      “那是自然。”
      说话间，很是洋洋得意的进屋，在公孙策对面款款落座，端的是仪态万方，然后饮茶，一只手擎起茶杯，另一只手微微抬起，以袖遮面，小口呷饮，眸光自袖顶往外溜，见公孙策看鬼样看她，不慌不忙地回以嫣然一笑。
      公孙策无语凝噎：“端木姑娘，你赶紧换回来吧。”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端木翠不紧不慢，“过个十天半月再换也不迟。”
      公孙策默然，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塌了。
      过个十天半月？让他每天看着这位根本不优雅的姑娘如此优雅的饮茶……行路……说话，以及……嫣然一笑？
      公孙策出汗了，求救似地看展昭。
      展昭苦笑，想了想叫她：“端木，借一步说话。”
      “有什么话是公孙先生不能听的？”
      “我不想听，”公孙策赶紧配合展昭，“端木姑娘，也许展护卫是有要事，你快去。”
      端木翠不情愿地哦一声，跟着展昭出门，展昭反手把门掩上，将她拉得离屋子远些：“你还是快把这件什么魂魄衫子脱下来吧。”
      “好端端的，干嘛要脱啊。”端木翠漫不经心地拿手指绕发梢，绕的展昭牙痒痒，“我多穿几天，又不是经常能穿到的。”
      “听公孙先生说，这魂魄衫子是姚美人仅存的魂魄幻化，终究……不是普通衫子，穿着，怕是不好。”
      “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端木翠得意，“姚美人的魂魄是被人打散了的，虽说被我聚合成形，依然脆弱的很，不能行路不能害人，是我用符咒帮她幻化成衫子的，跟普通的衫子根本没什么两样。”
      “怎么没有两样？”展昭叹气，“她是能听见的吧？”
      “听见又怎么样？”
      “她也能说话？”
      “不能，只是我在姚家时，借了她的声音——只是声音罢了，说话的依然是我。”
      展昭“哦”了一声，调子拖得老长：“这可麻烦了……”
      “怎么麻烦？”端木翠奇怪。
      展昭唇角笑意若隐若现：“我有些话，想私下跟你说，让别人听去了，终究不好……”
      “什么话？”
      刚问出声她便明白了，面上一红，嘟嚷道：“那你过几天说就是了……”
      说着扭身就往屋里走，展昭眸中闪过一丝促狭笑意，虚拦她去路，迅速低首轻声道：“端木，若此时抱你，抱的是谁？”
      说着，也不待端木翠回答，伸手就去揽她腰身。
      下一刻，端木翠尖叫：“不穿了就是了！”

      公孙策正在房中等的无聊，忽的听到屋外尖叫，吓的一个激灵。
      再然后，走进来的终于是原生态的端木姑娘了，公孙策一阵欣慰，向跟在后面的展昭露出赞许的神色：还是展护卫有办法啊！
      展昭不置可否，端木翠手中虚托一件衫子，飘渺隐现直如云气，她径自走到桌边的那盆芍药前，默念法咒，须臾，那云气转了形状，复作人形，赫然便是姚蔓碧。
      端木翠舒了口气道：“这一夜你也累的很了，一时三刻间便日出了，你回到芍药中好生养着吧。”
      姚蔓碧不语，蓦地咬住嘴唇，重重跪下去，叩头不止：“端木姑娘开恩，你如此做法，青儿是必死无疑的啊。”
      端木翠也不看她，慢悠悠道：“她怎么会死？她设毒计陷害展昭，不拿别人的命当命，只是为了自己活命——这么怕死，怎么着都不会寻死的，你尽可放心。”
      公孙策先还听的糊涂，此际明白过来：“端木姑娘，你回来的这么晚，你又干什么去了？”
      端木翠不答，却又向姚蔓碧笑嘻嘻道：“你放心吧，你妹子若死了，我保准给她多烧纸钱，比她准备给展昭烧的还要多上许多，烧它个七七四十九日，不算亏待她吧。”
      正说着，衣袖忽被人扯了一下，转头看时，展昭冲她摇了摇头，端木翠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就听展昭温言道：“姚妃娘娘，听你方才所言，似乎还有别情，可否对展某明言？”
      他愈是和颜悦色，姚蔓碧便愈是羞愧难当，但事涉自家妹子，总不能甩了手不管，犹豫再三，终究是将后来的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前番端木翠拿话稳住了姚家之后，假作离去，许久重又折返，向姚知正言说展昭这头事已平了，至于刘向纨，据说是身有热孝，三年不能娶——所以风光迎娶断不可能，姚家可备一顶小轿，将姚蔓青送过去。
      姚知正羞愤之下，自是不允，端木翠便给他条分理析：现下青儿已有了身孕，始终是瞒不住，届时姚家的名声便全毁了，不如趁早作成了这门亲云云，她嘴皮子的功夫着实厉害，三绕两绕，绕的姚知正头昏脑胀，不及多想，招来管家，吩咐了明日送嫁事宜。
      不过姚知正的脑子终究也不是浆糊，不多时又反应过来，越想越是不对：一个宫中的娘娘，大半夜的，身边一个随从都没，给姚家和刘家做这个中人，怎么看怎么不合规矩。况且刘家既然答应了，怎么着也该派个人一起跟过来吧？
      把这疑惑向端木翠一提，端木翠也懒得去绕花花道子给他解惑了，反正大事已成，二话不说，一掌就把姚知正给打晕了。
      打晕了之后拿绳子捆捆，嘴巴塞的牢牢，塞床底下去了，然后笑盈盈寻到管家，说老爷心中着实郁结，眼不见为净——明日一早送嫁便是，不用请示老爷了。
      管家也是晚间那场戏的被迫旁观者之一，对二小姐的作法甚是不齿，内心里深深同情老爷的遭遇——既然老爷吩咐了，大小姐又强调了，自然照办。
      言说至此，明眼人自然明白：刘家对此事一无所知，姚家的送亲轿子怎么也进不得门去的，闹将起来，姚家岂不成了整个陇县的笑柄？届时姚蔓青既不容于刘家，又不容于姚家，走投无路，真如姚蔓碧所言，唯死而已了。
      展昭听的眉头皱起，末了看端木翠道：“端木，你这样闹的有些不妥了。”
      端木翠哼了一声道：“有什么不妥？比起那些怀了人家的孩子要栽赃给不相干之人的女人，我是大慈大悲的多了。”
      公孙策之前一直默不作声，此刻才开口道：“端木姑娘，你想什么我是明白的。只是，这姚姑娘虽然狠毒，终究罪不至死。”
      端木翠慢吞吞道：“按照人间律法，的确罪不至死，只是……”
      说到这里，她两手一摊，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架势：“只是不是有天理昭彰报应不爽这么回事么？人间律法管不到的，自然有老天出头，谁代老天出头，自然是神仙了。”
      末了嘻嘻一笑：“我也不想为难她的，是老天看不下去，假我之手给她点颜色看看。不然这些人愈发嚣张，当老天是吃干饭的呢。” 

      【春情劫】-十一（完）


      不管展昭和公孙策怎么说，她颠来倒去都是一句话：“我有什么办法，老天看不下去了。”
      末了打哈欠：“我去睡了。”
      姚蔓碧似是惧她的很，别说拦她，连出声哀求都不敢了，只眼巴巴看着公孙策和展昭，公孙策咳嗽了一声，尽最后的努力：“端木姑娘，即便你不整治姚姑娘，她后续的日子都不好过了——姚老爷定会狠狠责罚她的，你又何必跟她过不去？” 

      “错！”此时此刻，端木翠的脑子分外清醒，丝毫不受干扰，她把事情掰开揉碎了分析给公孙策听，“姚姑娘会被姚老爷整治，是因为她私通刘向纨有了身孕，在姚知正看来，这是败坏了门风的事，势必要动用家法，一码事归一码事，一笔账归一笔账，展昭这笔怎么算？”
      “难道说，她陷害展昭的事，就此无人追究，风平浪静的过去了？”
      公孙策愣了一下，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端木翠说的的确有三分道理，严格说起来，姚蔓青犯的错事儿有两桩，第一桩是跟刘向纨那档子事，不管其间有没有掺和到展昭，只要事发，姚知正都会责罚她；第二桩是她设计陷害展昭，依展昭的为人，断不会告她到官府——那此事就如一页纸般，掀过去了？ 

      不妥不妥，这一下，连公孙策都有点不平了：展昭坐了这么些日的水牢，都白坐了？他和包大人接信后的焦急心灼，都白受了？展昭的前途和名誉险些就全毁了，真能这么便宜放过姚蔓青，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而且，”端木翠的神色郑重的很，“展昭，你是有我们帮你，神也来鬼也来，总算平安度厄，如果这趟她算计的不是你，是别人呢？那个人该怎么办？她心计歹毒如斯，焉知将来会不会还有什么害人的伎俩？若不给她点颜色看看，真当老天是不开眼的么？” 

      末了转头就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撂下句话来：“横竖我是不会回去救她了——现下天还没亮，你们要是实在收不住恻隐之心，尽可去姚家当这个烂好人！”
      门扇砰一声关上，展昭和公孙策面面相觑，一时间分外静默。
      去是不去，登时两难。
      顿了许久，公孙策才喟叹道：“展护卫，大丈夫立世，自然应当心胸广阔，得饶人处且饶人，但若一味的纵容罔顾，只怕助长恶人气焰，殃及无辜良善。姚蔓青行事歹毒……”
      说到此，他略顿了顿，看姚蔓碧道：“姚妃娘娘，手足情深，你袒护自家妹子，无可指摘，可是还请你公允一些——展大人若是将她告了官，姚家会有什么后果？而今她只是被刘家拒婚，在我看来，端木姑娘已经手下留情了。” 

      姚蔓碧惊怔失语。
      这一节她倒是全然没想到的：是啊，展昭无辜受陷害，凭什么要他全然不追究？他若是真告了官，自家妹子与人私通的丑事、陷害朝廷命官的毒计，一桩一桩，都会被揪出来，到时候全家的面皮儿都被人扯下踩在脚下，哪还有半分转圜的余地？公孙策说的在理，而今她只是被刘家拒婚，虽然旁人会有议论，但局外之人，掀不起什么风雨，权当听不见便是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姚蔓碧长叹一声，渐渐隐去，复归于芍药之中，原本那芍药的花瓣是片片绽开的，此时全然内收，似是十足的心灰意冷，再不愿过问俗世纷扰。
      公孙策虽那般说法，见姚蔓碧如此这般，心中到底不忍，轻轻叹了口气，向展昭道：“展护卫，大家伙都忙了一夜了，还是趁便歇息吧。午时用了膳，我们便离开陇县。”
      展昭点头，径自回去自己的房间。
      路过端木翠房间时，脚步略停了停，待想敲门，听听里头没动静，料想她已睡下，转身欲走时，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展昭吓了一跳，忙叩门道：“端木，你怎么了？”
      里头没应声，展昭心中焦急，腕上使力，便将内侧的门闩震开，大踏步推门进去。
      端木翠正坐在梳妆台前，一身月白里衣，缎子般莹亮青丝直披到腰间，她转头看展昭，诧异道：“你怎么来了？”
      展昭无语，感情她根本就没听到自己的叩门和问话。
      “你方才叫什么？”
      一句话就把端木翠给拉回到严峻的现实，她嘴一撇，差点哭出来：“我长白头发了。”
      展昭一愣，目光下意识落到她发上：“哪有？”
      “我刚把头发散下来时，忽然看见的，只一晃眼，又不知道哪去了。”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将长发一缕缕拨开，“展昭，你帮我看看。”
      说完，自然而然将头低下去。
      展昭走到近前看了看，摇头道：“没有。”
      端木翠抬头瞪他：“有你这么看的么？你不会看仔细点？”
      展昭只得微微俯下身去，伸手将她长发一缕缕细细拨开，长发细软，带着微温的淡淡香气，展昭的唇角不由绽出微笑来：“是你自己多心罢，我看……”
      说到此，忽的一顿。
      万千青丝之中，的确混着一丝极细的雪白。
      端木翠极敏感：“找到了？”
      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展昭犹豫了一下，才嗯了一声。
      “那给我拔下来。”
      展昭指腹轻轻按住她发根，另一手极快使力，只怕她疼。
      只不过，对端木翠而言，这样的小小疼痛，远敌不过这根白发出现的打击。
      她盯着展昭手里的那根白发，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忽的带了哭音：“我长白头发了！”
      语毕也不管展昭如何，径自走到床边，往下一躺，伸手拽过被子，从头蒙到脚，隔着被子呜咽：“老了。”
      展昭有些手足无措，端木翠的心思他多少了解些，但了解的没那么透彻：他是远不能体会白发对于女子意味着什么的吧。
      手中的那根白发，一样细软，展昭叹了口气，近前去坐到床沿，拍拍被子：“端木。”
      端木翠没理他，只是小动物样呜咽了一声。
      展昭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只是长了一根白头发，算不得什么大事。”
      没人理他，他自说自话：“小时候，我在学里念书，有个同窗，小小年纪，长了许多白头发，后来去看了大夫，大夫说，不一定老了才长白头发，即便是年轻人，累的狠了，也会长上一根两根的。” 

      顿了顿，听听没动静，于是继续：“你是这些日子太累了，连日奔波，劳心劳力，所以才会……伍子胥一夜白发，也是因为心力交瘁……”
      这比喻太崩溃了，被子里的那位姑娘噌一声就坐起来了，展昭猝不及防，差点从床沿上掉下去。
      这姑娘气势汹汹：“你提伍子胥是什么意思？你怕我没一夜白头是吧？”
      展昭无辜中带着无奈：“我的意思是，你只长了一根……”
      “我说我为什么会长呢，”端木翠终于找到了罪魁祸首，“还不是为你愁的？什么南侠，什么久涉江湖，栽在一个闺阁女子手里，公孙先生说你以前中过很多毒，百毒不侵了都快，怎么就能被春药撂倒了？你自己倒霉也就算了，还拖累别人！” 

      当当铃声响，秋后好算账！
      展昭还能说什么，只能沉默，沉默是此刻的主旋律。
      端木翠越说越委屈：“公孙先生把消息告诉我之后，我就愁的很，茶不思饭不想的……”（某鱼表示这完全是夸大，据当事人公孙先生后来回忆，端木姑娘茶不思饭不想是因为挑食，偶尔饭菜对胃口的时候，她吃的还是很乐呵的……）
      “也幸亏是做神仙的，身体比常人要好，不然也追随伍子胥去了……”
      展昭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果然没了法力之后，不能像做神仙一样逍遥自在了，偶尔发点愁，也能长白头发，以后说不定还会长皱纹……”端木翠悲从中来，再次躺倒，好在这次没拉被子装挺尸了。
      顿了顿她哀怨地自言自语：“这才叫误交损友呢，凭什么你出事我长白头发？公孙先生和包大人都跟你认识的比我久，要长也该他们长……”
      展昭张了张嘴，正想说话，她继续无视展昭碎碎念：“这下死定了，你可不是省事的材料，听说挨刀挨枪中毒中邪都是经常事的……”
      展昭抗议：“哎，我什么时候中邪了？”
      端木翠不理他：“若是你有点事我就长一根，有点事我就长一根，要不了几年，我可以顶南极仙翁的位子了……”
      展昭哭笑不得：“端木，我哪里就那么容易出事了？”
      “谁知道……”她嘟嘟嚷嚷。
      展昭微笑，决定不再由着她胡思乱想，伸手给她盖上被子，低声道：“好好睡一觉，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端木翠叹了口气，微微阖上眼帘，长睫一颤一颤的，倒是没再说话了。
      展昭在床边坐了一会，听她气息渐匀，这才动作极轻地起身离开，方转了个身，就听到端木翠轻声叫他：“展昭。”
      回头看时，她睁大眼睛看他，黑玉般柔和的眸子深不见底，一字一顿说得很认真：“展昭，我希望你一世平安才好。”
      说完便闭上眼睛，这是，她是真的很累了。
      展昭愣在当地，也不知过了多久，眼中慢慢蒙上一层泪雾。
      良久，他才轻声道：“端木，我同你，都会一世平安。”
      她睡的很熟，也不知听到了没有。

      补记：
      这一时刻，姚蔓青终于跨进了刘家的内院。
      她理了理散开的衣襟，抿了抿凌乱的头发，微笑着看脸色铁青的刘向纨。
      “现在你知道，我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了，”她温柔地笑，“反正我是无路可走了，怎么样撕破脸皮都不怕，你不让我进门，我便站在刘家门口，把你刘向纨始乱终弃的丑事都说出来，堂堂一个士子，夜半翻人家小姐的墙头……哦对了，还有，你有不举之症，行房时要靠春药助兴……”
      “贱人！”刘向纨脖颈之上青筋暴起，一把揪住了姚蔓青的头发。
      姚蔓青疼的眼泪都出来，面上却仍是笑的：“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只要你对我好，我会记得谨言慎行的，以后和和气气，夫唱妇随，一世平安才好。”

      【完】 

      【皇城魇】-一


      回到开封，展昭先将事情的前因后果报知包拯，因着事涉怪力乱神，不好对官家明言，只得商定以“陇县之行无甚斩获，姚家与姚美人出逃案无关”的托辞先行应对皇上。
      仁宗对此事倒也了了，他的怒气只是在获知姚美人出逃的那一刻沸反盈天，经过这么些日子的消磨，已然有了明显回落，再加上正宠幸张贵妃，对姚美人一案就多少有些不那么挂心，下令开封府全力追查便是，连期限都不曾限定。
      皇上这头虽然没有施加压力，开封府一干人的心中大石却不曾有片刻放下过，尤其是包拯，忧心忡忡至夜不能寐，向展昭公孙策道：“听闻那姚美人是在宫中无故身死，魂魄尽散——难道说皇城宫苑竟深藏妖孽？倘若听之任之，焉知不会伤及天子？”
      一连几日，计无所出，眉心的川字深如刻凿，这一日入朝议事，散朝时李太后遣人相请，说是有上好贡茶，邀包拯同享。
      自狸猫换太子一案之后，包拯便是李太后的座上宾——其他朝臣看在眼中，虽是心中嫉妒，却也不好说什么，任你再小心眼呢，也不得不服气：使得李氏由破窑寒妇而至当朝太后，这是多大的功劳？天天烧香供着都不过分，奉为座上客实属应当。
      包拯同李太后品茶之暇，忽的就生出一计来，回至府中，尚未坐定便急令人请展昭公孙策议事，开门见山道出用意：“展护卫，本府想让端木姑娘入宫。”
      想来想去，天子身侧若果有妖孽，任你派多少禁军侍卫，终是肉眼凡胎，起不到什么作用，若是送一堆和尚道士入宫去，皇上以为你脑子有病不说，朝野内外也势必议论纷纷，为免打草惊蛇，送端木翠入宫自是再好不过了——目标小、能耐大、低调不张扬、收妖经验丰富，所谓端木上场，一个顶俩。
      展昭一怔，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愣了片刻，语气颇为踌躇：“端木的法力失去大半，大不如前，属下担心……”
      包拯惊讶之余，看向公孙策：“不是说这丫头穿墙过户毫不费力么？如今她的法力究竟恢复至几成了？”
      这里，包大人显然是混淆了法力同法咒的概念了，即便不是神仙，只要能施展道术法咒，也能够降服小鬼，荡平菜鸟小魔头，民间不是流传很多游方道士画符捉鬼的故事么，《聊斋》中还记载某个书生向道士学艺念咒穿墙的故事，可见法咒一节，只要有心有力进对师门，凡夫俗子亦可施为。
      可是对付棘手的魔头妖怪之时，法咒威力如同隔靴搔痒，皆因这些魔怪亦精通咒术，两相抵消，以力论高下，端木翠身为细花流门主之时，收妖降魔，靠的多是法力。
      况且这丫头之前仗着法力高超，咒术的背诵可谓一塌糊涂，公孙策只看到她穿墙过户毫不费力，可没有看到她背后的辛苦——因为背错了符咒，脑袋上不知道撞了多少包。
      看到这里，大家可能会问了，为啥展护卫说“端木的法力失去大半，大不如前”，而不是法力尽失呢？难道她的法力有恢复的迹象？
      对此，我们的回答是：然也……不尽然也。
      打个比方，用完了的蓄电池，你放一段时间，说不定在某个时刻，某个场合，它还忽然能发挥一下余热——端木翠的法力目前正在这个状态上逡巡。

      和包大人谈过之后，展昭和公孙策决定去端木翠那走一趟：好端端的，你要把人送进宫去，可不得跟当事人知会一声？人家端木姑娘乐不乐意还不一定呢。
      这当儿，刘婶出外买菜未归，端木翠在水缸边练法——自从她发现自己还有些残存的法力，且这些法力时灵时不灵之后，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热衷于法力的修炼。
      院子里还有一位客人，开封府的四大校尉之一，张龙。
      此时此刻，他坐在花坛的边边沿上，出神地看着光秃秃不长一物的坛土，忍不住问道：“端木姐，这木棉树，究竟什么时候能长出来？”
      “该长出来时就长出来了。”端木翠一心二用，“起！”
      “起”字不是对张龙说的，是对水缸里的一条鱼说的。
      端木翠不沾荤腥，按理讲水缸里应该养点海带海草什么的，之所以有鱼，是因为展护卫经常过来吃饭——大厨刘婶自然不会亏待他，鸡鸭鱼肉，时不时饲弄点精细的菜色奉上。端木翠和展昭一起吃饭的场面是道风景：展昭那边是鱼肉羹汤，端木翠是白粥馒头素馅的包子，每次共餐，俨然都是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鲜明对立，好在这粗神经的姑娘暂时心心念念法力的修炼问题，没太注意饮食有别，等她将来回过神来……掩面……展护卫的荤食时代差不多也就终结了。
      现在她正跟鱼铆劲儿，“起”字音落，那条鱼哗啦一声脱水而出，嘴巴一张一合，在半空挣扎着摇尾巴，水珠四下溅开，端木翠首当其冲，弄的满脸都是。
      不过惊喜大于恼怒，端木翠瞪大眼睛看着那条鱼儿，待到此鱼接近脱氧边缘时，她才笑嘻嘻放人家入水。
      入水不到半柱香功夫，她又把人家折腾起来了。
      “起！”
      鱼儿又在半空作生死挣扎，端木翠眉开眼笑，呼唤旁观者：“张龙！”
      没见回应，回头一看，张龙一腔哀思全寄托在泥土疙瘩块上，心无旁骛。
      如此精妙的法术居然没有观众捧场，直如锦衣夜行，端木翠悻悻，只好把鱼儿又放回水中。
      正叹气呢，身后门扇吱呀一声响，展昭和公孙策到了。
      端木翠喜出望外，三步两步过来，一手拉展昭一手拉公孙策：“过来过来，看我变戏法儿。”
      张龙见展昭和公孙策到了，赶紧把儿女情长暂寄一旁，也参与到旁观者的队伍来。
      端木翠得意洋洋：“起！”
      关键时刻，法术失灵，鱼儿还在水中游，没起。
      端木翠脸上挂不住了：“再起！”
      鱼儿很不给面子，非但没起，还往下沉了沉，冒出咕噜噜一串气泡儿。
      端木翠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展昭和公孙策心照不宣，有心给她台阶下，齐齐回过头看张龙：“红鸾姑娘怎么样了？”
      于是三人一齐来到花坛边，留下那姑娘一个人在身后：“起！再起！你起不起！你给我起！”
      功夫不负有心人，最后一次，那鱼儿真的又起了，在半空中扭来扭去。
      端木翠吁了口气，喊展昭他们观摩之前，她凑近那条鱼，恶狠狠伸出手指戳它肚子：“关键时刻掉链子，待会让刘婶烤了你！”
      这条鱼生气了。
      要知道，它不是一条普通的鱼，它相当的有思想有个性，原本它已经接受命运的安排，准备直面血腥的砧板和森冷的菜刀，谁知道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这姑娘硬是不让它安生，几次把它从水里提溜起来，把人家置于缺氧的濒死境地，太不人道……太不鱼道了！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它定要奋力一搏，挽回自己的尊严。
      但见它使尽浑身的力气，尾巴高高扬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之势，冲着端木翠的脸，重重拍了下去……
      一声清脆的“啪”，如同拍下一个巴掌，公孙策他们吓了一跳，赶紧望过来：“端木姑娘，怎么了？”
      哗啦水声，鱼儿落水，然后是端木翠淡定的声音：“没事。”
      没事？公孙策和张龙吁了一口气，继续低头看泥土疙瘩块儿。
      没事？展昭才不信，他大踏步过来，拉过她胳膊，身子是对着他了，脸是往边上偏的，展昭心中咯噔一声，往边上侧了一步去看她的脸，她赶紧把脸偏向另一边，如此循环往复，一个要看，一个不让看，偏了又偏，终于马失前蹄，某次转脸时跟展昭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但见她光洁白皙的左边面颊之上，赫然一个鱼尾形印记，正泛出粉红颜色来，老实说，挺有美感和艺术感的，鱼尾的形状清晰形象不说，连鱼鳞的纹络都印上了。
      展昭糊涂了，他看了半天，只得重复老问题：“怎么了？”
      “没什么，”这姑娘笑的可温柔了，一边笑一边撸袖子，“展昭，晚上留下一起吃饭，有鱼吃！”


      【皇城魇】-二


      不及展昭拦她，端木翠已弯下腰去，一手抓着缸沿，另一只胳膊直直探下水去，那缸起码有半人多高，她捞了一回没捞着，又往下探了些，卷到肘上的衣裳一直湿到了上臂，几缕长发亦浸入水中，展昭看得直跺脚：“好好地你跟鱼较什么劲儿！” 

      公孙策和张龙亦好奇地张望过来：“展护卫，端木姑娘忙什么？”
      展昭转向这边，一句“捞鱼”方出口，身边腾起巨大水花，与此同时，是重物入水的声音。
      展昭被水花扬了一头一脸，反应过来之后，顾不上其它，伸臂就往缸里捞，挨着她腰之后，另一手握住她肩膀，臂上用力，将她带出水面。
      端木翠抬手抹了一把面上的水，居然没有出水缸的意思：“我会避水的展昭。”
      展昭一时无语，眼角余光瞥到张龙和公孙策目瞪口呆的模样，忽然就来了气：“我管你会不会避水，快些给我出来。”
      连公孙策和张龙都听出他语气不对，更别提端木翠了，她心中咯噔一声，扶着缸沿不动：“哎，展昭，你气什么？”
      展昭见她从头到脚湿了个遍，还一副不以为意闲庭信步的模样，面色一沉，松开扶住她的手，转身就向外走。
      端木翠见他非但不接茬，还甩手就走，心下也来了气：“哎，展昭！我下水又关你什么事了？”
      展昭一声不吭，径自开门离开，端木翠瞪着虚掩的门半晌，转头看公孙策：“他气什么？管天管地，他还管得着我进水缸捞鱼么？”
      语毕，哗啦一声，重新坐回缸里去了。
      公孙策和张龙面面相觑，半晌小心翼翼凑过来看，缸水原本只大半，经她这么一坐，竟险些溢到缸沿，透过一漾一漾的水面，隐约可以看到她抱着膝盖倚着缸壁坐着，公孙策心中喟叹：果然是会避水的，避水的功夫还相当不凡。
      两人突然间就闹了别扭实属始料未及，不过正事还是得办，公孙策敲敲缸沿：“端木姑娘，有要事同你商议，可否……借一步说话？”
      半晌不见回答，以致公孙策一度质疑水这种介质的传声效果，思忖着她不愿出来，自己是不是还得拿瓢儿将缸里的水给舀干……
      “有话说。”
      看情形，她没打算出来，公孙策心中叹了口气，长话短说，将事情交代了一遍，期间，那条鱼儿在端木翠面前游来游去，买盐兼打酱油N次，见端木翠浑无找它茬的意思，委实是心花怒放欢欣鼓舞。
      端木翠声音懒懒，听起来并不热衷也不抗拒：“全凭包大人安排便是，什么时候入宫？”
      事情就这样定了。

      轿子是两天后的入暮时分到的，先把端木翠接到开封府，然后同包拯的轿子一起进宫，等包拯的空当儿，端木翠倚着轿窗捻帘子玩，把好好一块平展展的窗帘布儿捻的跟麻花似的，正捻的起劲，眼角余光觑到包拯一行过来，目光儿再一溜，溜到一身绛红官服的展昭身上，面色一沉，二话不说，把窗帘布儿甩下了。
      她是一门心思准备甩出气势甩出效果的，试想想，刷的一声，窗帘布儿带风，将两人隔的严严实实，明眼人一见，就知道她有多生气了。
      可惜她忘记自己方才把窗帘布儿捻成麻花了，这一甩非但没出效果，还弄得窗边一根布棍儿晃来晃去的，很煞风景，有心要把布给抚平了，看看展昭要到眼前，只得偏了头装不知道。
      包拯是没留心这边，公孙策却把她的动静看在眼里，心中好笑，故意转头去看展昭，展昭让他看得面上发烫，心里叹一口气，径自过去，帮她把窗帘布散开，觑到她脸色不对，明知她不待见，还是微笑同她说话：“端木，这两日可好？” 

      端木翠动也不动，鼻子里带出一声“哼”。
      展昭原本准备放下了帘子离开的，待听到她这一声哼，忽然就停下了步子。
      公孙策也被这声“哼”给吸引过来了，听出她鼻音重的很，奇道：“端木姑娘，这两日受了凉了？”
      端木翠“嗯”一声：“这两天忽冷忽热的，受凉也没什么奇怪的。”
      公孙策打趣她：“这两天忽冷忽热是不假，可你若不是把自己泡缸里那么久，也未必着凉。”
      端木翠脸色一沉，伸手把窗帘布儿重重拉了一下，这一次，可真是内不见外外不见内了。
      就听轿夫在外头齐声呼喝着使力：“好嘞，起！走着！”
      轿子晃晃悠悠，就这样进了皇城。

      包拯将端木翠安置在太后宫中，对外只说太后当年流落民间时，受过这姑娘家的恩惠，后来想起来，便委托包拯私下代为查访，这几日终于有了消息，这户人家后来家道中落，只余下个孤女，因此接进宫中住几日，一叙旧日情分。
      李太后对包拯托付的事也甚为上心，老早让宫人在殿中收拾了间上好的屋子，还给配了几个使唤的下女，当面见时，见她模样儿生的俏，冰肌雪肤，眉目间透着一股子惹人喜爱的劲儿，越瞧越觉得心里舒服，拉着她说了好一会话，才让宫人带她下去休息，回转头向贴身的侍女银朱道：“你看这姑娘生的多招人喜欢，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姑娘，又乖巧又伶俐，不像那个什么张贵妃，妖里妖气的狐媚劲儿。我们皇上若能纳到这样的妃子，我也没那许多愁了。” 

      李太后素来不喜张贵妃，人前倒还不太表露，此刻是在自己宫中，兼没把包拯当外人，说的就有点露了些。
      包拯听的心中咯噔一声，原本不准备接这个茬，哪知李太后越说越是来劲儿，向包拯道：“这姑娘家世如何？多大年纪了？许了人家没有？”
      包拯清了清嗓子：“微臣之前问过她，已许了人家了。”
      “哦……”李太后微微点头，声音中带着无尽遗憾，想了想还不死心，“那还没过门吧？”
      包拯答的干脆：“快了，听说换过了八字，仪礼也议过了。”
      李太后叹了口气，向银朱道：“看看，这是我们皇上没福气呢。”
      于是这个话题就此掀过，包拯这才吁一口气，他先前拜托太后时，只说是查一桩刘后执掌后宫时的旧案，李太后一听“刘后”二字，立时兴味索然——没想到她对案子没兴趣，倒先对人上了心了。

      端木翠一进房就嚷嚷着犯困，就势把屋里侍候的下人打发了个干净，门上闩之后又吹了灯，黑暗中听了那么半晌，确信外头没动静了，这才换上了事先准备好的宫人衣裳，从屋子后面穿墙出去。
      前头公孙策给她比划过从太后寝殿到姚美人住所的路线图，曲里拐弯，看的她脑袋发懵，最后一瞪眼：“你就跟我说朝哪个方向走吧，反正我会穿墙。”
      一路向西，穿墙过屋越石无数，有时亦大大方方在道上行走，横竖她穿着宫人衣裳，不是那么招人眼。
      不多时便来到姚美人的居处，门户紧闭，贴在门上听听，内间一点动静都无，听闻姚美人走脱之后，圣心大怒，将一干下人都责罚去了别处做脏累活儿，不过这倒方便了端木翠，省的她躲躲藏藏了。
      穿墙进了内院，凝神嗅了嗅内院气息，并不觉得异常，便又进了姚美人的卧室，刚一进门便闻到极淡酒香气，循味来到桌案旁，顺手起了个明字诀，半空中起了小小一朵灯焰，就着焰光看时，才发觉案上翻倒着一个细吞口长颈的羊脂玉薄胎瓶儿，瓶上绘着美人簪花图，拿起瓶子正对着焰光看，瓶底还残存了几滴酒，端木翠对着瓶口仔细嗅了嗅，总觉得酒气中带着怪异的靡香味儿，想了想不明所以，顺手上了木塞，先放到怀里去了。
      榻上被褥叠放的整齐，端木翠上前看了一回，不觉有异，转身要走时，脚下一动，一声低低脆响，似是什么被她踩裂了。
      端木翠忙跪下身子，那朵灯焰亦急急降了下来，目光所及处，是一小堆黑色的碎片，拈起一片细看，有微凸的纹路，却也认不出究竟是什么，思忖了一回，这东西是在床榻边被她踩碎的，莫非床底下还有？于是指挥着那朵灯花去了床底下，自己也顾不得什么形象，手脚并用爬将进去，就着灯焰暗光，一边细看，一边伸手摸索着。
      忽然就触到一物，圆滚滚细长身条，细细摩挲时，身上还有微凸的纹路，端木翠心中一喜，将那物攥在掌中，正欲拿到眼前细看，耳边忽然响起了一个苍老沙哑的妇人声音：“姑娘，你在找什么呀？” 

      这声音阴测测的，正响在耳边，床底只这么大点空间，难道还有一个人也像她这样爬了进来？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自己怎么丝毫没有察觉？她来多久了？难道方才自己在床底到处摩挲时，她一直在边上看着？ 

      端木翠胆子算是大的了，这一时刻，也禁不住毛骨悚然，她撑着手臂，慢慢转过头来。
      果然是一张老妇人的脸，说不清有多老了，面上的老皮一层叠着一层，眼珠子浑浊的可怕，但是最最中心的瞳仁一点却亮的惊人。
      见端木翠回头，她咧嘴笑了一下，红红的牙肉间稀松点缀着几颗黄黑色的老牙：“姑娘，你在找什么呀？” 

      【皇城魇】-三


      端木翠尖叫一声，一脚就往老妇人肚子上踹了过去，也难为床底下这么丁点空间，她居然能施展的开。
      这一脚下去，着力的地方绵绵软软，说不出的异样，好在力大，竟将那妇人踹出了床底。
      端木翠跟着就从床底翻出来，伸手去拔腰间的碧玉小刀，玉石纳天地之华，本是精纯之物，又跟她日久，自有些辟邪驱怪的灵气，哪知方拔刀在手，抬眼看时，那老妇人已不见了。
      端木翠有些发愣，慢慢扶住床沿起身，四下张望了一回，卧房中空空荡荡，平静的一如初来，并不见有什么异样。
      那朵灯焰便在她左近上下漂游，端木翠皱了皱眉头，拈了那灯焰在手，念了个复字诀，双手一分，灯焰变一为二，再一分，由二转四，不多时已分作了百余朵，袍袖挥处，这些个灯焰或上梁，或入旮旯，四下分散开来，不多时便将整个屋子照了个通透，明亮几如白昼。
      端木翠就着焰光四下查看，看到后来，实在辨不出什么端倪，怒道：“你不是要向我问话么？现下我就在这里，怎生没胆子出来了？”
      念及方才被她吓得汗流浃背，不觉恼怒，一脚把边上的圆凳给踢翻了。
      几乎是与此同时，外间传来鼓噪呼喝的声音，有小太监尖细的声音飙起：“就在那，姚美人的寝殿！”
      声音由远及近，杂沓的脚步声瞬间已到门外，端木翠暗呼糟糕：她这么大喇喇亮灯，浑没料到此处是姚美人被封的寝殿，光芒骤起，岂不是惹人怀疑？
      思念及此，袍袖急收，数百朵灯焰瞬间合于一朵，尔后缓缓入她袖笼，终归熄灭。
      外间议论纷纷，于内室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方才明明亮灯……”
      “里头似是有人，是人是鬼？”
      “灯光一下子就没了，莫非是鬼？”
      ……
      端木翠心中也自焦急，有心穿墙出去，看情势外间已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只怕从哪边出去都会被人拦到，那就只有束手就擒了？擒住了也罢，就说自己睡不着，出来溜达溜达……
      正思忖着，外间忽然响起男子熟悉的清朗声音：“什么事？”
      一干人忙不迭退让：“展护卫，这屋子里有古怪。”
      展昭？
      端木翠不禁皱眉：大半夜的你不睡觉，跑到宫里瞎晃什么？
      她哪里知道展昭身为御前四品带刀护卫，深夜耽留宫中实属常事，加上她新近入宫，包拯吩咐了展昭这几日一定要多在宫中行走，一来为和她里应外合，二来也多照应她——因为公孙策预言说：端木姑娘百无禁忌，怕是会搞出什么让人咋舌的响动来。
      “你们都下去吧，这里交给我。”
      “展大人……”听起来有人有异议，不过片刻之后即告退去。
      端木翠站在当地，心中并不想见他，但躲躲藏藏似乎更说不过去，只得偏了头，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浑没留意到那个老妇人的头慢慢从自己的肩膀上探出，往她耳边愈靠愈近……
      “吱呀”一声门扇推开，带入一地水银般月光，门口立着的那人身量颀长，冠束严整，唇角带着淡淡笑意，却不是展昭是谁？
      端木翠只当没看见他，鼻子里哼一声，抬脚就往外走，展昭身形一晃，便挡住她去路，见她脸色不豫，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端木……”
      端木翠语出惊人：“你认错人了。”
      好家伙，果然气的别致，居然翻脸就不认人了，展昭忍住笑，低声道：“你不姓端木？”
      “不姓。”
      “哦……”展昭慢慢让出道来，言若有憾，“那是在下认错了。”
      端木翠没好气，大踏步出门，擦肩而过时，狠狠撞了展昭一下。
      撞完就后悔了：该死的展昭，骨头生的那么硬，撞得她半边身子发僵。
      没走两步，展昭居然又伸手虚拦她：“姑娘留步。”
      端木翠气恼：“你又想干什么？”
      “姑娘半夜三更的，怎么会出现在姚妃娘娘的寝宫？”
      说这话时，他双眉微挑，诧异的神色虽是装得十足十，到底没掩过眸中的促狭笑意。
      端木翠按下火气，慢吞吞道：“摸鱼。”
      感情还是为了那天的事生气，展昭失笑：“缸里的鱼还不够你捉的？”
      “管得着么。”
      语毕抬脚就走，臂上忽的一紧，却是被展昭握住了。
      “哎，你这个人，我跟你又不认识，干什么拉拉扯扯的。”
      展昭叹气：“端木，天底下有比你还小气的姑娘么？我何曾说过你一句重话？你就记仇一直记到现在。”
      端木翠没吭声。
      展昭将她拉近，低声问：“吃药了么？”
      “死不了。”
      展昭淡淡一笑：“在宫中走动，许多禁忌，自己要留心些，莫要仗着有法术胡来。”
      “啰嗦。”
      “我适才去过太后寝宫，央银朱给你煎了药，回去记得喝。”
      “无事献殷勤。”
      “路上小心，早些歇息。”
      端木翠哼一声，抬脚便走，走了一阵，到底是意难平，又折回来：“哎，展昭。”
      “什么？”展昭似是早已料到她会回来，眸间满满的笑意。
      “你这个人，没脾气的么？”端木翠气结，“我说你，你不会说我么？”
      “说你什么？”展昭佯作不知。
      “傻呀你？”端木翠跺脚，“这还要人教么？”
      “这么说，端木姑娘到处欺负人，自己都看不过去了？回来教人不要做受气包？”展昭逗她。
      “我哪里有到处欺负人……”小声嘟嚷着，终归底气不足。
      展昭忍俊不禁：“谁有那个胆子去说你？根本什么事都没有呢，就吃了你那许多白眼，还闹到翻脸不认人，要是真说了你几句，还想有安生日子过么？也只得忍气吞声，夹着尾巴做人了……”
      端木翠噗的笑了出来，细想想愈发觉得不好意思，低下头去不再言语，半晌才道：“那我回去了。”
      展昭嗯了一声，伸手环住她腰，轻轻拥了一下，低声道：“回去记得喝药。”
      这个拥抱轻柔的很，蜻蜓点水一般，展昭的温暖气息方将她笼住，旋即离去，端木翠愣了一下，像是回到了小孩子的时候，即将抓住什么，又偏偏眼睁睁看着它飞了，满心的怅然空落和不悦。
      她咬了咬嘴唇，闷闷道：“反正没人，多抱一下又不会死。”
      展昭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她无精打采，转身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将怀中那个羊脂玉的薄胎瓶取出递给展昭，“你回去让公孙先生看看，这是什么酒。”
      展昭伸手接过：“在姚美人这里找到的？”
      端木翠点了点头。
      “还发现了什么没有？”
      端木翠脑海中闪过那个老妇人的脸。
      算了，还是先不同展昭讲这个了，等她寻个机会再过来一趟，到时备足了法器，也不怕那个老妇人作怪。
      两人些须说了点话，便掩上门扇一同出来，院子里是无人，院外却是人声杂乱，展昭失笑：“他们还在等着呢，我去打发了他们，端木，你从后面走。”
      端木翠点点头，看着展昭开门出去，正待转身离开，忽然想起自己从床底下找到的那个圆滚滚的黑长条儿。
      方才惊惶之下，似是落在地上了。
      于是赶紧折回屋内，又起了灯焰，终于在床榻边寻着了。
      寻着之后，起身四下看看，不见有异动，也便离去了。

      原路返回，倒未曾遇到旁事，进屋歇息了一阵，用火折子将灯花挑起，顺手将方才寻到的东西扔在案上。
      不多时外间便有宫人敲门，想是见到灯亮了，开门看时，果然是送药膳来的。
      端木翠伸手正待去接，那宫人慌了：“奴婢给姑娘放在案上便是，怎敢劳姑娘的驾。”
      端木翠倒也了了，侧身让开条道，那宫人方走到案边，忽的尖叫一声，手中药碗跌在地上，药汁溅的到处都是。
      那宫人心知不好，忙跪下叩首不止，端木翠奇道：“怎么了？”
      那宫人怯怯的，先是不敢说，后来见到端木翠面善的很，不似要责罚她的模样，方才抖抖索索道：“姑娘开恩，是奴婢的不是，奴婢见到这案上的东西，还以为是条虫子……”
      虫子？
      端木翠心头咯噔一声，目光落在自己自姚美人处寻来的东西身上。
      圆滚滚细长身条，身上还有微凸的纹络，打眼看过去，可不就像是一条虫子？
      说是虫子，倒也不尽然，自己先番不是踩碎了一个么，留下那么一小堆碎片……
      莫非……
      端木翠蓦地反应过来，她拿起案上的东西细看。
      入手轻巧，直似没有分量一般。
      莫非，这是虫子褪下的壳？ 

      【皇城魇】-四


      端木翠这一觉一直睡到日上三竿。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宫里的床分外柔软分外舒服，早间明明醒了，实在舍不得起身，翻了身又睡着了，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了汉武帝，双手袖在身后围着承露台的铜仙人转来转去。
      汉武帝刘彻，算是帝王中追求长生的前锋战士，他听信方士之说，认定用天降甘霖拌食玉石碎屑可以长生不老，所以在建章宫中建了一个承露台，承露台上设跪立的铜仙人，整日托着仙掌承接天降甘霖。
      端木翠那时被杨戬接去天庭小住，见天闲的发慌，视窥看人间为一大乐事，最喜欢趴在一尺碧潭边看人世种种，一尺碧潭，潭如其名，四四方方，长宽均一尺，潭水如碧玉，深不见底，窥看人间需持念符咒，念咒之时，小小潭中雾气缭绕流急浪高，不多时复转清明，人间万千气象，悉俱眼前，清晰如镜，伸手可探。
      通俗点说，也就跟看电视差不多了，那么多频道任君择选，端木翠偏偏就好上了皇宫这一款——汉武帝求长生。
      看的最多的就是承露台的铜仙人，日日聚甘霖，聚满了一小杯之后，守着的宫人如获至宝，赶紧拌匀了玉屑去给刘彻享用，端木翠喜欢看刘彻服食时的模样，那面上的满足与得意之情，实在叫她叹为观止。
      有几次，杨戬找过来，她还同杨戬说：“这皇帝，脑子是有病吧？”
      杨戬瞪她：“趴在地上，有一点女仙的样子没有？”
      她突发奇想：“大哥，我去往他的托盘里吐口口水吧，反正也是神仙的口水。”
      杨戬毫不客气地拎她起来：“再这样趴着，赶回瀛洲去。”
      两人一个讲东，一个讲西，鸡同鸭讲，谁也听不进谁的。
      汉宫……
      端木翠揉揉脑袋，打着呵欠披衣起床，汉宫里，委实是发生过不少让她看着觉得很新鲜的事情的——只是好端端的，怎么会梦到刘彻？
      睡眼惺忪地开门，门外候着的宫人赶紧见礼，不多时洗漱的铜盆帛巾就送将进来，还有人侍候着更衣梳发，方收拾清爽，太后的贴身宫人银朱引着膳食宫人进来，在案上布好早膳。
      都快正午了，也难得人家还给她备着早膳，银朱挥手让旁人退下，亲自动手给她盛了碗青梗小米粥，抿嘴笑道：“端木姑娘好睡，展大人早间来过一趟。”
      端木翠奇道：“是展昭么？他来做什么？”
      银朱揶揄道：“自然是找你来的，总不见得是找我，即便是找我，也是吩咐煎药啊熬粥啊……”
      端木翠唇角不由浮出笑意来。
      都是年轻姑娘家，说笑之间，自然熟的快些，端木翠低头喝粥，银朱坐在案旁双手捧着脸看她：“端木姑娘，展大人是不是喜欢你啊？”
      端木翠白了她一眼：“乱讲。”
      银朱撇撇嘴：“端木姑娘，宫里人的眼睛鼻子耳朵都比宫外人好使百倍，听一句话都能揣摩出许多用意来，展大人的心思，我只用一只眼睛都能瞧得明白，何况是两只眼睛看着呢。”
      端木翠慢吞吞道：“喜欢便喜欢嘛，他要喜欢，我也不能让他不喜欢不是？”
      银朱像见了鬼一样看她：“端木姑娘，你这才是得了便宜卖乖呢，你可知道这宫里，有多少人惦记着展护卫？”
      “怎么有很多人也喜欢展昭么？”这个端木翠还真是不知道。
      银朱叹气，伸手朝外头虚指了一下：“端木姑娘，你知道这宫里有多少宫女么？可是宫里才有几个男人？皇上只有一个，其它的那些太监公公，不说也罢。”
      “禁军侍卫倒是有几个周正的，只是，也不大能见到。”
      “后来展大人封了御前行走，那样的人品模样，那样的功夫气派，哪怕和下人说话呢，都透着谦和气，这样的人，谁会不喜欢？莫说那群小丫头惦记着，便是我，有时他同我多说两句，我也心慌呢。”银朱笑嘻嘻的，倒是不避讳的很。
      端木翠也笑，似乎旁人喜欢展昭，自己也与有荣焉。
      银朱看着她，忽然就叹了口气。
      “端木姑娘，你是个福气人。展大人那么好的人，必是个疼人的。有些人，长了张好面皮，内里行的都不是人事……”她忽然压低了声音，“你知道御史台殿院的章大人么？”
      “啊……嗯。”早知道宫里头必有些蜚短流长，端木翠含糊以对。
      “那样文采风流的一个人，表面上文气清秀，床帏里，能把女人折腾的死过去，听说新近死的那个妾侍就死在那档子事上头……”
      端木翠不明白话题怎么就绕到这上头了，心中尴尬不已，赶紧岔开话题：“银朱，昨日我随包大人进宫时，掉了根簪子。”
      “是么？贵重么？”
      “也不是很贵重，只是娘亲留下来的，丢了总是可惜，可不可以帮我找一找？”
      银朱皱了皱眉头：“宫里头人多手杂的，端木姑娘，如被人捡了去，可就难找了。”
      “我记得……”端木翠蹙着眉头，“似乎在御河西首那间偏殿门口还带着的，后面一转头就不见了……附近好像还有个老妇人……”
      “御河西首的偏殿？”银朱回想了一下，“是不是锁着门？那是姚美人的寝殿吧。”
      “可能……是吧……”端木翠含糊其辞，“我也不清楚。”
      “那多半是叫那个老妇人捡了去。你记得她的样子不曾？若记得还好找些。”
      “好像还记得……”端木翠心中一动，“银朱，替我寻笔墨来，我把她样子画了你看。”
      不多时笔墨备好，端木翠装模作样运笔，笔头颤巍巍上了纸面，横不是横竖不是竖，抖抖索索勾勒出一个千奇百怪的人形来，银朱笑得肚子疼。
      端木翠故作不悦地揉掉一张，然后起身将银朱往外推：“你在旁看着，我紧张的很，你出去走走，留我一人画。”
      “哎，哪个画师还怕人看他作画的？”银朱吃吃笑着，到底被端木翠推了出去。
      在门外站了半晌，忽的想起太后午后要用的桂花茶还没备，赶紧拔腿往正殿走，心思赶的急，廊道拐弯处迎头撞上一人。
      “展……大人……”不消抬头，只看那绛红官服和下摆处的天蓝色云海纹，她便知来的是谁。
      果不其然。
      “银朱姑娘。”展昭微笑，举止一如既往的平和有礼，可是促狭的银朱，偏偏就从此间嗅出了几分局促的意味。
      这也怪不得她，要说展昭，常在宫里行走，可来太后处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还都是例行公事般跟着包大人一起来，今儿日头是打西边出来了，才刚过午呢，已经造访两回了。
      “端木姑娘么？醒是醒了，关门画画儿呢，怎么都不让人看。”不待展昭问话，她筛豆子般噼里啪啦，然后一拧身，偷笑着跑开。
      展昭转身看着她的背影，苦笑摇头。
      宫里头这班姑娘们的心思，若说展昭不懂，也未免太小瞧他了，还记得耀武楼初封御猫之后入宫觐见，一路走来，那些个宫人都拿眼偷瞄他，有几个聚作一处，窃窃私语也不知说些什么，忽一下笑开，个个脸上都飞了红云。
      那一次，他真是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还记得同行的是禁军侍卫向天启，以过来人的姿态安慰他：“展大侠，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这群小丫头片子……宫里又没什么新鲜事……”
      画外音谁都听得出来：宫里头没什么新鲜事，忽然多了这么个生面孔，之前又有那么多关于他如何本事如何威风的传闻进来，如今真身驾到，可不是要被指指点点，议议论论？说不定午夜梦回之时，他都是香闺枕畔细诉记挂的对象。
      有一回入宫，一时失了方向，问一个路过的宫人偏门在哪，第二日就被禁卫军中的兄弟们打趣：“展大人，可是对皇后身边的宫人上了心了？”
      他不消去打听，心里清楚知道，自己的事情，一举一动，说了什么，都有许多人看着、传着。
      所以至此之后，谨言慎行，尽量不在宫中耽留，遇人遇事，彬彬有礼，测之有度，但一概挡于三尺之外，长此以往，关注他的目光一样许多，但不着调的传言也就渐渐偃息了。
      这一趟，因着端木翠入宫，全盘破功。
      他几乎可以肯定，过不了两日，端木翠身边，也会远远地不着痕迹地围上那么一圈指指点点评头论足的人：这姑娘长相如何，妆容如何，家世如何……再过几日，这些评点就换作了不同人心中的好恶，或许有人会与她分外交好，也会有人看她生厌，背后给白眼，暗地里使些不着痕迹的绊子看她出丑……
      哪怕没这么些事，他也不想让端木翠陷入宫中的蜚短流长，宫中数十年如一日，日子比外间都流淌的慢些，长日苦多，无事生非，多少外间的私密事儿都被拿来揉碎了掰开放大了反复说，传的不堪入耳，遑论真假，他都不想让她被动地搅和其中……
      这些细小的烦躁忽然蛛丝一般，千缠百绕，把展昭搅的有些不安，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方才那些忽然生出的近乎庸人自扰的念头抛到脑后。
      对了，方才银朱说，端木翠在……画画儿？
      画什么画儿？

      展昭在外间转了这许多心思，端木翠可是半点都不知道。
      她对着眼前那根费了许多力气好不容易立于纸上颤巍巍不倒的笔，摩拳擦掌，得意洋洋。
      再然后，她进行了一项在现代社会恐怖界长盛不衰不分国籍种族老少咸宜的活动。
      请笔仙。
      但见她神秘兮兮，对着毛笔小声三呼：“吴道子？吴道子？吴道子？”
      毛笔没动，端木翠大失所望：“不是吧，已经投胎了？”
      （吴道子愤怒的画外音：老子是唐朝人，都几百年了，不投胎干嘛？）
      略一思忖，又换了个对象：“阎立本？阎立本？阎立本？”
      （阎立本彬彬有礼的画外音：上仙容禀，小生也是唐朝人，也已经投胎了。）
      ……
      这都要怪端木姑娘不是圈子里的人，对宋初的画坛所知不多，仅知的几个又都作古良久，几次请笔仙不成，她终于气急败坏：“会画画的给我死出来一个！”
      毛笔忽然剧烈颤抖了几下，然后以一个近乎于倾斜地握笔姿势，定住。
      端木翠轻轻吁了一口气，缓缓伸出手去，摩顶般触着笔端。
      “我记得，昨晚……”
      思绪渐渐飘忽，整个人近乎入定，恍惚间又来到了姚美人的卧房，在床底下撑着手臂，然后缓缓回头。
      目光定格于这一刻。
      她只看到那老妇人的脸，还有发髻，没有看到衣裳，床底下太暗……
      与此同时，手下的那支笔，被看不见的手牵引，在纸面上迤逦滑动……
      提笔，起，勾勒，运笔，转，笔锋按，旋，点，绕……
      展昭动作极轻地进来，回身掩门，他向端木翠走了几步，发觉不便打扰她，旋即停在她身侧不远，目光落在她身前的纸面上。
      这无名画师，十分尽职尽责，还在用极细的笔锋，一点点描出那老妇人面上的褶皱。
      展昭皱了皱眉头，这老妇人的样貌可谓普通，不寻常的是她的头发，似乎全部缕在脑后，从正面看，一丝一毫的式样都没有。
      那支笔忽然猛烈顿了一下，似是耗尽了全身气力，颓然委地，与此同时，端木翠喘的很急，身子颤抖的厉害。
      “端木。”展昭疾步上前稳住她身子。
      端木翠睁开眼睛看了看展昭，似是想说什么，然后目光很快转到了画像上。
      “这发髻……”显然，她也觉得很奇怪。
      又看了一阵，还是展昭最先反应过来：“我想起来了，这应该是垂髻。”
      “垂髻？”端木翠有些不解。
      “现在梳这种发髻的人很少，我一时间竟未想到。”展昭微笑，“还是早年行走江湖时偶尔看到。”
      他比划给端木翠看：“所有的头发都缕在脑后，末端绾成一把，结成一个小髻。这种发饰有些简单，乍看，像是没有结发。”
      “垂髻……”端木翠喃喃，神思有点恍惚。
      “怎么了？”展昭发觉出她神情有异，眉峰微挑，眸中掠过一丝疑惑。
      端木翠没有答他，她又想起了早上的梦。
      梦的末了，汉宫的宫人从承露台的铜仙人仙掌上小心的汲下甘露，仔细集作一杯，将碎雪般的玉屑撒在其中，然后小心翼翼奉于盘上，双手平托，毕恭毕敬走向宝座上的汉武大帝。
      皇帝的面目是如何的庄严威仪，她是半分都没留意，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名宫人的发髻。
      汉宫垂髻。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是来增加小剧场滴，hoho……
      场景拉近，一尺碧潭，端木翠趴在潭边，双目囧囧有神，正在看电视，呃，错了，人间百态。
      不远处，杨戬和太上老君窃窃私语，不时抬头往这边看，杨戬的面上忧心忡忡。
      “一尺碧潭里的内容分级了么？”杨戬低声问台上老君。
      “这个……还没有。”老君抹汗。
      “那怎么行？万一看到限制级的内容怎么办？”杨戬大怒，“想想办法。”
      眼看就要上演宫闱夜戏了，哦，后妃开始脱衣服了……
      忽然！
      潭水开始上下翻滚，慢慢平静下来之后，水面上出现了如下提示。
      “No signal”
      杨戬和太上老君满意的相视一笑，转身离去，留下端木翠在潭边捶地…… 

      【皇城魇】-五


      展昭心中生疑，追问再三，端木翠才将前一晚在姚美人寝殿遇到老妇人之事讲了出来。
      展昭听的眉头皱起。
      “那老妇人出现之时，你一点防备都没有？”
      “谁说我一点防备都没有？我明明……”端木翠口吃，“我明明……那什么的。”
      “那什么的？”展昭追问。
      “明明……踹了她一脚的。”端木翠努力攀扯依据，“后来她也没出现了，可能被我一脚就踹死了呢？”
      “乱讲！”展昭又好气又好笑，“以后不可擅自做主，如此莽撞。”
      “什么擅自做主？”端木翠听不明白。
      “你进姚美人寝殿，事先可曾告诉过我？”
      “是你们让我进来查案的啊。”端木翠急了。
      “让你进来查案，可没让你一个人乱跑乱窜，以后去到哪里，需得先同我说。”
      “哎！”端木翠生气了，“展昭，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倘若事起仓促，谁还巴巴地先跑去跟你知会一声？届时黄花菜都凉了。再说了，进宫之前，你们也没说什么事都要知会你啊？”
      “那我现在说了。”展昭答的倒快。
      “那我不干了。”端木翠答得更快。
      一时间冷场，两人互相瞪着，谁也不让。
      末了端木翠先动，将那画纸卷作一轴，哼一声转身就走，可巧展昭正挡了她的道。
      端木翠下颌一扬，拿卷轴敲了敲展昭的肩膀：“展护卫，让一让。”
      展昭心中叹气：哪有这样的姑娘，一语不合就翻脸不认人，玩儿陌生人的游戏还真就乐此不疲了。
      无奈之下，只得往边上挪了挪，给她让道。
      端木翠就像一只骄傲的大公鸡……呃，或者对待神仙，我们说像孔雀更合适些？
      总之她是得意洋洋，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展护卫。”
      “嗯？”展昭下意识应声。
      “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她神色严肃的很，“男女授受不亲，你不要总往姑娘家的房里窜。”
      “我……”展昭哭笑不得，还没来得及辩白，人又骄傲地迈着挑衅的步伐离去了。
      只余展昭留在当地，良久，面上露出又是不解又是无奈的神色来：“窜？”
      窜？
      这样既不优雅又不安分上不得大雅之堂的动词只适合于林子里得了多动症的马猴，怎么能用在我们展护卫身上？我代表广大人民群众，对端木姑娘的遣词造句表示极大不满。

      端木翠去找银朱，将画儿展开给她看：“这老妇人，你见过么？”
      银朱皱着眉头看了半天，然后摇头：“没有。”
      虽说答案早在意料之中，端木翠还是止不住叹了口气。
      银朱有点忐忑，总觉得帮不上忙挺对不住她的：“那个……端木姑娘……我们再想想办法……”
      “算了……”端木翠蔫蔫的，“一根簪子罢了，实在寻不着也没办法。”
      银朱正忙着给太后准备香茶，端木翠也不好打搅她，只得原路折返，老远就看到展昭还没走，抱剑立在门边。
      果然是学乖了，难不成是怕她又说他往她房里窜，所以不肯在屋里等她？端木翠只觉好笑，故意绷着脸走近：“还没走？”
      展昭淡淡一笑：“正事还没来得及同你说。昨儿你交给我的羊脂玉瓶，我给公孙先生看过了。”
      “先生怎么说？”端木翠暗叫惭愧，她险些就把这事给忘了。
      “酒里面掺的是迷药，药性极强的，先生说若是喝上那么半瓶，足可昏死一日夜的功夫。”
      “喝上半瓶……”端木翠喃喃，忽的想起了什么，“我想起来了，当日我问起姚美人死前的情形，她只说不知道，说是晚上喝了些闷酒，然后就睡着了，再清醒时，魂魄都已被打散了。如果酒中有迷药，那是什么人要算计她？”
      “我也不知道。”展昭摇头，“按说姚美人是不得宠的妃子，娘家的权势也只平平，即便涉及宫中争宠，也不会有人把矛头指向她。依你看，此事会不会同你昨日遇到的那个老妇人有关？”
      “九成九是有关系的，”端木翠恨恨，“死老太婆装神弄鬼的，哎展昭，我要出宫一趟。”
      “出宫做什么？”
      “拿法器啊，”她理所当然，“我前些日子买的那些，法铃、桃剑、甘露碗什么的，不然怎么跟人斗？”
      “宫中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展昭头痛。
      “一来一去，又不要多少时辰，”她嘻嘻笑，“再说了，你若不想让宫门的守卫知道，寻个没人的当儿，我还可以穿墙的……若是回头银朱问起，我就说，去御花园逛去了。”

      银朱一直惦记着端木翠央她的事情，手头的活儿忙完之后，她忽的想到：自己是不认识那个老婆子，但是没准别人见过啊，多找几个人问问，不就成了么？
      匆匆来找端木翠，人却不在，推门进来看了一圈，未理的床褥上扔了个画轴，展开一瞧，正是先番她让自己认的那个老妇人。
      兴冲冲携了画卷出来，先找太后殿里的宫人问了一圈，未果。旋即又去到殿外，老远瞅见了路过的宫人便招手。
      宰相家臣七品官，银朱是太后跟前靠的上的丫头，论地位，怕是比有些小嫔妃还得势，行来过往的宫女，谁不巴结着？不多时身边就围了一群人，有那特别殷勤的，走了之后道上遇着人，还不忘帮她召集：“银朱姐姐那头有事认人儿呢，你赶紧去瞅瞅。”
      一时间分外热闹，有说不认识的，有说眼熟的，有说眉毛像你鼻子像她的，有说自己老了之后没准就长这样的，喧闹之中，一个不起眼的宫女，悄悄摒开众人，不声不响地离去了。
      她一路急匆匆地走，小心地左右看看，绕过姚美人被封的寝殿，再走了一阵，是个荒僻的园子，垒砌的假山石坍塌了几块，一直说是要整修，说了好几年了，也不见动静。
      横竖这头住的都是些不得势的妃子，应景。
      园子角落处是口井，井沿上头堆了许多废弃的家什砖瓦，那宫女用力将堆头往边上移了移，露出寸许见方的口子。
      眼睛贴着口子往下看，黑漆漆泛着油光的井水，波光一漾一漾的。
      她低低唤着：“婆婆，婆婆……”
      井底的水开始翻泡，先露出来的是头顶，若是井底的光再亮些，可以清楚看到，梳的是垂髻。
      那宫女有点心慌，赶紧后退了两步，再定神看时，破口处两颗绿莹莹的眼珠子，随着眼皮的眨动明灭。
      “婆婆……”那宫女咽了口口水，小声而快速，“方才，太后宫里的银朱，拿了你的画像让人认，说是帮一位姑娘找丢了的簪子。”
      “看清了？”那声音喑哑的很。
      那宫女愣了一下，赶紧点头：“看清了，那画儿画的跟真的似的，我只瞥一眼，就认得是婆婆。”
      “银朱有没有说那姑娘是谁？”
      “昨儿才进宫的，说是家里头对太后有恩，太后很拿眼看她，所以上下都陪着小心。”
      里头半晌没动静，再然后，从那寸许见方的破口处，伸出一只鸟爪样乌黑干瘦的手来，长长的藏着污垢的蜷曲指甲，食指和拇指指尖，拈了一根细小的银针。
      那宫女赶紧掏出身上的锦帕，裹着手将那银针包起，低声道：“我知道了。”
      破口处，那对莹绿色的眼珠子眨了两下，突然就不见了。
      与此同时，井底传来重物入水的闷响声音。
      那宫女将巾帕收入怀中，吃力地将井口的堆头移回原状。 

      【皇城魇】-六


      端木翠抱着一大兜子的法尺法铃，走到岔路口就忘了道，东张西望间，一直远远缀在身后的展昭叹了口气，大步过来：“往西。”
      端木翠嘻嘻笑：“皇上的后宫，路也忒曲里拐弯了，哎展昭，你说皇上会不会迷路啊？”
      “皇上会不会迷路我不知道，”展昭慢吞吞道，“我只知道你若是没人引路，指不定窜到哪个殿去了……一直往西，就是太后寝殿，记得了？”
      “记……”端木翠还没答完，扭头看见展昭已经转身走了，“哎，你就走了？”
      姑奶奶唉，展大人是御前四品带刀侍卫，可不是后宫四品带刀侍卫，总在后宫跑来跑去的，算是怎么回事？
      见展昭没理会她，端木翠撇撇嘴，将一兜子的东西拢了拢，依着展昭所说，一路往西。
      再走一段，老远见到银朱从殿门出来，银朱也看见她了，小跑着迎上来。
      “端木姑娘，你这拿的是什么啊？”银朱把兜布掀开了看，不住咋舌。
      “拿着玩的。”端木翠笑。
      “骗鬼呢。”银朱才不上当，“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
      两人慢悠悠地一边说话一边往殿里走，斜地里忽然就大喇喇冲出一个人来，一头撞上端木翠，端木翠被她撞得不稳，手上的东西撒了一地。
      “你这个……”银朱跺脚，抬头看见那人面目，更是气白了脸，“小贱货，谁准你在太后殿前晃了？”
      那宫女吓的浑身哆嗦，赶紧俯下身子去捡什物，端木翠有点发怔，问银朱：“她是谁啊？”
      “姚美人殿里的，笨手笨脚，打发去做粗重活儿，怎生又跑这来了，哎你小心着点！”后一句话却是向那宫女说的。
      银朱一边骂，一边自己俯身去捡，端木翠自然也不好闲着，方蹲下捡了两件，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唤声：“端木姑娘？”
      “嗯。”端木翠下意识应了一声，未及回头，后侧腰间忽然微微一疼，似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端木翠愣了一下，蓦地回过头来，身后的宫女吓了一跳，抱着捡起的法器不知所措。
      “给我吧。”端木翠四下看看，也说不出有什么不对的，伸手把那宫女怀里的法器接过来。
      那宫女讷讷的，行了礼便匆匆离去了。
      银朱也过来，两人蹲下身子，将法器重新包回兜布里。
      “方才你说，她是姚美人殿里的？是不是那个逃掉了的姚美人？”端木翠忽的反应过来。
      “可不就是，笨手笨脚，也不知怎么伺候主子的，竟让主子在眼皮底下跑了，也是官家心地好，没追究这事，否则她哪讨得了好去。”

      晚膳是同太后一起吃的，很家常的清粥小菜儿，太后虽然富贵日久，到底还是吃不惯宫里头的菜式，于微时的家常菜更为喜欢。端木翠原本就不沾荤腥的，吃的津津有味，太后看在眼里，心里着实欢喜，因想着这姑娘果是个朴素不挑的，只可惜了怎么没早点见到。
      端木翠可不懂太后转了这许多花花肠子，吃完饭向太后请辞回房，起身时忽的皱了下眉头，右手下意识扶住了腰。
      银朱眼尖，忙道：“端木姑娘，怎么了？”
      端木翠摇头：“没什么，有点疼。”
      太后一笑：“你们这些年轻姑娘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多走两步路儿都喘的慌，可不会有点腰酸背痛的，搁着我在民间时……”
      银朱嘻嘻笑：“太后又要老调儿重弹了。”
      “这死丫头，”太后瞪她，“愈发没规矩了。”
      想想自己都觉得好笑，绷着的脸到底松下来：“今儿还就不弹老调儿了，端木姑娘身子不爽利，银朱，送姑娘回房。”
      银朱过来扶端木翠，端木翠觉得有些小题大作，当着太后的面，又不好推辞，只得含糊应了，刚出了门就甩脱了银朱：“又不是不能走，哪里真要人扶那么娇弱？”
      银朱果然撤了手，坏笑着看她：“端木姑娘，好端端的你腰疼什么啊？”
      “我怎么知道？”端木翠没好气，“我又不是大夫。”
      银朱见她不上道儿，索性挑明了说：“你今儿和展大人，都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啊，说了会话儿，拿了点东西。”端木翠老老实实作答。
      银朱不信：“那会腰疼？”
      “哎，你到底想说什么？”端木翠觉出不对味儿来了。
      “没想说什么嘛，”银朱拿胳膊肘儿碰了碰她，吃吃笑着压低声音，“这里又没外人，你害羞什么，有什么事儿不好说的？你老实说，你们是不是……”
      银朱咬了咬嘴唇，坏笑着比了个手势。
      端木翠终于回过味儿来，她看着银朱，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一指头戳在她脑门上。
      “整天胡思乱想个什么劲儿！”
      语毕转身就走，将银朱撂在了当地。
      回到房中，想想觉得蹊跷，撩起衣裳对着梳妆镜细看，腰侧果然红了一大片。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撞到的，伸手按压了一下，硬邦邦的有点疼，端木翠皱了皱眉头，开门央宫人取了药油来，搽上之后清凉凉的，似是好了些，也就没往心里去了。
      晚上，却说什么都睡不着了。
      总是想起银朱的话。
      “你老实说，你们是不是……”
      这话魔音穿耳般，一直在脑海里旋着，眼前总是浮现出银朱的坏笑和暧昧的神情。
      这宫里果然是个酱缸啊，会把人带坏的，让人心念不坚，一不留神就入了邪魔歪道……端木翠哀叹连连，像她这样根红苗正的大好神仙，居然也会因为银朱的话而辗转反侧心猿意马，明儿一定要把老子的《道德经》翻出来念两遍，还有，珍惜生命，远离展昭……
      如此想时，又翻了一个身……
      这一下痛的她直嘘气，所有的念头腾的飞了个无影无踪。
      好像是压到了先前搽过药油的地方。
      端木翠咬了咬嘴唇，伸手去拭腰侧。
      还是硬邦邦的，中间似乎已经鼓起了一条，端木翠的手指慢慢抚上鼓起的肿块，心中诧异着是不是被什么毒虫给叮了，后果竟如此严重。
      正这么想着，全身的血忽然呼啦一下直冲脑际，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肿块居然蠕动了一下——这绝对不是她的幻觉。
      半晌，上冲的血开始慢慢回落，端木翠忽然就反应过来，尖叫一声，几乎是跳下床来——却忘了自己裹着被子，连人带被子翻下床来。
      她顾不上疼痛，甩掉被子起身，跌跌撞撞往桌案边摸，黑暗中，一连碰翻了几个圆凳，情急之下，也忘记了自己可以用法术举灯焰，颤抖着手用火折子去点蜡烛捻子，一连点了三次才点着。
      点着之后便掀起衣服对镜细看，这一看险些晕了过去：腰侧白皙的肌肤之下，俨然伏了条黑色的虫子，周身圆圆滚滚，跟她在姚美人寝殿找到的几无二致。
      端木翠懵了，下意识伸出手去触了一下，那东西受惊般动了动，牵动她的血肉，痛的险些没死过去。
      端木翠僵了半晌，终于反应过来，披起衣裳冲出门外，外间还有守夜的宫女，见她冲出来都慌了，端木翠急道：“银朱呢，快找她来。”
      银朱在太后寝殿外值夜，来得很快，她原是不知端木翠为何找她的，笑盈盈地还准备打趣她几句，一抬眼见她脸色不对，心里也慌了，端木翠没说话，拽住她手腕急急进了屋。
      进屋之后掀衣给她看，银朱也懵了，讷讷道：“端木姑娘，我在宫里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她不知该怎么形容那东西。
      端木翠没说话，从枕边摸出自己一直随身带着的碧玉小刀递给银朱：“帮我剜出来。”
      银朱吓的一哆嗦，险些把刀子掉在地上：”剜……剜出来？”
      “是，剜出来。”端木翠伏到床上，撩过头发咬到嘴里，声音有些含糊。
      银朱哆哆嗦嗦的，只是不敢下手：“要不，我去找太医……”
      太医？端木翠愣了一下，这东西不是常物，她是从没起过向太医求助的念头。
      “端木姑娘，我……我不敢，我没做过……”银朱带了哭音，“你还是让我去找太医吧。”
      也只能这样了，端木翠叹了口气：“也好。”
      得了她首肯，银朱跌跌撞撞出去了，端木翠撑着手臂起身，又去到梳妆镜前细看。
      这东西若是安分待在那也就罢了，偏偏一直蠕动个不停，看的端木翠毛骨悚然，再一想这东西就在自己身体里面，真是止不住要疯了。
      太医来的很快，银朱也顾不得男女之嫌，帮端木翠将衣服撩起，忽然咦了一声，又是惊诧又是害怕。
      端木翠听出不对，急道：“怎么了？”
      “方才只……只一个……现在……三……三个……”银朱说的断断续续，她这么慌，端木翠反平静下来：“有三个？都在哪？”
      银朱小心地伸手去触她的皮肤，一个是腰侧，另外两个在背上。
      “跟先前的一样大么？”
      “小……小一点。”
      小一点？那就是还会长大？长大了会怎样？难道这两个小的，是方才那个大的生的？那这两个小的长大之后，岂非还会再生，届时她的身体，还是自己的身体么？岂不是成了……
      端木翠的脑子一片空白，不知不觉间眼泪流了满颊，她咬了咬牙，回头看太医：“太医，你动作快些。”
      太医有点发愣：“是要动刀子？姑娘，那得先熬上些麻沸药酒。”
      端木翠咬牙：“不用，你下刀便是。”
      太医也搞不清是怎么回事，不过倒是见过蚂蝗之类钻进人的皮肤里的例子，虽然不清楚今次遇到的是什么虫子，想当然地以为都差不多，取了锋刃趁手的刀出来，待得端木翠伏住之后，示意银朱按住她双手，屏了气，向着她腰侧的肿块割了下去。
      刀锋入肉，黑色的血立时流了出来，银朱和太医看的分明，那虫子疯了般挣扎起来，前半身钻入肉中，只余尾部在外摆动，两人吓的双腿发软，端木翠身子猛一痉挛，惨叫一声，从床上翻了下来，重重跌落地上，太医忙趋身来扶，端木翠额上满是细汗，意识渐渐失却，模糊中见到太医手中的刀子，喃喃道：“不要动刀子了……它会钻进去的……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银朱急的眼泪都出来，拼命将端木翠扶到床上，带了哭音道：“端木姑娘，那怎么办？要不要我去找太后……”
      端木翠虚弱地摇头，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两下，银朱凑上前去，依稀听到她的声音：“找展……昭……”
      银朱立时反应过来，拿袖子擦了把泪，道：“我这就去找展大人，太医，你照顾着些。”
      太医眼睁睁看着银朱趔趄着跑远，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浸湿了汗巾给端木翠拭汗，又伸手去帮她把掀起的衣裳放下，方触到她衣角，忽的浑身一颤，失声道：“姑娘，你背上……”
      端木翠几乎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惨然笑了笑，低声道：“又多了么？”
      太医伸手指着她背，竟是说不出话来。
      但见她光洁白皙的肌肤之下，道道黑气交缠潜行，停在哪里，哪里便凸起黑色的肿块，方才还只三个，而今竟有四五个之多了。
      正惊怔间，门扇忽然重响，回头看时，银朱发鬓散乱，上气不接下气地扶着门站着，哭道：“端木姑娘，展大人今夜不轮值，他……他回开封府了……” 

      【皇城魇】-七

      端木翠只觉得脑子空了一下，有片刻间，连背上的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现在让人去请，几时能赶到？”
      “这个……不好说，”银朱嗫嚅，“我只是个宫人，使唤不了外头跑腿的……托三央四，紧赶慢赶，也得近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端木翠嘴唇苍白，慢慢摇头，“来不及的。”
      “什么？”银朱听不懂。
      “没什么。”端木翠笑了笑，慢慢撑住床沿坐起来，理好身上的衣裳，低头半晌，向银朱道，“银朱姑娘，送太医出去罢。”
      “这个……姑娘，你的身子……”这太医倒还敬业，竟是不愿走。
      端木翠挥挥手，银朱看出她虚弱的很，赶紧给太医使了个眼色，那太医实在理不清个中缘由，跌足叹了一回，也只得离开了。
      银朱只将太医送到外殿，便又匆匆折回，一进门便见案上摊满了符纸，端木翠咬破中指，在符纸上写上铭文，背上疼痛依旧，几次手臂颤抖，几乎写不下去。
      按说银朱在宫中多时，遇事也是个冷静的，只是今次实在太过怪异，竟是按捺不住，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转：“端木姑娘……”
      端木翠抬头看她，淡淡笑了笑：“怎么，我还没哭，你反哭了？”
      “那些……虫子……”
      “是蛊虫。”
      “蛊虫？”银朱听不明白。
      “这东西少见，你不明白也在情理之中，”比起先前，端木翠竟是出奇镇定，“改天问问懂史的人，让他们给你讲讲汉宫巫蛊案，你也就明白了。若是……展昭问起……”
      说到此处，她略略一顿，眸中瞬时间蒙上泪雾：“若是……展昭问起，你也这么跟他说。”
      “说什么？”
      “说……”端木翠正待开口，忽然又是一声痛哼，再抬头时，额上密密一层汗珠，“银朱，帮我找金屑来，再打一盏清水。”
      “金……金屑……没……没有……”
      “金簪或是镯子也好。”
      银朱愣了一下，忽的想起自己头上插的就是三股的金钗子，赶紧拔了递上去，而后匆匆出去打了水过来，端木翠将符纸烧作了灰烬化入水中，伸手将金簪握在掌心，金质细软，但钗头毕竟锋利，银朱忙出言提醒：“小心。”
      端木翠淡淡一笑，缓缓松手，但见无数流光般的金屑，慢慢撒入水中。
      这……这是什么功夫？银朱吓的呆住，还未及开口询问，端木翠擎起水盏，一饮而尽。
      银朱脑子嗡的一声，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扑上去的，手忙脚乱打落端木翠手中的水盏，哭道：“端木姑娘，这是金屑，吞金会死的啊……”
      要知古代后宫，帝王赐死后妃，除鸩酒外，多用金屑酒，银朱久在后宫，焉能不明白此节？
      端木翠低头看她，泪水慢慢流出来，她轻声道：“我知道，我要它们陪葬。”
      银朱仰起头来，她到底还是不理解端木翠的话。
      端木翠并不解释，只是吩咐银朱：“给我找间少有人去的暗房，门上落锁，让我自生自灭就好。”
      银朱身子巨震，透过朦胧的泪眼，她问端木翠：“端木姑娘，你会死吗？”
      端木翠没有正面回答她，她抬起头来，目光有些飘忽，不知落在几许远处。
      她低声道：“反正，我已经活了很久很久了。”

      安顿完端木翠，银朱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使尽了，她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走上廊道，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有精力去回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么怪异的虫子，原本只有一个，为什么会突然变多了？
      好好的金钗子，到了端木翠手中，忽而一下，为什么就变成金屑了？
      还有那许多符纸，纸上画的符咒，她带进宫的那么多法器，这个端木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银朱的脑子昏昏沉沉的，双腿陡的一软，赶紧扶住边上的廊柱，歇了半晌，听到有急促的脚步声自廊道那头过来。
      银朱抬起头来，许是因为太累的关系，她的视线有些模糊，她费了好大劲去看疾步过来的那人，翻飞的绛红官袍，修长身形，那是……展昭？
      如此想时，展昭已到近前。
      银朱愣愣的：“展大人，你不是回开封府了么？”
      展昭微笑：“有急事回去了一趟，不过到底记挂宫中这头，向大人交代了之后又匆匆回来了。银朱姑娘，方才听禁卫军的兄弟们说你去找过我……出什么事了？”
      银朱的神色太过奇怪，展昭越说越觉得不安，他越过银朱的肩膀看向太后寝殿的内院：“端木姑娘……睡下了？”
      银朱还是有点恍惚，直到展昭提到“端木姑娘”这几个字，她才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袖笼中拿出一个做了一半的香囊递给展昭。
      “端木姑娘让我给你的，她说曾经答应过要送你东西……只是现在，做不完了……”
      展昭心中一沉，下意识伸手接过，香囊的料子倒是上好，尚未塞上香草，借着宫灯的微光，可以觑到香囊面上的针线，歪歪扭扭，情急之下，也认不出绣的到底是什么。
      一股不祥的预感自心头升起，展昭看向银朱，沉声道：“她人呢？”
      银朱低下头去，避开展昭的目光，低声道：“端木姑娘说，这事跟汉宫巫蛊有关，你若不明白，可以去问公孙先生……”
      “她人呢？”
      “端木姑娘交代了，只留她……”
      展昭听不下去了，他一把攥住银朱的胳膊，死死盯住她的眼睛：“端木姑娘人呢？”
      银朱吓住了，胳膊被展昭攥的生疼，她忍住眼泪，小声道：“端木姑娘交代过，要……”
      “我不管她交代过什么，”展昭怒喝，“她交代的话再说不迟，银朱，我现在只要人，你带我去找！”

      银朱带着展昭一路七绕八绕，终于到了那处少有人至的暗房，路上略略把事情讲过，展昭只是听着，并不言语。
      房门落锁，银朱持了钥匙过去开锁，也不知是心慌还是什么，几次对不上锁孔，忽的身不由已，被大力拽到一旁，抬眼看时，剑光一闪，金石相击，火花迸处，展昭手起剑落，一脚踹开门扇，大踏步进去。
      屋内没有点灯，却也并非伸手不见五指，借着模糊夜光，一眼看见简陋的床榻上伏了个人，长发垂下床沿，展昭心中陡的一酸，疾步过去，低唤：“端木。”
      无人应声，展昭伸手抚她面庞，只觉濡湿，沉声向银朱道：“掌灯。”
      按说他是御前行走，银朱是太后跟前得宠的宫人，他是断不能指使银朱做什么的，放了往日，银朱必然心生不满，只今日甚是惶恐，竟也顾不得此节了，匆匆忙忙，唯恐自己做的慢了。
      俄顷灯起，展昭拂开端木翠的长发，见她仍是昏迷不醒，忍不住看向银朱，银朱这才省得忘了交代此节，忙道：“端木姑娘朝我讨了迷药，说是疼起来自己也受不住……”
      说到此陡的住口，迷药这东西，宫女手中是断不应藏的，但偏偏很多人就是有，这也是秘而不宣的事实，她这样大喇喇说出来，等于直承自己也有私藏，是以慌忙住口，面上火辣辣的，唯恐展昭记了去。
      “背上？”
      “啊？”
      就听哧拉一声响，端木翠背上衣衫已被展昭撕开，银朱将灯持近了些，见到端木翠背上情形，吓的差点持不住灯，嗫嚅道：“又多了。”
      初始只一个，继之三五，现在粗略一看，竟有十五六个之多，黑色狰狞的突起衬着白皙光洁的背部肌肤，看起来煞是触目惊心，银朱心中觉得不适，偏过了头不忍再看。
      展昭的手停在端木翠腰间，待要伸指去触那突起，又过电般缩了回来，顿了一顿，向银朱道：“她曾说，要剜出来？”
      “开始是这么说，可是太医一动手，端木姑娘就受不住了，那虫子受了痛，会往里钻，端木姑娘说，若是钻进去，就出不来了。”
      展昭不吭声，自皂靴中拔出一把匕首来去了吞口，那匕首极小巧锋利，刃口森然，银朱看的心惊：“展大人，太医试过了。”
      “我知道……银朱姑娘，借钗一用，要金钗或者银钗子，细股的。”
      银朱发上的钗环却也不多，摸索了一回，拔了一根带银抓的珠花给他，展昭接过来，将钗头的珠花扯落，两根银股子拧作一股，手上用力，弯出钩针形状。
      银朱看不大懂，却也隐约知道展昭的用意，忍不住又提醒一回：“展大人，太医试过的……”
      展昭不看她，只是将端木翠的衣裳往边上拂了拂：“我比太医快些。”
      银朱咬了咬嘴唇，点头道：“那我打盆水来，再备些绢布伤药。”
      “再备个火盆，尽快。”
      银朱应声离开。
      待得准备停当，展昭深吁一口气，目光停在端木翠腰间，那里太医已经下过刀，伤口豁然，虫子钻的很深，只留小半截在外可见。
      展昭将钩针在灯焰上燎了燎，蓦地眸光一森，出手如电，银朱眼前一花，就见他抬手起来，钩针头上吊着一只四下扭动的蛊虫。
      银朱一阵反胃，只觉恶心无比，展昭臂上用力，将蛊虫抖落在炭盆之上，哧拉一声白烟冒起，带着刺鼻的恶臭，银朱捂住口鼻后退两步，展昭将先前备好的绢布拿过来，捂住端木翠的伤口。
      银朱忙把伤药的玉瓶递过去，低声道：“展大人，要不我帮端木姑娘把伤口洗一下，然后上药？”
      展昭摇头：“来不及，先粗上一回药，都完备了再洗。”
      说话间伸手来接玉瓶，银朱无意间触到他手背，这才发觉他的手有点发抖，一怔之下，又疑心是自己错觉：他若手不稳，还怎么下刀？
      抬眼看时，展昭将绢布移开，给端木翠的伤口上药，银朱凝神细看，果见他撒的不成章法，有些药末都撒到衣服上，应该是手上颤抖所致。
      银朱思之再三，见展昭又拿起匕首，忍不住道：“展大人，你若是拿不住，就歇会再下刀。万一你一个不小心，那虫子就……”
      展昭手上略停，低声道：“我会小心。”
      “不是……”银朱有点语无伦次，“我知道你要先把皮肉割开，再用钩针把蛊虫挑拽出来，这一来一回，稍有耽搁，就会出岔子……我……我也是关心端木姑娘……”
      她不知该怎么说。
      “银朱，你出去罢。”
      银朱愣了一下，自己一番好意，展昭竟赶她走，霎时间好生委屈，眼泪在眼眶中转了一回，见展昭再不看她，只得一步步出得门去，反手把门掩上。
      这地儿在皇城郊处，少有人来，一条卵石铺的小径曲曲折折绕出去，银朱抱膝坐在阶上，噙着眼泪看高处树影婆娑，一时间觉得展昭好不通人情，一时间又为端木翠担着心，忽的想到：他要先用匕首割开皮肉，蛊虫受惊时会拼命往里钻，然后又要用钩针去挑，在蛊虫入肉之前将其挑出来，他究竟是有多快？手偏了怎么办？看走眼了怎么办？ 

      如此想时，不觉自己伸手比划起来，先下刀，想到那虫子怪异狰狞形状，自己的手先自抖起来，再想着要去挑，总得看清蛊虫所在，但那虫子乱扭乱钻，哪里看得清楚？
      试了几次，均觉无从下手，忍不住起身看向房中，门扇已掩，只能看到晕黄灯光愈转散迷，展昭的身影似是凝住，偶尔才有轻微的动作……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身形忽地站起，银朱反应过来，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门扇缓缓打开，展昭脸色苍白，眸中透着说不出的疲惫之色，低声道：“银朱姑娘，麻烦你给端木清洗上药。”
      这就……好了？
      银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僵了一僵，拎起裙裾小跑着进去，只见炭盆之上，隐约可见烧化的虫尸，端木翠背上伤口均撒上了药，虽经绢布擦拭，仍有细小血迹不断自伤口溢出。
      银朱赶紧拿绢布给她擦拭，一瞥眼看到自己方才打来的那盆水还搁在案上，顺口道：“展大人，水。”
      展昭应了一声，向桌案过去，银朱忙着揩拭血迹，忽听咣当一声，抬头看时，那铜盆正翻在桌案之上，盆水淋了展昭一身，他双手仍是上托之势，似是一时失手。
      银朱眉头微皱，觉得他笨手笨脚，多少有些不悦，终究不好说什么，只好道：“展大人，那烦劳你去前头打一盆来。”
      展昭沉默了一下，说的艰难：“银朱姑娘，这事……还要偏劳你……”
      银朱一时不解，但到底在宫中行走多时，心思较别个玲珑剔透些，忽的就有几分明白，快步过去，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把住展昭的手臂。
      隔着衣裳，他的手臂颤抖的厉害。
      银朱鼻子一酸，正待说什么，展昭不动声色地抽开手去，淡淡一笑：“方才只求快，真气运的狠了，停将下来，一时三刻间，竟是控它不住。银朱姑娘，偏劳你了。”
      银朱强笑了一下：“展大人哪里话，这些粗重活儿，本该我来做的。”
      说着端起铜盆，快步绕开展昭出去了。
      展昭舒了一口气，顿了一顿，重又走回床边，单膝接地，慢慢低下身子，凝神看她容颜。
      迷药的药性似是将过未过，她睡的不安稳，眉头时不时极轻地皱一下，长长的睫毛颤巍巍的，眼角的泪痕始终就没有干。
      展昭伸出手去帮她拭泪，笑道：“一会醒了，可不能赖我手艺不好……一十七刀，若要找我算账，也只能让你砍还了……”
      忽的停住，到底还是说不下去了。

      【皇城魇】-八


      银朱打水回来，帮端木翠清洗伤口兼上药，这一番忙活停当下来，算算时辰，离天亮还早的很，一来唯恐太后那头有什么事，二来总觉得自己在这处晃来晃去的像个外人，碍眼的很，便同展昭言明要先走。
      展昭倒不留她，只是欲言又止，似是有事嘱托，银朱早料到他心意，笑道：“展大人，银朱在宫中多年，嘴巴严实的很，你且放心，今日的事，我不会对外乱说的。”
      展昭见她通透如斯，倒也不好开口了，银朱笑了笑，自出门去了。
      走了不多远，忽的想起来：这三更半夜的，我这一走，岂不是让他两个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了么？似是不怎么……妥当的……
      再一想：端木姑娘背上那许多伤口，怕泅出的血沾上衣服把伤口粘上，衣裳是不能掩的，那岂不是全让展大人给看去了？这可怎生是好？
      方才只顾着救人，乱哄哄的一团，也没想这么多，现今静下来，把室中情形那么一想，忽的生出许多绮丽香艳的念头来，一颗心砰砰乱跳，伸手摸脸，脸上也是火辣辣的烫。
      因想着：要不，我再折回去？
      仔细一想，似乎折回去也不大好，万一人家真的你侬我侬，叫她一头撞破，且不说怎生收场，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岂不尴尬？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银朱是前走两步后退两步，要么就拿脚尖去蹭地，犹豫到后来，忽然就生起自己的气来：横竖那两人之间，比跟我是熟悉的多了，人家的事，爱咋咋的，要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计较已定，一甩头，径自回太后寝殿了。

      展昭坐在床边，看护端木翠许久，疲乏困倦袭来，眼皮也愈来愈沉重，恍恍惚惚间，手中握着的端木翠的手忽然就动了一下。
      展昭一惊而醒，俯下身子看她，果见她长睫颤了两下，慢慢睁开眼来。
      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展昭，端木翠有些怔忪，一时间也不知身在何处，俄顷渐渐记起前事，没说话眼圈儿就红了：“展昭，你跑到哪里去了？”
      她问的委屈，展昭也让她问的心中酸楚，一时不知怎么答她。
      端木翠见他不答，倒也不追问，撑着手臂就想起来，这一下牵动伤口，痛的连连吸气，展昭忙伸手去虚按她：“背上有伤，不能躺，不要乱动。”
      “伤？”端木翠顿了一顿才反应过来，“虫子呢？你取出来了？”
      “都取出来了。”
      一时无话，还是端木翠先开口：“我让银朱找你，你不是回开封府了么？”
      “回去向大人报备些事，又很快回来。”
      “哦。”
      这一声“哦”之后，又无旁话了，疼痛很是消磨人的元气，端木翠只觉得连讲话都提不起劲来，只是埋首在衾枕之中，浑身都松垮的无力，想了想又问：“很多虫子么？”
      “……很多。”展昭含糊其辞。
      端木翠叹了口气，失神了一会，低声道：“那一定很多伤疤，很难看。”
      展昭微笑：“宫里头多的是上好的伤药，效用灵验的很，若是宫里的药不管用，公孙先生那头还有很多方子，不会叫你留疤的。”
      “又乱讲……”端木翠低声呢喃，“虫子钻的那么深，刀口也不会浅，怎么可能不留疤。”
      展昭一时语塞。
      端木翠心中难过，这一时间，只觉创口狰狞难看，疼痛一节倒不怎么放在心上了，忍不住伏下脸来，任眶中泪水浸湿衾枕，好一会才道：“你若不走，我或者少挨几刀。”
      展昭默然，这倒是实情，当时他若是在侧，端木翠要挨的或者只是一刀两刀，不至于要一十七刀之多。
      “或者……不要来……我也算舍身除了妖……现下妖没除成，人还搞得这么狼狈……”
      她声音压的极低，许是只说给自己听，偏偏四下俱寂，展昭的内力又极好的，一字一句，听得明明白白，分外刺耳，明知此刻绝不应发火的，心中的那股怒气却怎么都按压不住。
      “舍身除妖……”展昭声音生硬的很，“我听银朱说，你喝了掺了金屑的符水，还说什么锁在屋里自生自灭，可是有了灭妖之法？”
      端木翠嗯了一声，闷闷道：“只是现下都前功尽弃，要另谋它法。”
      前功尽弃？
      展昭韧长手指蓦地狠力一攥，冷笑道：“看来是我多事了，害的你前功尽弃。”
      端木翠奇怪地转头看他：“展昭，你说话要不要这么阴阳怪气的？”
      展昭不怒反笑：“难道不是么？听银朱说，端木姑娘决断的很，片刻之间就有了定夺，不愧疆场出身，顷刻间杀伐决断，舍身取义，断然赴死，叫展某好生佩服。”
      “哎，”端木翠的脸色沉下来，“展昭，你到底想说什么？”
      展昭的胸口起伏的厉害，待要开口，忽见她背上伤疤错杂，心中一软，缓缓阖上双目，压服下心头怒火，淡淡道：“没什么。”
      “没什么？”端木翠素来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哪里容他话里有话，“展昭，你心里有什么不痛快，不妨当面说出来，说话遮遮掩掩婆婆妈妈，算个什么事？”
      展昭让她一激，终于顾不上那许多：“这件事当真就重要紧急到你要去死的程度？你现在还不是平平安安，好端端在这里？如果……如果我今晚没回来，是不是就要等着给你收尸了？”
      说到后来，胸中气血翻滚，几乎说不下去。
      “那当时……你不在……”端木翠张口欲辩。
      “是，我不在，”展昭打断她，“当真就没有更好的方法了？银朱说是太医动了手，你疼的受不了，不让太医继续了……所以就去死了？死都不怕，反怕疼了？若是虫子在胳膊上，不会把胳膊砍了么？虫子在腰上，哪怕就多剜一块肉下来，我就不信剜不出那虫子，哪一种法子都能保你一条命，你反蠢到避轻就重要去赴死？” 

      端木翠从未让展昭如此声色俱厉地痛骂过，一时间头皮发麻，整个人都懵了，小声道：“那……我没想这么多……”
      “你当然想不到这么多，”展昭冷笑，“因为你活的够久，把自己的命视同蒲草，想死就死，也不管是不是还有人牵挂你，是不是还有人看重你的命！”
      端木翠眼泪断了线的珠子般从面上滚落：“我想到的展昭，我托银朱……”
      “香囊是么？”展昭咬牙，从怀中将银朱交给自己的香囊取出，狠狠掷还给端木翠，“上仙美意，展某领受不起。”
      语毕再无话说，转身就走。
      端木翠把那个香囊攥在手中，失声痛哭。
      展昭开了门正待跨步出去，忽听得端木翠哭声，身形晃了一晃，不由僵在当地。
      听她哭的凄惨，自己心中也万针穿刺般难受，眼前渐渐模糊，惨然一笑，因想着：她有伤在身，好不容易逃脱此劫，我何苦同她搅缠这些？
      这么一想，先前生出的那些火气刹那间逝去无踪，整个人似是被狠狠碾压过一般脱力，展昭慢慢地走回床边，缓缓坐到床沿上，俯下身子从背后搂住还在痛哭的端木翠，端木翠愣了一下，哭声小了很多，只还是止不住抽噎。
      展昭的额头轻轻靠住她散乱长发，埋首在她颈间，下巴贴住她光洁裸露的肩部肌肤，端木翠的身子颤栗了一下，没有说话。
      展昭也没有说话，有一滴滚烫的泪水滑过面颊，滴落在端木翠发上。
      “端木，生命可贵，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要轻言赴死，”
      “嗯。”
      展昭沉默，良久才低声道：“你昏睡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今晚上回府的事情。那时大人还说，不忙这一时，也不必今夜就赶回宫。在庭院里遇到公孙先生，先生说大人刚赠了他御赐的贡茶，问我要不要尝尝。后来出府的时候遇到张龙赵虎，两人不当值，想拉我去饮两盅酒……端木，我不断想起这些事，我在想，要是我那时耽搁了，喝醉了或是今夜没有回来，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的身子颤抖了一下，手臂搂的更紧了些。
      “只差那么一点点，是不是事情就会完全不一样了？端木，再不要轻言赴死，就算付出其它昂贵的代价——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哪怕是瞎了、聋了、瘸了、哑了，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还有一口气，你都是我的珍视之人，展昭依旧待你如珠如宝，可是，如果你死了……” 

      展昭忽然恍惚起来。
      他低声呢喃：“如果你死了……我还剩什么？”


      【皇城魇】-九


      端木翠沉默着。
      过了许久，她伸手拉过展昭的手，慢慢贴在自己的面上。
      她的脸上泪痕未干，仍是濡湿一片，长长的睫毛刷过展昭的手心。
      展昭叹息，低声问她：“喝下的金屑，有没有关系？”
      端木翠摇摇头。
      展昭心中的石头落了地，又问她：“累不累？”
      她不说话，慢慢闭上眼睛。
      展昭忽然就心疼起来，又悔方才把话说的重了，想宽慰她两句，见她蔫蔫的没什么精神，也不想拿言语去扰她，待要慢慢起身，端木翠忽然动了一下，低声道：“展昭，你抱抱我。”
      展昭愣了一下，方才唯恐触到她伤口，只是自肩后搂了搂她，真要抱她，还真无从下手。
      只好同她商量：“端木，你身上有伤，伤好了再抱好不好？”
      端木翠抬起眼看他，眼圈一红，咬着嘴唇道：“不好。”
      委屈地像个固执的孩子。
      展昭无端心软，目光又落到她衣裳沾着的血迹之上，好生矛盾：“端木……”
      她听出他犹豫，竟腾的一下坐起来了。
      展昭一急：“谁让你起来！”
      她眼泪都快落下来，狠狠看他：“你再骂我试试？”
      展昭张了张口，想说的话像是被谁飞快地伸手偷了去，只留下大块大块的空白。
      他撩开后襟挨着床边坐下，扶着端木翠的肩膀慢慢让她倚到怀里。
      看她后背时，果然有几处创口又迸开了，知道再说她她定不喜的，只得拿过一旁的绢布，小心帮她把溢出的血丝擦去。
      端木翠却一点都不觉得，她往展昭怀里缩了缩，轻声道：“展昭，小时候你娘打过你没有？”
      展昭低头蹭了蹭她顶发，笑道：“打过。”
      “打的狠么？”
      “我的皮厚些，娘下手轻，倒是不疼的。”
      端木翠低低哦了一声，顿了顿才道：“我娘打我时，下手从来都是重的。”
      “哦？”展昭失笑，伸手将她的发绾到耳后，“为什么挨打？端木小时不乖么？”
      “谁知道，”她闷闷，“也不懂怎么，就逆了娘的意。总是我做的不好，不像是该执掌部落的人。”
      她抬头看展昭：“我那时才多大，哪里就知道什么执掌部落了。”
      展昭低头亲了亲她额头，笑道：“然后呢？”
      “然后娘打着打着就哭了，想来抱我，”她又低下头去，“我哪里让她抱，跑出去跑的远远的，哇哇地哭，哭的整个部落的人都能听见。”
      想到那样的场景，展昭忍不住微笑。
      “那时我想，我要是有爹就好了。那样娘打我，我就躲到爹身边去，爹一定护着我的。”她唇角显出笑意来，“展昭，那时我只这么小……”
      她伸手比划那时自己的身量给他看。
      “如果爹抱我的话，谁也伤不着我。”
      “是，”展昭点头，“身子蜷起来，那么小，像个小兔子一样。”
      端木翠也笑，只是笑意慢慢就淡去了：“我爹死的很早，我从没见过他，也从没被他抱过。”
      展昭没说话，揽住她肩膀的手紧了一紧。
      “所以被娘打的时候，就只能跑出去哇哇的哭，快哭断气了才被长老领回家。后来有了尚父……”
      她叹气：“展昭，尚父从来不会抱我。”
      展昭轻声道：“尚父同你，毕竟不是亲父女。”
      她嗯一声：“展昭，大哥也抱过我。”
      “杨戬？”
      “嗯，大哥很疼我，在我心中，他比尚父更像亲人。只是大哥每次抱我，都好像哄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无可奈何又不能不管，每次哄好了，他都卸下重担一般，撇下我跑的比谁都快。”
      展昭忍不住笑出声来，忽然就想起在沉渊中见到的那个杨戬，大氅翻飞，眉峰冷冽，要他按下性子来去哄端木翠，定不是个轻省的差事，难怪哄完了逃之夭夭。
      “还有毂阊……”说到毂阊时，她顿了一顿，偷眼去看展昭。
      展昭咳嗽了一声。
      “毂阊……”
      展昭又轻咳一声。
      端木翠笑出声来：“展昭，你嗓子不舒服么？”
      “关于毂阊将军……”展昭慢吞吞，“可以不用说。”
      端木翠嗯了一声，将头埋进展昭怀里，学着展昭的语气慢吞吞道：“现在抱我的这个人，我最喜欢。”
      展昭一愣。
      只短短一句话，他消化了很久，一个一个字的去念去想，然后合成这句。
      展昭的嘴角慢慢扬起微笑，他觉得，生平听过的任何一句话，都没有这句话来的动听。
      “端木说什么？”
      她果然不会乖乖地再说第二遍，抬眼翻了他好大一个白眼。
      展昭笑出声来。
      他附到她耳边，说的很认真：“现在我抱的这个人，我也最喜欢。”

      公孙策被迫起了个大早，赵虎把他的门捶的砰砰响：“公孙先生，起来了，我端木姐过来了！”
      公孙策翻了个身，假装这是个梦魇。
      但是赵虎精神很高涨：“公孙先生，起来了，展大哥和端木姐找你！”
      魔音穿耳，公孙先生叹息着披衣开门，抬头看天时，天边几颗星星眨巴眨巴的。
      “展大哥和端木姐让我过来找先生，在展大哥房里。”赵虎很尽责。
      公孙策只好抬脚往展昭的住处走，一边走一边腹诽：不是入宫了么，怎么又跑回来？宫里又不是菜市场，任你跑进跑出的。
      进门一看，咦……
      展昭还好，端坐在桌案旁的凳子上擎着茶杯喝水，看见公孙先生进来，他放下茶杯，起身微笑相迎。
      至于端木翠，她大喇喇趴在展昭的床上，肘下垫了个衾枕，看见公孙先生，还很是好整以暇地打招呼：“先生。”
      公孙策瞪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待客之道？趴床上？难不成这是宫里流行的新法子？
      展昭适时解释：“先生，端木背上有伤。”
      “有伤？”公孙策先前的那些古怪念头登时就抛到了九霄云外，“怎么会受伤？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因为姚美人的案子？”
      话题终于重新绕到了姚美人的案子。
      端木翠先从在姚美人寝殿遇到的那个老妇人讲起，讲到蛊虫，讲到展昭相救。
      公孙策皱眉头：“蛊虫怎么会下到你身上的？”
      “我记得……”端木翠歪着脑袋，“我好像被人用针戳过一下。”
      “用针戳，又不是虫子咬。”公孙策不以为然。
      “如果针尖是中空的，里头可能放的就是虫卵，戳了一下，相当于就把虫卵送了进来。”
      展昭点头：“开始时什么事都没有，半夜才发觉有虫子，可见当时送进的，应该是虫卵。”
      “然后这个虫子还多了，虫子还可以生虫子？”公孙策诧异。
      端木翠煞有介事地点头。
      展昭叹气：“端木，你不要再卖关子了，还有事要央先生帮忙呢。”
      “先生知道楚服么？”
      “楚服？”公孙策一时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谁是楚服？衣服？”
      “汉宫巫蛊，楚服。”
      “楚服？巫女楚服？”经她提醒，公孙策终于想起来了。
      展昭却还不清楚，公孙策解释：“汉武帝时，皇后陈阿娇嫉恨武帝专宠卫子夫，串通女巫楚服以巫蛊之术暗害卫子夫，被人告发后武帝勃然大怒，废后不说，巫女楚服连带同犯三百余人均被处死。”
      “楚服，跟蛊虫有关？”公孙策似乎有点头绪了。
      “楚服饲养蛊虫，武帝恨其险诈，令人将其推入枯井，将其所饲的蛊虫尽数倒入，然后封住井口，一连三日，楚服惨呼不止。三日后启封，尸骨已被蛊虫啃噬殆尽。”
      “那井中还剩下什么？”公孙策追问。
      “据说是什么都没剩下。”
      “不可能。”公孙策摇头，“端木姑娘，何谓蛊？传说取百虫于皿中，使互相蚕食，最后所剩的一虫即为蛊。蛊虫可能先行啃噬了楚服，但它们接着也会自相残杀，直到剩下最后一个。上古巫蛊认为，最后胜出的这个蛊虫，集所有蛊虫之毒于一身，尤为狠戾。所以，那口井里，一定还剩下最后一只蛊虫！”
      端木翠微笑：“果然瞒不过先生，那井中的确还剩了最后一只蛊虫。楚服原本就身具异术，为蛊虫所噬之后，怨念不减，魂魄得以长存。”
      “你的意思，难不成最后剩下的那只蛊虫是楚服？”
      端木翠摇头：“不全是。”
      对这个“不全是”，公孙策多少有些迷惑，倒是展昭适时拨开迷津：“莫非那楚服以人之魂魄，托于蛊虫之身，与蛊虫合为一体？”
      “可以这么说，楚服本应为蛊虫所噬，但她天赋异宾，阴差阳错之下，居然与蛊虫融而为一。”
      公孙策心惊：“楚服本就有一身邪门的本事，再加上与蛊虫相融，岂非祸害更大？”
      “先生又猜错了，若是楚服为祸，上界不可能没有察觉。事实上，这近千年来，楚服甚是小心谨慎，从未掀起过大风大浪。”
      公孙策自知猜的不得法，索性不去猜了，只等端木翠一一道破。
      倒是展昭微笑：“莫非是楚服转了性，改邪归正？”
      端木翠瞥了他一眼：“才怪。”
      展昭也不恼：“那你说。”
      “我猜测是楚服惧怕武帝。有很多人死后成了鬼怪，但是奇怪的是，他们生前惧怕什么，死后照样惧怕什么——哪怕死后已经可以兴风作浪。楚服死于武帝的雷霆怒火，这份惧怕在她与蛊虫融为一体之后仍未消减，所以她小心谨慎，哪怕有了再大的本事，也不敢过分造次。”
      “不敢过分造次？”展昭剑眉一挑，眸中隐有笑意，“也就是说，小小造次一下，还是敢的？”
      端木翠点头：“这数千年来，楚服一定杀过不少人，只是做的隐秘，所以不为人知。我猜，姚美人应该是受害者之一。”
      公孙策所有所思：“楚服为什么要杀人？难道是为取食？”
      端木翠迟疑了一下，然后缓缓摇头：“我不清楚。”
      “还有，”展昭沉吟，“如果说楚服真的小心谨慎，为什么选择在宫里杀人，杀的还是美人？岂不是凭白惹人注意？”
      “她在宫里杀人是因为她无法去宫外。我猜是因为她死于汉宫，死后习惯使然，数千年来，始终逐王气而走，安居于帝王后宫。非因改朝换代，绝不迁徙住处。”
      “长居帝王后宫，居然从未被人发现？”公孙策觉得不可思议。
      “先生，这世上有一种手法，叫杀人灭口；还有一种手段，叫收为己用。”
      “所以，姚美人之死，是杀人灭口，你被人暗中下了蛊虫，是因为那人已完全听命于楚服驱使？”
      “事情未查明之前，姑且可以这么推测。”
      公孙策默然，良久才喟然道：“方才展护卫还说选择在宫中杀人凭白惹人注意，要叫我说，在宫中杀人，才最不惹人怀疑。因为勾心斗角蝇营狗苟的人太多，值得怀疑的人太多，什么鬼怪作祟，反而被淡化了去。对了，端木姑娘，你怎么会知道那个老妇人就是楚服？”
      端木翠愣了一下，一时倒不知从何开口了。
      她怎么会知道那个老妇人就是楚服？
      若非蛊虫钻体，若非恰好之前做过关于汉宫的梦，她的确是很难一下子想起楚服这个人来。
      要知道，当年在一尺碧潭之中，她是见过楚服的。
      那时，楚服是陈阿娇皇后身边的红人，眉清目秀，说话不紧不慢，体态窈窕，跟在姚美人殿里见到的老妇人，判若云霓。
      只是，楚服纤细柔美的身体，却总喜罩于一袭男装之内。
      楚服好男装这一点，让杨戬甚是不喜，每次若是端木翠恰好看到楚服，而杨戬又恰好过来，他肯定会拎小鸡一样把端木翠从地上拎起来，恶狠狠道：“看她做什么？”
      端木翠委屈的不行，说的跟她是楚服的粉丝似的——只是一尺碧潭的面上恰好现出的人是楚服，又不是她要求电视台播放楚服专场……
      奇怪，杨戬为什么那么不喜欢楚服？
      端木翠恍惚起来，以至于公孙策连叫了她好几声，她都没有听进去。
      公孙策不得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端木姑娘？端木姑娘？”
      “什么？”端木翠一下子反应过来。
      “你和展护卫天不亮就来开封府找我，是不是已经有了对付楚服的法子？” 

      【皇城魇】-十


      端木翠的想法很简单，在宋宫之内，重现汉宫未央，重现楚服被武帝传旨赐死的场景，利用楚服的片刻恍惚，毕其功于一役。
      “楚服与蛊虫融为一体，以我目前的法力，很难找到她的死穴，必须候她妖力暂退之时，方可寻到她的罩门，届时展昭出面，用附着符水和金屑的袖箭攻其罩门，足可收伏此妖。”
      “重现楚服死时场景，她的妖力便可暂退？”公孙策不放心。
      “那是她一生最为恐惧的时刻，倘若能够成功给她错觉，让她以为自己置身未央宫，那一刻，她全心以为自己还是女巫楚服而不是什么蛊虫之妖，妖力便可暂时退却。” 

      “附着符水和金屑的袖箭……”展昭沉吟，“之前你喝下掺了金屑的符水，也是同样用意？”
      端木翠点头：“楚服是众虫相噬而后生，合而为楚服，分而成众虫。她置于我体内的蛊虫，事成之后会重新与她融为一体。倘若蛊虫……吃了我，体内就会混入我饮入的金屑符水，回到楚服体内之后，符水就会成功送进楚服体内……” 

      “那要是蛊虫饮下金屑符水，不等回到楚服体内就先死了呢？”公孙策急问。
      “怎么可能？”端木翠撇撇嘴，“要知道，死一虫楚服无恙，楚服死众虫才亡。所以我在符水中设下咒语，必须要等蛊虫与楚服融为一体之后金屑符水方才奏效。”（拍桌子，这个跟设定了条件的定时炸弹的功能是一样的有木有有木有有木有？）
      大致情形公孙策已经知道的差不多了，也别无他话：“要在宫里重现汉宫未央，还要包大人出面才行，这次太后点头还不够，瞒不过皇上的。”
      端木翠笑：“说是重现汉宫未央，并非真的要在宋宫大兴土木。我虽然法力失却大半，但行些小小幻术还是可以的，只要给我巨幅未央宫帛画，用帛画围住楚服所在的位置，我可以让人入画境，对眼前场景信以为真。之所以来找先生，一是要请先生说动包大人，让包大人进宫面圣——收妖免不了大动干戈，此事瞒不过圣上，一定要说服圣上让左近之人届时远远避开；二是，有一些要准备的东西，比如武帝赐死楚服的圣旨，届时我们的穿着打扮，都得依汉时规矩，以免楚服生疑。先生学贯古今，此事难免偏劳先生。” 

      公孙策频频阖首，忽然想起什么：“用帛画围住楚服所在的位置？你已经知道了楚服藏身何处？”
      “我猜测多半还是藏身废弃井中。但是具体的位置还不清楚，少不了要入宫再看一趟的。”
      事不宜迟，公孙策匆匆回房翻检史册，只待大人早朝归来言明此事。
      眼见公孙策去的远了，展昭才轻轻叹一口气，行至床边坐下，端木翠抬头看他，奇道：“有话说？”
      展昭叹气：“为灭楚服，居然起意让蛊虫吃了你么？端木，从哪里下的这样狠心？”
      端木翠想想也觉得后怕，待要开口，又听展昭道：“你身上有伤，好生歇着，我进宫去查便好。”
      “你？”端木翠哼一声，“楚服是妖人，你怎么查得出？”
      “你不是说她多半藏身废弃井中么？宫中废弃的水井能有几个？”
      端木翠翻白眼：“那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那身上的伤怎么办？”
      “皮外伤而已，又没有伤及筋骨。”
      “现在倒说的轻巧了，皮外伤？先番差点送命。”
      端木翠不乐意了：“哎，展昭，事情都过去了，还提做什么？”
      展昭屈起食指在她额上弹了个爆栗：“不提的话，这姑娘不长记性。”
      原以为这一记弹下去，她必要急的，没想到人根本不闹，拿手揉了揉额头，很是淡定。
      展昭好奇：“咦，端木的性子，倒是压服了许多。”
      “那是，”端木翠洋洋自得，“所谓戒急用忍，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我养好了伤，什么一十七刀，什么弹我一记，慢慢再跟你算。”
      展昭哭笑不得：“端木，你怎么小气到这种地步？”

      天光大亮之时，两人重又进宫，先到太后殿里找到银朱。
      银朱刚伺候太后用完早膳，见到端木翠时下了一跳，下意识想去看她后背：“端木姑娘，你这就……起来了？”
      若换做自己，刀刀入肉见血，不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断起不了身的。
      端木翠不答她，只急急问：“银朱，昨日在殿外，撞到我的那个宫女，你可还记得？”
      “撞到你？”银朱一时没反应过来。
      端木翠忙加一句：“那时你提过，她是姚美人殿里的。”
      “哦，那是莲喜，之前是姚美人的侍女。后来姚美人失踪，圣上迁怒一干人等，她被罚去做粗重活儿。”
      “她住在哪，我有要事找她。”
      银朱只知莲喜与洒扫宫人居于一处，也说不清究竟住在哪，展昭与端木翠又怕打草惊蛇，不想一路询问着去找，后来还是银朱想了法子，遣了太后殿里一个不惹眼的小宫女先行过去悄悄打听了，然后过来带着展昭与端木翠过去。
      临走时，端木翠向银朱道：“此番可劳烦了你不少回，改日必备大礼谢你。”
      银朱抿嘴一笑：“大礼不敢收，不过你拿走的金钗，展大人拿走的珠花，可统统要给我还回来！”

      说来也巧，方走到洒扫宫人居处附近，便见到莲喜匆匆自门内出来，端木翠心中一动，拉着展昭掩身墙角之后，以目示意那小宫女自行离去，那小宫女倒也乖巧，略点点头，装着什么事都没有，不慌不忙与莲喜擦肩而过，端木翠心中会意，笑着向展昭道：“保不准将来又是一个银朱。”
      两人远远缀在莲喜身后，只见她行进处甚是小心，东张西望，总显鬼祟。不多时跟到一处，展昭咦了一声，低声道：“是姚美人的寝殿。”
      端木翠也奇怪：“姚美人的寝殿不是已经封了么，她还能进去？”
      这问题很快有了答案，但见莲喜七拐八拐，竟自后面的小小角门进去了。
      端木翠与展昭对视一眼，随后跟上。
      莲喜径自去到姚美人卧房，门扇虚虚掩着，自门扇处看进去，她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端木翠眼珠子一转，伸手就在窗棂上轻磕了一下，莲喜一惊，脱口道：“是婆婆么？”
      端木翠心中一动：婆婆？莫非莲喜等的，就是楚服？
      正思忖时，莲喜见外头不答，心中警惕，起身出来查看。
      端木翠看向展昭，以手示檐，展昭心中会意，两人身法极快，以手交握，瞬间身形轻起，缀于檐下，待得莲喜出来，趁她不备，迅速落地疾步入房，四下看了一回，一前一后，迅速伏到了床底下。
      这几下动的极快，前后相接，环环相套，心随念动，一气呵成，端木翠只觉好笑，展昭却担心她这几下运功带到伤口，正要出口相询，端木翠却突然拉了他手，另一手在地上迅速划动。
      展昭低声问道：“写什么？”
      “若莲喜等的是楚服，楚服一来，便会察觉房中有别人。我设下咒语，届时我们不出声，也千万不要有什么动作——只要楚服不朝床底下看，应该就会没事。”
      正说到此处，门扇忽然吱呀一声响，紧接着重重关上，室内陡地一暗，展昭动作极快，迅速揽住她腰，向内里避了避，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噤声。
      寂静之中，听到莲喜压的低低的颤音：“婆婆……”
      莫非是楚服到了？
      端木翠心中一凛，当真是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缓了许多。
      就听有阴测测的声音道：“事情都办成了？”
      “办成了，昨日已经按婆婆吩咐，给了那女子一针，料想她以后也不会再找婆婆麻烦了。今日晚些时候，我再去探听一下消息，不过……我猜想她也跟姚蔓碧一样，已经被蛊虫吃的干干净净了。”
      端木翠心中大恨。
      “放出去的蛊虫尚未归返，你再去探听一下也好。”
      紧接着便是步声窸窣，听声音，是往床边走的，端木翠正暗暗祈祷两人再多说些，好让她多得些消息，忽觉顶上床板一沉，似是有人躺倒。
      端木翠糊涂了。
      这是怎么回事？莫非楚服又要行什么妖法？
      她看展昭，展昭的眸中也掠过一丝疑惑。
      正纳闷着，莲喜忽然嘤咛了一声，紧接着，便是压的低低的喘息。
      端木翠皱眉，展昭神色慢慢起了异样，眼帘一垂，避开她目光。
      再听了片刻，莲喜的喘息声慢慢转做了销魂的呻吟，床板摇晃的厉害，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声响。
      端木翠怔愣了半晌，忽然就反应过来。
      难不成这两个人……这两个人在行羞耻之事？
      可是……莲喜不是女人么？楚服不也是女人么？女人和女人之间……
      她脑海中闪现出楚服着男装时的模样，还有杨戬每次看到楚服时，不加掩饰的厌恶之色。
      男男相欢称作龙阳之好，女女相慕谓为磨镜之癖，难不成这楚服，是磨镜？
      耳畔的呻吟声愈发肆无忌惮，端木翠的脸热的发烫，这样的羞耻之事，恁谁碰上了都难免尴尬，何况……
      何况这床底下，可不止她一个人啊……
      端木翠恨不得地上裂条缝让她钻进去，目光再不敢看向展昭。

      【皇城魇】-十一


      公孙策非常明显的感觉到，刚从宫里回来的这两人，有点……不对劲。
      明明是走在一处的，一个看东，一个看西，距离保持的刚刚好，半尺，不远不近。
      看起来是三人对话，实则都是一对一，要么公孙策vs展昭，要么公孙策vs端木翠，展昭与端木翠之间的交流，根本为零。
      画工将未央宫帛画的底稿送来，公孙策让两人将帛画展开，两人都很有默契，杵在原地一动不动，硬是不挪窝儿。
      公孙策急了，再催时，两人才磨磨蹭蹭，展昭拈起帛画一头，端木翠拈起另一头，都只拈那么一小角，似乎拈多了就会男女授受不亲。
      末了，公孙策言说今日还要准备些什物，明日再行大计，两人可以各回各家，自行安歇。
      刚说完，眼前一对男女健步如飞，一个回房，一个回家，唯恐走的慢了，公孙策个人感觉，用落荒而逃形容二人，最是贴合不过。
      这是怎么个情况？公孙策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是此趟合作不甚愉快，闹了别扭？
      想了半晌无索，只得先将帛画卷起，方卷好，外间传来展昭的声音：“赵虎。”
      “哎，展大哥。”从声音听来，赵虎今儿精神不错。
      “这是涂抹外伤的药膏，你跑一趟，给端木姑娘送过去。”
      赵虎假惺惺推辞，如同一切热心的旁观者，试图给两人多多营造独处的机会，声音里带着故意作出的暧昧：“展大哥，为什么不自己送呢？”
      展昭的声音蓦地转作凌厉：“让你送！”
      赵虎一定是吓了一跳，因为下一刻，公孙策就从虚掩的门扇中看到赵虎小跑着出去的身影，手里分明握着个白净瓷瓶儿，跨门槛时，还踉跄了一下。
      展昭的身形还映在窗扇之上，公孙策微微一笑，似是独吟，又似是有暗指：“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展昭一定是听到了，他略略偏过身来，唇角微扬：“先生房上，积雪甚厚，是时候扫扫了。”
      积雪？开春的天气，哪里的积雪？
      公孙策怔了一怔，才反应出展昭是绕着弯儿让他莫管他人瓦上霜。
      于是公孙策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一定是吵架了！一定！

      晚间，包拯、公孙策与展昭三人在书房议事，公孙策表示诸事完备，只等在宫中起未央幻境。
      包拯看向展昭：“那楚服的藏身之处，已经找到了？”
      展昭点头：“姚美人寝殿不远处，有一口废弃的水井，属下亲眼见到那妖人隐入井中。”
      公孙策适时添了一句：“包大人，此事还需大人入宫面圣，明日晚间，屏退姚美人寝殿左近居住之人，亦不能让洒扫的宫人靠近。”
      包拯浓眉紧皱，顿了顿才道：“端木姑娘有没有说，要怎么样收伏楚服？”
      “袖箭之上附着符水金屑，取丹炉炼金之力，届时袖箭入体，火烧楚服。”展昭顿了顿，又想起一节，“端木说，楚服被火烧之时，会分体成万千着火的蛊虫，蛊虫四下逃窜，可能导致走水，要宫中备下救火的水囊麻搭，先应对着。”
      “那姚美人的案子……”
      “楚服为妖，此趟收伏凶险异常，只能趁其失神片刻予以袭杀，怕是无法问案，不过……”
      “不过什么？”包拯和公孙策听出展昭语音有异，齐齐看向他。
      “不过据属下推测，姚美人被杀，很可能是因为她撞破了楚服和侍女的奸情，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所以才被……灭口……”
      “楚服和侍女的奸情？”公孙策眼睛瞪的溜圆——拜托，展昭和端木翠回来之后，可从来未曾向他提及此节，“这楚服，不是女的么？”
      展昭咳嗽。
      公孙先生一来急着解惑，二来不喜欢半途而废，三来的确没想清楚其中蹊跷，自然而然表现出了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求知精神：“这楚服不是女的么？”
      这次咳嗽的是包大人和展昭两个人。
      于是公孙策明白了。
      他也咳嗽了几声，三人对视一番，各自偏过头去，俱是心照不宣。

      第二日午后，端木翠到开封府来与公孙策一行汇合，衣坊的伙计将昨日连夜赶制的汉室中贵人的衣裳送过来，也就是说，公孙策责任重大，要扮演传旨赐死楚服的宦官。
      先前公孙策对这一安排甚为抗拒，极力推荐皇上身边的陈公公出演，端木翠看穿他心思，鼻子里哼一声：“东汉以前的中贵人，并不都是阉人，也不用陈公公出面。再说了，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万一陈公公临场怯阵，岂不是坏了大事？”
      公孙策觉得端木翠这是在变相夸他临危不惧，可担大事，心里头一舒坦，也就没有异议了。
      端木翠先看了看那身衣裳，也没提出什么修改意见，忽的大声对公孙策道：“先生，你让展昭给我两根袖箭。”
      公孙策奇怪地抬头看了看丈余外的展昭，正想说他不就在这么你不会自己向他要？展昭自觉主动的过来了，也不多话，便将两根袖箭搁到桌上。
      端木翠拿了袖箭，自去隔壁引金屑符水，公孙策打量了展昭一回，压低声音道：“跟端木姑娘，又怎么了？”
      “没什么。”展昭语焉不详。
      “会没什么？”公孙策不信，换了我我也不信。
      只是展昭不开口，他也没辙，只好絮絮叨叨：“你也不是不知道她脾气大些，多说几句软话不就好了？”
      展昭苦笑：“先生是不知道……这要怎么说软话……”
      公孙策心中咯噔一声：看起来，不像是展昭的错啊……
      横竖还有时间，好人做到底，索性去了隔壁房间，端木翠正将两根袖箭浸入金屑符水之中，公孙策待她收拾停当才发问：“跟展护卫，可是又闹别扭了？”
      端木翠面上一红，揪着袖箭的箭羽不说话，末了小声道：“没。”
      这明显是在歧视自己对周遭事物的观察能力嘛，公孙策不乐意了：“既然没有，怎么一天两天的都不说话？”
      端木翠咬嘴唇：“先生别管了。”
      说得公孙策顿生多事之感，末了一甩袖子，爱咋咋滴，还真就不管了。

      入宫时已是深夜，离着姚美人寝殿还很远，便见到有禁卫军把守，见是展昭等人过来，旋即放行。
      公孙策心中感喟：果然是清场了。
      想了想低声问端木翠：“楚服会不会临时有事出去了，不在那口井里？”
      端木翠摇头：“两次见她，都是在姚美人寝殿，她害我时也未亲自出面，而是假手莲喜，我猜，她的活动区域很小。”
      又行了一段，眼见已近姚美人寝殿，三人停下脚步，公孙策将中贵人的衣裳穿好，又将黄帛圣旨取出，低声道：“万一这楚服打开圣旨看怎么办？这圣旨可是空的。”
      端木翠亦低声回道：“先生依我说的去做便好，只要楚服有片刻失神，事情就算是成了。”
      说话间，她展开随身带着的帛画，帛画还只线稿，只有大致的亭台殿阁，端木翠口唇翕动，默念了几句法咒，那帛画自行舒开，飘飘展展摊于半空。
      端木翠以手触画，静静阖上双目，极力回忆先前在一尺碧潭中看过的汉宫场景，口中呢喃有声：“这里是角亭……这里是曲台、猗兰，这里是碧潭……嶙峋石……”
      随着她语声轻缈，偌大帛画之上，渐渐如水墨图般蕴开了浅淡层次，远景近景……
      末了她一声低叱：“借我高天白日，气象万千，于目下宋土，生汉宫未央。”
      语毕，手臂一扬，那帛画浑似毫无重量，飘飘洒洒，雾气样于夜空之中弥散开来，不多时，天光渐渐泛起，刺得几人睁不开眼镜。
      待得平定，俨然午时光景，亭台楼阁，巍峨起扬，和风送暖，鸟语花香，公孙策几乎怔住，他看向远处融在淡淡天幕之上的飞檐楼角，难道这里，便是史载“依托龙首山地势，居于长安城之上，周围二十八里”的汉宫未央？
      端木翠低声道：“先生，传旨。”
      说着小心转至廊柱之侧，与此同时，展昭迅速掩身嶙峋石之后。
      公孙策定了定神，蓦地右手举起，高托圣旨，厉声喝道：“楚服何在？”
      一阵风吹来，拂过枝上叶片。沙沙作响。
      公孙策又喝一声：“楚服何在！”
      话音刚落，就听砰的一声，前方丈余处的草地上，腾起大团黑雾，土块纷飞处，现出一个老妇人的形状来。
      那老妇人从头到脚罩一袭黑袍子，面上皱纹层叠，身周黑雾涌动不休，抬眼看看周遭，又看看公孙策，眸中显出极其困惑的神色来。
      公孙策强自镇定，跨前一步，厉声道：“女子楚服坐为皇后咒诅，大逆无道，着速死，蛊杀之！”
      楚服死死盯住公孙策手中的黄帛圣旨，身子不易察觉的颤栗了一下。
      公孙策没有漏过这一细微变化：“楚服，还不接旨？”
      楚服愣了一下，竟不自觉的双手平托，颤抖着接过圣旨。
      公孙策退后一步，目不转睛地看住楚服，心中却不禁焦灼：端木姑娘怎么还未叫破楚服的罩门？
      这一头，廊柱之后的端木翠，心中也是急的不行，楚服身上的妖气虽然退却许多，但仍起伏不定，根本无法看破她的罩门所在。
      果然单凭这未央幻境，不足以使楚服深信自己身处真正的未央，她心中，怕是还有许多的怀疑。
      端木翠心一横：顾不得那许多了！
      她伸手便将外罩的衫子扯下，内里竟穿了一袭火红裙袍，再伸手拔下头上钗钿，如墨长发瞬间泻下，将她半边脸尽数遮住。
      公孙策正紧张地盯住楚服，眼角余光忽的瞥到廊柱后冲出的端木翠，实在搞不清她为什么改袍易装，一时竟呆住了。
      就听端木翠惨呼一声：“楚服杀不得！”
      她一语呼出，忽的脚下一绊，重重摔倒在地。
      楚服浑身一颤，猛地转过头来，颤声道：“皇后！”
      公孙策心中一震，忽然觉得，楚服这一声，个中对陈皇后所流露出的关切呵护之意，倒的确不似作伪。
      与此同时，伏在地上的端木翠猛地仰起头来，双目之中透出极其凌厉之色来，厉声喝道：“展昭，后颈，风池！”
      两枚袖箭破空有声，一前一后，以锐不可当之势，先后破入楚服风池穴。
      楚服惨呼一声，周身黑气登时大作，周遭似是地动山摇，飞沙走石之下，风力奇劲，三人俱被刮的睁不开眼睛。
      再下一刻，幻境散去，仍是身处静夜的宋宫，面前的楚服哀号不止，身上烈焰直腾夜空，忽的长嘶一声，化作数万蛊虫四下游走，如山石崩塌而下。
      端木翠还伏在地上未及起身，带焰的蛊虫已然行到近前，她吓得尖叫一声，未及反应过来，已被人拉腰带起，就听展昭急促道：“走！”
      端木翠借力站起，急道：“还有先生。”
      语毕发足便奔，奔了数丈，忍不住回头看，见到展昭架住公孙策，一路疾奔而来，不觉心下稍定，又奔出十余丈，外头的禁卫军见到火起，早已带了先前备下的水囊麻搭，一路冲将过来。
      三人与禁卫军兵卫交互而过，心下渐渐平静下来。
      回头看时，姚美人寝殿附近一派呼喝搅扰，端的混乱不堪。
      公孙策忽然想起什么：“端木姑娘，倘若灭了火，岂不是……救了蛊虫？”
      端木翠摇头：“蛊虫身上的火是下了符咒的，蛊虫烧尽火才会灭。我先前让人备下水囊麻搭，只是怕这火引着了外物罢了。”
      公孙策哦了一声，放下心来。
      只展昭听出她声音闷闷，似是不乐，寻了个不备处低声问道：“怎么了？”
      端木翠抬起头来，看了展昭许久，才低声道：“虽说楚服害人，理当有此下场，但是……”
      她叹了一声，喃喃自语：“但是我最后诓她之时，抬头见到她的脸，她的面上尽是焦灼之色……她对陈阿娇的关切，倒是出自真心，我却利用这一点计杀她，想起来，总觉得……”
      她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末了低下头去，只觉心头空空荡荡，似是做了什么错事一般。
      展昭轻叹一声，他自追随包大人以来，亲历过许多案子，其中不乏利用案犯之人的真情挚意诱人入彀之事，个中滋味五味杂陈，端木翠此时的心情，感同身受，自知此刻言语无力，当下默不作声，只是伸出手去，与她交握。
      就在这时，公孙策忽然咦了一声，望向宫城的另一头，眼睛越瞪越大。
      “展护卫……”公孙策愕然，“那……那边，怎么也起火了？”

      【完】

      关于楚服：
      《汉武故事》里提到楚服，说：女巫楚服，自言有术能令上意回。昼夜祭祀，合药服之。巫著男子衣冠帧带，素与皇后寝居，相爱若夫妇。上闻，穷治侍御巫与后。诸妖蛊咒咀，女而男淫，皆伏事。
      《史记》中提到楚服，正面提及陈阿娇与楚服的JQ，说是陈皇后“挟妇人媚道”，元光五年，上遂穷治之，女子楚服等坐为皇后巫蛊祠祭祝诅，大逆无道，相连及诛者三百余人。楚服枭首於市。使有司赐皇后策曰：「皇后失序，惑於巫祝，不可以承天命。其上玺绶，罢退居长门宫。」 

      按照这样的说法，楚服是枭首而死，不是文中所说的被蛊虫咬死，表被偶胡言乱语误导了哈。

      【青花记事】-一


      那头的火，起的快，灭的也快，展昭几人赶到时，现场已是一片水意淋漓，太监宫人们拎着水囊三三两两而下，一队禁卫军护着此处，神色甚是紧张。
      起火的是旁侧的偏殿，但是看到隔壁挨着的位置，展昭心中一沉，薄唇不觉紧抿。
      端木翠扯扯展昭的衣袖：“展昭，这是哪？”
      “御书房。”
      非请不得擅入，展昭想要前往查看也是不能，只得向外围的禁军询问：“火起时，圣上在何处？”
      得知圣上宿在张贵妃寝宫，展昭略舒一口气，端木翠四下走了一回，向展昭摇摇头，示意并无异样。
      一时打探不出什么，三人也就先行回开封府，刚回至府中，尚未及梳洗，宫中的信使飞马来传。
      “着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入宫觐见。”

      此行并未能见到皇上，皇上身边的红人陈公公站在御书房前的阶上等他。
      对，没错，就是那位口口声声“大宋气度”的陈公公。（若无印象，可往第二季恶疾章觅其芳踪）
      见到展昭，陈公公叹口气，示意展昭跟进来。
      迈步进了御书房，陈公公掌了盏灯，往侧面的照壁上一映：“展护卫，你看看吧。”
      于是展昭看到了几行狗刨一样的墨字，这几行字连起来，该是一首诗吧。
      宫里起了一把火，
      放火是我就是我，
      如果要问我是谁，
      陷空岛上来找我。
      于是自然而然的，展昭想起多年前在类似的地方，看到的另一首诗。
      我今特来借三宝，
      暂且携回陷空岛，
      展昭若到卢家庄，
      管叫御猫跑不了。
      只是……那已经是很早之前了吧……
      而且白玉堂的诗才，没进步也就算了，怎么还滑坡的这么厉害？
      展昭只能判定一件事情，若真有人窜到皇城来放火，那么这个人一定不是白玉堂；若这个人留书的目的是为了陷害白玉堂，那这个人的大脑结构，实在是有点……呃……
      可是官家不这么想。
      不管是不是白玉堂，先找来再说。
      所以，宣展昭觐见，目的是：让他去陷空岛“请”回白玉堂。
      走出宫门的时候，展昭有片刻的恍惚，脑海里忽然冒出了这样一句话：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那以后，很多修史的写史的论史的，提笔之际，总要文绉绉来一句：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这句话首出于谁？对了，就是滥觞于展昭。

      回到开封府时，天光已然微亮，四下看不见端木翠，问了才知她已回去了。
      公孙策撑不到他回来，也先去会了周公，包大人早朝未归，展昭吩咐灶房的下人烧了锅水，挪了浴桶进来，舒舒服服泡了个澡，卸去一身疲惫。
      浴毕起身，换了一身干净的里衣蓝衫，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半湿的发结起，搭在肩上的几缕很快便浸湿了衣裳。
      展昭却不以为意，连巨阙都没带，便信步出门，去到临街的茶铺吃早点。
      茶铺的老板李老实殷勤地迎展昭入座，不待展昭开口，便将热腾腾的豆浆和细豆沙馅的包子端上来，还附赠了一小碟切的细细的咸菜梗儿。
      展昭深深吸了一口气，素日沉稳的面上竟露出孩子似的满足来，擎起筷子拈起一根咸菜梗儿送到口中慢慢嚼着，明明只是普通的咸菜，旁人看来，倒似是品尝山珍海味一般。
      铺子外头慢慢热闹起来，辄辄的行车声，叫卖声，呼喝声，此起彼伏，展昭手中筷箸略停，静静听外间人事种种。
      “老板，来一大碗粥，两笼肉包子！”
      这声音响的突然，与此同时，是重物闷闷搁在桌上的声音，展昭眼角余光瞥到一个五大三粗的背影，忽的就想起一个人来，脱口道：“徐三哥？”
      来人一愣，赶紧转过身来，刚一照面，那人乐了：“展猫……呃，展护卫？”
      果然是陷空岛的第三鼠，穿山鼠徐庆。
      算起来，也有好一阵子没同徐庆会面了，可巧这处撞见，徐庆忙把包袱挪过来同展昭一桌，那一大碗粥和两笼肉包子，也得以和展昭的早饭同桌。
      “三哥怎么会到开封来？”展昭斟酌着开口。
      “嗨，还不是为了大哥在开封的绸缎庄生意，说是又到了查账的时候，他自己走不脱，让我来看看，展护卫，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徐庆大老粗一个，看到账本就怵头。好在五弟也在左近，算算日子，明日也快到了，届时都扔给他，我是不管的。”
      “白兄也在左近？”展昭心中咯噔一声。
      “前些日子在洛阳，也不知忙些什么，知道我来开封，他说也要过来。”
      说到陷空岛五鼠，数白玉堂的性子最是跳脱，天南地北的晃荡，每年和哥哥们会面的日子，怕是一个巴掌也数的清，得知徐庆要来开封，自个又离得近，自然赶来一晤。
      这就更加佐证了自己的推测，在皇城放火留书的，绝对不是白玉堂。
      那又是谁呢？展昭头疼。

      俗话说，几家欢喜几家愁，展昭固然是有点头疼，但皇城的某一处，确切来讲，是皇城御膳房某个废弃的碗柜，正洋溢着欢腾的气氛。
      让我们把镜头拉近。
      只见一个豁了口的青花瓷碗，正得意洋洋地倚着碗柜的破壁坐着，左右各蹲了一个身量小些的砂碗，正卖力地帮这个青花瓷碗敲打着细伶伶的小腿。
      “老大，你辛苦了！”
      “辛苦了老大！”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古往今来，也就老大敢在皇宫里放火了！”
      “我们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老大这么杰出的碗物！”
      “不愧是跟着神仙混过的！”
      ……
      小青花，对，你没看错，这个乐得东倒西歪的豁了口的青花瓷碗，正是那个千呼万唤始出来的最佳男配，小青花！
      小青花乐得合不拢嘴，假惺惺地装谦虚：“哪里哪里，过奖，过奖！”
      这两个小砂碗，一个出生于太祖年间，一个出生于太宗年间，都是有点岁数有点江湖阅历的碗了，也阖该它们走运，制作它们的黏土怕是被哪个神仙踩过，相当的具有灵性，于是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突然之间醍醐灌顶，从两眼一抹黑的蒙昧状态，过度到开始对这个世界有了原始感知。
      那时它们还不能动，它们第一眼看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已经被淘汰到这个御膳房后院的破败碗柜中了，漫长而寂寞的时光很难打发，两碗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话，为了称呼上的方便，还根据自己的出生时期给自己起了名字，出生于太祖年间的叫大胤，出生于太宗年间的叫小义，也算是纪念一下大宋开国的赵匡胤赵光义兄弟，给自己的名字增加点文化内涵。
      再然后的某一天，小青花出现了！
      小青花那时经历了艰苦的长途跋涉，寻觅白玉堂依然无果，但是在寻觅的道路上，它听到了一个关于盗三宝的故事。
      于是它灵机一动：与其大海捞针一样去寻找，为什么不巧施一计，引君入彀？所谓山不能向你走，就引你来朝山上爬。
      于是，它来到了皇城，那时它还没想好计策，急需一个藏身之所，在这种情况下，它邂逅了御膳房后院的这个破败碗柜，还有碗柜里的这两个具有灵性的小砂碗，大胤和小义。
      很自然的，它以过来碗的姿态，指点大胤和小义完成了由不能动转向能动的升级。
      大胤和小义对小青花崇拜的一塌糊涂，加上小青花的传奇经历，追随上仙力克猫妖什么的，更是把两碗震慑住了，它们死心塌地追随小青花，自愿供其驱使，还成立了以小青花为领导核心的帮派，简称青帮。
      这一天是小青花的大计得以实施的日子，看着皇城火起，它心中简直比灌了蜜还甜，美中不足的是有一点点的遗憾：皇城的那一头，不知道什么原因也起火了，多少有点抢了它的风头。
      一阵风吹过，松动的窗棂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折腾了半宿，小青花也有点累了，很有派头地挥手示意大胤和小义可以休息了。
      当然，它自己没有休息。
      它出神地看着窗棂的缝隙，从那望出去，可以看到半天上渐渐泛出鱼肚白的晨曦。
      这么一闹，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位白恩公，应该会在开封出现吧？如果白恩公被抓起来了，它就再去皇城放一把火，再留一首诗，诗中示意皇上抓错了人，那么，白恩公就不会有什么麻烦了。
      到那时，它要正式的拜会白恩公，表达自己愿意追随恩公的心意！
      小青花暗暗握了握拳。

      展昭宛转地向徐庆转达了自己有急事要见白玉堂的意思。
      “我就住绸缎庄里，五弟来了之后应该也住那，我让他找你去。”徐庆呵呵笑的憨厚，“不过，就算我不说，他也会去找你的。”
      这倒也是，白玉堂但凡到了开封，都会拉他喝酒打架，好像……都已经成了习惯了。
      算算时辰，包大人也该回府了，这件事还得向大人报备一下，展昭向徐庆抱拳作别，方转身走了几步，徐庆在后头喊他：“哎，展猫……护卫，你知道绸缎庄在哪吧，就在这里一路朝西，城郊那……”
      展昭应了一声，忽的想起，卢岛主在开封置办下的绸缎庄，距离端木翠住的地方，并不远。

      徐庆候着展昭走远，呼啦啦解决了面前的包子米粥，结了账拎了包袱便走，他的包袱奇重——可不重么，自己的拿手家伙，两把开山大铜锤，可都裹在里头呢。
      他方才还指点过展昭去绸缎庄的路，自己走时，居然就走迷糊了，在曲里拐弯的小巷口茫然四顾：到底该怎么走来着？上次明明来过，好像是该从一棵大槐树那拐过去……
      正犹豫着，前面有个穿灰白色褂衫的妇人挎着篮子过来了，年纪约莫四十上下，头发绾的齐齐整整，她抬头看了徐庆一眼，见这人五大三粗，身形壮实的很，像极了说书人口中打家劫舍的匪类，心里头便有些发怯，往边上避了避，挨着墙根儿走。
      “哎，婶子，跟你打听个道。”徐庆大大咧咧的，上前就挡住那妇人的去路。
      这妇人不是旁人，正是展昭请来照顾端木翠的刘婶。
      要说这刘婶吧，一辈子安分守己，活动区域从未出过开封，典型的本分胆小妇人家，偶尔听说点匪盗之事，都能心惊肉跳上好几天，徐庆这样的，她看着便怵头，不自觉地拿他往坏人身上套，如今见他伸手拦路，心里头更慌了，压根就没听清徐庆跟她说了什么。
      “这光天白日的，你想干……什……什么……”
      徐庆一听就知道刘婶误会了，老实说遇到这种情况还真不是破题儿第一遭，谁让老娘把自己生的这幅钟馗模样，对敌之时那么一声喝，的确是挺威风的，但是闲常时候，总会时不时吓哭两娃娃……
      “嗐，婶子，你多想了！”徐庆跺脚，扯了扯肩上的包袱带儿，也阖该他不走运，这么一扯，往常系的挺紧的包袱角儿居然就松了，那些日常的换洗衣物掉了一地也就算了，关键是，两柄大铜锤，咣当两声落地，把铺着的青石板都砸豁了角。
      这下刘婶真怕了，惊叫一声就往后躲。
      这也不能怪刘婶见识少，这样的情形，搁在现代，可能跟身上扛两把AK47的效果差不多，安分守已过日子的小老百姓，见到这样的凶器，可不吓的一哆嗦？
      徐庆赶紧俯身去捡，趁着这当儿，刘婶挎篮子飞跑，跟受惊的兔子似的。
      徐庆心里怪过意不去的，包袱皮儿裹着衣裳往腋下一夹，一手一柄脑瓜子大的铜锤，向着刘婶跑走的方向直跺脚：“嗐，婶子，这算什么事？”
      吱呀一声门扇响，端木翠开门出来了。
      刚打开门便和惊魂未定的刘婶撞了个满怀，刘婶气喘吁吁，一只手指着外头，哆哆嗦嗦。
      端木翠好奇地探出脑袋去看。
      吓，那么个铁塔似的人，一手一柄铜锤，是要开山是怎的？

      【青花记事】-二


      端木翠袖子一撸，满心准备跟徐庆过上两招。
      不过片刻之后，她就改变了主意。
      眼前这人，长的是凶了点，但看那尴尬的眼神、欲辩白无从下口的表情，更关键的是，手舞那么两把威风凛凛的开山大锤，见到她过来时，竟慌里慌张局促地退了好几步。
      端木翠停下脚步，看看徐庆，又回头看看刘婶。
      刘婶只探出一个脑袋，很是紧张地看向这边。
      八成是误会了，端木翠噗的笑出声来。
      事情的末了，徐庆被请进端木翠的院子里，喝了一大碗茶。
      刘婶也知道是误会了，怪臊的慌，一叠声地抱怨说书先生害人。
      徐庆憨憨坐在花坛沿上，咕噜噜将碗茶饮了个底朝天，拿袖子抹了抹嘴，又挠挠脑袋：“姑娘，你这花坛，怎么草都不长一根？”
      端木翠抿嘴一乐。
      徐庆脸一红，讷讷地也不知要找什么话说，忽然想起正事，向刘婶打听绸缎庄的所在，刘婶恍然：“那庄子，原来是你家的啊？”
      “也不是我家的……”徐庆嘴笨，嘟囔了许久刘婶也没搞清楚他跟他口中的卢方究竟是个什么关系，好在，刘婶也压根不关心。
      问清了绸缎庄的所在，好像也不好在这叨扰了，徐庆把包袱褡裢一挂，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那……姑娘，我走了啊。”
      走就走呗，谁还留你不成，端木翠扑哧一笑：还真没见过这么逗的人。
      徐庆让她笑得紧张到不行，三步并作两步跨出门去，逃荒一般。
      走了一段，他偷偷回头看，大门已经从里头关上了，院墙上挤挤地挨着一丛淡紫色的花，花瓣间泛着白，雅致的很。
      这姑娘……
      徐庆挠挠脑袋：还真好看。

      第二天，徐庆老早就起身，绸缎庄里上至掌柜下到伙计，见到他无不恭恭敬敬，尊一声：三老爷。
      三老爷什么三老爷，徐庆皱眉，准是大哥搞出来的，江湖人，什么老爷不老爷的。
      不过他也没说什么，伸长脖子往架子上堆的高高的布匹上瞅，红的绿的白的蓝的，绸的缎的丝的麻的，压花的织锦的提暗纹的，看的他眼都花了。
      “三老爷这是要……挑布？”掌柜的迎送八方，瞅人眉高眼低便能将人的心思猜个八九分，对着憨厚老实的徐庆，更是一猜一个准。
      “嗯……”一下子被人猜了个正中，徐庆有点不好意思。
      “这样的布……”掌柜的目光在徐庆瞅的最多的那一爿处逡巡了一回，“可都是姑娘家用的……”
      徐庆腾的就闹了个大红脸。
      “嗯，姑娘家……姑娘家……远房的妹子……”
      掌柜的登时就心里透亮了。
      这三老爷，慢说也三十好几的人了，生的五大三粗，为人透着几分子莽，但人是好人，只不知为什么一直没有成家，记得前年五鼠一同过来时，大老爷卢方还瞅个空子跟他吩咐要帮三爷留点心，看看有没有什么中意的姑娘家，他一直惦记着这事，奈何这三爷也是个一年到头不常见到的，这事也就一直拖到现在了。
      难不成，莽夫也开窍了？
      掌柜的心里头窃喜，绸缎庄的几位东家都是待下人宽和的，他也乐得他们顺风顺水玉成好事，当下殷勤到不行，踩高架子将镇店的几款都拿下来了。
      “三爷看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刘婶一开门，便看到了徐庆，还有他抱着的两匹绸子，绸子是淡绿色的，笼了一层纱样，一看就是上好的货色。
      “婶子……”徐庆讷讷的，“也没啥，就是谢谢昨儿姑娘招待喝茶……”
      刘婶是过来人，看看布，再看看徐庆，又看看布，得，全明白了。
      明白之余，还勾起了她的些许回忆。
      想当初，她们家那死老头子，也是第一天打了个照面，第二天就扛了半袋玉米棒子来，往门口一搁，冲着她傻呵呵地笑。
      半个月之后，媒人就上门了。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啊……
      待得刘婶从回忆中清醒过来，徐庆已经在门口站了老半天了，心慌慌的，捧着布匹的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徐爷……”刘婶为难，“姑娘还没起，这东西，我不好收……”
      “不妨事，先收下，”徐庆出汗了，“也不值什么钱，就是谢谢姑娘昨儿请喝茶……”
      那么大块头一人，居然也紧张到说不下去了，忽然就把布匹往刘婶怀里一塞，逃也似的去了。
      “哎，徐爷……”刘婶急的直跺脚。
      看看叫不回他，只得先把布匹送到厅上，继续回灶房给端木翠熬汤。
      早上她过来时，端木翠给她开了个门，又回房睡回笼觉，她看着端木翠脸色不大好，多问了几句，果然，端木翠只说不小心撞着了，腰背不舒服。
      这要吃什么补一补，刘婶大伤脑筋，这丫头嘴挑，什么鸡汤骨头汤的统统不沾，也只能给她熬点菌菇类的素汤汁了。
      正忙活着，外头又有人笃笃笃地叩门，刘婶将手在围兜上抹了抹，赶紧过去开门。
      果然是展昭，一袭绛红官服，乌纱官帽，发带前缀，官帽正前缀一颗莹润白玉，衬得整个人愈发精神爽利。
      展昭通常都是便装过来，见他这一身严整官服，便知他不可久留。
      果然，展昭并不进来：“端木起了么？”
      “说是身子不舒服，还在睡。”
      展昭微笑，将手中拎着的食盒递给刘婶：“方才路过百味楼，买了些虾醢浸的荠菜菌菇蒸饺，端木若问起，告诉她里面是没有虾仁的，只是入了味而已。我买的多，刘婶也尝尝。”
      刘婶下意识接过来，看了看展昭，欲言又止。
      展昭察觉到了，剑眉微扬：“刘婶，有话？”
      刘婶心一横，豁出去了。
      “展大人，”她拎着食盒，一字一句说的小心，“按说呢你是主，我是仆，你是官，我是民，这话说出来，怕拂了你的意，你就当我长你几岁，算半个老人家，听进去就听，听不进呢，也由得你。”
      展昭一怔，笑意渐渐隐去，点头道：“刘婶但讲无妨。”
      刘婶鼓起勇气：“这端木姑娘，如果看着好，心里头喜欢，干嘛不娶回家去呢？”
      展昭万料不到她说的竟是这个，一下子愣住了。
      横竖头也开了，索性百无禁忌：“像现下这样，外头置了个宅子，每日来看，展大人，说句不中听的话，我们那儿，只有男人在外头讨了外室，不敢带回家，才这样的……”
      展昭嘴唇动了一动，忍住了没说话。
      “展大人若是根本就没存了娶的心思，就不要做这些让人多心的事，凭白耽误了姑娘，也惹来那许多闲话；若是立意要娶，那就早些合了八字下了聘礼，免得夜长梦多，有不相干的人来插一杠子，要知道，你不想要的，还有人争着抢着当宝贝呢……” 

      “展昭！”
      话说了一半，被人生生打断，两人一起转头，端木翠站在阶上，长发披下，穿着睡时里衣，虚虚搭了件翠绿色外衫，正看着两人。
      刘婶被她这么一声喊，蓦地发觉自己说的造次，心下忐忑，忙急急拎了食盒回了灶房，端木翠步伐轻快的过来，走到展昭跟前仰脸看他：“找我么？”
      展昭定了定神，低头微笑：“给你送吃的来，背上还疼不疼？”
      端木翠皱了皱眉头，声音里带了些许嗔意：“痒。”
      “那就是要好了。”
      “嗯。”她这么答着，忽然飞快地回头往灶房处看了一眼，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展昭，刘婶欺负你啊？”
      展昭哭笑不得：“又胡说。”
      “才没有胡说，”她哼一声，“我听到外头说话，起来看时，就见刘婶说个不停，你在旁站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跟做贼被抓了似的……”
      说到此处，她忽然就伸手碰了碰展昭的面颊，然后咯咯笑起来：“脸还是烫的，还想骗我……”
      清晨的阳光柔柔照在她脸上，她笑得格外好看，黑玉般的眼眸中央有一点分外明亮，好像暗夜里的碎银子一样，忽闪忽闪的。
      “端木，我们成亲好吗？”
      端木翠还在笑着，一时没听清：“嗯？什么？”
      慢慢的，她就不笑了，她惊惶地后退了两步，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展昭的心缓缓沉了下去，那么温暖的阳光好像突然就不见了，还有和煦的风，瞬间也消逝的无影无踪。
      早就知道，很早很早就知道，肯定会是这样，那句话，埋在心里就好，何必要问？不问会后悔，问了呢，心就真的能安吗？
      展昭忽然就笑了，他上前一步，顺手刮了刮她的鼻子。
      “吓唬你的，傻姑娘。”
      “吓……唬我？”端木翠有点呆呆的。
      “是啊，”展昭看起来心情很好，“公孙先生老说你聪明，依我看，也是傻里傻气，真话假话，都分不清么？”
      “哎，展昭。”
      果然，一说她傻，她就急了。
      展昭微笑：“给你带了吃了，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嗯。”听出他是要走，端木翠听话地让到一边。
      展昭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端木，晚上还有些事，可能来不及过来看你了。”
      端木翠点头：“那好。”
      她送展昭到门口，挨着门楣看他的身影消失在巷角，那个熟悉的身形，看起来既是沉重又是疲倦，端木翠鼻子一酸，慢慢地把门关上。
      她走到灶房门口，看着来回忙碌的刘婶，一字一顿：“刘婶是跟展昭说，让他娶我是吧？”
      刘婶正忙着揭盖搅汤，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说话，吓得险些把手中的搅勺掉到汤里去。
      回头看到端木翠直盯着她，心头打了个突，竟不知怎么开口了。
      “刘婶，以后再不要跟展昭提这事了。”
      刘婶一下子急了：“姑娘，我是为你好。”
      “我知道，”端木翠打断她，“但是不要再提了，省的他为难。”
      “展大人不愿意娶你？”
      “不是，”端木翠摇头，“展昭很好的。”
      “那是他家里头不同意，嫌弃你家世不好？”端木翠孑然一身，吃喝用度全是展昭一力承担，刘婶想当然地以为她是家世不好，“姑娘我同你说，娶妻娶贤，有没有钱有没有势并不打紧，若是老夫人老爷不喜欢你，你陪着小心，多说几句软话，手脚麻利勤快些，嘴巴甜些，也就过去了。”
      端木翠拼命摇头，也顾不上地上又脏又凉，倚着门框慢慢坐下来，眼圈渐渐红了。
      “哎呦姑奶奶，这又是个什么事啊。”刘婶慌了，三步两步过来，“好端端的怎么要掉珠子了？是不是家里不同意？”
      她终于想到这一节了。
      端木翠喉咙发哽，低低嗯了一声。
      “展大人这么好的人品相貌，又有官职在身，你家里人眼睛是长哪了，竟看不见么？”刘婶义愤填膺，“咱不怕，展大人有一身的好功夫，你叔伯兄弟要是不服，让展大人赶他们走！”
      端木翠没吭声，刘婶抱住她，小声给她支招：“姑娘你听我说啊，都是女人家，我说这话不怕害臊，反正你现在人在这，你家里人也管不到，等生米做成了熟饭，到时候有了娃娃，你家里人也没法了。” 

      端木翠听她说的荒诞，忍不住含泪笑出来，抬头看刘婶时，见她面上满满的怒气夹杂着疼惜呵护之色，显然不拿自己当外人看，心中不觉暖融融的。
      她往刘婶怀里缩了缩，小声道：“刚刚展昭走了。”
      “走了还会回来的。”刘婶安慰她。
      端木翠没说话了。
      展昭的那个背影，在她的脑海之中盘旋不去。
      面对她的时候，他还是笑的，叫她“傻姑娘”，好像真的骗到她一般笑的那么得意。
      可是一转过身……
      他走的很慢，慢慢地走出她的视线，他把笑容留给她，留了一副什么样的表情给自己？ 

      【青花记事】-三


      白玉堂赶到绸缎庄的时候，徐庆不知道还在哪个犄角旮旯晃荡，掌柜的笑得合不拢嘴，上去就冲着白玉堂作了个揖：“五爷，三爷怕是好事近了。”
      “这话怎么讲？”关系到三哥，白玉堂立马来了兴致。
      掌柜的喜滋滋地把徐庆这两日的“异常表现”渲染了一通。
      “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不过我看，三爷是上了心了。”
      “还有这事？”白玉堂乐了，“三哥这趟，当真是腊月里的萝卜，动（冻）了心了？”
      一时按捺不住，恨不得立时找到徐庆问个究竟，只可惜徐庆不在庄里，让他心痒痒的难耐，待想出去找，又怕一个走一个来，两两走岔了。
      “五爷急的甚么！等三爷回来，岂不就知道了？”掌柜的素知白玉堂习性的，“洛阳此来，一路风尘仆仆，要不要给五爷烧上水，洗浴一番？”

      说到洗澡，白玉堂是比展昭讲究和享受的多了，绸缎庄里现成的浴房，大块的汉白玉石砌成的池子，注了半池子香汤，池壁上凿了两个注水的孔洞，若嫌池水凉了，拉一拉边上的银摇铃，浴房后头烧热水的赶紧摇轱辘放水，水流来的小小细细，以防来势猛，把人给烫着。
      浴池边上铺着蒯草细席，席边放着叠的整整齐齐的雪白粗细葛布巾，另一侧放了个小木几案，几案上摆着清凉润口的果茶。
      白玉堂倚着池壁坐着，双目微阖，墨样长发浸入水中，露出水面的肩背结实饱满，一看便知是常年习武所致。
      即便是在如此适意悠闲的时刻，他眉峰唇角处隐现的桀骜不驯之色，仍是分毫不减。
      洗浴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白缎压暗锦长袍，月白宽腰束带，上绣精致海蓝色纹样，银色发带松结发髻，前襟缀一块碧绿镂花翠玉，目若朗星，鼻若悬胆，面如敷粉，唇似涂朱，端的风流倜傥，英姿华彩。
      去房中看了一回，徐庆还是没回来。
      白玉堂闲的无聊，把玩着折扇慢悠悠到布庄前头来，掌柜的正看着柜外头发愣，白玉堂上前一步，扇子在他肩上敲了敲：“愣什么神呢？”
      “哎呦五爷，可不好了。”掌柜的反应过来，一个劲跺脚，“三爷送去的布，叫人家给退回来了。”
      “什么？”
      掌柜的拿手指柜案上搁着的两匹上好淡绿色笼纱绸给他看：“可不就是三爷早上送过去的，刚来了个下人模样的婆子，说是谢过三爷好意，东西不敢收，原封不动给退回来了。”
      好家伙，才洗了个澡的功夫，竟然就风云突变了。
      “那婆子呢？”
      “刚走。五爷现在追出去，没准还撵得上。”
      话还没完呢，眼前白影一闪，再看时，白玉堂早没了人影了。
      要说白玉堂心里不急那是假的，自家三哥的事，比自个儿的事还上心，布匹退了回来，看着小事一桩，背后的玄妙却大——多半是人家姑娘不乐意，三哥这好事，眼看要黄。
      刚拐过巷角，就看到前面不远处一个灰白色褂衫的妇人正不紧不慢地走着，前后看看没人，来退布的多半是她，白玉堂心中咯噔一声，索性远远缀在了后头，存了心思要看看，到底是哪家姑娘眼高于顶，连自家三哥都不放在眼里。
      要说三哥，长得的是憨厚粗重了点，人品拿出来，恁谁都挑大拇指，热心肠不说，私底下也是个疼人的，身边还有他们这几个兄弟帮衬着，吃不愁穿不愁，这姑娘被三哥看中，那绝对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三哥这愣头青，不知道鼓起多大勇气送了那两匹布去，这么大喇喇的退回来，三哥得耷拉着脑袋喝多少顿的闷酒啊……
      走不多远，那妇人进了巷道尽头处的一户人家，看起来那姑娘也多半住这，白玉堂四下看了看，这里偏的很，大白天的也少有人来，普通人家地段，绝非大富大贵，小门小户人家，也这么拿腔拿调的。
      白玉堂心中多少有些别扭，在外头待了一阵，听到里头传来年轻姑娘的说话声，心痒痒的难耐，就想看到三哥相中的女子是怎样的人物，明知道这么做有些不妥，还是略一提气，轻身上跃，一手攀住院墙，借着墙头藤蔓遮掩，矮着身子看院中动静。
      触目所及，是个干干净净的小院，先前见到的那妇人拿了扫帚，正在院中拾掇着，通往卧房的阶上坐了个绿色衫子的年轻姑娘，双手抱膝，下巴在膝盖上点吧点吧的，点了一会又停下来，拿手去绕乌油油的垂发。
      这个方位瞅不清面目，不过单看轮廓，便知长的出众，白玉堂多少就有点理解人家退布的心思了，因想着：这样年纪的姑娘，长的出众些，自然思谋着嫁个翩翩公子饱学书生，两相较之，三哥的确是不怎么占优势。
      正想着呢，那姑娘忽然就站起来：“刘婶，这里没扫干净。”
      声音脆伶伶的好听，白玉堂原待下去的，听她支使下人做事，又见她手指的地方明明扫的干干净净，不觉又停耽了一回：明明扫的干净，她偏要鸡蛋里挑骨头，难不成是个待下人严苛的？
      刘婶也奇了：“姑娘，扫干净了啊。”
      “哪有……”端木翠皱眉头，伸手接过刘婶手中的扫帚，“墙头上缀那么老大一只狸猫，刘婶看不见么？”
      话未说完，忽的眸光一转，唇角抹出一丝坏笑，不由分说，轻身飞举，手臂一扬，扫帚朝着白玉堂藏身之处劈头盖脸打了下去。
      白玉堂先瞧着乐呵，待听到她说什么“墙头”、“狸猫”，心中还纳闷着，忽见她气势汹汹杀到，这才恍悟她说的是自己，狼狈之下，忙不迭飞身后撤。
      要说锦毛鼠白玉堂，平日里绝不会如此迟钝，今次他认定了端木翠只是普通人家女子，先入为主，哪里料得出她居然会武？撤身不及往日迅捷，虽躲过了扫帚的泰山压顶，却未曾逃得过那一击之下的眼前扬尘，一时间满头满脸，俱被扫帚上的尘垢所蒙。
      要知白玉堂素来爱洁，今次又是沐浴新毕，忽的被尘垢蒙了个满头满脸，心里真是比吞了只苍蝇还难受，待想不去理会，鼻端偏偏闻到菜汁汤羹的味道，猜想这扫帚势必伺候过不少残羹冷炙，心下更是作呕，一怒之下，脱口喝道：“你做什么？” 

      “呦，还问我做什么。”端木翠立于院墙之上，两手后背，拎一把扫帚，下巴抬的高高，翻白玉堂老大一个白眼，“我还没问你呢，光天化日，扒在人家的墙头，鬼鬼祟祟，是要做什么勾当？”
      白玉堂一时语塞，到底是自己没理，攀墙头这一节有失礼仪，怎么圆谎都圆不过的，待想甩袖而走，见端木翠一副得意洋洋的睥睨小样儿，心中实在气不过，怒道：“五爷我有急事，飞檐走壁之下，借你家的墙头一踩，也碍着姑娘了？” 

      “五爷？”端木翠撇嘴，上下打量了白玉堂一眼，“莫不是我这墙头上抹了胶，五爷踩了一脚之后，恁怎么着都挪不动窝了？”
      白玉堂也知道自己的借口拙劣，多半混不过去，只得鼻子里哼一声。
      “又或者是……”端木翠笑嘻嘻的，“五爷的腿脚不好，颤巍巍地使不上劲？要不要喊了轿子进来，把五爷四平八稳地给抬出去？”
      白玉堂气的牙痒痒，待要狠狠呛她两句，到底顾忌着男子汉大丈夫，不屑和妇道人家作此口舌之争，但就此偃旗息鼓，一口气憋着委实难平……
      关键时刻，救星到了。
      “五弟！”
      白玉堂心中一喜：“三哥！”
      来的果然是穿山鼠徐庆，白玉堂和徐庆久别重逢，乍然相见，喜不自禁，见徐庆大踏步过来，忙迎将上去，这一迎迎了个空，徐庆无视他的热情，急吼吼从他肩旁擦了过去，一开口，更是险些把白玉堂的鼻子都给气歪了。
      “端木姑娘，你怎生站那样高处？仔细摔着。”
      个中殷切之意，实在溢于言表，白玉堂白眼都不知要翻给谁，只得悻悻转过身来，端木翠居高临下，手中扫帚晃了晃，看看白玉堂又看看徐庆，笑的人畜无害：“原来是徐爷的熟人。”
      说话间，拎着扫帚轻轻落地，徐庆大吃一惊：“端木姑娘，你……会武？”
      白玉堂也大吃一惊：“三哥，你不知道她会武？”
      言下之意：你连她会武都不知道，你到底知道人家多少，就巴巴送了布来？
      “三哥？”端木翠喃喃，不解地看向徐庆。
      “这个，是我结义的兄弟，白玉堂，排行第五。”徐庆赶紧给端木翠解惑。
      “怪道开口闭口五爷五爷的，”端木翠笑的愈发灿烂，故意拿话挤兑白玉堂，“既是熟人，叫五爷怪生疏的，不如改口叫五弟吧。”
      五……弟？
      白玉堂七窍怕是有六窍都生了烟：“丫头，你才多大点，敢管五爷喊五弟？”
      “老五，怎么说话的！”端木翠还没开口呢，徐庆先把脸沉下来了，“没大没小的，对端木姑娘这么没规矩。”
      “没大没小的？”白玉堂怒极反笑，“三哥，你烧糊涂了怎的，你自己看看，这丫头比我还小上几岁，究竟是谁没大没小？”
      “究竟是谁没大没小？”端木翠扫帚往墙角一搁，很是好整以暇地掸掸衣裳，“白玉堂，较真论起岁数来，哼……”
      徐庆直觉白玉堂和端木翠若是较起真来，口角争执怕是鸡生蛋蛋生鸡一般缠杂不清，赶紧把白玉堂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赶紧回去，展昭找你。”
      “猫儿？”白玉堂奇怪，“在布庄？”
      展昭如此着急找他，想来是有要事，白玉堂就坡下驴，也不欲再同端木翠多作争执，倒是端木翠不依不饶，觑着白玉堂同徐庆走远，忽的开口来了一句：“五弟，慢走啊。”
      白玉堂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着。
      想想实在愤愤，索性把气撒在徐庆身上：“三哥，从何处认得这么刁钻古怪牙尖嘴利的丫头！”
      “哪里刁钻古怪了，”徐庆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怎么看她怎么顺眼，“这姑娘待人多和气，心地可好了，昨儿还请我喝了一碗茶……”
      白玉堂乜了徐庆一眼：“你从布庄过来找我？想是知道那布被退回来了？”
      “是啊，”徐庆乐观的很，“这姑娘不贪人钱财不占人小利，是个难得的。”
      白玉堂无语凝噎，看徐庆这昏了头的架势，想来就算端木翠是缺胳膊少腿，也会被他夸成做衣裳省布料。
      不过还是不得不泼他冷水：“三哥，那丫头会武，你先前不知？”
      “不知。”徐庆老实摇头。
      “依我看，对她少上点心。”白玉堂语气郑重起来，“这丫头武功不俗，一个人住那么一个独门小院，除了下人，也不见有家人陪着，这性子也不像闺阁里出来的。三哥你对她的底细又是全然不知，真娶了回来……” 

      “谁说我要娶回来？”徐庆的脸腾一下涨的通红，“我就是……就是觉得这姑娘人好……”
      “得了吧三哥，”白玉堂拍拍徐庆的肩膀，“兄弟这么些年，你在想什么我会不知道么？坦白说，我还真没觉得这丫头有哪点好，不过三哥你既然喜欢，做兄弟的必然帮衬……”
      “白兄！”
      白玉堂刹住话，抬头看时，前面不远处，正对着布庄的槐树下，展昭一身绛红官袍，飒然迎风而立，看见两人时，唇角微扬，大步迎上来。
      “白兄，展某有事相商。” 

      【青花记事】-四


      “哪个敢陷害我家五弟！”徐庆听的火起，一拍桌子站起来。
      白玉堂却不领情，翻了他一记白眼：你家五弟？好家伙，现在终于记得是你家五弟了，方才在那丫头面前那般拆我台，可不见你顾及兄弟情分。
      展昭擎起面前茶盏，不慌不忙呷了一口：对方会有此反应，实在是意料之中的。
      “哎，展昭，”徐庆听完事情始末，对展昭说话便老大不客气起来，“怪道你那么急吼吼地要找我家老五，难不成想抓五弟见官？”
      “徐三哥多虑了，”展昭淡淡一笑，“方才不是说了，此来是同白兄共同商议此事的。”
      白玉堂却甚是不以为意：“说完了？”
      “事情是说完了，但是……”展昭还没来得及把重要的转折之处陈述出来，白玉堂蹭的一声从椅子上跳起来，再看时已窜了个无影无踪。
      过了一会，布庄掌柜的慢吞吞进来带话：“五爷洗澡去了，说是两位爷若是有话，可以移步浴房。”

      浴房里蒸汽盈室，展昭在池边踱了一回，回头看池子里优哉游哉的两人，心中实在是要叹倒一座山。
      徐庆一头扎在池底，憋不住了才呼啦啦冒出水面，抹一把面上的水，眼睛瞪的老大：“哎，展昭，要不要下来一起？”
      展昭面色一沉：“不用。”
      “三哥，何必招惹他，”白玉堂倚着池壁闭目养神，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他是官，我们是民，还是有案在身的嫌犯，你说，他会不会下来一起？”
      “那倒是。”徐庆往身上泼拉了几捧水，也学着白玉堂的样子倚住池壁，双臂搭住池边，好不逍遥自在。
      展昭略有些动气：“白玉堂！”
      “知道了展大人，”白玉堂眼皮掀开条缝，透过池水面上袅袅雾气，看对面模糊的人影，“皇城走水之时，五爷还在洛阳快活逍遥，一班子江湖朋友可以为证，展大人若是不信，尽可飞鸽传书，召他们前来问个清楚，那么多人的供词送到官家前头，还怕官家为难我么？展昭，怎么说你也办了这么多年的案子，怎生一点揣度都没有，慌里慌张，还没五爷来的稳当。” 

      展昭竟是不恼：“如此一来，自然是好。只是……那幕后栽赃陷害之人，白兄就不想会他一会？”
      白玉堂心中一动，慢慢睁开眼来。
      “宫里起了一把火，放火是我就是我，如果要问我是谁，陷空岛上来找我……能写出如此歪诗，想来也是个歪才，我的确有心拜会……”
      白玉堂忽的勾唇一笑，爽快拍板：“好，展昭，你有什么法子？说来听听。”
      展昭的法子很简单，放出假消息去，宣称白玉堂已然受缚，羁押开封府大牢，守株待兔、引君入彀。
      “慢着慢着，”白玉堂凤目眯起，双臂舒服地枕到脑后，“展昭，身为开封府的护卫，像我们这样的守法百姓受了污蔑，你不是该尽力奔走擒拿凶犯么？怎么，没辙了？办案不力，主意打到五爷头上来了，你们开封府的大牢是什么镶金嵌玉的好地方了，五爷为什么要去住？”
      展昭淡淡一笑：“只是对外声称白兄已经受缚而已，并不当真要委屈白兄受囹圄之灾。当然，白兄若是住惯了这样的舒服房子，想要换换口味，开封府的牢狱也会对白兄大开方便之门。”
      “免了！”白玉堂表示十二万分的不领情，“话说回来，展昭，你就这么笃定那个人会自投罗网？万一他不上当，五爷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有了法子，总得试它一试，倘若试都不试，岂不是全无出路？”
      “展昭，真没别的法子了？”徐庆纳闷，“那什么走水的地方，就一点线索都查不到？宫里头那么多侍卫，就没有一个人注意到那歹人的行踪？”
      “哎，三哥，说这些没用的干嘛？”白玉堂懒懒叹了口气，“若真有法子，这猫能跑到这里来找我们么？说到宫里的侍卫，我倒是知道为什么没人注意到那歹人的行踪……哎，展昭，你知道为什么么？” 

      “为什么？”眼见白玉堂一脸讳莫如深，展昭心生警惕。
      “因为朝廷里的这么些人，都是……”白玉堂盯住展昭，唇角笑意愈发嚣张：“吃……干……饭……的！”
      展昭也不恼，整了整衣裳，慢条斯理：“展某不同你计较。”
      白玉堂一下子乐了：“呦，展昭，愈发不受激了，包大人调教的你好猫性子……”
      转念一想：“不对，你跟包大人也有些年头了，那时也没见你这么耐得住气，是谁这么大本事，磨的你愈发懂事了？”
      展昭只当没听到：“老鼠果然就是老鼠，再怎么洗，身上那股子酸臭的汤饭气，也是洗不掉。”
      白玉堂一时没找到应对之语，竟眼睁睁看着展昭出去了。
      徐庆神经大条，好久才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之后，他忍不住大笑出声。
      于是白玉堂恼羞成怒了，他对展昭不负责任信口开河的行为表示了严正的抗议。
      “明明就……洗掉了！”

      当天晚上，白玉堂大摇大摆的入住了开封府的客房，美其名曰既然是要作戏，那就要似模似样。
      与此同时，锦毛鼠被羁押开封府大牢的消息，通过各种渠道，沸沸扬扬地撒播了出去。
      公孙策对白玉堂的入住表示很有压力，白玉堂没来之前，他就纳闷自己的头皮为什么一直发麻，白玉堂出现之后，他顿时就醒悟了。
      虽然说现在白玉堂和展昭的关系已不似先前猫鼠名号之争时那么紧张，但是一次遭蛇咬十年怕井绳，眼见两个如此有精力战斗力爆发力的人在方圆这么小的地方低头不见抬头见，公孙策就很有把他们一个安放天涯一个踢归海角的冲动，这种冲动在白玉堂手按画影斜乜展昭来了一句“要不要比划比划”之后达到了顶峰。
      公孙策赶紧就把展昭拉到了一边。
      “该去看端木姑娘了。”
      他觉得现在唯一能支开展昭的法子就是把他打发去端木翠那里了，如果端木姑娘给力一点的话展护卫就能晚点回来，到时候说不定白玉堂已经睡了，那样就不会横生事端了……
      如果端木姑娘能更给力一点的话展护卫今晚就能不回来……（惨叫一声，嗷嗷顶锅跑，这一句纯属某鱼YY，跟纯良的公孙先生没有关系，先生息怒、息怒……）
      展昭神色忽然就有点异样，说的也有些勉强：“今日府中有事要忙……改日再去不迟。”
      “哪里忙了？”公孙策不解风情。
      被撇在一边的白玉堂冷哼一声，朝这头翻了个白眼，对两人这种避在边上窃窃私语的小家子气行为表示不屑。
      展昭不想明言：“先生，展某还有事，先去忙了。”
      公孙策看着展昭的背影不明所以，末了摇头，叹息似的喃喃自语：“现在能看到，还不多看看，哪天走了，就真看不到了……”
      展昭似是没有听到，步伐不改，原本垂下的手却突然攥了起来。
      叹息完毕，转身过来时，白玉堂正莫名其妙地看他。
      “什么叫现在能看到，还不多看看，哪天走了，就真看不到了？公孙先生，看得什么新奇玩意儿？”
      公孙策乜了他一眼，慢吞吞道：“神仙！”
      再然后，他满意地看着白玉堂无语离去的背影，笑的很是得意：“就知道你不会信的。”

      之前既对公孙先生说了有事，就不好在府里待着，况且，自己也并不当真想待在府里。晚膳过后，展昭便出了府，白玉堂先还想跟出来：“展昭，喝酒去么？”
      展昭回了两个字：“巡街。”
      “你是四品官儿么？还要巡街？”白玉堂鄙视归鄙视，到底没深究，晃晃悠悠回房了。
      夜晚的东京城热闹不减，展昭心中有事，只是信步随人流而走，不觉便行至马行街附近，马行街是城内一等一的酒楼繁盛地，人声喧嚣，呼声四起。有宋人在《铁围山丛谈》中记述说：“天下苦蚊蚋，独都城马行街无蚊蚋，马行街者，京师夜市酒楼极繁盛处也。蚊蚋恶油，而马行街人物嘈杂，灯火照天，每至四更鼓罢，故永无蚊蚋。” 

      马行街以油却蚊蚋，此处的繁华热闹可见一斑。
      展昭只是行路，心不在焉，忽的有人到面前，很是熟络地叫了一声：“展大人！”
      展昭这才回神，看眼前人时，原来是刘婶，一怔之下，不觉向刘婶身后看去。
      刘婶猜到他心思，笑道：“姑娘没跟我一道，我给姑娘备了晚饭之后就走啦。”
      自从端木翠在院中花圃以花为胎养取破碎魂魄以来，为了怕刘婶受到惊吓，入暮之后便打发刘婶返家，这一节原也跟展昭提过，只是现下展昭心中挂碍太多，一时倒是忘了。
      反应过来之后，展昭微笑：“刘婶怎么会在这？”
      刘婶一抬手，手中正拎着一个油兜子：“来买些猪胰胡饼，家里的小子们爱吃。”
      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展大人现下不忙，怎么不去找端木姑娘？”
      又是这个问题……
      展昭笑了笑，尚未思及怎么回答，刘婶自说自话开了：“那么一个年轻姑娘家，整日闷在房里，岂不是要闷出病来，展大人，城里的夜市这么热闹，倘若不忙，也带端木姑娘出来逛逛，上次我闲着跟她讲瓦子里的傀儡戏，她听得津津有味的，我问她看过没有，她只是摇头。我有心带她出来逛逛的，又想着终是年轻姑娘家，让我这老婆子带着抛头露面不妥当……” 

      展昭一时听的失神，似是问刘婶又似是自言自语：“端木……喜欢看傀儡戏？”
      “给她讲的时候，她听的入神，都不带挪窝儿的，”刘婶笑，“两只眼睛溜溜地圆，睁这么大……”
      说着，她还伸手比划，腕上套着的油兜子一晃一晃的。
      刘婶惦记着家里的娃等着吃猪胰胡饼，很快便离开了，展昭却在原地站了很久，脑子里乱乱的理不出个头绪来，直到有车行的伙计拉货过来，在身后一叠声地请：“这位大人，借个道成么，借个道……” 

      展昭蓦地转过身来，那伙计吓了个激灵，展昭却不理会他，大踏步转身离去。

      到了端木翠门口，原本想伸手叩门，手到门上，又慢慢收回来。
      以往他日间忙碌，往往到得晚上才有时间过来，那时刘婶早已走了，他叩门时，总是端木翠兴高采烈过来开门。
      这时他突然想知道，开门前的那一刻，她究竟在干什么。
      展昭退后两步，四下看了看，忽的促狭心起：往常藉由门进出，这次何不做一回墙上客。
      提气上跃，方稳住身子攀住院墙，看院内时，蓦地愣住。
      她原来并不曾进房，抱着膝盖坐在进房的阶上，身边有一盏桐油灯，灯焰小小，她伸手去捻灯焰，吹一口，灯灭，捻一下，焰起，再吹一下，灯又灭，复捻一下，焰又起。
      展昭怀疑自己若是不来，她能这样乐此不疲地玩一晚上。
      不是没有见过她安静的模样，但是安静到近乎寂寞的模样，却是第一次见。
      只看一眼，展昭心中已是说不出的难受。
      她可以哭、可以闹、可以生气不理人、可以发脾气吵架，但是，实在不应该寂寞的。
      趁着她尚未察觉，展昭悄然撤手下来。
      他在墙下站了许久，眼眶不觉酸涩，顿了顿，深深吁了口气，走到门边，轻轻伸手叩门。
      展昭听到院内响起的急促的脚步声，几乎是刚停手，门便开了。
      “哎，展昭，”端木翠又惊又喜，带着三分得意，“我刚还想，你会来的，结果你就敲门了！”
      展昭没说话，只是仔细看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方才寂寞的模样，居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没有。
      “哎，展昭。”端木翠让他看得奇怪，伸手在他眼前晃晃，不见他反应，心下有些着慌，“展昭？展昭？”
      “嗯？”展昭回过神来，伸手捉住她的手放下来。
      端木翠没好气：“你傻了么？我喊你那么多声。”
      语毕头一歪：“你不是不来么，怎么又来了？”
      “又来怎么了？”眼见她挡着门，竟是一副不让进的架势，展昭不觉微笑。
      “大丈夫言而无信。”
      展昭沉吟片刻，缓缓点头：“端木姑娘说的是，言而无信，何以为言，确实不该来的。”
      语罢，竟真的当着她的面转身离去。
      端木翠眼睁睁看着他走远，一时摸不清他在唱哪出。
      正犹豫是不是要叫他时，展昭又停下步子，转过身来，一脸的为难。
      “只是……”他好看的眉峰蹙起，“实在找不到别人陪我去看傀儡戏，怎么办？” 



      【青花记事】-五


      白玉堂自己在房里躺的四仰八叉的自在，那头徐庆闲的发慌，晚膳后急吼吼跑来开封府，一进门就嚷嚷：“五弟，五弟！”
      正东张西望，一粒飞蝗石嗖的擦着自己鼻尖过去，顺着来势看过去，对面的厢房窗扇大开，白玉堂懒洋洋窝在椅子里，两条腿高高架在桌上，右手高擎了盏细长嘴儿的酒壶，正仰头欲饮。
      “哎，五弟。”徐庆兴冲冲进来，“难得咱兄弟来开封走一遭，闷在屋里干什么，走，出去遛遛。”
      白玉堂乜了他一眼：“三哥，怎么说这也是开封府的地头，你在里头大呼小叫的，当这是陷空岛了？”
      “哎呦……”徐庆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忘了忘了，不过，包大人也不会跟我计较。哎，五弟，走是不走？”
      “不走。”白玉堂懒懒，“有什么好看的，无非是瓦肆百戏。”
      “瓦肆百戏怎么了？”徐庆奋起捍卫民间艺术的价值，“叫你耍，你还耍不来呢。”
      “我有正事。”白玉堂屈指弹了弹酒壶肚子，指尖叩处，发出好听的清脆声响，“你没听展昭说么，守株待兔，引君入彀，爷要在这等那陷害小爷的恶人。”
      “哎呦……展昭说，展昭说，”徐庆故意拿话挤兑白玉堂，“老五，什么时候展昭说了话，你当圣旨一样扛着？”
      “我呸！”白玉堂腾的就坐直了身子，“爷什么时候把那臭猫的话当回事了？爷不是说了，要在这等那陷害小爷的恶人！”
      “今儿刚把风声放出去，那人就来了？”徐庆梗着脖子，“再说了，晚膳刚过，府里灯火通明，外头人来人往，那人是脑子进水了挑这时辰来？依我说，咱就出去遛它一遛，吃饱喝足了，正好夜半擒贼！”
      事情的末了，白玉堂改换了装扮，还是跟徐庆一同出门了。
      改换装扮是徐庆的意思，这大老粗有时也精细的很：“你别整这套白茬茬的衣裳，怕人不知你是白玉堂么？那人要是在外间守着，见到你大摇大摆的乱晃，一准知道你不在牢里，你还怎么守株待兔？”
      千不情万不愿，白玉堂还是把装束给换了，上唇还滑稽地贴了两缕小胡子，一边走一边抱怨：“爷素日里夜行都不改衣装，此番这么遮遮掩掩，传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徐庆可不关心别人是不是会笑掉大牙，他在人流如织的夜市间且走且停，遇到感兴趣的摊子，便凑过去看一看。
      白玉堂渐渐看出端倪来了，这徐庆不是来看戏的吧，都一连过了三个演戏的场子了，人家昂首阔步目不斜视，很有赶超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的架势。
      再一看徐庆流连的店摊，白玉堂一肚子没好气。
      “一个大男人，摆弄这些玩意儿算什么事？”白玉堂伸手拿过徐庆手中的胭脂盒儿，翻过来掉过去的看，睥睨的目光时不时往徐庆脸上溜一回。
      “那个……大嫂操心我们哥几个的事……也没谢过她，买点东西……聊表心意……”徐庆心虚。
      “哦……”白玉堂故意拉长了调调，“那你慢来，慢慢来。”
      语毕也不看徐庆，自顾自东瞅瞅西瞧瞧。
      展昭和端木翠，就是这个时候撞入他的视线的。
      看到他们的刹那，白玉堂的脑子有片刻停止一切思维活动，然后，超速运转。
      凭良心说，展昭身边多了个姑娘，他并不怎么惊讶，大家都是男人不是？没有男欢女爱，哪来子孙后代？理解，理解。
      但是关键是，这姑娘他居然打过照面的，而且拜她所赐，他险些挨了这一生中第一次的扫帚。
      所以再借给他一个脑子，他也想象不出这两个人会在一起的，有一瞬间，他甚至起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会不会是这张扬跋扈的姑娘犯了事，被展昭依法带回开封府？
      这个念头很快被他摒除了：两人言谈神色之间甚是亲密，尤其是展昭，低首时不经意流露出的回护之意……还有那个姑娘……
      原来这姑娘也会和和气气地说话，温温柔柔地笑。
      “哎，老五，看什么呢？”察觉到五弟半天没说话了，徐庆好奇地抬起头来张望。
      就连白玉堂都惊诧于自己的反应居然如此迅速，他一手掰过徐庆的脖子，可怜徐庆，人影儿都没看到一个，脖子险些被白玉堂掰扭了筋。
      “你！”徐庆气的要命，一边嘘气一边伸手揉着脖子。
      “那个……三哥，”白玉堂讪笑，“我忽然想起，刚才走过的地方，有一家卖钗环的，式样儿新奇的很，大嫂一定喜欢，走……带你看看去……”
      不由分说，拽起徐庆便走。
      方走了没两步，身后突然就响起了一声惨叫，随即是骇极的惊呼声：“杀人啦……”
      两人一惊，同时回过头去，这街上的人本来就多，街边有不少人听到了响动之后都向出事之处涌过去，刹那间那头已是水泄不通。
      人声哗闹之中，有一人身形纵起，顷刻间跃至沿街屋檐之上，四下里迅速看了一回，极快地向着东首赶了过去。
      “哎，老五，”徐庆伸肘捣了捣白玉堂，嘴巴朝那人消失的方向努了努，“那是展昭吧？”
      “嗯。”白玉堂含糊应了一声，眼见已经有巡夜的差役听到动静后奔过来，他又催了徐庆一把，“横竖有官府的人在，走吧。”
      之前也同展昭办过几件案子，闲聊时，展昭曾经提过，有些人专门选在人潮如水的闹市作案，那时大街之上摩肩接踵，凶犯借着遮掩，一击之下迅速离开，待到身后人发现苦主已经受伤或是殒命之时，案犯早已退开了一些距离，同时借着围观者的推搡搅嚷，悄无声息逃离现场。
      所以遇到这样的情况，比较适合的做法是即刻跃到高处，居高临下俯瞰人群，一般而言，大多数人都是往凶案发生地涌来，但是案犯却逆人流而走，行色匆匆，神迹可疑，所以反应的快的话，可以在第一时间锁定疑凶，否则机会稍纵即逝，再要查出凶犯，又要旷日持久。
      方才，展昭的动作，可真够快的，几乎称得上是听到声响之后即刻作出了反应吧，果然不愧是经验老道的御猫。
      走了几步，白玉堂忽然心中一动，忍不住又向人群看了过去。
      那里比先前更加拥挤了，外围的人看不到情形，扒着前头人的肩膀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张望，几个赶来的差役正喝斥着分开人群。
      那姑娘，白玉堂心想，是被落下了吧？

      白玉堂拉着徐庆走了一程，也是凑巧，竟真的叫他碰上了一家钗环店，白玉堂嘴一努：“喏，挑吧。”
      徐庆被满目金玉的钗钗环环弄到头晕眼花，再加上店伙计天花乱坠的左推右荐，很快就迷失了方向，左手钗右手簪的打不定主意，眼见他一时三刻完不了事，白玉堂索性到门外抱臂倚着廊柱等他。
      正等的无聊，忽见一个六品校尉服饰的人急急忙忙过来，看看眼熟，似乎是开封府四大校尉中的一个，那人走的急，也没瞅见白玉堂，忽的眼前一亮，喊了声：“端木姐。”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见到端木翠一个人沿着街边慢慢走来。
      那人迎上去，也不知跟端木翠说了句什么，就见端木翠点了点头，那人又匆匆离开了。
      白玉堂虽然不明就里，也猜了个八九分：定是展昭缉凶之后脱不了身，所以差旁人来跟端木姑娘报备一声，也不知两人原先是有什么节目，不过现在看来，八成是泡汤了。
      眼见端木翠孤伶伶一个人站着，白玉堂心中先是有些唏嘘恻然，转念一想，又止不住幸灾乐祸：这坏丫头，那般挤兑小爷，阖该受人冷落的。
      于是接下来，白玉堂的心情都很好，他唯一操心的事情是该如何把徐庆那不应该萌发出的爱恋掐死在萌芽状态——一定要说的委婉，免得愣头青的三哥想不开。

      那时，端木翠正偏了头问展昭：“展昭，一折子戏要多久？”
      展昭低下头正要答她，前方不远处忽然传来惨叫，紧接着是慌乱地大喊：“杀人啦。”
      两人俱是一愣，端木翠未及反应过来，眼前蓝影闪动，急忙仰首，也只捕捉到他迅速离开的背影。
      人群刹那间涌过来，推搡呼喝，端木翠几乎立不住脚，直到巡夜的差役过来，她才得以从人群中退出来。
      一时不知道要去哪，傀儡戏还要不要看？展昭还会回来的吧，那自己就不该回家，还是，原地等等吧。
      她胡思乱想，又不敢走的太远，只是沿着街边，向前走走，又向后走走，差役很快将受害者的尸首送走，不消片刻，周遭又恢复了原先的热闹，只是这热闹，到底跟她没什么关系。
      也不知等了多久，等来了匆匆忙忙的张龙，张龙只说是展大人走不开了，让端木姑娘先回去。
      想必是出了大案子。
      端木翠嘴上应了张龙，张龙走了之后，她反不想回去了，蔫蔫地随着人流挪着步子，忽然就涌上来很多委屈：早知道，在家里老老实实坐着多好，好过欢天喜地的出来，打了一篮子的空水。
      走着走着有些乏了，索性在路边寻了个台阶坐下来，台阶边上是个捏泥人的摊摊，她抱着膝盖看花白胡子的老大爷捏泥人，开始只是彩色的泥胚子，然后有了圆滚滚的脑袋、眼睛、耳朵、衣裳，还有指甲盖大点的鞋履，倒也似模似样。
      这一晚上，老大爷也不知道捏了多少个，她看的认真，反反复复地看，每次都像是头一次看到。
      后来，那老大爷把工具什么的都装起来了，端木翠不明所以，瞪大了眼睛看老大爷，老大爷的眼睛瞪的更大：“姑娘，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还不回家？”
      说是夜市，到底也到了人流稀落的时候，街上已经没多少人了，端木翠愣了一下，慢慢的起身回家。
      出了夜市，主街之上更见寥落，远远地传来打梆的声音，端木翠先是贴着街边走，走着走着突发奇想，专拣街心横冲直撞地走，心里倒也慢慢得意起来：想那些个张扬跋扈的人物，平日里也是这样的，谁又不会摆谱了？也不见得有什么了不得的。
      正自娱自乐，眼角余光忽的瞥到溜着街边墙根疾行的一抹黑影，端木翠警觉的回过头来，就听砰的一声响……
      眼光落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砂碗儿，在墙角处打着转儿，似乎是刚被谁扔下的。
      换了普通人，定是揉揉眼睛，暗笑自己多心，不过可惜了，端木姑娘跟碗打交道的历史，实在是很长。
      她走过去，俯身把碗给捡了起来，打量了一番，恫吓它：“少装了，我刚才见你有胳膊有腿的。”
      那碗装死。
      “那砸了算了。”端木翠说到做到，手一松，那碗向下疾落。
      果不其然，伴随着微弱的骇叫声，端木翠清楚见到那急速下落的碗，伸出了胳膊腿儿。
      端木翠抿嘴一笑，伸脚把那个碗勾住，足上使力，又把那碗抛回了掌心。
      仔细看时，那碗两条小细腿儿抖地跟筛糠似的，两只手死死捂住眼睛，指缝开处，两只小眼睛骨碌碌乱转。
      一点都不淡定，跟她们家小青花比，可差多了。
      想到小青花，端木翠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她实在，是很想念这个傲娇的小破碗的。
      “哎，你，”端木翠瞪它，“是干什么的？”
      “你……你要是杀我，你就死定了，”那碗哆哆嗦嗦地恐吓端木翠，“我……我老大，很厉害的！”
      端木翠无语：谁说要杀你了？你该不是有被害妄想症吧？
      慢着慢着，还有老大？
      “你老大是谁？”端木翠好奇。
      “就是我！”
      如同一切黑帮片的固有定律，幕后大boss总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主要演员背后，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端的是气势夺人！
      端木翠无语，她慢慢地回转身。
      “小青花，许久不见，咋咋呼呼的本事见长啊。” 

      【青花记事】-六


      虽然没能看成傀儡戏，但是端木翠的心情，实在是出奇地好。
      她窝在椅子里，椅子的两只脚离了地，前一下后一下的晃荡，手里捏了根筷子，在另一只手的掌心里拍来拍去。
      再然后，她突然一瞪眼，一筷子抽在桌上：“都给我站好！”
      于是，桌边上一溜排站着的三只碗，通通一个激灵，双手抱头，站得笔挺笔挺。
      “小青花，”端木翠调子拖的老长老长，“不错么，我才走了多久，就另辟山头自立门户了？”
      “主子我冤枉啊，”小青花激动地唾沫星子四溅，“我跟它们萍水相逢，都不怎么熟啊……”
      “老大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一旁抱头的小义愤慨了，“你不是我们的帮主么？”
      “呦……帮主……”端木翠煞有介事的点头，“这么大架子，可见我这个门主，你是不放在眼里了。”
      “没有啊，一直放在心里啊！”小青花一激动，抱头的手就放下来了。
      端木翠眼睛又是一瞪，起手又是一筷子：“站好！”
      小青花吓的一激灵，赶紧站好。
      “你们两个，”端木翠笑眯眯地看大胤和小义，“都是哪来的啊。”
      “回神仙娘娘的话，”小义——也就是方才的被害妄想症患者，赶紧摆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架势，“我和大胤哥都是宫里来的。”
      “哦……大地方。”端木翠点头，“那跟小青花，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帮主……”小义一时间还改不了对小青花的尊称，小青花大怒：“谁是你们帮主，我跟你们又不熟！”
      “帮主你怎么能这样呢，”还是大胤稳重些，“你不是还说只要跟着你就有肉吃么？你还说要带着我们投奔白恩公……”
      小青花吓的脸色都白了：“诽谤！你这是彻头彻尾的诽谤！”
      “投……奔……白……恩……公……”端木翠每说一个字，就停顿那么一下下，她每停顿那么一下下，小青花就哆嗦那么一下下。
      “这是怎么回事啊！”果然，端木翠怒了。
      “神仙娘娘，我来说。”小义对小青花关键时刻抛弃帮众的作法非常不满，奋起揭发小青花。
      于是blablablablabla……
      从某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邂逅小青花开始说起，重点渲染小青花对白恩公的仰慕，以及小青花是如何的绞尽脑汁要接近白恩公，然后小青花如何在一个晚上纵了火，如何写了诗……
      “宫里那把火是你放的？”想起收伏楚服的那个晚上皇城莫名其妙出现的另一把火，端木翠恍然大悟。
      “可不是！”小义彻底叛变，“小青子还说，这是一石二鸟之计。”
      小青花差点气晕过去，刚才还青帮主呢，转眼就小青子了，这掉价也掉的太狠了。
      “一石二鸟，怎么个一石二鸟？”端木翠奇怪。
      “小青子说，一来可以找到白恩公；二来，把事情交给开封府，那个展昭又要吃苦头了！”
      “这个关展昭什么事？”端木翠皱眉，同时招呼大胤和小义坐下，然后瞪一眼小青花，“站好！”
      于是大胤和小义你一言我一语，争先恐后地揭发小青花对开封府四品带刀护卫展昭的怨愤之情。
      由于句句属实，小青花只能耷拉着脑袋，无话可说。
      “今儿下午，我们探听到消息，听说白恩公已经被展昭拿回了开封府，小青子就带我们往开封府来，大白天不好露面，只好趁夜赶路，但是我们走的慢，天快亮才到夜市那头，想不到竟然遇到了神仙娘娘。” 

      至此，整件事情，端木翠总算是明白了过来。
      这些日子，展昭都忙的很，难不成，就是在忙小青花造出的这件案子？
      端木翠若有所思。
      展昭经手的案子，只要不是事涉怪力乱神，端木翠一般都不会过问，除非展昭主动提及，所以这么些天，她只知展昭忙的很，但究竟忙什么案子，展昭不说，她也没问过。
      端木翠脸色一沉：“小青花，你长本事了，真的要追随那个什么白恩公，你不会自己去找吗，干嘛要在皇帝的御书房留书陷害人家？万一皇帝是个昏君，不分青红皂白就把那个什么白恩公给砍了头，你岂不是害了人家？” 

      小青花不吭声。
      大胤和小义也不作声了。
      “君子成人之美，你那么想追随白恩公，他又在开封府，那你找他去好了，我也不留你。”端木翠托起小青花就往外走，到了门口把它放门槛外头，小青花手足无措，仰起头来眼巴巴地看端木翠，端木翠也不看它，砰一声就把门给关上了。
      回到桌边坐下，大胤和小义吓的面面相觑。
      “你们两个，想留就留下，不想留可以走，只一条，不要随便现了本形吓人。”
      端木翠的脸色不好看，两只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齐齐看向关着的门，大胤鼓起勇气为小青花求情：“其实……神仙娘娘，青帮主它也挺惦记你的。”
      端木翠“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其实，青帮主它也挺好的，”刚才揭发了小青花那么多，小义也有点过意不去，“它对神仙娘娘你，从来就没有半句不是的话，青帮主说了，是以为神仙娘娘被妖怪害死了，这才要找那个什么白恩公的……” 

      端木翠又“嗯”了一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起身到门边，把门扇打开。
      小青花正可怜兮兮地扒着门槛翘首以待，见到大门终于打开，又是激动又是伤心，哇啦哇啦泪飞顿作倾盆雨：“主子啊我不是要追随白恩公啊，白恩公虽然对我恩同再造，但是我对他的感情没有我对主子的感情来的深啊，当时我是以为主子你死了，所以我才明珠暗投琵琶别抱啊，我要是知道主子你不死我绝对会守节的啊……” 

      它哭的伤心，端木翠让它哭的鼻子酸酸的，一时母性大发，伸手就把小青花抱进怀里，软语安慰它：“好了好了，我知道，这也怪不得你，别哭了……”
      小青花受宠若惊，它哪里经受过这样的温柔对待，一时情感翻滚如潮，恨不得以死明志：“主子啊我当时是想跟你一起去的啊，我当时想把我自己烧死的啊，想不到没烧死我自己反而把草庐给烧了啊，后来我又想跳城墙，被白恩公给救了……” 

      端木翠半晌没动静，小青花还想抒发一下久别重逢的欢悦之情，端木翠阴测测来了一句：“我的草庐，是你烧的？”
      掩面，镜头拉远，咱不忍再看了。

      守株待兔守株待兔，白玉堂守了一夜的株，也没等来那只自投罗网的兔子，反倒等来了……咦……
      端木翠拎着食盒一进门就撞见了早起的白玉堂，两人一般地大眼瞪小眼，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
      白玉堂先反应过来，笑得幸灾乐祸：“怎么，兴师问罪来了？”
      想想在理，被人扔在大街口不管，可不是赶早兴师问罪来了？
      端木翠没空理会他话中有话，唇角一扬，笑得异样灿烂：“白五爷，又扒了哪位姑娘家的墙头，被开封府给逮进来了？”
      这个……死……丫头……
      白玉堂暗暗咬牙：死丫头，休想嫁进我们陷空岛的大家庭，休想！有这样的三嫂，他白玉堂铁定英年早逝，碎了一群美人心。
      端木翠正自鸣得意，忽的灵光一闪——
      慢着慢着，白玉堂，白恩公，白恩公在开封府，白玉堂也在开封府，难不成小青花口中的那位白恩公，就是这个白玉堂？
      要不要真的……这么巧？
      小青花想追随的，就是这样的……人？
      端木翠撇嘴，后头赵虎急急赶过来：“端木姐，听衙役说你过来了。”
      白玉堂嗤之以鼻：端木姐？开封府的差役怎么也这么酸掉人的大牙？四处攀亲戚，不嫌臊的慌。
      “展昭呢？”端木翠不理会白玉堂，白玉堂也懒得理她，大摇大摆从她身边过去。
      “展大哥还在大人书房，知道端木姐来了，让我带你去房里等。”
      “还在大人书房？”端木翠好奇，“一夜没睡？为了昨儿晚上夜市的案子？”
      “可不，”说着说着，张龙止不住叹气，眉头也皱了起来，“昨儿晚上杀人的那个，岂止是展大哥认识，我们哥几个也熟的很，开封府一班衙役惯常在那吃饭的，临街茶铺的老板李老实，多憨厚老实一个人，端木姐，搁着你，你能想象他拿把刀把自己的表兄弟给捅了？” 

      “昨儿他杀的，是自己的表兄弟？”
      “可不。”张龙连连摇头，“任谁都想不到他会做这样的事，他娘子刚给他生了个带把的娃，一家子和和美美的，守着茶铺子，虽然赚不了多少钱，难得的是平安二字。这一来全完了，昨儿晚上他娘子抱着不足月的娃儿哭到开封府，还是展大哥出来劝回去的，唉……” 

      说话间，已到了展昭房门口，张龙为端木翠开门：“端木姐，你且坐坐，展大哥空了就来。”
      端木翠嗯了一声，径自走到案前坐下，食盒一掀，小青花的脑袋就冒了出来：“主子，杀自己的表兄弟啊？”
      “你又知道了？”端木翠瞪它，“展昭这么忙，你还给他揽这种破事！待会展昭来了，事情一五一十，赶紧给我交代清楚！倘若包大人要铡了你，也由得他！”
      小青花不服气：“开封府没有碗头铡！”
      “还要碗头铡？”端木翠冷笑，“往墙上一摔，弄不死你！”
      真是太残忍了，小青花腹诽着，又把脑袋缩了回去，还把食盒盖挪回去以寻求安全感。
      也不知等了多久，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端木翠心中一动，方站起身，展昭已经一个箭步跨了进来。
      明明是急着来见她的，真的见到了，胸中忽然涌上许多复杂的情愫来，缠绕着丝丝的愧疚。
      “哎展昭，”端木翠仰起头来看他，“张龙说你一夜没睡，你困不困？”
      这一夜发生的事情很多，她还真的就忘记了夜市上被抛下的那一点点小委屈，只是小心翼翼地看着展昭现出憔悴和疲惫的脸，还有眼底浓重的暗影：“展昭你困不困？”
      展昭微笑，双手环住她腰，轻轻把她拥进怀里，长长吁一口气，低声道：“傀儡戏我们晚上再去看好不好？”
      “嗯，不看了，反正也不好看。”端木翠眨巴眼睛，伸手去触展昭眼睑下方，柔软的指腹触的展昭痒痒的，他笑着躲开。
      “看着多没精神啊，”端木翠叹气，“展昭你闭上眼睛吧，闭一会儿。”
      “闭上眼睛？”展昭的唇角扬起，“然后呢？让端木姑娘点石成金的手指碰一碰，又变得生龙活虎精神百倍了？”
      “我以前是可以这样的，”端木翠不服气，“没准现在也可以呢？”
      “那试一试。”展昭微笑，真的把眼睛闭了起来，睫毛微微颤动着，面上藏不住的笑。
      “没准也可以呢。”端木翠嘀咕着，伸出手去帮他轻揉着两侧的太阳穴。
      展昭没有睁眼，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端木翠泄气，好像被人戳穿了心思一般，没好气地把手放下来：“好了。”
      “好了？”展昭睁开眼睛，煞有介事地嗯了两声，然后感叹，“果然，神清气爽。”
      端木翠噗的笑了出来，揪住他胸前的衣襟不放：“又乱讲。”
      她笑得格外明媚，展昭心中情动，低头吻下去。
      衣袖忽然就被什么东西扯住了，确切的说，两人的衣袖都被扯住了，那股力道，似乎是试图把两人分开。
      两人齐齐低头。
      端木翠叹气，展昭却蓦地睁大了眼睛。
      他见到了什么？一个故人！呃不，故碗！
      “你你你……干什么？”小青花惊恐万状，眼珠子都快瞪脱眶了，“你你你……给我放手！你你你……你敢非礼神仙！” 

      【青花记事】-七


      想起方才的亲昵情状尽收小青花眼底，尽管这个旁观者是碗非人，展昭还是禁不住面颊发烫。
      端木翠也有些赧然，不过到底还是欺负小青花惯了的，反击来的异常迅速：“关你什么事？”
      “关……关……我……什么事？”小青花结结巴巴，“他……他……他非礼……神仙……”
      “神仙都没说话，要你多嘴！”端木翠凶巴巴吼它。
      “可……可是……”小青花有点糊涂。
      “可是什么？”端木翠不给它反应过来的时间，“我带你来是干什么的？还不把你陷害那个白玉堂的事讲出来？”
      “陷害白玉堂？”展昭吃惊不小，“端木，你是说，陷害白玉堂的……是它？”
      “是谁？”伴随着诧异问话，白玉堂一脚跨进门来：“展昭，你刚说，陷害我的是谁？”
      端木翠和展昭齐齐回头。
      看到端木翠，白玉堂下意识哼了一声，待要说话，忽然发现……
      眼前的构图有点……不和谐啊……
      端木翠和展昭的中间，桌子上搁着的……那是一个……碗？
      也不对啊，这碗的下头，怎么还支楞着两条腿一样的东西？
      白玉堂晃了晃脑袋，得，管它支楞着两条腿还是三条腿呢，眼前有更重要的事情，刚才，展昭似乎说到陷害自己的人，莫非，已经找到了？
      就在他准备华丽丽地忽略小青花的时候，小青花采取了主动。
      “白恩公！”
      一边打招呼，还一边冲着白玉堂挥了挥手。
      白玉堂瞬间就石化了。
      向他打招呼的是一只碗？一只碗向他打招呼？莫非自己是在做梦？
      展昭咳嗽了两声：白玉堂来的突然，他没来得及让小青花藏起来，当然，这主要也怪小青花很极品——你不声不响地装死不就行了？何至于骚包到要跟白玉堂打招呼？
      端木翠看看白玉堂又看看小青花，虽然她并不主张让小青花在人前如此肆无忌惮地抛头露面，不过，事已至此，也好，就让小青花当着白玉堂的面交代“罪行”，一了百了，省得后面还得找借口跟白玉堂解释。
      她清了清嗓子：“小青花，你把事情的经过……讲一讲。”
      于是在懵懵懂懂茫茫然然的情况下，白玉堂听完了整件事情。
      居然还从那么久远的时候追溯起吗？他救了一只跳城墙的碗？仔细想想，似乎真的是有这么回事，然后这只碗就想追随他？再然后，就有了皇城走水这一出？哦，对了，还有那首让他“惊艳”的诗……
      世上本无事，庸碗自扰之，所以，事情的始作俑者，就是这只……碗？不不不，最关键的不是这个，最关键的是，一只碗怎么会有胳膊腿儿，怎么会讲话？
      “这是个……碗精？”
      听完整个故事，白玉堂问出的第一个问题完全偏离主题。
      展昭叹气，看来，在白玉堂眼里，所谓的陷害不陷害，都不值一提。
      小青花对“碗精”这样的定性非常不满，但是它又不好当着端木翠的面说自己是“碗仙”，只好闷闷地不吭声。
      “世上真有精怪这回事？”白玉堂盯住小青花看个不停。
      看什么看嘛，小青花暗自嘀咕，白长这么好看了，这么没见识，看见精怪就这么稀奇？太没内涵了，当初自己怎么就头脑发热准备投奔他了呢，美色误碗啊美色误碗……
      还是原先的主子淡定啊，一看就知道是大风大浪里过来的……
      “你……你是从哪来的？”白玉堂继续问不着边的问题。
      “自己修炼出来的。”
      两个人对答均不得要领，端木翠实在看不下去，主动出来为小青花代言：“总之呢，如今误会都解释清楚了。白五爷，你不会跟它过不去吧？”
      白玉堂倒是想跟它过不去，不过，欺负一只碗……
      “谁会欺负一只碗那么无聊……”白玉堂哼一声。
      展昭和小青花齐齐看端木翠。
      “看我干什么？”端木翠怒，顺手给了小青花脑门一记，“难道我欺负你？”

      事情的末了，白玉堂搬回绸缎庄住了。
      出门的时候，他问展昭：“那碗，跟那个端木姑娘，怎么看起来很熟悉的样子？”
      “因为……”展昭字斟句酌，“端木姑娘颇为通晓玄门法术，跟那碗，颇有些……交情。”
      “玄门法术？”白玉堂皱眉头，“难怪行事疯疯癫癫，亏得三哥没娶她进门。”
      “三哥？三爷？”展昭心中咯噔一声，“娶……端木姑娘？”
      “可不，”白玉堂悻悻，“你说看上什么样的姑娘不好，什么样的人会喜欢这样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
      他突然想起来，昨儿晚上在夜市，跟那姑娘肩并肩走着的，不就是……
      于是在跟展昭大眼瞪小眼之后，白玉堂走为上策，干脆利落地撇下一句：“后会有期。”

      最终，还是要包大人出面，去收拾这个烂摊子。
      “所以？端木姑娘希望我跟皇上说，在御书房内外放火留书的，是一只……碗？”包拯费了很大劲，才理清端木翠的意思。
      “嗯。”她答得倒是轻巧飞快。
      “这个……”包拯为难，“官家未必会信……”
      “不信就说的他信啊，”端木翠说的跟砍瓜切菜一样容易，“上次，我去文水收妖，包大人不是还向皇帝要到了龙袍？那次大人是怎么说的，还不是涉及怪力乱神？那次皇帝信了，这次为什么不会信？”
      包拯被她呛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不是不能如实跟皇帝讲，但自己的形象素日里是多么的严肃郑重啊，要自己言之凿凿地跟官家讲：“启奏圣上，御书房走水一案，真凶业已落网，据臣所查，那是一只碗，此碗跟白少侠颇有过节，因此设计陷害……”
      包拯叹气。
      倒是公孙策看的开：“大人，御书房走水，财物并无大损，亦无宫人伤亡，想必官家也不会太过追究，大人略略提及便是，无需如此烦恼。”
      好像，也只能这样了。
      末了，包拯婉转地对端木翠转达了自己的期望：“还望姑娘之后，好好约束门下门人所为，切莫横生事端。”
      端木翠不置可否，倒是她拎着的食盒里，忽然发出了一声闷响。
      看来，是小青花又傲娇了。

      交代好事情，已然接近正午，展昭帮端木翠拎着食盒，送她出门。
      方才还挺精神，但事情一了，疲倦就来的特别快，从包拯书房到开封府大门这一路，走了不到一半，端木翠便呵欠连连。
      看她上下眼皮打架的模样，展昭很怀疑她能不能清醒地回到家。
      “要不要去我房里睡会？”展昭微笑，“晚上一起用晚膳。”
      “睡一会……”端木翠自言自语。
      她倒是不在意是不是能多睡一会，只是，确实好像很久没有和展昭一起吃饭了。
      “好啊。”她点头。
      食盒唰的就被顶开了一条缝，缝隙里，小青花的眼睛滴溜溜乱转：“那个……孤男寡女，不好同处一室……”
      不待它说完，展昭砰的一声把食盒盖子盖上了。

      端木翠脑袋一挨到枕头，眼皮便再也睁不开了，连展昭跟她说话，她都不带睁眼的，展昭一边帮她掖被角一边笑她：“怕是地震都震不醒你。”
      端木翠嗯一声，往里缩了缩，整个脸都埋进被窝里。
      展昭叹气，把被子往下拉了拉：“这样睡，还真不怕闷死。”
      端木翠努力想睁开眼睛，奈何眼皮粘住了般沉重，只得低声呢喃：“展昭，你不要歇息的么？”
      “张龙赵虎还在门房等我，去茶铺查李老实的案子。”
      “很麻烦吗？”
      “有点。”展昭微笑，“不过，比这再烦的案子都办过。”
      “那就好……”
      她气息渐趋平和，展昭几乎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她又含糊不清的来了一句：“早点回来。”
      展昭失笑，一时间不想就这么离开，伸出手去虚虚沿着她的眉指划，指腹触着她长长的睫尖，酥酥痒痒的，端木翠白皙的肌肤下渐渐泛出红润的粉来，呼吸也变得轻一下重一下的。
      展昭逗她：“睡着了？”
      她的睫毛急颤了几下，红润的羞色一直延伸到细致的脖颈之上，展昭几乎快笑出声来，她要忍的多辛苦才能装出这副故意睡着了的模样？不过，在儿女私情之上，她的确是格外害羞些，这样的害羞在他眼里，实在是极可爱的。她的确是要装睡的，如果是醒着，该是怎样的手足无措躲闪慌乱？
      他慢慢凑近她的唇，温热的气息拂着她的脸，隔着被子，都能感觉到她的紧张，展昭唇角的笑意愈来愈深，此刻，相对于吻她，他似乎更想见到她窘迫的模样，更愿意维持着这份欲即还离的暧昧情愫。
      端木翠突然就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出乎寻常的亮，几乎是没有任何的犹豫，温软的唇贴住他的。
      蜻蜓点水般，展昭还没反应过来，她又躺了回去，飞快地扯过被角把脸蒙住。
      展昭听到她含糊的声音：“也就这样……”
      展昭不依不饶，把被角又拉下来，斜飞的眉微微一挑：“也就这样？”
      “嗯。”有了方才的经验，端木翠觉得自己的回答很有权威性。
      展昭坏笑：“那是因为你不会。”
      “我不会？”
      展昭没有回答她了，他低头吻向她的唇。
      “那个……”不知道为什么，方才近乎捣乱一样去吻展昭，她并不觉得紧张，但是展昭一旦靠近她，她的心就慌慌的，“那个……小青花还在……”
      后面的话，展昭没让她有机会说出来。

      房间的外间，有一只食盒静静搁在桌上。
      食盒里，传来小青花跳脚的声音：“放我出去！为什么出不去！展昭！一定是你搞鬼！放我出去！我告诉你，我很厉害，我生气的话后果很严重……”
      于是镜头转到食盒外。
      我们看到，食盒的扣格上，华丽丽地插了一支……
      袖箭。 


      【买路钱】-一


      展昭刚把李何氏引到牢门处，就听锁链急响，李老实急急扑了过来，两手死死抓住牢狱的牢柱。
      “娘子，娘子，煦儿还好么？”
      李何氏满眼的泪，把怀中的襁褓松了松，露出小小婴孩的脸，睡的正熟，透着一股子奶香气，小脸鼓鼓地像个包子，嘴唇抿了一下下，似乎还在咂奶。
      李老实目不转睛地看，李何氏止不住哽咽：“老爷，你这做的是……什么孽……”
      展昭叹气，悄无声息地离开。
      狱门处，张龙赵虎正低声交谈着什么，见展昭出来，两人止了谈话，疾步迎上来。
      “展大哥，李掌柜的……”
      展昭叹气：“人证物证俱在，他自己也供认不讳。”
      张龙愕然，沉默半晌，忽的一拳重重砸在墙上：“李掌柜的是个老实人，此番怎么就……这么糊涂！”
      赵虎心里也不好受：“那……展大哥，当街行凶，岂不是……”
      “斩立决。”

      回到府中，本想先向包大人报备案子的，谁知包拯入朝尚未归来，再去房中找端木翠，床上的被褥叠的齐齐，人却不见了。
      出来看到桌上的食盒尚在，便知她应该没有离开开封府，抽掉扣格上的袖箭，掀开食盒盖一瞅，小青花睡的四仰八叉的，还不耐烦地翻了个身。
      展昭失笑，轻轻把食盒盖放下。
      出得门来，四下看了看，恰见到赵虎从内院出来：“见到端木姑娘了么？”
      “好像在公孙先生那。”赵虎挠挠脑袋，“说是跟着先生学写字。”
      学写字？
      她还真是……闲的慌。

      展昭迈进门来的时候，公孙策正为端木翠糟蹋了他一张又一张上好的宣纸而心痛不已，一抬眼看到展昭，激动到不能自已。
      展昭微笑：“先生，我带端木出去用膳。”
      公孙策赶紧点头，一瞥眼看到端木翠攥着笔杆子不放，恨不得把笔从她手里夺下来：“端木姑娘，你不是有点饿了么，正好让展护卫带你去吃些可口的。”
      “字还没写完……”端木翠头垂的低低，又在宣纸上胡画，“再说了，我又不饿。”
      展昭多少猜到她心思，走过来从她手中把笔拿过：“不是说好了一起用膳的么？”
      “那……跟公孙先生一起。”端木翠别扭的很，就是不想跟他单独在一起，似乎扯上旁人，就会更有安全感些。
      看起来是又闹别扭了，公孙策暗暗感叹，基于自己无数次做电灯泡的经验，目下看来，走为上策，于是公孙策撇下一句“失陪”，消失的那叫一个健步如飞。
      “哎，公孙先生……”端木翠下意识就想追，刚抬脚，大门砰的一声就被公孙策关上了。
      年轻人就是爱折腾爱别扭，公孙策慢悠悠地步下台阶，关起门来慢慢吵吧，不要有事没事都扯上老人家。
      端木翠的心擂鼓样跳个不停，现在，只要是跟展昭单独在一起，她就紧张到不行。
      “那……吃饭……赶紧出去吃饭……”端木翠急急就往门外走，大众场合，安全系数来的高些。
      才走了两步，腰上一紧，下一刻，已经跌进展昭怀里。
      “哎，展昭，这样不好。”她红着脸扶着展昭站定。
      “怎么个不好？”展昭憋着笑。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端木翠咬着嘴唇。
      “那以前是什么样的？”展昭好奇。
      端木翠觉得自己的气势有点落下风，太不符合将军的格调，也没有神仙的气场——于是她清了清嗓子，抬起头来勇敢地看展昭：“以前，你跟我说话，有时候都会……脸红……”
      “嗯……然后呢？”展昭听的认真。
      “你也不会……这样……抱我……”她越说越低。
      “也不会亲你是不是？”展昭微笑。
      端木翠不吭声了。
      展昭叹气，低头蹭了蹭她发顶：“那时我跟你还不是很熟，行止之间，自然许多忌讳。但是端木，总不能一辈子跟你说话，都会脸红的。”
      他忽然笑出声来：“倒是你，以往你跟我说话是不脸红的，怎么现在，一开口，脸就红的跟煮熟的虾子似的？”
      “你才像虾子，你整天穿红衣裳，你更像虾子。”即便脸红，端木翠的口角功夫，仍是半分没撂下。
      展昭笑：“我们原本是陌生人，然后认识，成为朋友，再然后，互相喜欢，难道喜欢一个人，不会想跟她更亲密些么？”
      “你说我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啊，”展昭唇角的笑意若隐若藏，“第一次在草庐见到你，我若行止孟浪，你会怎么样？”
      “那你死定了。”端木翠撇嘴。
      “可是现在……”展昭揶揄她，“端木姑娘好像也没生气，也没有赏我两个耳光。再说了，端木姑娘是神仙，真的不愿意的话，大可一掌推开我，穿墙走人是不是？你既然不走，就说明你并不是不愿意，既然愿意，就说明这样并不是不好，既然并不是不好，为什么之前要说这样不好？总是你口是心非，是吧？” 

      生平头一次，端木翠让展昭给说晕了。
      “我……我我，我哪里口是心非？”半晌她才气急败坏。
      “难道不是？”展昭皱眉，“你别忘了，方才在房间里，好像是你……先亲我的。”
      端木翠气结。
      “不过你放心，”展昭很是郑重地跟她保证，“我不会告你非礼朝廷命官的。”
      “死猫！”端木翠咬牙切齿，“现在学的这么坏！”
      “我又没对别人坏。”展昭答的飞快。
      端木翠愣了一下，不知为什么，短短一句话，好像比之前那许多话，都更加入心些。
      我又没对别人坏。
      她低下头不说话。
      展昭微笑着牵住她的手：“饿了吧，出去用膳。”

      才走到外院，就见张龙气喘吁吁迎上来：“展大人，包大人急着找你……”
      忽的看见端木翠，似是想起了什么：“说是事情跟端木姐也有关系，端木姐，你也一并过去吧。”
      端木翠心中咯噔一声，抬头看了看展昭，后者眸中也是满满的疑惑不解。
      有什么事，跟展昭也跟自己是有关系的？
      难道小青花放火的事情，官家不相信？

      事实证明，皇帝对小青花一案，根本没有过多关注，包拯找他们，为了是另外的事情。
      “今日，庞太师的亲从从宣平回来，说是宣平，出了桩怪事。”
      宣平？
      两人俱是心中一震。
      这个名字，已经太久没有听到了。
      包拯看向端木翠：“端木姑娘，宣平一役后，庞太师的亲从一直留守，以便和京城互通讯息。昨日晚间，宣平飞马来报，夜现白昼，天有二日，此异象虽然延续的时间不长，但是在城中已经引起极大恐慌，据称，有一些百姓，不待天明，便拖家携口聚在城门下，等待城门开时逃离宣平。”
      端木翠愣了许久，直到展昭唤她，她才回过神来，有些语无伦次：“夜现白昼，天有二日，我也不曾听过这样的……异象。”
      包拯不疑有他：“宣平刚刚经历过一场浩劫，再也经不起第二次了。端木姑娘，我记得你先前提过，冥道在宣平被封印，会不会是冥道之内，又有异动？”
      “不会。”端木翠说的很坚决，“冥道已经被封印，不可能再起祸端。”
      “那这事……”包拯有些迟疑。
      “包大人，再等一段日子看看，再等一段日子，如果……那我应该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她说的含糊，展昭不觉心生疑窦，待想问她，包拯已经行进到下一话题：“展护卫，还有一件事，本府要与你私下谈谈。”
      看起来是要端木翠回避，展昭有些迟疑，但端木翠却是浑不在意：“那……我先走了。”
      包拯微微阖首，端木翠转身离去，出门槛时，忽的就绊了一下，展昭一愣，下意识想上前，就见她扶住门楣稳了稳身子，反手把门给带上了。
      展昭还未反应过来，身后传来包拯平静的声音：“展护卫接旨。”
      展昭浑身一震，刷的转过身来，一撩衣襟，单膝跪地。
      “着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见旨之日，即刻动身前往西夏兴州，不得有误。”
      “臣领旨。”
      事情来的突然，展昭一时间心乱如麻。
      “大人，缘何会要属下忽然前往西夏都城？”
      “个中缘由，本府也不得而知。到了兴州，入松堂的人自会接应你。”
      “入松堂？”展昭一怔，这名字包拯曾向他提起过，“那不是……庞太师秘密布置在西夏的……暗卫？”
      “是。”包拯点头，“辽国和西夏境内，皆部署有我大宋的入松堂，用以传递军讯。此趟借调你去兴州，想来是有军机要事。按理说，边境秘事，你绝不应卷入其中，但是庞太师请奏，官家允准，此事已是铁板钉钉，展护卫，你收拾收拾，明日动身吧。” 

      “属下遵命。”
      “展护卫……”包拯欲言又止，顿了许久，才叮嘱道，“此趟需得万事小心，身在异地，不比在宋境，也不比居江湖，事若可成自当尽力；事若不可成，切勿作无谓牺牲。”
      展昭心头一热：“属下铭记在心。”
      目送展昭走远，包拯的眉头渐渐凝成了疙瘩，一张黑脸犹如罩上浓重的阴云。
      西夏，兴州，入松堂，究竟出了什么事？

      端木翠心事重重出了开封府的大门，忘了去接小青花，也忘记了和展昭约好的晚膳。
      宣平，夜现白昼，天有二日……
      天有二日，夜现白昼，难道说……
      正想得入神，忽然就撞到了一个人。
      抬头看时，是一个满面泪痕的妇人，发髻微乱，怀中抱着个襁褓婴儿，呆呆看了端木翠一会，面无表情地从她身边过去。
      端木翠撇撇嘴，抬脚欲走，忽觉得脚下有异，俯身拾起时，是个叠的方方正正的红纸包。
      难道是方才那个妇人掉的？端木翠正欲喊住她，眼角余光忽的瞥到纸包的背面有字。
      看似随意的钩钩画画，换了这街上任何一个人，估计他都不会看懂。
      除了端木翠。
      昔日仓颉造字而鬼神夜哭，这是上古的初始文字。
      买路钱
      端木翠看着那妇人远去的方向，咬了咬嘴唇，快步跟了上去。

      【买路钱】-二


      李何氏走了一阵，想起当家的吩咐，伸手往襁褓外层探了探，忽然就僵住了。
      老爷珍之重之，交给她的那个纸包呢？
      这一惊非同小可，慌慌张张在襁褓中一通摸索，想是硌着了孩子，煦儿小嘴一撇，哇哇的就哭了。
      李何氏顾不上软语哄慰，抱着煦儿急急沿原路往回走，一头就撞上了端木翠。
      端木翠笑了笑，伸出手来，食指和中指间拈着一个红纸包，在李何氏眼前晃了晃。
      “你这姑娘，怎么随便拿人家东西？”李何氏心慌，“还给我。”
      劈手去夺，端木翠手一回，她便夺了个空。
      “你再不给，我……我就喊人了。”李何氏更慌了。
      “喊人做什么？我从地上捡的，又不是从你那抢的。”端木翠反手把那纸包握在手心，“这纸包上又没写名字，谁敢说它就是你的？”
      李何氏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了什么，急急从腰囊里取出一块碎银子，抓住端木翠的手就往她掌心塞：“姑娘，姑娘你行行好，你还我，这东西不值钱……我给你钱，我给你钱好不好？”
      端木翠看着她的脸，脸色渐渐沉下来。
      “我原以为，你一个普通的妇道人家，根本不知道这纸包是干什么的……”她说的很慢，一个字一个字，鼓点样擂在李何氏心上，震的她耳膜嗡嗡乱响，“现下看来，你根本就是心知肚明，你知不知道这纸包里，包了一条人命？”
      眼见秘密被端木翠叫破，李何氏如遭雷噬，她后退两步，惊恐地看着端木翠。
      “那就是知道了？”端木翠大怒，“总是天意叫你撞着了我，让你奸计不成！”
      眼见端木翠转身就走，李何氏情急无状，惨呼一声，一头向端木翠撞了过去。
      端木翠听到身后动静，眉头皱了皱，往边上略让了让。
      李何氏于武功身法，完全一窍不通，抱着你死我活的心撞将过去，哪知端木翠的身形突然就避了开去，李何氏脚下一绊，向着旁侧的墙撞了过去，眼见她这一下势必撞个够呛，只是怀中还抱着婴孩，若是小儿有失终是罪过，端木翠迟疑了一下，闪身过去轻轻一带，抢在李何氏头破血流之前拦下了她。
      李何氏哪里还辨得清东南西北，眼见端木翠就在近前，哑声嘶吼一声，伸手就抓住了端木翠的发髻。
      “喂喂喂！”端木翠从未经历过泼妇打架的场面，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加上发根处的扯痛感——她恨不得一脚把李何氏给踢飞开去，又怕她身子经不住……
      端木翠的眼角余光觑到周遭的人正渐渐围上来，还有些人正讥笑着指指点点……
      糟糕了，堂堂一个神仙，被人当街揪住了不放……
      “你放不放手！”端木翠怒了，正要出手，身后传来惊呼声。
      “是端木姐！”
      “李婶子，失心疯了是怎的，还不住手！”
      来的是王朝和马汉，两人平日里多是处理莽汉争斗，于女子口角的解决，实在是非常生疏，马汉很是不得要领地去拽李何氏的手，端木翠疼的直嘘气：“哎，疼，疼。”
      手忙脚乱之下，王朝加入进来，扳住李何氏的身子那么一用劲……
      李何氏尖利的指甲从端木翠鬓上直划到面上，指缝间带下了她的头发不说，还给她脸上增了三道血道子。
      “你！”端木翠气的差点哭出来。
      王朝和马汉傻眼了。
      于是，一个都不能少，通通带回了开封府。

      展昭得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公孙策正帮端木翠的面上上药，她的发髻也散了，长长的黑发全部披了下来，眼圈红红的，时不时抽搭那么一下子。
      “好了好了，”公孙策软语安慰她，“幸好抓的不深，上了药，静心养几天，再忌个口，就没事了。”
      “我背上还有十七道，现在又添三道！”端木翠悲从中来，眼泪扑嗒扑嗒往下掉，“我跟开封是有多不合！”
      “我的主子啊！”刚到门槛，小青花就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号丧，展昭还没来得及阻止它，它已经手脚并用爬过了门槛。
      “是哪个心狠手辣的下这样的毒手啊？”未及看到端木翠的脸，小青花已经捶胸顿足开了，“这以后要怎么见人哪！”
      它这一干嚎，端木翠不哭了，她怒视小青花：“你倒是给我说说，我怎么不能见人了？”
      公孙策叹气，在小青花试图证明“怎么不能见人了”这道命题之前适时把它拎了起来：“小青花，我们出去走走。”
      不等小青花反对，公孙策拔腿就往外走。
      “哎哎，别拎我胳膊，我胳膊……”小青花的抗议声越来越远，“还有那个……孤男寡女……不好同处一室……”
      展昭叹了口气，转身掩上门，走到端木翠身边坐下。
      端木翠低下头，啪嗒又是一滴眼泪。
      “好了，我看看。”展昭伸手去触她的脸，端木翠转了脸不让，不过到底是拧不过他。
      抓痕倒不深，但是创口渗着血丝，看的展昭好生心疼。
      “好端端的，怎么跟李婶子较劲？”展昭去拿公孙策方才放在边上的药瓶。
      “又不是我想的。”端木翠眼圈儿又红了。
      “头偏一点，上了药就好了。”
      她也不知跟谁较劲，拧着脖子不动，展昭叹口气，伸手硬把她的脑袋按到自己肩上。
      在她试图再次乱动之前，展昭恐吓她：“再不老实上药，仔细明儿留疤。”
      这丫头终于老实了。
      展昭伸手用指腹搽了点药膏，轻轻帮她点在创口之上，药膏凉凉的，带着丝痛痒，端木翠忍不住皱眉。
      展昭想笑一笑，只是心头有事，压的他一颗心沉沉的，似乎连笑都成了为难。
      他低声道：“怎么好好让你回个家，都能带着伤来，让人怎么好放心。”
      “又不是我想。”端木翠闷闷的，把手中的纸包儿几乎攥成了团。
      “那是什么？”看到她握紧的手中露出的红色边角，展昭顺口问起来。
      “那个女人，一定是杀了人了。”端木翠低声呢喃。
      展昭心头咯噔一声，停下手上的动作：“你是说……李婶子？”
      他失笑：“又乱说，李婶子胆子小，街坊四邻都知道。”
      端木翠摊开掌心，出神地看掌中攥成一团的纸包：“展昭，若我说，这里头包了一条人命，你信不信？”
      “神仙的话，谁敢不信。”展昭微笑。
      凝目看时，那纸包渐渐涨开，纸面上褶皱不散，似有什么东西，在纸包内奋力挣扎，不多时似是挣扎的过猛，纸包调翻过来，可以清晰看到背面看似随意的钩钩画画。
      “这是……什么字？”展昭倒是极敏锐的。
      “买路钱。”
      “买路钱？”
      端木翠不吭声，反向展昭怀里缩了缩。
      展昭把她圈在怀里，看着她颊上抓痕，到底是心疼，低下头去，轻轻在边上吻了吻。
      “展昭，小时候抓过周没有？”
      “抓过。”
      “抓到什么？”
      “我想想……”展昭眉峰微微蹙起，“剑穗，毛笔，香囊，手帕儿，还有……”
      “抓这么多？”端木翠扑哧一笑，“贪心不足。”
      “是。”展昭微笑，“还想抓甜糕桃果儿，我爹吓的不行，抬手就给我一个大耳刮子，说，别是到头来养了个吃货。”
      “展昭，你信不信，人这一生，要做什么，要走什么样的人生路，能走多远，能走多快，都是定好的？”
      展昭摇头：“我只信事在人为。”
      端木翠看向展昭的眼睛：“你不信也好。”
      “那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信则有，不信则无。到底有没有这回事，也不是真的那么重要。”
      展昭点头，忽的想起什么，笑道：“怎么今儿说话，处处露着禅机？”
      “展昭，这世上，有许多地方，律法管不到，也没法管。鬼蜮之中，有许多勾当，上界虽然不允，但始终未能根除。”
      “比如买路钱？”展昭的一颗七窍玲珑心，到底是比旁人反应来的快些。
      “嗯。”
      “鬼蜮中有一种说法，命随天定，每个人自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足下会走出什么样的路，就好像拴上的红线一般，你看不见摸不着，但是它就在那里。”
      说到这里，她突然就坐起身来，低头看向展昭的脚底下。
      展昭也低头看下去。
      “他们认为，你的脚下已经有一条路了，不管你承认不承认，愿意不愿意，你都会沿着这条路走下去，直到死。”
      说话间，她伸出手去，轻轻触到展昭皂靴的鞋面：“如果我有路鬼的眼睛，我应该就能看见你脚下的路是什么样的，就好像布匹伸展开去，可能是直的，也可能是弯的，还可能是残破的。”
      “路鬼？”
      “是啊，它们管着你脚下的路，看你是走官路还是商路，穷路还是富路，安稳路还是颠簸路。”
      “那买路钱又是什么意思？”
      “有些人，不愿意一辈子受苦受罪，他们觉得别人的路更坦荡更好走些，他们愤愤不平，觉得同是生而为人，凭什么有人享富贵有人遭穷迫。他们觉得，这脚下的路，若是能换能改能买，就好了。”
      “那这买路钱，不会是冥间通用的纸钱吧，也不会是真金白银，对不对？”
      “对路鬼来说，钱不重要，重要的是路。”端木翠叹气，“它们只做翻倍的生意，两条路换一条路。当然，两条路能买一条怎么样的路，还得看路衡量。”
      展昭剑眉一挑：“看路衡量？”
      “谁愿意做赔本的生意？”端木翠淡淡一笑，“这世上，穷路绝路多了去了，富路官路却不多。如果两条穷路可以换一条巨富之路，岂不是来得太容易了些？”
      “所以说，这两条路便等同于买路钱。”展昭恍然，“倘若是两条好路，便可以换一条更好些的路。”
      端木翠点头。
      “你怀疑李婶子杀了人……”展昭沉吟，“但是其实，杀人的是李老实，他杀了自己的表哥邵须弥，这个邵须弥与李老实虽是表亲，但平日里甚少走动，还有，两家的家境相差甚大，李老实经营茶铺，中下人家。邵须弥家却很有家底，听说这邵须弥虽是年近不惑，但还在准备明年应考。”
      “难怪。”端木翠差不多已经理出了头绪，“李老实杀了邵须弥，路鬼便可以剪下邵须弥后半程的路，那是官路。”
      “还有一条呢？”展昭提醒她，“不是说两条路换一条路么？而且李老实已经被捉拿归案，大人判了斩立决。他不日命丧，还要换路做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
      “他不是给自己换！” 

      【买路钱】-三


      在死牢里，端木翠第一次见到李老实。
      李老实的目光掠过她的脸，然后停留在她身后，那里，李何氏哆哆嗦嗦地抱着煦儿，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赶紧低下头去。
      李老实面上的肌肉簌簌抖动起来，声音也沙哑的厉害：“你……不是让你回家么？又来？”
      展昭面色一沉：“李老实，噤声！”
      李老实从未见过展昭如此犀利含威的模样，心头一凛，心虚地低下了头去。
      “李老实，”端木翠开口了，“买路钱这回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什么买……路……路钱？”李老实结巴，“我……我不知道。”
      端木翠微笑：“你的名字叫李老实，此番说话，可是一点都不老实。你不知道？那我撕了这个纸包好不好？”
      李老实突然看到那个红纸包出现在端木翠手中，惊出了一身冷汗，但是他很快冷静下来：“说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姑娘就算撕了这个纸包，我也是不知道。”
      “好的很。”端木翠早已料到他会这么作答，“你当然敢这么硬气，因为你知道，印了路鬼符的纸包，火烧不毁水浸不毁，想就这么撕掉，当然也不容易。”
      乍然间听到“路鬼符”这三个字，李老实一下子僵住了。
      端木翠举起那个纸包冷笑：“这里头包了邵须弥三滴血，困住了他一条命，也就相当于取下他后半生的官路。来日你大行之时，李何氏只要再取你三滴血，你后半生的路，也会被纳入其中。让我想想……”
      她眉头轻皱，好像真的在想猜不透的难题：“听说你自小孤苦，颠沛流离，而立之年始有营生，惨淡经营数十年，方有今日茶铺，前年成亲，去岁喜获麟儿。你的后半生，称不上大富大贵，但也必然平和喜乐，吃穿不愁。”
      “所以你的后半生，实在是不差的。”
      “你的后半生，加上邵须弥的后半生……”她略顿了顿，看向李何氏怀中襁褓，目光落在煦儿雪白粉嫩的小脸上。
      “可保此子一世无忧，是吧？”
      李老实半晌无语，蓦地一个抬头，凄厉的目光直直锥向李何氏的脸：“我同你说了让你……”
      “不关她的事。”端木翠冷冷打断李老实，“她很听你的话，不管怎么问她，都没吐露半个字。尤其……”
      她指着自己面颊上的抓痕：“尤其……她还抓破了我的脸！”
      “端木……”眼见问案有向私人恩怨转化的趋势，展昭适时开口。
      端木翠不高兴了：“说说也不行？”
      展昭苦笑。
      “你若不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买路钱这回事的，”端木翠拈起那个纸包，“就别怪我剪碎了它。”
      李老实的身子哆嗦了一下。
      “这种事情还用得着考虑么？”端木翠冷笑，“我剪碎了这个纸包，就不存在买路钱的交易了，邵须弥死，你亡，一命抵一命。只可惜留下这孤儿寡母，真不知今后如何残喘过活……”
      “姑娘，姑娘开恩！”李老实忽然重重跪倒在地，隔着牢栏叩头不止，“我说，我说便是。只是这纸包，姑娘千万不能剪，否则煦儿这辈子……就毁了啊……”

      李老实终于和盘托出。
      原来李老实祖上是游方卦士，非但供养路鬼，也熟知路鬼买路换路之说，还留下了路鬼抓周的签具，只是到了李老实父辈那一代，转而为工为商，所谓卜卦玄门之术，俱作了浮云。
      诚如端木翠所言，李老实自小孤苦，颠沛流离，年近而立方才安身立命，苦苦打拼数十载，方有目下生计，虽不豪富，心下足慰。
      不久前正值煦儿抓周，煦儿于百样什物之中，抓取笔砚，夫妻俩更是喜上眉梢。
      也阖该有此一劫，煦儿抓周之后，李老实忽然想到祖上留下的路鬼抓周签具，虽说并不尽信，还是兴致勃勃地取出，避开旁人一试。
      谁知一连试了三次，抓取的都是“绝路”签！
      言及至此，李老实哽咽不止，展昭和端木翠对视一眼，俱是心下恻然，李何氏背过身去，泣不成声。
      “小人……不管受什么苦，都是不打紧的，”李老实用衣袖揩去眼泪，“只是，小儿，实在不忍小儿受苦，尤其还是绝路……小人只想为他铺就一条好走些的路，这才……这才翻出祖上留下的卷册，寻了这个……法子……”
      “那卷册签具，现在何处？还有什么人也知道这件事？”
      “都在家中，放在斗橱下第二个抽屉里，姑娘可以取走。除了小人，再没有别人也知道此事了，小人给煦儿抓周之时，连娘子都未曾在侧。”
      “对了，”展昭忽然想起一事，“你为什么选中邵须弥下手？你怎么知道邵须弥的后半生就一定是好的？”
      “邵须弥是小人的表兄……”李老实声音越说越低，“也算是李家旁系，当年出生之时，也都抓过路鬼周。只是他已算是外系，所以未能得到家传的卷册……”
      “邵须弥盛年横死，如此命数，也算是好命？”展昭冷笑。
      李老实没敢吭声，倒是端木翠接了一句：“他这一死，相当于命和路都被人剪了去……但是他若不死，后半生的路，委实是不差的。”
      展昭没吭声了，良久才道：“那么这件事，就这样了？”
      “什么就这样了？”端木翠听不懂。
      李老实和李何氏，却惊惶起来，心中的不安渐如滚水沸开。
      “为着一己之私，戕害他人性命，致使邵须弥横死……难道要听任他得偿所愿？”
      “这么说……”端木翠迟疑了一下，“你是想让我，剪了这个纸包？”
      “展大人，展大人，使不得啊展大人。”李老实叩头如捣蒜，“那……那邵须弥已经死了，小的也给他赔命了，一命偿一命，也不欠他什么了。但是煦儿，煦儿是无辜的啊，展大人你侠义心肠，你忍心看到煦儿这辈子走上绝路么？展大人，展大人，求你千万开恩啊，娘子，还不快求展大人？”
      一直呆怔着的李何氏这才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着步步挨到展昭腿边：“展大人，展大人可怜我们孤儿寡母，对这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我们煦儿的大恩人了，煦儿给展大人磕头了……”
      说话间，她按住煦儿的小脑袋就往地上磕，展昭大怒，伸手攥住她手腕：“你干什么！”
      “展大人！”李何氏泪流满面，“求展大人开恩啊……”
      一时间，死牢之内尽是哀哭叩头之声，展昭心中气急，但也无可奈何，只得重重叹了口气，转过身去，再不看这二人。
      “谢过展大人，谢过展大人！”李老实却是多少知道展昭的，见他这番情状，知道多半已有松动，含泪叩头不止。
      李何氏长吁一口气，瘫在当地，竟是提不起半分力气。
      端木翠看看展昭，又看看李何氏，忽然冷笑一声：“哪能这么便宜了你！”
      展昭未及反应过来，只觉手中一轻，巨阙已被端木翠夺了去，急回首时，只见白光一闪，剑锋朝着李何氏脖颈削去。
      “端木住手！”
      “娘子！”
      咕咚一声，李何氏直直往后便倒，双眼翻白，竟是昏死了过去，幸好未伤及煦儿——煦儿倒是不哭，一双黑亮的眼睛骨碌碌乱转，伸手在半空乱摆乱晃。
      低首看时，李何氏发顶秃了一块，露出光亮亮头皮来，发髻连带底发，尽数被削了去。
      李老实吓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展昭无可奈何：“你何苦……公报私仇？”
      端木翠哼一声，巨阙还鞘，掷回给展昭：“谁说我是公报私仇？我跟她只有私，哪来的公？”
      说着转身便走，展昭叹了口气，实在不想再见到李老实夫妇，也便跟了出去，只吩咐牢狱里的差役好生看着，待李何氏醒了，便送她出去。
      出得门来会合了端木翠，先去临街茶铺李老实家里去取卷册签具，李老实家只剩了了看门的老妈子，见官差上门，也不敢多问什么，端木翠径自进屋寻着了东西，去到灶房，通通塞进了灶膛之中。
      火焰炽起，鲜红火光直直映入展昭的清亮双眸。
      端木翠还嫌不够，俯下身子往灶膛里添了几把柴火。
      展昭微笑：“这样的买路邪术，就此便销声匿迹了？”
      “谁知道？”端木翠拍拍手上的灰尘，“谁知道这世上还会不会有第二第三个李老实，清掉一个，是一个吧。”
      展昭轻轻叹了口气：“李老实在开封府临街开茶铺多年，为人憨厚老实。我和开封府的兄弟们，经常在他那里用膳。”
      “怎么，可怜他？”
      展昭摇头：“只觉得便宜了他，他为了替煦儿换路，原本就准备搭上自己的性命，算是自作自受，但是邵须弥何辜？如今这等收拾，只觉事事遂了他的愿，恶人得不到恶报，心中别别扭扭，总是不舒服。”
      端木翠宽慰他：“就算你不想放过他，又能拿他怎么样？真要剪了纸包，让煦儿走投无路？”
      展昭苦笑：“稚子何辜。”
      “不说这个了，”端木翠脑袋一歪，“展昭，饿了。”
      “饿了？”
      端木翠撇嘴：“不是说要带人家吃饭么，事到临头，又不认账。”
      “哪有不认账？”展昭微笑，“想吃什么？”
      “去马行街吧，”端木翠兴奋，“展昭，李老实的案子算是结了吧？那今夜没事了？我们去马行街吃东西好不好？吃完东西，去看傀儡戏好不好？”
      展昭顿了顿，没有立即答她。
      “怎么了啊？”看出展昭脸色不对，端木翠有点奇怪，“展昭，你不是不想看吧？”
      “不是。”展昭迟疑了一下，伸手出去轻轻握住她的手，“端木，我有话同你说。” 

      【生死盘】-一


      整个晚上，端木翠都闷闷的。
      两人在马行街最中央的太白楼二楼用膳，透过打开的窗扇，可以看到远远近近的灯火和热闹。
      展昭给端木翠夹菜，菌菇、竹笋、芽尖、糖藕，那么小一个砂碗，堆的高高颤颤。
      她不看展昭，也不夹菜，自顾自拿筷子在碗和碟子之间搭桥。
      展昭叹气：“端木，多少吃点，都饿了这许多时候了。”
      “没胃口。”
      展昭顿了顿，柔声宽慰她：“一会吃完饭，去看傀儡戏好不好？”
      不提还好，提起这茬，她更火了。
      “不稀罕，一辈子不看都不稀罕。”
      说着腾地起身，蹬蹬蹬下楼去了。
      展昭下意识也想起身，边上忙活的小二看看情势不对，赶紧过来点头哈腰，展昭是官，他也不敢明说是怕展昭不给钱，只得拼命朝展昭笑，笑的那叫一个风生水起，希望展昭能明白他笑容底下的辛酸用意：爷，你若是不给钱，掌柜的会扣我工钱的……
      待展昭结好账下去，端木翠早不见了。
      好在，他知道她是去哪了。
      到端木翠家时，刘婶还没来得及走，见着他第一句话就是：“姑娘睡下了。”
      这么早就睡下了？展昭无奈。
      刘婶倒是善解人意：“那……我先走了，姑娘刚睡下，展大人若去叫门，没准还能喊她起来说会话。”
      送走了刘婶，展昭将门闩上，方一回身，就见端木翠穿着里衣站在阶上恨恨瞪他。
      展昭哑然，半晌才找到话说：“不是睡了么？”
      “饿了！”

      翻遍了整个灶房，也只剩下面的材料了，展昭将鸡蛋打在碗中用筷子搅散，揭开盖时，面条正咕噜滚着翻身，展昭将蛋花倒下去，最后加了盐巴和葱末，然后起锅。
      热腾腾的葱油蛋面送到端木翠面前，人一声不吭，操起筷子在面里搅个不停。
      展昭叹气：“吃水还不忘掘井人，端木，我忙活这么半天，你连谢字都没有一个。”
      端木翠白他：“为什么要谢你，都是你害我没吃的成饭。”
      展昭哭笑不得：“又是我？”
      端木翠拿筷子敲敲碗边：“真心请人吃饭看戏，为什么事前把坏消息告诉人家，你那样一说，谁还有心思吃饭看戏？总是你小气抠门，把请人吃饭看戏的钱给省了。”
      展昭委屈到不行：“那桌子饭你是一口没动，饭钱我可半分没少付。”
      “活该！”端木翠撇嘴，心情复苏了那么一点点。
      埋头吃了两口，忽然抬头问他：“要去多久？”
      “什么？”
      “就是那个什么西夏东夏，”她不高兴，“要去多久？”
      “大人没说。”
      端木翠气结：“那你老死在那头，别回来了。”
      展昭也不恼：“我会尽早回来。”
      “事情由得你么？”端木翠瞪他，“你连去干什么都不知道。”
      “到那就知道了。”展昭顿了顿，“我会给你来信。”
      “不稀罕，不！识！字！”
      “端木，不要耍小孩子脾气。”
      端木翠不说话了，筷子在面里搅了搅，忽然没头没脑来了句：“那我也去。”
      “你不能去。”
      “你说了算？”端木翠哼一声，“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你去办事，我去……收妖。”
      展昭叹气：“端木，我真的不能带你去。”
      “谁要你带，我有手有脚，自己能去。”
      “端木，我走了之后，你搬去开封府住，跟先生他们一道，彼此有个照应。”
      “不去，我忙，我要去西夏。”
      “你就住我的房间，日常跟先生学些东西，聊胜于无。”
      “不学，我在西夏。”
      “端木！”展昭面色一沉，语气就重了几分。
      端木翠委屈：“西夏是你家的，我去转转不行？”
      展昭心中一软，语气也随之软下来：“我这趟去，是有要事在身，等同于潜入兴州，何等凶险，收敛形迹尚且不及，哪里能带上你？”
      “都说了不要你带，”端木翠烦躁，“都说了我自己能去。”
      “西夏是什么地方，你一个孤身女子去到那里，我如何放心得下？”
      “那你一个孤身男子去到那里，我就放心得下了？”她非得跟他对着干，还很不客气地揭他老底，“再碰上三个四个姚姑娘，哼……”
      展昭哭笑不得，顿了顿才握了她手：“端木，正经说话。”
      “以前也好，现在也罢，哪怕是将来，我总会有许多日子在外不归，缉凶办案，端木，你不可能次次都跟着我。”
      端木翠咬着嘴唇不吭声。
      “我知道你担心我，只是，不要任性，安心等我回来。”
      “可是……”
      “端木，你乖。”展昭直直看进她的眼睛里，“只有知道你好端端的，我才能安心离开。听我的话，搬去开封府住，等我的消息，嗯？”
      这样的目光和温柔之下，端木翠纵有一千一万个不情愿，一万一千种脾气，也发将不出来了。
      “那……”她讨价还价，“如果你真要在那长久待着，展昭，我是要去找你的。”
      “好。”展昭答应的干脆。

      睡下时，展昭帮她掖好被角，顺势在床边坐下。
      “明儿几时走？”端木翠从被窝底下伸出手来，牵住他衣角。
      展昭微笑：“天交五更的时候，那时，你还没起床。”
      “那不及送你了？”端木翠一下子反应过来。
      “不要送。”展昭低头吻了吻她额头，“你若送我，我怕我舍不得走了。”
      “才怪。”端木翠瞪他。
      “瞪什么？”展昭逗她，“再瞪，眼睛也不会再大些。”
      端木翠撇撇嘴，忽的想起什么：“行装都收拾好了么？”
      “还没，”展昭摇头，“回去了再收拾。”
      “那早些回去，”端木翠赶他，“早些收拾了早些睡，明日赶路才有精神。”
      展昭微笑点头：“等你睡着了我就回去。”
      端木翠闭上眼睛：“我睡着了，展昭，你快些回去。”
      半晌不见动静，神秘兮兮睁开一只眼睛，正看见展昭笑意浅浅的唇角。
      “哎，展昭，你怎么还没走？”
      “你也没睡着啊。”展昭答得理所当然。
      “你在这吵我，我怎么睡得着？”端木翠急了，坐起身来推他，“走走走。”
      “好，这就走。”确实，也该走了。
      “哎。”看他真的转身要走，端木翠忙叫住他。
      “什么？”展昭回头。
      “要不要抱一下？”她笑嘻嘻的，“过了今晚，想抱我的时候，就只能去路边抱木头了。”
      “为什么是抱木头啊？”展昭有点发懵。
      “因为我是端……木……翠啊。”她重点强调了自己名字中间的“木”字，“小时候，我娘叫我小木头。你想我的时候，当然要看木头。”
      “哦……”展昭恍然大悟。
      他走回床边坐下，故意跟她讨价还价：“那抱石头行不行？土坷块行不行？瓦罐行不行？水缸行不行？”
      端木翠没好气：“行，都行。”
      展昭笑出声来，伸手拥住她，用力搂了搂：“那不行，还是留着力气，回来抱小木头吧。”
      端木翠不说话，埋头在他怀里，忽然低声说了句什么。
      “说什么？”展昭没听清。
      “没说什么，早些回去，好好睡一觉。”

      展昭走了，端木翠反睡不着了。
      那句话，她到底还是没敢清楚大声的说出来。
      “展昭，若是我不做神仙，会娶我吗？”
      话到嘴边怯了场，是怕展昭不娶她，还是终究不敢把“不做神仙”这样的话说出来？
      端木翠叹气，翻身，又翻身。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了朦胧的睡意。
      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她被咚咚咚的砸门声给吵醒，开门一看，居然是公孙先生。
      公孙策急的满脸是汗，大声向她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挥手。
      但是她听不见公孙策的声音，只能看到他的嘴快速地张合、张合。
      她忽然就分辨出他的口型，他来回反复，说的只是两个字：“西夏。”
      “是不是展昭出事了？”她紧张起来，抓住公孙策的胳膊，又问了一遍，“是不是展昭出事了？”
      公孙策回答不了她，他只是大声的、反复地，重复着那两个字。
      端木翠撞开公孙策就出了门，门外的巷道，像是笼罩着一层雾气，有许多人站在门外，听见开门声，他们动作极慢地转过身来。
      她看到一张张熟识的脸，有刘婶的、包大人的、银朱的、张龙赵虎王朝马汉的、白玉堂的、徐庆的，他们的脸上带着难以言喻的悲伤之色，向她慢慢的摇头，每个人都在说话，嘴唇不停的张合，她听不见声音，却清楚知道他们在说同样的两个字：“西夏。”
      “是不是展昭出事了？”她慌慌的，一张口就带了哭音。
      没人答她。
      “我去找他。”
      抬脚想走，却发现足上似是坠了千斤重，低头看时，竟是小青花，死死抱住她的腿，拼命向她摇头。
      她不管，她要去找展昭。
      也不知怎么的真的就到了西夏，寥落的焦土战场，四处倾折的氅旗，横七竖八的尸体，四周安静得可怕，端木翠一边哭着一边在死尸间翻检：展昭不是说是潜入兴州的么？他怎么会出现在战场？他不是兵卫，为什么要征战沙场？
      恍恍惚惚间，脚下一绊，端木翠摔在地上，前方不远处落着一面氅旗。
      看到那面氅旗，端木翠的心中忽然升起不祥的预感，她慢慢地伸出手去，把那面氅旗拿了过来。
      这不是西夏或者大宋任何一位将领的氅旗，这是她的氅旗，是她端木营的氅旗。
      周遭的呐喊声忽然齐震，端木翠猛然反应过来：这不是西夏，这是牧野！
      战鼓擂如山响，旌旗挥蔽了半个天空，端木翠茫然四顾，身后响起戈戟破空的声音。
      “将军！将军小心！”
      示警声唤回了她的清明意识，她忙转过身来。
      来不及了，一柄青铜长戈直直穿透她的心口。
      耳畔响起护卫兵将撕心裂肺的恸声，她倒在地上，侧脸贴着冰凉而泛着血腥气的泥土，胸前流出的血渐渐在身下渗开，如同一朵盛放的花。 

      【生死盘】-二


      端木翠惊醒之后，便再也睡不着了。
      看看时辰，才是四更天的模样，端木翠穿好衣裳，急急往开封府过来。
      门口值夜的衙役认识她，先是惊讶后是心领神会的笑：“端木姑娘，这么早？哦，展大人还没走。”
      端木翠嗯一声，急匆匆跨进门去，廊道里没有人，只有她的脚步声，轻一下重一下。
      展昭的房门半掩着，房内透出晕黄的灯光来，隔着几步，端木翠就听到公孙先生在说话：“这一瓶是金创药，这一瓶是玉露丹，衣裳都带齐了么？那头冷，怕是还在下雪也不定……”
      端木翠推开门，房内的两人齐齐抬头看她，展昭还穿着睡时里衣，桌上的行李都摊放着，床上衣裳摆的左一件右一件的。
      “端木！”展昭惊讶地迎上来，“这时怎么会过来？才四更天。”
      “睡……睡不着。”端木翠嗫嚅着。
      公孙策抚着山羊胡子呵呵笑起来：“理当是睡不着的，来了也好，帮展昭收拾收拾，也省得我这个老人家忙进忙出。”
      “偏劳先生。”展昭将公孙策送到门口，轻轻把门关上，尚未及回身，端木翠忽然从后面抱住了他。
      展昭先是一怔，继而微笑，顿了一顿，才拿开她的手回转身来：“怎么了？又不开心？我们先前不是说好了么？”
      “说好了什么？”端木翠闷闷的。
      展昭笑着将她拥进怀里：“不是让你好好睡，不要过来送么？”
      “睡不着。”端木翠咬了咬嘴唇，侧脸偎着他胸膛，伸手拈着他胸前的衣襟，一下又一下。
      展昭笑她：“真该有面镜子，让你看看自己的模样，像个舍不得人远行的小孩子。”
      “我又没送过人远行。”
      展昭不说话了，他叹了口气，低下头时，正看到她面上抓痕，伸手去轻轻在边上触了触：“是不是做噩梦了？”
      “梦又不是真的。”她答得飞快。
      那看来是了，展昭失笑：“那再睡会。”
      “什么？”
      “端木再睡会，我走的时候，再叫你。”
      展昭并不避嫌，待她躺下后，拉过被子帮她盖上，被褥微温，想是展昭起身未久，端木翠往被子里缩了缩，展昭微微一笑，坐在床边将衣裳一件件叠好。
      “以前，也会这样，总要远行？”端木翠到底睡不着。
      “是。”展昭点头，“来来回回，都收拾习惯了。”
      略顿了顿，忽然浅笑：“若是每次离开，都有端木在身边，就好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展昭低下头去继续叠衣裳，“以前来来去去一个人，无牵无挂，乐的洒脱。现在突然觉得，两个人也是好的。”
      “突然觉得？”端木翠翻了个身，支颐看他，“什么时候突然觉得的？”
      “就是刚才，看到你睡在这里，”展昭微笑，声音却忽然变得很轻，“好像……一个家一样……”
      端木翠愣了一下，慢慢坐起来。
      家？
      “展昭，你好像不常回家。”
      “是，我少时离家，拜师学艺，然后闯荡江湖，入公门，很少回家。偶尔回去，也是来去匆匆。”
      “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有娘，还有哥哥嫂嫂。”展昭想了想，唇角绽出微笑来，“还有侄儿侄女，上次见，皮闹的不行，现下应该长高些了。”
      “这么想家，为什么不常回去？”
      展昭顿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慢慢停下来：“离家太久，每次回家，娘待我都像贵客，诚惶诚恐，客客气气，唯恐哪处怠慢了，回到了家，反而不自在。倘若能住久些日子，说不定能找回素日一家子人的和气，只可惜，总只那么一两天。”
      “有一次离家，娘和哥嫂送了我一程，他们一路上聊些家事，哪家的租该收了，该去给哪位亲戚做寿了，该采买什么，该给孩子添什么衣裳——我插不上话，看他们絮絮叨叨，好生羡慕，似乎自己是个外人。”
      “展昭……”端木翠不知该怎么安慰他。
      展昭笑笑：“其实没什么，只是有些时候，有些感喟罢了。”
      “展昭，如果……”端木翠说的吞吐，“我是说如果，我们是一家人，那是什么样子的？”
      “如果我们是一家人……”展昭手上的动作慢慢停下来，他微笑着看向端木翠，“那怕是要用光我一辈子的福气了。”
      “你不愿意？”
      “我只怕我的福气不够。”
      端木翠愣住了，她看着展昭，眼泪慢慢流下来。
      “怎么又哭鼻子？”展昭抬手给她拭泪，“眼泪沾到伤口就不好了。”
      “我想跟你做一家人，展昭，你娶不娶我？”
      “娶。”
      “福气用掉了也娶？”
      “娶。”
      “没有骗人？”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端木翠含着眼泪笑出声来，她伸出手去搂住展昭，凑在他耳边低声道：“展昭，我一定嫁你，谁都拦不住我。”

      横竖是睡不着了，端木翠爬起来帮展昭叠衣服。
      这怕是她头一次像模像样的叠衣服，展昭微笑着在一旁指点她。
      “先摊平了，袖子收过来，依着中线……”
      “也不难嘛。”很快就叠好了一件，端木翠很得意，“怪道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原来我也会叠衣裳的。”
      “行兵打仗都不在话下，叠件衣裳，能有多难……”
      话还未说完，门外忽然传来笃笃笃的叩门声，然后是小衙役毕恭毕敬的声音：“展大人，马备好了。”
      展昭顿了一顿，才道：“知道了。”
      原来不知不觉，已近五更天了。
      包袱都打好了，巨阙横在桌上，展昭穿好皂靴，伸手去拿搭在床头的蓝袍和腰带。
      端木翠抢先一步拿过来：“展昭，我来吧。”
      “你？”
      “是我们部落的习俗。”端木翠将蓝袍展开，凌空抖了一抖，“展昭，伸手。”
      展昭从未让人服侍过穿衣，端木翠也从未服侍过别人穿衣，两人弱弱组合，穿的那叫一个费劲，展昭失笑：“你们部落的女子可真够累的。”
      “又不是天天这样穿，”端木翠帮他把肩上的褶皱抚平，“只有……夫……君远行的时候……”
      她拿过展昭的腰带，双手围住展昭的腰：“抬手。”
      展昭乖乖抬起手来。
      “以前，我带兵打仗，麾下多是部落里的男丁，若是在外还好，在外行军不带家眷。但若是从部落走，起兵那日的早上，就有很多女子嘤嘤而哭，她们为夫君束衣带，低声唱部落的歌谣。我那时只觉得她们婆婆妈妈，即便不到起兵的时辰，也会让兵卫击鼓而催。行兵的时候，很多女子都尾随队伍跟出很远……唉，展昭，那时，我到底是不理解她们的心情的……”
      她叹气，低头去结腰带上的扣钩。
      展昭低头蹭了蹭她发顶：“那首歌谣，怎么唱？”
      “什么？”
      “你们部落的歌谣，临别时唱的歌谣。”
      端木翠脸一红：“我不记得了。”
      “一定记得。”展昭不依不饶，唇角绽出微笑来，“唱给我听。”
      “我唱的不好。”
      “展大人！”门外又传来衙役的催行声，“五更天了。”
      “知道了。”
      展昭叹气，低头看见端木翠笑的促狭，伸手去刮她鼻子：“等我回来，记得唱给我听。”

      展昭不让端木翠送出门，只吩咐了她好生休息。
      端木翠睡不着，她竖起耳朵听外间的说话声音渐渐远去，想着展昭出门的样子，上马的样子，策缰而去的样子……
      那首歌谣，到底是怎么唱来着？
      那时，她很烦听到那样的歌谣，总觉得女子的嘤嘤哭音，损了麾下战士的士气，每次听到，都气不打一处来。
      可是那些女子，并不因为主将的气恼或是不喜就停止了歌唱，每一次出征的日子，她们为夫君束上甲带，含着泪低声吟唱。
      那首歌谣，到底是怎么唱来着？
      她慢慢记了起来。
      缶上羹沸，
      君子无归，
      尝无味。
      夜闭窗牖，
      君子无归，
      独拥被。
      荷锄而耕，
      君子无归，
      望野垂泪。
      愿做刀戟眼，
      锋刃不加君子背，
      愿为摇辔马，
      千里负君归。 

      【生死盘】-三


      屈指一算，展昭走了已有七天。
      端木翠如展昭要求的，住进开封府，还发展出了新的爱好，总去揪公孙策花圃里种着的所谓奇花异草。
      “这花怎么个奇法了？”她把花瓣翻过来掉过去的看，就差扯下来了，“不就是红色里头带了点点白，哎，公孙先生，这就叫奇花异草了？”
      “主子说的甚是！”小青花带着崇拜的眼光看端木翠：还是自家主子见识多啊……
      “还有这个小黄花……野地里遍地都是嘛……”
      公孙策气的把手中的《世说新语》卷作一卷，砰砰砰地直敲桌子：“野地里的叶片是尖的，这个是圆的，圆的！”
      “也差不多嘛，圆的就更金贵些了？哎，这又是什么花？”
      她好奇地托起另一朵白花的花托儿，看起来像是茶花，白色的花瓣儿密密簇簇的，奇的是每一朵花瓣上都有一抹子淡淡的绿晕，外加一道红条子。
      公孙策没好气：“抓破美人脸！”
      “抓破美人脸啊……”端木翠感叹，“抓破了有红条子也就算了，这道绿的是怎么回事，美人气的脸发绿了？”
      公孙策不想理她：这姑娘是怎么回事嘛，除了展护卫走的那天她表现的很有离情别绪之外，其余的日子怎么都跟打了鸡血似的精神亢奋？看花的时候你就不能愁上眉梢，吟两首哀婉凄恻的词什么的，比如“未见君子，忧心忡忡”，比如“何处相思明月楼”，你尽跟我的花较劲是怎么个事嘛……
      公孙策决定点化一下她，他放下手中的《世说新语》，换了卷《诗经·国风》。
      “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小青花神秘兮兮地看端木翠：“公孙先生思娇了。”
      端木翠一个忍不住，噗的笑出声来，手上的力没使好，居然就把花托儿给拽了下来，抓破美人脸华丽丽升级为扯断美人颈。
      公孙策的所谓“思娇情绪”刹那间风消云散。
      “你！你！你！”他气得撑住桌子的手臂抖个不停，透过窗扇看花圃中的肇事分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端木翠讪讪地笑：“公孙先生你看……这花，一点都不结实……一扯就掉……我还没怎么使劲呢……”
      你还没怎么使劲呢，你使那么大劲是要翻天是怎的？
      眼见公孙策目光不善，隐隐流露出当日在宣平夜斗妖兽的风采，端木翠顿感不妙：“公孙先生，我赔，我赔！”
      “你赔！”在公孙策爆发出怒吼声之前，端木翠脖子一缩，溜的那叫一个利索，小青花屁颠屁颠紧随其后，翻过花圃围砖时还摔了个跟头，也不知门牙又报销了几颗。
      一人一碗，落荒而逃。

      出门时恰好遇到张龙进来，端木翠忙揪住他：“哎，张龙，我问你，开封的花市在什么地方？”
      “哦，马行街后头，顺着大路直走，尽头拐个弯就是。”
      端木翠应一声，正要跨步出去，忽然又回头，低头看着地下，声色俱厉：“你，老实呆着，不准跟我出去！”
      小青花开始默默地捻衣角，咬嘴唇，对手指，可能待会还会蹲墙角画圈圈。
      “端木姐，去买花吗？”张龙看看端木翠又看看小青花，“要不你等等，我把信报知大人之后陪你一起去。”
      “又是什么信？”端木翠好奇。
      “还不是就是宣平天有二日的事情，”张龙皱眉，“这都一连七天了，也不知后头是个什么响动儿，照我说，有什么事要来就赶紧来，就这么吊着算个什么事，嗐！”
      这就像整日都喊狼来了，结果一天两天狼都不露面，徒留人心惶惶——还不如赶紧来，让人死也死个明白。
      端木翠的脸色有点不对：“那你忙吧，我自己去就是。”
      “哎，端木姐……”张龙还想喊她，见她走的急，也只得作罢。

      白日的马行街，远不如夜晚那般热闹，端木翠想起方才张龙的话，心底下不免烦躁。
      这七天来，她每天都能得知宣平的消息。
      “一连两日夜如白昼，天有二日……”
      “一连五日夜如白昼，天有二日……”
      “这都一连七天了……”
      端木翠咬了咬下唇，理论来说，如果没有回应，这异象应该很快就停止了，为什么还这么一日日的执拗不休？
      思忖间，慢慢绕过了马行街，清淡的花香绕于身周，越往里走越是馥郁，端木翠晃了晃脑袋，把乱七八糟的念头晃了开去，快步向花市内里走去。
      “老板，哪有卖茶花的铺子？”
      “再往里走走，第三家就是了。”
      细数一二三，果然就到了，门楣上大大的匾额，上书“茶花园”三个大字。
      其实端木翠是真的不懂什么花的，她装着懂行的样子瞅了又瞅，心里已经晕菜了一半，矮矮胖胖满脸堆笑的老板跟在边上亦步亦趋：“姑娘，姑娘看起来是个内行，想挑什么花？”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给我来一盆……抓破美人脸。”
      老板吓了一跳。
      她说这话的时候，就跟进了随便哪个饭铺子，嚷嚷“给我来一碟卤水花生”一样来的那么轻易。
      “抓……抓……抓破美人脸？”老板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就是那种白的花瓣，上面有条绿道子，还有条红道子的。”
      “这花……”老板傻眼了，“小的是听过，但从没见过。”
      “什么？”端木翠开始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说话都开始打磕绊，“这……这……这花，很贵？”
      “哪里是贵那么简单啊，”老板给她扫盲，“姑娘，这花是茶花中的极品啊，小的从来都是只闻其名，没见过真东西啊。不是小的打诳语，这整个开封，都未必能找出一株两株来。”
      就那破花？
      端木翠心里泛起了嘀咕，这公孙先生，摆弄的还真的是“奇花异草”？在她看来都普普通通嘛，整个开封都未必能找出一株两株来，切！
      “那姑娘看看，要不要买盆别的？”老板极力想促成生意。
      端木翠果然不愧是将军出身，极其具有杀伐决断之才，但见她目光在四下溜了一溜，最后停留在地上一株最最普通的白色茶花身上：“就它了！”
      就它了？老板欲哭无泪。
      这是怎样的客户啊，开始还以为是个肥羊，那么耀武扬威的，一开口就不同凡响，到了后来，居然就买了这么一盆……
      打个什么样的比方呢，这么说吧，就跟进了钻石店，开口就要海洋之星那么震撼，结果店员屁颠屁颠殷勤了一圈下来，人拿了张宣传页跑路了……
      老板懒得理会她了，收了两个叮当响的铜板，几乎是用脚把那个盆挪到她面前的。
      端木翠兴致勃勃，一点都不在意：“老板，有石绿么？”

      端木翠右手石绿左手胭脂，就在这茶花园里公然造假，彼时3.15协会尚未成立，监督举报机制也不给力，打假英雄王海等亦未上位，种种纵容滋生的土壤，使得端木翠走上歧途毫无压力。
      她得意洋洋的用指甲揩了一点点石绿，小心地用指腹抹匀在白色茶花的花瓣上，老板在边上看的眼珠子都快脱眶了：她以为这样，就能造出名贵的“抓破美人脸”？
      端木翠却做的认真，她打开胭脂盒，胭脂的甜腻味道浮上鼻端，仔细揩抹着花瓣，唇角忍不住绽开促狭的坏笑：这样做当然是瞒不过公孙先生的，只盼先生念她这份心意，不要再摆出那副吹胡子瞪眼的模样……
      身后突然有人唤她：“端木。”
      端木翠身子一颤，这声音……
      这声音熟悉而又陌生，似乎起自不可名状的遥远之处，但明明近在肘间。
      她有多久，没有听到过这声音了？
      拿着胭脂石绿的手不可抑制的抖了起来，许多埋没的但却从未消失的记忆自四面八方迫将过来，潮水般风急浪高。又好像深不见底的漩涡，她是最微小的尘埃，死死攀附着水沫，被动而走，无所适从。
      端木翠慢慢站起来，眼底渐渐蒙上一层泪雾，她没有回头，压的极低的声音中还是带着些许难以置信。
      “大……哥？” 



      【生死盘】-四


      端木翠回过头来。
      杨戬正立在门口，柔和的天光自他身后披入，细小的尘埃在光晕中浮动。
      也不知是因为眼泪还是天光的关系，端木翠的眼睛涩涩的，一时间看不清杨戬的模样，只模糊看到他熟悉的身型——只那么一个轮廓，她已经止不住眼泪了。
      说不清是开心、激动还是委屈、难过，杨戬于她，早已不是一个普通的亲人那么简单。她过往的岁月，与他有千丝万缕理不清的关联，不管是血雨腥风的沙场，还是漫长悠远的仙家岁月，他是含威的师长，亦是亲切的朋友，是战场的同袍，亦是可以依靠的亲人……
      端木翠含着眼泪笑出来：“大哥。”
      矮矮胖胖的老板看看端木翠又看看门口：这姑娘癔症了？干嘛对着空气又哭又笑？
      下一刻，他的眼皮千斤重，他打了个呵欠：是关门的时候了。
      于是他迷迷瞪瞪地去上门板，对门卖花种的沈嫂子隔街冲他嚷嚷：“哎，你这个老抠油儿，今儿怎么这么早关门？”
      他浑似没听见般，上好了门板，落了闩，闭着眼睛，云里雾里，深一脚浅一脚，终于摸上了床，一头栽进了黑甜乡。
      端木翠根本没有留意到身边发生了什么，她的眼光一直停留在杨戬身上。
      他的样子，几乎是没有丝毫的变化的，还是那般意气风发，俊逸出尘，银色发冠，黑色大氅，通体散发着不可侵犯的凛然之气。
      他是天神，是战将，也是自己的骄傲。
      杨戬向端木翠行了一步：“端木。”
      不知为什么，端木翠竟自惭形秽起来，下意识退了一步。
      她低下头去看自己。
      她穿了件普普通通的翠绿色布衫子，裙边上沾了点泥，想来是在公孙先生的花圃里胡闹时沾上的，早上束发时漫不经心，方才一通折腾，发髻已经有点散了，几缕发拂在面上，颊上还有三道抓痕，浅了些，但到底有碍观瞻。
      她不知道自己下巴上还沾了一点石绿。
      她原来如此狼狈，杨戬好像一面镜子，把她映衬的如此手足无措。
      杨戬走上前来，目光停在她脸上，伸手触上她面上的抓痕。
      “怎么搞的这么狼狈？”
      他的声音柔和的很，指腹在抓痕之上慢慢抚过，拂过的地方又酥又痒，继而奇迹般凝成羊脂般嫩滑白皙。
      “好了？”端木翠眨了眨眼睛，又是兴奋又是忐忑。
      杨戬微笑：“好了。”
      他伸手在半空轻轻一拂，半空中波光粼粼，凭空出现了一面镜子，端木翠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似是不敢相信，又伸手验证了一回，这才露出笑靥来，对着镜子里的杨戬展颜一笑：“谢谢大哥。”
      忽的心下一动：背上也有伤，能不能让大哥也如法炮制？
      正想说话，杨戬却突然开口了：“端木，我在宣平，数次以异象召你，缘何从不回应？”
      端木翠一愣，目光对上镜中杨戬的眼睛，又迅速避开：“我……我不知道有异象的事。”
      杨戬淡淡一笑：“端木，坐下谈。”
      坐下？
      端木翠这才发觉地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张小几案，几上的盘中盛着瑶果，还有一盏细吞口的长颈玉壶，两个玉杯。
      端木翠咬着嘴唇坐下来，杨戬坐在对面，轻托衣袖，给她斟上一杯酒，琥珀色的玉液，香气馥郁。
      “我们兄妹，好久没有这么坐着喝酒谈天了。”
      端木翠嗯一声，伸手拿起酒杯，迟疑了一回，一饮而尽，尔后用手背揩了揩嘴角：“谈什么？”
      杨戬失笑：“这般喝酒？牛嚼牡丹。”
      “谈什么？”端木翠沉不住气。
      杨戬深深看了她一眼，酒到唇边，又放回案上。
      “瀛洲这帮酒囊饭袋，急急将事情报到天庭，说是冥道生变，温孤尾鱼作乱，端木上仙舍命封印冥道，与妖孽同归于尽。”
      “他们……这么说？”端木翠心中怅然，也不知是高兴还是失望。
      “你失去了法力，仙迹在冥道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踪绝，他们会这么想，也不奇怪。”
      杨戬顿了顿，唇角抹出一丝轻笑：“到底不是自家妹子，他们是不在意的。”
      端木翠鼻子一酸，小心地抬眼看杨戬：“大哥，找我了？”
      “为什么不找？”杨戬轻描淡写，“我有很多个妹子可以丢么？”
      端木翠不说话了。
      “以往，天庭不是没有发生过上仙在人间遇险失去法力的事，上界这班懒散之人只凭仙迹寻人，而仙迹在出事的地点踪绝，要找寻起来很是困难。可是真要用心找，其实也不难。”
      “而且……”杨戬看向端木翠，“即便是失去法力，只要自己有心，日日上祷于天，这缕回归的孤愿，总会被上界攫取到。端木，你从未做过这样的尝试。”
      “嗯。”杨戬说的是事实，端木翠不能否认，她思忖着是不是要找个借口敷衍过去，比如，自己很懒，所以不愿意费事……
      杨戬淡淡一笑：“不过端木向来疏懒，上祷的仪式繁复，想来你也懒得为之。既然这样，我来找便是。我在宣平以异象传唤你，夜如白昼，天有二日，一连七日，你都不曾烧符纸回应。”
      “都说了我不知道天有异象的事。”端木翠低声嘟嚷。
      杨戬叹气：“端木，在你心里，大哥很蠢么？”
      “不……不蠢。”端木翠瞪大眼睛，不明白杨戬为什么岔开话题。
      杨戬脸色一沉：“既然不蠢，就不要在我面前诸多搪塞。你不回应，是因为你怀着一丝侥幸，认为只要不回应，我就会偃旗息鼓就此返回，那样，你就能留在人间了是不是？”
      端木翠让他一激，猛地抬起头来，大声道：“是！”
      杨戬看着她一脸的倔强，忽的就忆起西岐往事，心中不觉酸楚，语气也放缓了许多：“端木，你实在低估我对你的关心，我们是一家人，不找到你，我如何放心？”
      端木翠眼圈红了。
      “凡间有一句老话，叫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仙迹踪绝，不代表你已经死了。你不回应异象，我不知道你是不愿回应，我以为你不能回应。世事变迁，此地不是西岐，你又身无法力，如何在世间立足？这个世道，对女子终究苛刻，我很怕你遭遇到不好的事情。” 

      他说的很慢，端木翠的眼泪慢慢流下来，终于忍不住扑进杨戬怀中大哭：“大哥，是我对你不住。”
      杨戬搂住端木翠，微笑着摩挲着她的长发：“你喜欢上了展昭，所以不愿走了对不对？”
      端木翠哽咽：“大哥不要怪展昭，是我喜欢上他。”
      “我没有怪他，他把你照顾的很好，我反倒要谢谢他。”
      端木翠抬起泪眼看杨戬：“大哥，不做神仙行不行？我留下来行不行？”
      杨戬的脸色很平静，他把端木翠从怀中扶起：“端木，我们还没有谈完。”
      “大哥就是想跟我谈这个的是不是？”端木翠用衣袖擦干眼泪，“那我们谈，大哥，要怎么样才能留下来？”
      她的目光如此殷切，杨戬低下眼帘，实在不忍让她失望，过了很久，才低声道：“端木，你要知道，展昭的足上没有红线。”
      “我知道啊，我早就知道。”端木翠急急扯住杨戬的衣袖。
      “你早就知道？”杨戬的眸中掠过一丝疑惑之色，“那么，你是怎么想的？”
      “因为人仙不恋，因为展昭……喜欢我，”端木翠咬了咬下唇，说的很是艰难，“月老不可能在我和他的足上牵线的。他没有红线，我在他身边陪他，不是顺理成章么大哥？”
      杨戬定定地看住端木翠，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他笑得如此夸张，以至于笑出了眼泪。
      端木翠在他的笑声中渐转不安。
      “因为人仙不恋，因为展昭喜欢你？端木，你还真是自以为是！”杨戬笑的半天喘不过气来，“你还真是，自以为是！”
      “那，那是因为什么？”端木翠努力想让自己平静些，但还是控制不住语声的发颤。
      “那是因为，展昭年二十七而卒，死于西夏，未及娶妻，亦无子嗣，所以他的足上根本就没有红线！”
      死一般的寂静。
      “大哥说的那个展昭，是我认识的……那个？”
      杨戬也不看她，自顾自斟酒，一饮而尽。
      端木翠咬牙，猛地坐起身子，砰一声将几案给掀翻了，壶中琼浆倾了杨戬一身。
      杨戬不动声色，将氅袍拈起一角，静看酒液流下。
      “大哥，我们谈自己的事，何必咒展昭！”
      杨戬微笑抬头：“原来大哥在你心中，不但蠢，还很小气。诅咒一个凡人？我杨戬还不屑为之。”
      端木翠的眼前一片模糊。
      “展昭，真的会死？”
      “知道你喜欢上展昭之后，半是好奇半是愠怒，我去查了展昭的底，想不到此人如此福薄……”杨戬眸中掠过一丝惋惜，“不过这样，也倒省的我费许多口舌了。他若活着，你必然舍不得走，他既死了，你也该死心了。夜现白昼，天有二日，我为何一直等到第七日才来找你，就是想避过兄妹相争，等到你死心的这一日。端木，红尘世事，皆是幻象，跟大哥回家吧。” 

      端木翠心中一凛：“为什么今日是我死心的日子？”
      “因为今日是展昭殒命之日。”杨戬的口气疏淡的很，“就在我们谈话的时候，他正在死，或者已经死了。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天命阖当如此。”
      端木翠痛哭失声，她跪倒在地，死死抓住杨戬衣襟：“大哥，救救展昭，他是好人，他不该死。”
      杨戬叹息，慢慢俯下身子：“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救展昭，以答谢他对你的救助之谊，但是端木，天地之间，唯命数不可变，命数不到的时候，他若是横死，仙法可以救活他，但命数到了，任何大能者都无法力挽狂澜。你记不记得上一次，你只是延迟了梁文祈魂魄归位的时间，就已经遭了惩罚？你是上仙，那么你应当知道，这一次，大哥的确是无能为力。” 

      端木翠泪如泉涌：“展昭是好人，大哥，好人理应得到好报。”
      “这只是凡人一厢情愿的梦想罢了，”杨戬的目光落在不知几许远处，“端木，你也做了上千年的神仙，于世事看的也不少了，古往今来，好人并不一定都得了好报，恶人也并不一定有报应。之所以有那么多人祈望世事公平，就是因为不公平才是常态。展昭的确是好人，大哥希望他下一世能有好报，封妻荫子，福祚绵长。” 

      端木翠不说话了，良久，她才攀住杨戬的手，慢慢地站起来。
      “说这些话或许对你残忍，但长痛不如短痛。”杨戬抚摩着她的发，“端木，就当是做了一场梦吧。回去之后，长长的睡一觉，等你醒来之后，就会发现，别说是展昭，你认识的所有人，乃至这个大宋国，都已经改朝换代了。那时候，失去展昭的痛苦，也就不那么深了。”
      端木翠全然没有听进去，她呆呆看着杨戬的脸，忽然道：“我记得，我刚上战场的时候，打过败仗，那时我觉得给尚父丢脸，一个人躲起来哭，尚父找到我，把我给骂了一顿。”
      杨戬一怔，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提起此节，但还是体贴地顺着她说：“然后呢？”
      “然后我就很少哭了，因为眼泪不能帮我打胜仗，也没什么人在意我哭还是不哭，痛还是不痛。”
      “然后呢？”杨戬深吸一口气，压服下心头的酸涩之意。
      端木翠面上泪痕犹湿，唇角却绽出温柔微笑来：“但是在展昭面前，我总是哭，有时不当哭，也要狠狠哭一场。”
      她仰脸看杨戬：“大哥，我可笑不可笑？”
      杨戬不知该如何答她。
      端木翠轻轻伏进杨戬怀中：“大哥，我或许脾气不好，不懂事，但是事涉大体，我总还是知进退的。我不会让你为难，也不会提过分的要求，只有一件事，请务必答应我，送我去看看展昭。”
      杨戬沉默。
      端木翠微笑：“我答应过展昭，和他做一家人。现在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在外头，我要去送他一程。一家人，理当是这样的，是不是？”
      ……
      “好。” 

      【生死盘】-五


      展昭乔装改扮，星夜兼程，第四日的傍晚，到达兴州城郊外。
      兴州城是西夏都城，自七年前夏主李德明之子李元昊继夏国公位之后，西夏和宋的关系便日趋紧张，李元昊先弃李姓，自称嵬名氏，此后的几年，订立西夏自己的年号，建宫殿、立文武班，颁布秃发令，并派大军攻取吐蕃的瓜州、沙州、肃州，俨然已成了笼罩宋土的一块阴云。
      而这块阴云在去岁隐有变电雷雨之势——李元昊称帝，建国号大夏，宋廷之内极为愤怒，双方关系正式破裂，有传闻说李元昊意欲对大宋谋战，也正是因为这个，庞太师所属的暗卫入松堂在兴州活动日趋频繁，希望能够刺探到更多的西夏军情，以应不测。
      这一趟急令到兴州，怕是入松堂这边，有了什么纰漏。
      兴州内外盘查甚严，加上党项人秃发，与宋人更是有别。展昭即便穿了胡服，也无法遮掩发上差别，若是斗笠帷巾，凭白惹人生疑，因此只得远远避开，依着联络秘法，趁着夜黑无人，在尽东城墙下首处寻着了一块松动的砖石，用粉石在上画了一棵小小的松树。
      第二日清晨，如他所料，一队出城的马帮和一队进城的货队在城门口因为一点小事而“争执”起来，撒泼式的争斗引发了城门兵卫的哈哈大笑指手画脚，一片搅嚷之中，谁也未曾留意到马帮的一人偷偷溜了开去，再回来时，笠子帽低压，已换成了展昭。
      事情的结果，马帮的马夫头破血流倒地不起，展昭和另一人抬了他头脚入城去找医馆，因着马帮出城时皆已验过路条，守城兵卫不以为意，摆了摆手放行。
      一路上，马夫哼哼哈哈，并不露有异样，展昭不动声色，也不出言询问，不多时到了挑帘的医馆，馆中有不少求医的党项百姓等候，马夫很是恃强的大叫：“大夫，快给咱瞧瞧，再迟上一迟，可就死人啦。”
      那大夫眼皮掀了掀，很是嫌恶的挥挥手：“送到后头去，空了再说。”
      马夫很是不情愿，大嚷大叫着被送入了后院，求医者中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还有人出言称赞：“凭什么他先看？就该这么着杀杀他的威风！大夫，他若同你胡闹，我第一个不依的！”
      一片附和哄闹之声中，三人疾步进了后院，那马夫再不哼哈，敏捷地下地，四下警醒地打量了一回，压低声音向展昭道：“随我来！”
      展昭跟定二人，顺着廊道往后屋走，快进屋时，正撞上三人齐齐踏出门来，与己方一般的服饰，中间一人还流了满头满脸的血。
      马夫哈哈大笑：“去前头装着挺尸去，还有，老子哪流了那么多血，抹开些！”
      那三人也笑，擦肩而过时，俱是压的低低的恭敬的一声：“见过展大人。”
      展昭微微阖首，也不答话，心中倒是好生赞他们行事滴水不漏。
      进了屋，先拐去书房，展昭心中已猜了个大概，果然，那马夫挪了挪架上的青花瓷瓶，辄辄声过，挨着整面墙的书架移了半爿开来，露出一条向下的幽深石阶。
      直到一行人进了地道，那马夫才向展昭见礼：“入松堂堂主旗下齐得胜，见过展大人。”
      展昭略一拱拳：“不敢当。”
      齐得胜上下打量了一回展昭：“听说展大人被称作南武林的第一把剑，又称南侠，剑法卓绝，一手袖箭的功夫更是惊人，可有这回事？”
      这话说的有几分无理，只是久在北地之人，说话多半如此大大咧咧，展昭微微一笑，并不略萦心上：“那都是江湖朋友谬赞。”
      齐得胜哈哈一笑：“谬不谬赞不知道，不过兄弟只信一句话，是驴子是马，拉出来溜溜便知。”
      他自顾自说笑间，已到了一处上行石阶，石阶顶头处是一块铁板，下头缀着挂环，齐得胜先行一步，附耳过去听了听动静，这才伸手一撑，将铁板自下而上掀开。
      出来四下一看，却是身在一处嶙峋假山石之中，透过山石孔洞看出去，可以见到一爿干净宽敞的院落，和顶上瓦蓝色的天空。
      方向院中行了两步，齐得胜回身向他拱手：“展大人，还请在此稍候。”
      客随主便，展昭旋即止步。
      齐得胜带同随行的那人一走便再无音讯，空空的院落显得分外寂静，这一行虽然顺畅，展昭却是不敢片刻掉以轻心，手中紧握巨阙，另一手拿住笠子帽，步子轻移，原地踱了几回。
      正信步间，忽听得背后嗖嗖风声，似是什么暗器分上中下三路过来，展昭心下一凛，不及回身，一招梯云纵，生生将身子拔高了三四丈高，与此同时，耳辨来势，腕上使力，手中的笠子帽如飞梭般旋将出去。
      这一招使的回旋巧劲，那帽子看似飞去，实则打了个旋儿又回将回来，展昭手臂伸长，擎了那帽子在手，仔细看时，帽身上不同位置分插着三支袖箭，那袖箭样式长短，跟他的袖箭式样极是相似。
      展昭心下生疑，正寻思处，身后脚步声起，有人哈哈大笑着迎出来：“果然不愧是南侠，这番规避的身法，你认第二，这世上绝无人敢认第一的。”
      展昭一怔，忙回过头来，就见一颀长身形的男子含笑迎出，身后不远处跟着齐得胜。那男子一身绯色锦袍，袍上暗金线绣着大爿盛放牡丹纹样，银色腰带，面貌极是俊秀，只是眸光太过阴鸷了些。
      展昭业已猜到对方是在试探自己功夫，淡淡一笑，举步迎上，行到丈余处，两人几乎是同时伸手抱拳。
      只是，展昭的确是在抱拳，那人抬手之时，看似随意从腰间掠过，噌一声金石脆响，再看时，一柄青光软剑，银蛇吐信般照着他面门袭来。
      展昭变式也快，腰身一软，向后便倒，倒势看似将穷，出其不意处突的飞起一脚，直踢那人手腕。
      那人“咦”了一声，旋即回腕收剑，这一趟，展昭看的分明，那软剑回入束带之内，剑柄作扣钩，竟是搭合的分外精妙。
      展昭冷笑一声，眉峰一挑：“怎么，还要试么？”
      那人回以一笑：“不用了，高手过招，一两招间可见端倪，用不着拆到千八百招。展大人的确是把好手，在下入松堂堂主沈人杰。”
      展昭不动声色，回之以礼：“果然人中之杰，幸会幸会。”
      沈人杰淡淡一笑，装作听不出展昭口中的弦外之音：“展大人，屋里谈。”

      厅堂之中，业已备下一桌酒馔，俱是上好的精细菜色，精切细炙，一瞥之下，便让人食指大动。
      展昭一路行来，风餐露宿，入了北地之后，因着当地民俗，吃的更是简单粗糙，乍见到这样的精细盘餐，竟似是回到江南形胜之地，不觉有些恍惚。
      屋内熏香极是淡雅，有美人着朱红锦袍，松挽发髻，青丝如瀑，正凭着琴案抚弦，淙淙琴音，宛若涓涓细流，沁人心脾。
      沈人杰亲自为他斟酒：“上好的梨花白，展大人，尝尝看。”
      展昭并不贪饮，只浅浅呷了一口，旋即停杯，若是白玉堂在，怕是又要笑他小里小气，做不成酒中神仙。
      一杯过后，沈人杰单刀直入：“展大人，想必你也知道入松堂的营生。不瞒你说，自去岁狼主李元昊称帝，一直有风声说西夏要对我大宋谋战。朝廷那头急令不断，要我们尽快打探军情。”
      展昭一愣，没想到沈人杰竟如此直接，此刻虽是屏退了旁人，但那抚琴的美人尚在，若是走漏了风声去……
      沈人杰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无妨，自己人。”
      那美人闻言，抬首向着展昭浅浅一笑，容色极是鲜妍，这一笑更如春花初绽，光影动波，展昭面上一窘，向着那美人略一阖首：“展某多虑了，姑娘见谅。”
      沈人杰继续方才的话题：“我入松堂经营多年，终有小成。在李元昊的质子军中植入了细作。”
      说到此处，略略一停：“狼主的质子军，展大人可有耳闻？”
      展昭点头：“略有耳闻。听说质子军人数逾千，是李元昊在豪族子弟中选拔善骑射者组成的卫戍部队，分三番宿卫，保卫狼主安全。只是……”
      他欲言又止，沈人杰看向他，以眼神示意他但说无妨。
      “只是质子军尽选豪族子弟，要植入细作……”
      沈人杰唇角隐有得色：“展大人莫管我入松堂是威逼引诱还是偷梁换柱，总之，这个细作，算是植进去了。”
      展昭微微一笑，静待下文。
      “此人名叫骨勒仁冗，在质子军中深得李元昊信任，屡次擢升，算是贴身禁卫。涉及军机大事，李元昊偶尔也并不避他……所以，他为我们送出不少得力的情报。展大人，你身在开封，可能并不知道，西夏虽然现在并未大规模对宋用兵，但边境接壤之处，已经打过了几场仗了，骨勒仁冗送出的情报，对我们很有用。”
      展昭不动声色：“只可惜操之过急，未能戒急用忍，这几场仗的失利，引起了李元昊的怀疑，对不对？”
      沈人杰诧异地看了展昭一眼，虽是不情愿，却不得不点头承认：“是我们目光过于短浅，这件事的确引起了李元昊的怀疑，据骨勒仁冗说，李元昊并不敢肯定是谁，但是他已经开始留意几个人，其中有一个就是他，与此同时，李元昊的亲卫，也嗅到了入松堂的味道。”
      “所以？”展昭挑眉。
      “所以，为自救也好，为解除骨勒仁冗的怀疑也好，入松堂必须有一次扰乱视听的刺杀。”
      “刺杀？”展昭悚然心惊，“刺杀谁？李元昊？”
      沈人杰讳莫如深的一笑，并不正面答他：“这几日，骨勒仁冗恰好被擒生军调用，也算是机缘巧合，让他无意中知晓了李元昊近日的行猎日程。”
      “所以，你想趁这个机会刺杀李元昊？洗去他对骨勒仁冗的怀疑？”
      沈人杰微笑：“展昭，你果然聪明。和聪明人说话，要少费许多力气。”
      展昭摇头：“要刺杀西夏国主，谈何容易？沈堂主，倘若此事闹大，你可曾想过，李元昊可能以此为借口，与大宋交恶？”
      “我当然想过，”沈人杰面上现出倨傲之色来，“所以，我们并不当真要行刺李元昊，只是打草惊蛇，惊扰外围，转移李元昊的怀疑而已，点到即止，不会给李元昊留下可抓的把柄。”
      展昭淡淡一笑，低头不语，沈人杰留意到展昭的面色，心中一动，话中有话：“怎么，对这一安排，展大人有异议？”
      展昭抬起头来，平静地看着沈人杰的眼睛：“沈堂主久在西夏，一手打理入松堂，这件事的安排，原本无可厚非，细细想来，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有一点，展某百思不得其解。”
      “哦？”沈人杰一挑眉，“愿闻其详。”
      “为什么是我？”展昭一字一顿，“严格算起来，展某不是边臣，不通军务，出身江湖，行走内廷，跟入松堂的事务八竿子都打不着，圣上怎么会突然下了急令，召了我来？”
      “若说是入松堂短了人手，未免说不过去，”展昭并不想表现的咄咄逼人，但眉宇间的犀利之色却是愈来愈盛，“有什么样的事，要千里迢迢调展某前来？行刺李元昊？展某在其中，又要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沈人杰不语，倒是那美人忽然站了起来，行至桌边擎起酒壶，便欲为展昭斟酒，展昭伸手虚挡：“贪杯误事，不用。”
      沈人杰忽的长身立起：“丝丝，招呼展大人。”
      不及展昭回应，他径自负手而去。 

      【生死盘】-六


      展昭面上薄怒，随即站起，忽的肩上一沉，却是丝丝纤长玉指，搭上他的肩胛。
      展昭肩上一矮，错开身去。
      丝丝抿嘴一笑，手中酒壶微倾，清冽玉液自壶嘴而下，将展昭的酒杯斟的满满当当：“酒不沾唇，哪里就称得上贪杯误事了？展大人，请了。”
      说话间，两手擎杯，高送至展昭面前，忽的咯咯一笑：“展大人，你看我们这样子，算不算得上是举案齐眉？”
      展昭眸光一冷：“丝丝姑娘慎言！”
      “不喝也罢。”丝丝神色自若，将酒杯送回案上，“有些话，沈堂主不好说，便由我代而传之，展大人，坐下说话。”
      展昭冷瞥了她一眼，拂袍就座。
      “沈堂主方才有一节故意漏过了没有明言，”丝丝挨着展昭坐下，两手抚弄着鬓下垂发，“李元昊之所以嗅到了入松堂的味道，并不是因为他李元昊的卫队是多么敏锐厉害，而是因为沈堂主有一次潜入宫中，露了行藏，一番激烈打斗之后，方得全身而退，他掉了入松堂的腰牌，李元昊这才知道兴州城内竟有这样的组织。”
      展昭心中一凛：“这件事，庞太师可否知道？”
      “不知。”
      “不知？”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出了点纰漏，自然想方设法弥补，谁愿意事事报备上去，遭上峰惩治？”
      展昭默然。
      “适才在庭院中，沈堂主试过展大人的功夫，一为袖箭，二为剑术，展大人觉得，沈堂主的功夫如何？”
      “袖箭的准头不差，只是力道稍嫌不足，否则袖箭应该透帽而出，而非插于帽身。至于剑术，点到即止，展某无法置评。”
      丝丝笑了笑：“展大人看的不错，那是因为沈堂主先前入宫的那次打斗，受了很重的伤，以至于功夫无法施展自如，此事对外秘而不宣，只你、我、沈堂主三人知道而已。”
      “所以呢？”展昭终于约略理出些头绪。
      “所以此次刺杀李元昊，沈堂主不能带队。但是为了把戏做足，那个精于剑术、袖箭的‘沈人杰’又必须露面。纵观朝野，谁的剑术袖箭功夫可与沈堂主比肩，而且事涉机密，此人最好是在朝之人，又口风极紧……展大人，这个名字呼之欲出了吧？”
      “所以明日刺杀李元昊，请展大人带队前往，一击之下，火速撤离，性命自当无虞。但至关重要的一点是，一定要射出沈堂主的袖箭，亮出几招剑式，西夏人就会知道，刺杀李元昊的，同先前潜入宫中之人是同一伙，他震怒之下清君侧，这样，我们方才能保骨勒仁冗洗去嫌疑。展大人，骨勒仁冗，比你我想的都要重要许多，来日西夏和大宋倘若真有一战，骨勒仁冗可立首功，也不枉我们尽心尽力保他一场。”
      展昭沉默半晌，才低声道：“展某明白了。”

      第二日一早，展昭带同齐得胜等入松堂的好手数十人，先行埋伏于李元昊狩猎卫队的必经之地。
      齐得胜虽然佩服展昭的功夫，但对展昭带队甚是不满：“他一个朝廷的官儿，于入松堂的事务什么都不懂，我们凭什么听他差遣？”
      沈人杰冷冷锥视他一眼：“一切安排，都听展大人的。我们会坐守入松堂，敬候佳音。”
      齐得胜再愣头青，这股子不服之气也终于压制下来。

      时近晌午，李元昊的狩猎大队终于遥遥在望。
      幡旗满目，毛旌随风，李元昊的车驾前后，俱是刀戟如林的京师卫戍部队人马，看这架势，近身都不可能，行刺谈何容易？
      好在，只是外围惊扰，做足了声势便可。
      眼瞅着车马将到，诸人将面巾蒙上，展昭低喝一声：“起。”
      数十人齐齐呐喊，自掩身处冲将出来，两方接壤之处，登时一片混乱。
      不过京师卫戍部队，到底是李元昊精挑细选百里挑一出来的，个个应变极快，初时的慌乱过后，人人擎了夏国剑在手，逆势而袭，入战极快，展昭等攻势虽猛，很快便被遏制在小小包围圈中。
      展昭觑到空子，长身纵起，一声清啸，以夏兵头顶为脚蹬，孤身向内锲入竟达十余丈，趁着内围惊呼之际，袖管微垂，三枚袖箭入手，向着李元昊车驾内坐激射而去。
      沈人杰的袖箭，比之自己常用的，重了一分三两，不过，依然趁手。
      如前所料，袖箭未到近前已被护卫舞刀拦下，不过事已达成，展昭也不恋战，喝一声：“走！”
      身如鬼魅，形动如电，一行人得令，齐齐向一围攻薄弱处冲杀，趁着西夏军不备，撤的飞快，不多时便将西夏军的愤怒吼声远远落在身后。

      撤退的路线亦是先前定下，齐得胜领着众人撤下，正行进间，展昭忽的停下脚步，沉声道：“不对。”
      十余人齐齐刹步，齐得胜愕然道：“展大人，有什么不对？”
      展昭看向来路：“西夏人为什么追都不追？”
      “那是因为我们撤的快啊！”齐得胜跺脚，“展大人，快走吧，过了这峡谷，前头就是孤岭山，山势险峻的很，翻过这孤岭山，也就没什么事了。就算被西夏人追上，躲在这山间，西夏人搜山亦是不易。”
      展昭心下隐隐觉得不对，可又说不出是为什么，只得随着齐得胜疾走，方进峡谷，便觉异样，忽的听到远处破空之声，不及细想，怒喝道：“趴下！”
      说话间，就地便滚，一排白羽铜箭，蹭蹭蹭钉入方才所站的位置，同行十数人，有两三人闪避不及，铜箭穿骨而过，一时间难禁痛楚，滚翻在地，抱着伤处惨呼不已。
      展昭迅速掩身至山石之后，小心打量峡谷顶上的动静，但见峡谷之上，影影绰绰，前后都围了人，不觉悚然心惊，向齐得胜怒声道：“这撤退的路线，是你订的？”
      齐得胜嗐声连连：“不是我，是骨勒仁冗，龟儿子，西夏人怎么会在此处设伏？”
      展昭叹气：“或许是李元昊根本已经怀疑了骨勒仁冗，这所谓行刺，根本就是故弄玄虚引我们入彀，要不然，就是骨勒仁冗已经变节了。”
      “那不可能。”齐得胜连连摇头，“我见过骨勒仁冗，他……”
      “沈堂主！”峡谷之上遥遥传来呼喝之声，齐得胜蓦地住口，猛然色变：“是骨勒仁冗的声音！”
      “沈堂主，大家相识一场，送你上路之前，聊表问候。”
      展昭面上无波，静静掩身石后，齐得胜目眦欲裂，忽的跳将出来，指着峡谷之上破口大骂：“骨勒仁冗，你这个叛徒！”
      “叛徒？”骨勒仁冗冷笑，“我原本就是大夏之人，自然对圣上尽忠。可笑你们入松堂，自以为小小利诱，就能策反于我？”
      “狼主将计就计，命我假意投诚，博得你们的信任，等的就是今日，将你们一网打尽！沈堂主，你怕是看不到，现在你的老巢，该是一片狼藉尸横遍地了吧，你们自诩同生共死，都是好兄弟，我还是快些送你上路和他们团聚吧。”
      “你这个狼心狗肺的混账东西，堂主真是错看了你……”
      一声痛呼，齐得胜滚倒在地，展昭于石后看的分明，他脖颈之上，赫然插着一枝白羽铜箭。
      “齐兄！”展昭觑着外围似是无声息，飞快地将齐得胜拖将进来，齐得胜口中迸出血沫来，上气不接下气：“展大人，这骨勒仁冗，想不到……”
      “人心易变，现在说这个，于事何补？”展昭伸手按住他创口，“噤声。”
      “噤声也不会……多……活两日，”齐得胜咧嘴一笑，“想不到我老齐死时，身边陪着的，是南侠……”
      展昭微笑，心中却止不住叹息。
      “果然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齐得胜的目光渐渐涣散开来，“堂主是不是也疑心他，所以今日不带队，却推了……你……出……出面？只是堂主没想到，骨勒仁冗如此心狠……双刀齐下，竟掀了入松堂的……总舵……堂主……老齐地下见你来了……”
      他语声越说越弱，胸膛处终于再无起伏。
      展昭一声叹息，伸手帮他将双目阖上。
      西夏人搞什么玄虚？既然已经围住了他们，缘何还不动手？
      展昭心下生疑，探头看时，只见峡谷之上，齐齐推出数十辆兵车来。
      兵车？
      电光火石间，展昭的脑袋轰的一声：那不是兵车，是西夏人的旋风炮！
      西夏人的泼喜旋风炮，实则是抛石机，用于攻城掠寨，据《宋史·夏国传下》记载，有“炮手三百人，号‘泼喜’。”
      只是对付几个小小刺客，何至于用上旋风炮？
      这个念头方起，头顶已传来石块相击之声，这一处峡谷的山石早有皲裂，经石块猛击，更加禁之不住，呲呲裂响不绝，头顶落尘不断，紧接着是一声巨响。
      展昭心中一凛，迅速飞身而出，就听砰的一声，巨石砸在方才掩身之处，泛起无数烟尘。
      浓密的烟尘之中，四面八方破空之声愈来愈密，耳畔不断传来已方的惨呼之声，展昭手中巨阙舞的密不透风，但是箭雨实在太过密集，忽的足踝一痛，知是中箭，方低头看时，背后又是裂石之声，展昭大惊之下，飞身撤开，奈何足上无力，到底迟了一步，背心重重挨了一下，血气上涌，一口鲜血喷出，当场昏死过去。

      李元昊端坐行宫书案之后，正翻检枢密院的折子，忽闻门外步声橐驼，抬头看时，进来的正是骨勒仁冗和前锋卫将野力涂，野力涂臂上缠着绷带，行动倒是无碍，想来只是小伤。
      李元昊唇角弯起：“怎么样？”
      野力涂面色恭敬：“如圣主所料，入松堂一班贼子果然中计，被我们缴杀于孤岭山前的峡谷中，只是……”
      李元昊面色一沉，眸光暗如鹰隼：“只是什么？”
      “只是那沈人杰，甚是狡诈。他身中数枚羽箭，又为重石所击，属下还以为他是死了，方才近前，就挨了他一箭……”野力涂恨恨，“不过圣主放心，他逃上了孤岭山，属下已派重兵封山，料他插翅也难飞。”
      “射了你一箭？”李元昊的笑容甚是玩味，“什么箭？”
      野力涂将手中沾了血迹的袖箭毕恭毕敬奉上。
      李元昊伸手拿起了细看：“我记得，先番有人潜入宫中生乱，相斗之时，留下的也是这样的袖箭。沈人杰，听说是入松堂堂主？”
      后一句话是向着骨勒仁冗说的，骨勒仁冗忙道：“正是。”
      “果然是个英雄，连我的前锋卫将都险些折在他手中。不过话说回来，若是个窝囊人物，也领不了入松堂了。大宋，果然还是有几个人的。”
      野力涂和骨勒仁冗对视了一眼，没敢应声。
      “只是……”李元昊冷笑，“区区袖箭，宋人的小玩意儿，如何经得住我们大夏的重剑！”
      语毕扬手，就听蹭的一声，袖箭钉入了墙上悬着的羊皮疆图上。
      那是大宋行省疆图。

      入夜。
      骨勒仁冗回到家中，屏退一干守卫，径自进了卧房。
      卧房中央，好一副香艳绮丽场景，丝丝酥胸半露，绢衣不掩香肩，正偎在沈人杰怀中，举杯喂饮。
      沈人杰低啜两口，蓦地抬起头来，一双鹰眼精光四射，骨勒仁冗心头一凛，慌忙见礼：“堂主！”
      “事情都办妥了？”沈人杰的声音阴测测的。
      “已经办妥了。”
      “李元昊没有生疑？”
      “堂主尽可放心，”骨勒仁冗面上现出倨傲之色，“李元昊深信经此一役，入松堂已被一网打尽，所谓的堂主沈人杰也将不日殒命孤岭山，自己日后便可高枕无忧了。他却不知置之死地而后生，今时今日，才是我入松堂真正扎根西夏之日。”
      “不错。”沈人杰面上终于露出笑意来，“费劲心机，虚实变幻，甚至陪上这许多条兄弟性命，终于让李元昊尽信于你，骨勒仁冗，你可不能负了朝廷期望。”
      “堂主放心吧。”骨勒仁冗面沉如水，“西夏人掳我边庭，杀我父母，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幸遇堂主，杀骨勒仁冗，使我李而代之。在下敢不效犬马之劳？”
      沈人杰微微点头，忽的想到什么，忍不住唏嘘：“倒是可惜了展昭……”
      “堂主不必挂怀，”丝丝欺身上来，软语宽慰于他，“又不是为了一己之私，想来展昭也不会怪堂主。说起来，也是他阖该不幸，偏偏擅使袖箭，剑术又佳，要找一个人假冒堂主，非他莫属，这也算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吧。退一步说……”
      她语声渐低，呵气如兰：“退一步说，我听说庞太师对那个包黑子甚是不喜，想来对包黑子的羽翼也是看不惯的，这一回去了展昭，庞太师脸上可能会不好看，但心中说不定也是暗喜，没准还会记堂主一功，你说是也不是？”
      ……
      一时无话，窗外风声渐起，撼的窗棂吱吱作响，骨勒仁冗走到窗边，启牖看了看天，语焉不详：“今夜无月……天色不好，怕是会有……大雪……” 

      【生死盘】-七


      端木翠到达孤岭山时，漫山遍野，素白一片，举目看去，孤岭山像一个巨大的坟头，冷冷清清。
      “哎，端木上仙。”哮天犬守候多时，很是殷勤地迎将上来，大的与整张脸不相称的鼻子吭哧吭哧冒着白气，“多时不见，更加漂亮了。”
      杨戬没说话，只是冷冷瞥了哮天犬一眼。
      哮天犬立刻不吭声了。
      “这山叫什么山？”端木翠茫然看孤岭山巨大的弧形山线，也不知为什么，这山，她第一眼就不喜欢。
      “孤岭山。”哮天犬毕恭毕敬。
      “这名字不好，大哥，改了它。”
      哮天犬吓了一跳，她这口气，就像杨戬只是她的小跟班一样，你说改就改了？你又不是山神。
      “哮天犬，改了它。”杨戬顺口就将责任过度给哮天犬。
      “是……是，改了它。”哮天犬结巴。
      “展昭在哪？”
      哮天犬小心地看着杨戬的脸色，得到默认之后，他指了指远处的山洞。
      端木翠也不理他，慢慢地向那洞口走去。
      “哎，主人，”哮天犬看着端木翠的背影，又是迷惑又是好奇，“她怎么就不问问我，展昭是死是活？”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哮天犬吃了杨戬一呛，蔫巴的茄子般低下了头。
      顿了顿，它又有发言的欲望了：“那……主人，我们要不要跟过去看看？”
      杨戬抬腿就给了它一脚，哮天犬在雪地上打了个滚，再站起时，已化了原型，尾巴左摇右摆，一条大红舌头颤巍巍地垂着。
      “老实待着，等上仙出来。”
      杨戬冷冷撂下一句，飞身上了高处巨石，大氅一掀，偎雪倚石而坐。
      远处，十几个小小的黑点，正模糊地晃动着。
      杨戬的眉头皱了起来。
      西夏兵这是在……搜山？

      端木翠一进洞，一颗心就整个儿缩了起来，洞内虽然很暗，但暗褐色的血迹分外刺眼，迤迤逦逦，一直往内延伸开去。
      端木翠的眼泪又涌出来，她顺着血迹往里走，血迹的尽头处，有一人伏在地上，身下蕴了一滩的血。
      端木翠慢慢地走过去，她又想起展昭临行前夜自己做过的梦，西夏、焦土、战场，她流着眼泪，在死尸之间翻检展昭的尸体。
      她颤抖着伸手把他的身子翻过来。
      明知一定是他，看到他脸的刹那，端木翠还是几乎委顿在地。
      她从未见过展昭如此面如金纸的模样，双目紧闭，眼睑下浓重的暗影，唇角是暗褐色的干涸血迹，身子冰凉，冷的像块冰。
      展昭他，死了吗？
      端木翠颤抖着手去试他鼻息，只觉空空如也，又觉得还有一丝游气，反复几次，总也不能确定，巨大的恐怖慢慢蔓延开来，她抱住展昭，低头去吻他的唇，吻了又吻。
      “展昭，”她晃他的身子，“你睁眼看看我，是我啊。”
      展昭不答，她不死心，拼命晃他，晃着晃着，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贴着展昭冰凉的面颊大哭。
      “展昭你说话不算话，你还说等我唱歌给你听……”
      她哭的几乎喘不过气来，开始还絮絮叨叨哽咽着说话，后来就全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只是更紧地拥住展昭的身体，脑中只来回盘旋着一个念头：这个和自己这么亲的人，就真的这样走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忽然传来微弱的声音：“端木。”
      端木翠浑身一震，惊得几乎跳了起来。
      她低下头去看展昭，他微笑着，眸间是那么熟悉的温暖笑意。
      “我都睡着了。”他的声音很低，低的端木翠得把耳朵凑到他的唇上，才能听清他在说什么，“后来有一个姑娘太吵了，吵的人睡不着。”
      他伸出手来，轻轻贴着她的脸：“端木不要哭，你再哭，我也要跟着你哭了。”
      端木翠拼命摇头：“不哭，再也不哭。”
      她手忙脚乱的伸手拭泪，擦的脸上一道道的，像个小花猫。
      展昭笑出声来，不经意带到肺腑之伤，面色一变，唇角流出新血来。
      “展昭。”端木翠伸手去揩他唇边的血，展昭捉住她的手：“端木，扶我起来。”
      端木翠不敢真的扶他坐起来，只是换了个姿势，让展昭能尽量舒服地倚在她怀里，然后低下头去，静静地听他说话。
      “端木，我要死了是不是？”
      “不是，乱说。”
      展昭微笑：“自己的事，自己明白。”
      端木翠不说话。
      “人在死之前，总会想到很多很多事，想到很多很多人。”
      “那想到我没有？”端木翠低声问他。
      “想到了，”展昭笑，“想的最多的，就是端木。”
      “真的？”端木翠微笑，“真的想我最多，比大人，比家人，加起来都多？”
      展昭点头。
      “为什么？”端木翠眼中噙着泪，脑袋一歪，像极了以往俏皮的模样，“是不是因为，最喜欢我？”
      展昭点头：“是，最喜欢你。还因为……”
      他的语气柔和起来，温柔看进她含泪的眼睛里：“还因为，娘有哥哥嫂子照顾，大人有公孙先生陪着，有张龙赵虎他们照应着，但是端木，只有我了。”
      端木翠的视线瞬间模糊，她嗫嚅着，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我想了很久，端木要怎么办，端木要怎么办，托付给谁我都不放心，有谁能像我这样，把端木放到心里面去，去关心端木过的好不好，穿的暖不暖，饿不饿，开心不开心，生气不生气……”
      他的语气愈加温柔：“我想了很久，谁都不行，那端木要怎么办，这样一个坏脾气的姑娘，发脾气的时候没人顺着她怎么办？她难过的时候偷偷跑到一边哭怎么办？我这么心疼的姑娘，到时候没人理会她怎么办？”
      端木翠泪如泉涌。
      “我总怕我的福气不够来娶你，不够与你厮守，现在看来，真的是不够的。”他笑，勉强伸出手去，帮她擦干眼泪，“不过，展昭这一生，俯仰无愧，自信算是个好人，我想，我应该还存了那么一点点福气，如果上天还顾念我，端木，我想帮你，拿这点福气，去换一个心愿。”
      “什么心愿？”
      “我想了又想，端木最好的归宿，就是回到上界去了，”展昭的声音很轻很轻，“那里平安喜乐，没有人会欺负你，你还有个大哥，能好好照顾你，你虽然还会伤心难过，总好过在凡间，孤苦无依。是不是？”
      端木翠伏在展昭胸膛，哭的说不出话来。
      展昭伸出手去，摩挲着她柔软的细发，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
      “端木，只有你好端端的，我才走的安心。我不知道我还剩下多少的命，是一炷香的时间，还是一盏茶的时间？现在拿走就好，都不要了，拿这一点点的命，和那一点点福气，去换端木的平安，希望老天能听到我的心愿，让你的亲人快点找到你。不然的话，做了鬼都不安心。小时候，娘说人一旦死了，做了鬼，就只知道往前走，不知道回头看了。我想，我做了鬼之后，脑袋一定是长反了的，因为放心不下端木姑娘，一定要看到你才安心……阎王看到我，会不会吓一跳，怎么有长的这么丑的鬼？”
      他轻轻地笑，慢慢地闭上眼睛，端木翠的泪水一滴滴打在他面上。
      胳膊忽然就被人攥住了，抬头看时，是杨戬。
      “端木，西夏兵就快搜到这了……”他的目光极快掠过展昭的脸，“他没多少时间了，走吧。”
      端木翠没有动。
      “端木！”
      “杨戬，你放手。”她一字一顿，“你再拉我，我就一头碰死在你面前！”
      杨戬愣了一下，叹了口气，慢慢走出洞去。
      不远处，数十个西夏兵正向这头过来。
      “主人主人，怎么办？”哮天犬原地打转，尾巴乱摇乱摆，“上仙还是不出来？”
      “都要寻死了，你敢拉她出来？”杨戬冷冷瞥了它一眼。
      哮天犬叹气：“一哭二闹三上吊都是凡间女人的毛病，上仙真是在凡间待久了，学了不少坏毛病。”
      下一刻，听到西夏兵的呼喝声，哮天犬的眼睛一下子瞪的溜圆，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来了来了，怎么办？”
      “怎么办？”杨戬冷笑，“自然不能露了神迹，否则是要犯天条了。”
      “那要怎么办？”哮天犬反应很慢。
      杨戬慢条斯理地解下大氅：“也算他们幸运，可以跟上界的天神——二郎真君，实打实地过过招了。”
      哮天犬的眼珠子都要瞪掉下来了：“主……主……主人，你要动手？”
      杨戬的身形犹如电闪，眼前影晃，再看时，已在数丈开外。
      “跟凡人动手？”哮天犬还沉浸在久久的震撼中，“这不行，主人，还是我来吧，还是我……来吧！”

      洞外的刀戟相碰之声传来，展昭渐渐陷入沉寂的身子陡然一绷。
      端木翠温柔搂住他：“展昭，记不记得你说要娶我？”
      “端木？”展昭茫然，睁开眼时，眸光已然黯淡下去，“我是在梦里对不对，端木怎么会来。”
      “我听说，”端木翠微笑，“凡间的男女婚配，都是要交换生辰八字的，展昭，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八字？”展昭呓语般喃喃，“辛亥、乙酉、丙申、壬寅……”
      “辛亥、乙酉、丙申、壬寅，是不是？”
      “是。”他眼睫疲倦地合上，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叹息。
      端木翠低头，将展昭平放到地上，最后一次吻他的唇，起身向外走去。
      洞外数十丈外，杨戬被数十个西夏兵团团围在当中，他好整以暇地左突右闪，兵刃四下招呼，就是近不得他分毫。
      哮天犬在边上看着，长长的大红舌头拖的低低，眸中露出又是倾慕又是崇拜的目光来。
      而这一切，对端木翠来说，都像是无关紧要的布景。
      她在雪地上跪下来，伸手拔下头上的簪子，面无表情的刺入左手掌心。
      鲜血涌出，她以手作笔，在雪地上划下一圈大大的圆盘。
      圆盘的顶端，她写下展昭的名字，还有展昭的生辰八字。
      再然后，她的目光转到圆盘底端，手上的簪子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写下了三个字。
      端木翠。
      公孙先生费了许多功夫教她写宋时的文字，她到底还是没学会，写的，还是仓颉鬼书。
      她微笑着念动法咒。
      半空之中开始云起雷动，有一道极小电光，穿透云层，准确无误地击中她的手，嗤的一声轻响，她的手上就多了一个血窟窿。
      端木翠笑了笑，她抬头看天，唇角露出讥诮的笑意来。
      “还有什么更厉害的，都使出来，”她轻描淡写，“我不怕。”
      第二道电光随之越空而来。
      嗤的一声，又是一个血窟窿。
      这诡异的天象终于引起了杨戬的疑心，他猛地转过头来，悚然色变。
      “端木翠！”他怒喝，“你给我停手！”
      来不及了，轰的一声巨响，大地震颤，方才画着圆盘的地方，突兀的升起丈余高，盘面呈墨黑色，正中一道鲜红色的上下指针微微颤动，而盘的外围，她的名字和展昭的名字，正快速地围绕着圆心旋转着。
      端木翠目不转睛地盯住盘面。
      “端木！”杨戬大惊失色，“你不能妄动生死盘！”
      端木翠像是听不到他的声音。
      “生死盘的指针恰好置换你二人性命的几率少之又少，很可能轮空，也有可能什么都改变不了。但是妄动生死盘，一定会有天谴，端木，这样做，不值得！”
      端木翠笑了笑，她盯住盘面，轻声道：“你不懂。”
      杨戬无奈，忽的牙关一咬，手中的三叉戟化作三道金光，直取生死盘柱。
      生死盘遭此一震，猛烈晃动起来，周身腾起烈焰，端木翠眸光一冷，双手伸出去，稳住了盘身。
      杨戬眼睁睁看她双手在烈焰中炙烤，一颗心直如油煎一般，那十几个西夏兵俱都呆了。
      哮天犬幻回人形，急急窜回杨戬身边：“主……主人……这要怎么办？”
      “怎么办？”杨戬唇角泛起苦涩之极的微笑，“在这等着，给她……收尸。”
      地面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生死盘飞转的盘面慢慢停下来。
      杨戬没有去看盘面，他只是看着端木翠的脸，他忽然就觉得，这个妹子，他其实并不太懂她。
      毂阊死时，她夺战牌出战，那时自己好生钦佩她，觉得巾帼不让须眉，她并不是耽于儿女情长的软弱女子；身为上仙，他教她上界律条，数千年来，她虽然偶尔玩闹，但从不曾触犯戒条让他为难，他觉得她知进退，是个不让人操心的妹子，他放心她，所以很少看她，她也不闹，虽然偶尔跟他发发脾气，但只要他接她去司法天神府邸小住两日，她的所有脾气都会烟消云散。
      甚至知道她喜欢上了展昭，他都不担心她会违背上意执意留在世间，他只是觉得，只要将道理和利害关系慢慢同她讲清楚，她还会像从前一样乖巧听话。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谁出了错，导致这样惨烈的收场。
      端木翠抬起头来，面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她抬头看向杨戬，似乎是想唤他：“大哥……”
      第三道金光从天而降，直直刺透她的心口。
      杨戬没有去扶她，他静静看着生死盘柱崩散如土，静静看她倒在地上，侧脸埋入雪中，胸口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身下的雪地。
      杨戬背过身去。
      早知道还是要死，早知道还是同两千年前一样的死法，成仙做什么，孤守这么多年的寂寞做什么？
      杨戬突然觉得滑稽，他踉跄着行了两步，哈哈大笑，面上滑过两道泪痕。
      “主人……这……”哮天犬也呆了，“这……这怎么办？”
      还有展昭，还有这十几个西夏兵，还有端木翠的……尸体……
      杨戬疲倦地挥了挥手。
      “清清场，都散了吧。”
      他大踏步地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天上·人间】-一


      人间。
      七个月后，允州城，雨夜。
      展昭将客栈客房的窗牖微微启开了一条线，犀利的目光久久停驻在对面檐下那个行藏诡异的斗笠人身上，唇角泛出一丝冷笑，尔后不动声色的闭窗。
      回转身时，客氏母女正坐在床上，瑟缩着抱成一团，目光中透着惊惧不安。
      “夫人不必惊慌，有展某在，贼人不敢乱来。”
      客氏抖抖索索着没应声，倒是客氏的女儿客子芹问了一句：“展大人，我们真的能平安到达开封府，找包大人告状么？”
      “姑娘放心，展某一力承担。”
      略顿了顿，又道：“夜深了，夫人和小姐早些歇息吧，为免贼寇猖狂，展昭在此间护卫，还望夫人和小姐不要介意。”
      客氏嗫嚅道：“展大人言重了。”
      一时无话，客氏伸手将床上的帘幕放下，不多时，帘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宽衣声响，虽是看不见，展昭还是别转了脸去。
      窗外雨声不住，凉意侵衣，不知不觉，又是一年秋风紧。
      也不知过了多久，帘内传来客氏母女匀长的呼吸声，展昭端坐椅上，膝上横着巨阙，双目微阖，似是已经睡着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漫漫长夜，分外难捱。
      寅时的梆子声过后不久，雨意初歇，檐上积雨，却仍不紧不慢，一点一滴打着台阶。
      在这样的寂静之中，展昭的耳朵敏锐的捕捉到“咔”的一声轻响。
      他猛地睁开眼睛，眸中精光迸射，嘴角微抿，寒霜罩面，整个人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嗖的飞身撞破窗扇，与此同时，墨夜之中寒光乍起，巨阙已然出鞘。
      客氏母女听到动静，仓皇地拥衣奔向窗口的时候，街面上那场短暂的打斗已然偃息，展昭面色冷峻，长剑递出，锋刃轻触那斗笠人的脖颈，那人胸膛起伏的厉害，喘息的动作大了些，颈上立时多了一道血痕。
      展昭的剑握的很稳。
      “是客万卿派你来的？”
      那人倒也硬气：“是！”
      展昭淡淡一笑：“希望公堂之上，你也可以如此硬气。”
      话未说完，噌的一声回剑入鞘，那人方舒一口气，展昭剑鞘闪电般点至，未及反应过来，耳门、百会两处大穴已被点中。
      那人只觉耳鸣如蜂，头晕脑胀，旋即软软瘫在地上。
      门扇声响，却是客氏母女叫起客栈掌柜的开门出来，掌柜的五短身材，慌得左右脚的步履都趿拉错了，一脸惊惧地看眼前场景。
      “劳烦掌柜的，差伙计报官提人。”展昭的声线波澜不惊，听不出什么好恶，掌柜的虽不知展昭身份，但想来亦是有来头的，一叠声地去了。
      展昭这才转头看客氏母女：“夫人，为免夜长梦多，我们还是趁夜起行吧。希望这一趟脚程快些，可以甩脱客万卿派来的刺客。”
      客氏哪里会道半个“不”字？自前日她母女被展昭从贼人剑下救出之后，两人性命，皆托于展昭一身，可恨客万卿这贼子，仗着身有功名，杀兄霸嫂，夺了夫家家财。她忍辱负重，终于觑得一个空子，携女出逃，客万卿唯恐事泄，买凶灭口，若不是展大人相救……
      念及恨事，客氏悲从中来，泣不成声，面前摊开的行装亦无心整理。
      “娘，你又伤心了。”客子芹察言观色，体贴的过来帮客氏将衣裳叠好，“到了开封府，将案情禀告包大人，包大人定会还我们一个公道，客万卿那狗贼，会有天来报应他。”
      客氏以袖拭泪，微微点了点头，顿了顿才道：“现在想想，我母女亦不是没有福气的，前日险些就成了刀下之鬼。子芹，展大人是我们的大恩人，这份恩情，可不能忘。”
      “谁说要忘？”客子芹俏皮地一笑，“都记在心里了，只是，人家是大官儿，我们是平民百姓，我们想报恩，人家也不稀罕。”
      客氏噗的一笑，伸指就戳她额头：“死丫头，恁的贫嘴。若不是到底舍不得，我还真想就把你送了展大人，一辈子端茶倒水……”
      “娘……”客子芹嗔怪，“哪有这样编排自己女儿的？”
      客氏笑了笑，低头去结好包袱的结带，想了一想，还是忍不住打趣女儿：“怎么，给展大人端茶倒水，还薄待你了？要我说，展大人必是个对下宽和的，给展大人作婢女，说不准好过嫁入平常人家……”
      “娘真是越发没边了……”客子芹抿嘴一乐，“是是是，展大人是大恩人，是全天下最好的人，只是……”
      她忽然顿了一下。
      “只是什么？”客氏奇怪。
      “只是，展大人笑的实在太少了。”客子芹叹气，“娘，展大人若是多笑笑，就好了。”

      又有两日的行程，快到开封时，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正是清晨时分，薄雾漫张，青石板路上积了一层水渍，走不多久，鞋边和衣裳的下摆处尽数湿了。
      展昭撑着一把桐油伞在前，客氏母女共着一把伞在后，客氏心事重重，从不抛头露面的妇人家，为着家事生变，居然要千里迢迢远上开封，见到包大人后会怎么样，他真的是那个人口相传公正无私的“包青天”吗？
      相对客氏，客子芹是要轻松很多，到底是女儿家年轻，又是头遭到开封，看着什么都透着新奇，忍不住拽住客氏问东问西：“娘，这是哪啊？这才早上，怎么那一片还张着灯笼？这么热闹么？”
      “多话。”见前方的展昭停下脚步，客氏忍不住责客子芹多事，“这是皇上呆的地方，自然不一样的。”
      客子芹嘟起了嘴，老大不乐意。
      展昭知道客氏母女被客万卿拘囚时受了许多苦，与她们说话时，便自然而然带了几分亲和：“客姑娘，这里是夜市，每晚有百戏出演，到晚上时，还要热闹许多。”
      “夜市？”客子芹来了兴致，“晚上的闹市么？展大人，在我们允州，晚上是没什么人的，那些小商小贩，早回家休息去了。”
      展昭的语气来的温和：“开封会热闹许多，若得了空，晚上可以到夜市逛逛。这里的百戏很出名，有杂耍、顶缸、焰火戏、傀儡戏……”
      他忽然就沉默了。
      客子芹正听得津津有味：“展大人，还有呢？”
      “包大人可能已经上朝归来了，我们还是快些赶路吧。”
      听他答非所问，客子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想开口问他什么，话到嘴边，到底咽了回去。

      回到开封，又是异样忙碌，将客氏母女交由张龙安置，便去向包大人报备此案，包拯听的浓眉拧起，为官多年，这样的案子办的也不在少数，但不知为什么，每次听到，仍是忍不住火烧中庭。
      回过头一想，这样也好，好过见惯不惊不闻不问冷漠如冰。
      “属下在允州投宿时，擒住了客万卿派来的刺客。已经密令允州令将人犯押来开封，想必不日就到。”
      “这一下人证物证俱在，料想那个什么客万卿也无从抵赖。”公孙策面有喜色，“大人，可以派王朝马汉赶赴允州，协同允州令押人。”
      包拯略略点头：“展护卫，此趟辛苦你了。”
      “属下职责所在，大人言重了。”
      出得书房，顺着廊道回房，比之方才，雨更大了些，风过，雨被打斜着扑上身，靠外围的半边身子尽数湿了。
      “展大人！”
      欢快的声音，展昭诧异的抬头，正看到客子芹快步过来。
      “客姑娘？”展昭微感讶异，“不是派张校尉带你们去休息么……这里……不好乱走。”
      “我知道了。”客子芹俏皮地吐吐舌头，“我这就回去。”
      转身刚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展大人，娘说，要给你供个长生牌位，感谢你的大恩大德。”
      “分内之事，谈什么恩德，让你娘不要费这些事了。”
      “那怎么行？”客子芹不服气，“展大人，或许在你看来，救我们的命只是举手之劳，但是对我和我娘来说，却是一辈子都不能忘的大恩。不止是我娘，我都会时不时为你上香祈福，求上天护佑好人的。”
      她说的郑重，也不等展昭回答，转身又要走。
      “客姑娘……”
      客子芹停下步子，柳眉微挑：“嗯？”
      “能不能请你帮我，做件事？”
      “好啊，”客子芹大喜，“展大人，若能帮到你，是最好不过了，你只管说。”
      “你方才说，会时不时替我上香祈福……”展昭犹豫了一下，“为我就不必了，能不能，帮我为一位朋友祈福？”
      “朋友？”客子芹糊涂了，“为什么不为自己，反而为朋友？那是……什么样的朋友？”
      展昭的声音很轻：“是个姑娘。”
      “姑娘？”客子芹的脑子快速转起来，“展大人，莫非是你的……心上人？”
      展昭没有回答，聪明的客子芹却从他眉宇间捕捉到一抹从未见过的温柔之色。
      客子芹兴奋起来：“她不在开封么？我能见见她么展大人？展大人，你人这么好，那姑娘一定也是个好人……”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有点口吃起来：“你刚才说……祈福？她生病了么？是不是受伤啦？严重不严重，她……”
      “她不在了。”
      客子芹一下子愣住了。
      “客姑娘！”张龙恼怒地从后面抢上来，“后面是大人的书房，你不能乱走！”
      客子芹没有留心张龙的话，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个错误，很是忐忑地看展昭。
      展昭却没有再看她了，他转过身，慢慢消失在客子芹的视线当中。
      客子芹收回目光，茫然地看又是无奈又是气恼的张龙：“展大人喜欢的姑娘，不在了？”

      厢房里，张龙尽量简短择要地跟客子芹把事情讲了一遍，然后一脸无奈地看着她哭的稀里哗啦。
      “子芹，你吵不吵啊？”厢房里间，正要入睡的客氏迷迷糊糊地责备了她一句。
      客子芹立刻压低了声音，还是忍不住抽抽噎噎。
      “那然后呢？”她哽咽着，“就找不到那姑娘了？”
      “我们找来找去，都找不到。公孙先生把全开封的花市都跑遍了……大家都怕展大哥回来会问。”张龙念起往事，眼圈不觉就红了，“后来展大哥回来了，我们你推我我推你，不知道要派谁跟他说，哪知展大哥笑笑说，端木姑娘已经不在了。”
      “什么叫不在了，是死了？”客子芹咬着嘴唇，“你们就没问问？”
      “谁敢问？”张龙瞪她，“你是没看到展大哥当时的样子，我看了都想哭，公孙先生说，可能在西夏出了大事，展大哥不想说，就由得他吧。”
      “那展大人还让我为端木姑娘祈福？”客子芹拿手背拭泪，“这要怎么祈？”
      “这也就是个心意吧。”张龙叹气，“展大哥是个好人，他帮过很多人，以前，他帮了人，别人要谢他，他都谢绝的，可是那以后，他会问人家，能不能帮我个忙……”
      “就是要为端木姑娘祈福么？”客子芹又哭了。
      “你这姑娘，怎么跟个水桶似的，说哭就哭？”张龙无奈，然后点点头。
      “祈福的话，放在自己心里不就行了？”客子芹多少有点不理解，“为什么要找那么多人？人家可能根本就没见过端木姑娘。”
      “我也这么问过。”张龙叹息，“展大哥说，自己的福气太薄，想沾多一点人的福气。”
      “展大人那么好的人，怎么会福气太薄？”客子芹觉得自己很不争气，眼泪像脱了闸的水，就是止不住，“展大人要祈什么福？让端木姑娘回来？起死回生？可以永永远远不分开？”
      年轻的姑娘，脑子里终究还是离不了美满结局的调调。
      张龙呆呆看着她，然后摇头：“展大哥说，祝我端木姐平安就好，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临睡前，公孙策给展昭熬了一大碗安神汤，浓褐色的汤汁，一股子刺鼻的药味。
      展昭无奈地笑：“公孙先生，我已经好多了。”
      “那也得喝。”公孙策瞪他，“那一阵子，整宿整宿的睡不着，白天累成那样，晚上还精神奕奕跟个夜猫子似的，眼睛亮的能给大人点灯了。”
      “公孙先生！”展昭哭笑不得，“喝了公孙先生的药之后，不是就好了？”
      “那也不行，还得喝一阵，慢慢减轻剂量。”
      展昭拗不过，当着先生的面，咕噜咕噜，把一碗安神汤喝了个底朝天。
      “这就好。”公孙策满意地笑，“好好睡一觉，前两日辛苦你了。”
      他看着展昭阖上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匀长，这才吹灭了灯，轻手轻脚的退了开去，轻轻掩上了门。
      也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展昭慢慢睁开眼睛。
      他的唇角浮出一丝苦笑。
      要怎么跟公孙先生说，他的汤药，并不管用，不管是多大的剂量？

      开始时，他是真的睡不着，后来，很怕睡着。
      因为每次睡着了，他都会做一个同样的梦。
      梦里，他总会回到西夏，那个孤岭山的冰冷的山洞里。
      他记得，在那个山洞里醒来之前，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自己伤的很重，梦见端木翠来找他，抱着他伤心的哭，跟他说了很多很多话。
      他还梦见她死了，鲜血染红了洞口的雪地。
      惊醒之后，他居然无比感激这个噩梦，他庆幸地想，幸亏这只是一场梦。
      他伤的很重，但是不足以致命。他约略包扎了伤口，扶着洞壁挣扎着往外走。
      再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终身难忘的一幕。
      他看到了洞口的雪地上大滩的血，跟梦里的一模一样。
      他还看到雪地上还有一个模糊的人形，似乎是先前有人躺在这里，然后被带走了。
      他死死地盯住那个人形看，他觉得那个名字，熟悉的就要呼之欲出了。
      他一遍遍的同自己说：一定不是的，这一定不是端木。
      下山之后，展昭惊讶地发现，孤岭山的山头被削去了半边。
      他听当地人议论说，就在前一天，不知为什么，孤岭山发生了山崩，天上异光闪耀，半边山体都被削了去，当时有很多西夏兵在搜山，躲避不及，最后一清点，有十来人是被埋进去了。
      然后就有人改称孤岭山叫半岭山，因为它只剩一半了。
      入松堂被夷为平地，先前熟识的人再也找不到一个。
      对展昭而言，这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了，他秘密出了兴州，顾不得身上的伤，星夜赶回了开封府。
      回府之前，他去了端木翠的家里，在那里守了三天。
      小青花迷上了打花牌，它聚集了大胤和小义，围作一圈打的不亦乐乎，眼角余光瞥到展昭进来时，它顺口提了一句：“我家主子好几天没回来了。”
      “是啊，”经此一提，小义也有点吃惊，“神仙娘娘去哪了，怎么这么久都不回来？”
      “出牌，出牌，我要赢啦！”小青花双目炯炯，激动地满目放光。
      后来刘婶来了，看见他时，也问他：“展大人，不是说姑娘在开封府住么？我去找了她几趟了，怎么不见人？”
      展昭没有答她，他甚至没有去注意刘婶在边上做了什么。
      他静静地待了三天，看太阳慢慢升起，慢慢落下，黑夜来临，晨曦亮起。
      三天后，他回了开封府。
      张龙赵虎公孙策他们聚了一屋子，一番推搡之后，公孙策清了清嗓子：“展……展护卫，有件事……”
      展昭笑了笑：“端木已经不在了。”
      他说的很平静。 

      【天上·人间】-二


      天庭，七天后，司法天神府邸。
      哮天犬悄悄扒上庭院的矮墙，将脑袋探出那么一点点，看远处天兵天将剑戟如林。
      稍微近一点的地方，多闻天王和广目天王正凑在一处窃窃私语。
      这两个老小子，还真不嫌累，哮天犬一肚子的没好气。
      正腹诽间，忽然见到远处的戟林自动分开了一条道，远远看去，银色的大氅迎风鼓开。
      是自家主子回来了！哮天犬立刻觉得胆气大壮，噌的就把半个脑袋伸出了院墙。
      来的果然是杨戬，他步履如常，面上看不出喜怒，眼中也看不到什么天兵天将。
      快到府邸门口时，广目天王忽然就伸手拦住他：“真君留步。”
      杨戬停下脚步，冷冷的目光在他面上逡巡了一回，然后下行——那里，广目天王的法宝花狐貂吓的浑身一激灵，噌的躲回广目天王的衣袍下。
      “小的们也是奉命行事，还请真君行个方便，不要让小的们难做。”广目天王说这话时，的确是很为难。
      “魔礼寿，”都是西岐伐纣时实打实在战场上碰过的，杨戬毫不客气地直呼他全名，“我怎么让你难做了？”
      “说说看，我怎么让你们难做了。”见广目天王不答，杨戬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明明是配合的语气，但他的表情……
      广目天王的拳头暗暗握起，又松开，再握起。
      “端木上仙妄动生死盘，犯了天界大忌，玉帝盛怒之下，要我们前来拿人。”
      “真是笑话。”杨戬冷笑，“你们不知道妄动生死盘是有天谴的？当日我带回的，是端木翠的尸体。人都死了，还要来拿人？”
      “话是如此，”眼见两人要说僵，多闻天王赶紧出来打圆场，“但是有风声传出，真君连日召华佗仙等医圣进府，众医圣七日不出，这摆明了是要……”
      “你是说那群子酒囊饭袋？”杨戬似是动了怒，“不错，七日里好酒好菜伺候着，也没见把人给我救活，枉称医圣，白受了世间香火，我没把他们的庙宇砸烂，算是很给面子了。”
      广目天王气的三尸神暴跳，多闻天王拼命咳嗽，示意广目天王务必淡定、淡定。
      “小的们也是奉命行事，”多闻天王打哈哈，“上命难为，就算是尸体，真君能不能行个方便，让我们带走端木上仙的尸身，也算是敷衍了差事。”
      “你们哪只眼睛看到我拦着你们办差了？”杨戬双臂一抱，俨然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多闻天王喜出望外：“如此，多谢真君成全。”
      谢完了杨戬，两人拔腿就想往门内走，杨戬在背后凉凉的一句话，钉子般将二人钉在了当地。
      “不过，办差归办差，谁敢乱进我府邸，别怪我把他的腿给砸断！”
      广目天王气的想骂人，尼玛杨戬你是拿爷消遣是不是？
      当然，这话他只敢在肚子里说。
      于是两位气的太阳穴突突乱跳的天王，眼睁睁看杨戬从面前走过。
      哮天犬趴在墙头，流了一墙头的哈喇子：上天入地，也就他家主子嚣张的如此不可理喻如此天理难容如此萌史人了，有木有有木有有木有？
      杨戬一进门，哮天犬就屁颠屁颠迎了上来。
      “爷真是英雄，够硬气！”哮天犬拍杨戬马屁，“就是……得罪了玉帝，不太好吧？”
      “怎么着？他还能咬我不成？”杨戬一句话就把哮天犬给呛回去了，“他要是真敢咬，不是还有你吗？”
      哮天犬咽了一口口水，不说话了。
      “端木怎么样？”
      哮天犬打了个突，小心翼翼观察着杨戬的脸色，语气尽量委婉：“还是老样子，医圣们都是束手无策，说是……”
      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
      “说下去。”
      “说是心脏受的伤太重了，伤了一次还好，连续伤了两次。普通兵刃的伤好救，但是生死盘的天谴实在是太厉害了，创口处的戾气大盛，根本缝合不了，不管什么样的线，刚一挨近就断。”
      “不管什么样的线，都试过了？”
      “开始试的是普通的针线，后来用缠夹了金线的棉线、纯金线、金银索，再后来找了上古名剑干将莫邪，抽了剑丝，还是不行。”
      杨戬沉默半晌：“如果找不到合适的线，会怎么样？”
      “医圣们说了，缝合不了伤口，就没有一颗完整的心。那样，不管有怎样的灵丹妙药，都救不活。”
      杨戬没再说话了。
      过了许久，他才淡淡道：“尽人事，听天命吧。”
      “主人……”眼见杨戬转身欲走，哮天犬欲言又止。
      “什么事？”
      “还有一种线没有试过。”
      “什么线？”
      “织女的云丝。”
      “织女？”

      世人总有一种错觉，认为天上的一切都是美的、好的、脱俗的，哪怕是天牢。
      事实上，天牢天牢，重点不在于天，而在牢。
      杨戬踩着齐到脚面的肮脏积水走在阴湿牢狱的过道间，看守天牢的兵卫殷勤地打着灯笼给杨戬引路：“真君这边走，这边走，尽头那间，就是了。”
      走到尽头处，杨戬略略转过身子，在牢狱门口站定，透过牢栏的间隔，他看到织机旁埋头织布的织女。
      她的手在机杼的织丝上拂过，十指一直滴血，杨戬曾经听说过，为了给织女应有的惩罚，她拂到的织丝，全部是荆棘。
      她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了，没有挽发髻，寥落的散着，似是感觉到杨戬的注视，她迟疑着抬起头来。
      “真君？”
      整个天庭，怕是没有人不认识杨戬的。
      织女的容貌还是很美，不输于凡间任何一个娇美的女子，但是眼睛里透出的深重疲倦和憔悴，又让人觉得她已是沧桑的老者。
      兵卫将牢门打开，尔后悄无声息的退下。
      杨戬走到织机对面，缓缓坐下。
      织女笑了笑，手上的动作不停：“真君是个大忙人，怎么会有空造访这里？”
      杨戬答非所问：“前些日子，我到人间走了走。”
      “哦？”织女微笑，“人间，早就几度沧海桑田了吧。”
      杨戬也笑：“人间，不管怎么变，只要还有人在，这些情爱纠葛、恨怨纠缠，就一直在继续。”
      织女的手微顿，然后恢复如常：“人而为人，总是脱不了这样的感情，这也不正是神仙嗤之以鼻的地方么。”
      “我在人间，听到关于织女的故事。”
      “哦，”织女的语气很平淡，似乎杨戬所提的织女跟她毫无关系，“凡人编排我些什么？”
      “他们说，织女和牛郎并没有分开，织女被抓上天之后，牛郎带着两个孩子追了上去，王母娘娘勃然大怒，拔了头上发簪，在他们中间划下一道银河，两人隔河相望，苦无聚日。后来天上的喜鹊看不过去，在每年七月七日这一天，衔彩线织桥，两人得以每年相聚一次，以慰相思之苦。”
      “是么？”织女笑起来，弯起的唇角不无讥诮，“这么美好的故事，我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凡人的生活困苦，承受不了太多的苦难和悲剧，所以，他们总爱世事圆满，这样，即便目下困顿，将来，总还是有希望的。”
      织女淡淡笑笑，将摇轮摇的吱呀作响。
      杨戬看住织女，他本为求云丝而来，但或许是因为，织女和端木翠，两人的故事有那么一丝相似之处，他总是忍不住想多问一句：“后悔了吗？”
      “后悔？”织女挑起秀眉，似是不解。
      “你应该知道，后来牛郎有再娶。”
      “他一个人，带着两个幼子，生活多有不便，再娶也在情理之中。”
      “现在还为他讲话？”
      “不是为他讲话，只是看开了，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织女慢慢踩动脚踏，“谁不想辛劳一日，回到家里有热腾腾的饭菜奉上？谁不想家中有人缝缝补补，内外打点？谁不想入眠之时，身畔有相伴之人？孤守那一份寂寞，一年可以，两年可以，十年呢，二十年呢？人生苦短，他想过的适意些、舒服些、美满些，人之常情。”
      “那你呢？”杨戬定定看住她，“后悔了吗？”
      “若我说后悔了，真君会怎么想，觉得我咎由自取，自作自受？”织女莞尔一笑。
      顿了许久，她忽然轻声道：“我确实是后悔了。”
      杨戬心中咯噔一声。
      “在这里织荆棘，一年，我并不服气，觉得真心相爱没有什么不对；十年，我不服气，觉得我与牛郎相守一场，到底值得；一百年，我还是有怨气，就算爱上凡人，没有伤及别人，有什么罪过？五百年……”
      “五百年，”她唇角的笑苦涩至极，“五百年，我几乎没有再去想牛郎了。我只是想着，我这样的处境，何时有个尽头。为着那一晌贪欢，落无穷困顿，到底值不值得。我甚至在想，如果当初，没有那场相遇，是不是会更好些？”
      杨戬叹息：“织女娘娘能有这样的想法，距离离开这里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织女笑笑，似乎离不离开这里，对她来讲已经没有什么所谓了：“真君，这就是天庭，不惜动用千八百年的时间，把你的欲望、怨气、真心、爱恋，通通磨的干干净净，终于造就一方清静之地，造就这许多行尸走肉。依我看，还不如坠万丈红尘，爱一场、怨一场、哭一场，然后饮一碗孟婆汤，前尘两忘，来的痛快。”
      杨戬似有所动。
      “真君此来，不会只是和我闲话家常吧？”织女抬眼看他，“我这样的落魄神仙，还有什么能帮得上真君的？”
      “想向娘娘，求一缕云丝。”
      “云丝？”
      “听说娘娘的云丝，虽细却韧且坚，可当万重山压，可阻刀锋剑气。”
      织女很平静：“真君请回吧，我很多年都没有织过云丝了。再说了，困顿之身，也没有心思，去为他人华裳添锦。”
      “娘娘，求此云丝，只为救命。”
      “救命？”织女略感讶异，“小小一缕丝，如何救命？”
      杨戬犹豫了一下，将事情的始末简述一遍。
      织女动容，但不改初衷：“真君太高看云丝了，生死盘的天谴戾气，我虽然没有遭遇过，但听闻极为险恶，我恐怕云丝也抵之不住。”
      “如今只剩下云丝这一线救命稻草，无论如何，都请娘娘援手。倘若端木能活，也是娘娘成全了她。倘若不能活，天命如此，杨戬也不会再作无谓争取。”
      织女没有答话，半晌，她忽然抬起头来，满面的疑惑：“真君，你说，我当日，为什么没有去死呢？”
      “嗯？”杨戬一愣。
      “当日抗争的那么惨烈，求过、哭过、挣扎过，甚至跟天兵天将动过手，怎么从来就没有想到去死呢？我记得有一句老话说，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如果我当初，以死相抗，事情，会不会有什么不同？一个人连死都不怕了，还有什么能奈何她？”
      杨戬有些动气：“娘娘，端木去死，并非是要抗拒分离，而是她不忍心展昭去死。若非走到绝路，谁会愿意去死？你口中的以死相抗，跟端木的死，根本就不一样！”
      他振衣起身，拂袖而去。
      守在外头的兵卫小跑着过来，将牢门锁上。
      “真君！”杨戬都快走出过道了，身后忽然就传来织女的声音。
      他回转头，看到织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织机，站在牢栏后面微笑看他。
      “给我送日月星三光，七日之后，可以遣人来取云丝。”
      杨戬心头一热，待想说什么，织女已经回到织机前，辄辄辄的织布声重又响起，单调而又重复，像是从来都未曾停过。

      越七日，司法天神府邸前。
      “让让，让一让，借道，借个道！”哮天犬趾高气扬，捧着盛了云丝的锦盒为杨戬开道，若是杨戬不在，它或许不敢在两位天王率领的天兵面前如此放肆，但是有杨戬在就不同了……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狗仗人势……
      不是不是，这是骂人的话，转念又一想，自己本来就是狗嘛，要挺起腰杆做狗，不能为自己的出身感到自卑。
      估计广目天王和多闻天王在外头守了这么多天，也累着了，这一次换了另外两个：增长天王和持国天王。
      见杨戬过来，这两位天王脸色不豫，但是还是忍下了气，没有上前拦他。
      坦白说，这两位天王对玉帝的怒气更大些。
      都什么跟什么嘛，杨戬是你外甥，他连你的账都不买，能买我们的账？这小子眼一翻就是要打人的模样，谁敢跟他动手？害老子们整天在真君府外风吹日晒，不敢撤也不敢进，你当上演十月围城呢……
      进了府邸，直奔厅堂，为首的华佗仙先迎过来，老实说，杨戬还就只认识一个华佗，其它的那些，都是让哮天犬抓壮丁抓过来的，据说有什么思邈，什么仲景，杨戬懒得去记。
      上界的神仙不会生病，有了了不得的事一颗两颗仙丹亦能祛灾，只是端木翠这情况，一定需要个大夫，这才不问青红皂白，不分内科外科，全抓了来蹲守。
      杨戬眼帘一掀，哮天犬颠吧颠吧，赶紧把云丝奉上。
      华佗仙取了缝针，小心翼翼地将云丝穿上，转身去到床边。
      不知为什么，杨戬反不敢跟去看了，他看向哮天犬：“你过去看看。”
      “主人不用太担心，”哮天犬比杨戬乐观，“去取云丝的时候，织女娘娘说了，这怕是她织过最好的云丝了。”
      哮天犬说完，小跑着跟了过去，床上是端木翠的尸身，面色如常，但胸口处一个血洞，血渍经久不干，若是留意，还能看到时不时横冲直撞的白色煞气。
      华佗仙深吸一口气，稳稳的伸手，下针，锋利的针尖穿过心肉，带动后续长长的云丝。
      哮天犬紧张起来，它屏住了气，瞪大眼睛看云丝走向，眨都不敢眨。
      煞气开始冲撞云丝，缝合，第一道针线。
      缝合，第二道针线。
      缝合，第三道针线。
      哮天犬喜不自禁，它回过头，向着杨戬大叫：“主人，没断，云丝没……”
      针线绷断的闷响，声音不大，屋子里刹那间静的吓人。
      哮天犬还未说出的话咽了回去，它全身发僵，尤其是脖子，以至于居然不能扭过去看发生了什么事。
      华佗仙转过身来，他一手还拈着针，另一手是绷断的云丝。
      “真君，云丝也不行。”
      杨戬的声音异乎寻常的平静：“知道了，都下去吧。”
      众人不敢停留，唯唯诺诺着退出了房间，哮天犬先还想留下的，触到杨戬平静无波的冷漠目光时，浑身打了个激灵，嗖的窜了出去。
      杨戬慢慢走到床边坐下，他伸手拂开端木翠的头发，定定看着她苍白的脸颊，根根分明的长睫，失了血色的唇。
      “端木。”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
      “天命如此，大哥……尽力了。” 

      【天上·人间】-三


      人间，十四个月后，开封。
      “展昭！”
      听声辨人，未及回头，展昭唇角已化开淡淡笑意：“白兄。”
      “展昭，有日子没见了。”来的果然是白玉堂，只是这一回，怀中抱的不是剑，是大大小小的大红礼盒。
      展昭剑眉微挑：“怎么，有喜事？”
      “哎呦，猫儿，在公门里跌爬滚打过，这看人看事的功夫，还真是不一般。怎么着，有没有兴趣去陷空岛喝一杯水酒？也沾沾我们三哥的喜气。”
      “三爷？”展昭心中一动，“大喜？”
      “要不然呢，”白玉堂哼一声，“谁能劳动五爷跑前跑后给置办彩礼？”
      “是哪家的姑娘，这么有福？”
      “是大哥远方亲戚家的侄女儿，年头时来陷空岛，一来二去，就和三哥对了味了。大嫂出面做的媒，定在下个月大婚，哎，猫儿……”
      白玉堂忽的想起什么，笑得贼兮兮的：“说起来，你还承我们三哥一份情。”
      “此话怎讲？”
      白玉堂不乐意了：“猫儿，别说你不知道，三哥当初，对你们那位端木姑娘，也是动过心的。只是碍于你展猫儿在先，咱们三哥光明磊落，忍痛割爱，大方退出，成人之美，你说，这不是承了我们三哥的情是什么？”。
      展昭没有作声。
      “细论起来，五爷也出了不少力。”白玉堂得意洋洋为自己邀功，“那两天，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尽在三哥耳朵边吹风，说什么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还有什么大丈夫何患无妻，这愣儿爷才算转过弯儿……哎猫儿，真去我们陷空岛喝喜酒，可别带那姑娘一起去，免得我们三哥看了心里不对味儿。” 

      怀中顶上的红盒颤巍巍欲倒，白玉堂勉强伸出一只手扶住：“猫儿，下月初八，记得了？”

      展昭原本是往开封府走的，忽的改了主意，转身去往端木翠住过的院子。
      刘婶给他开的门，小青花和大胤小义老老实实待在碗柜里睡觉——但凡刘婶在，它们就是这幅状态，当然，只要刘婶一转身，这院子里绝对是鸡飞狗跳。
      展昭客气地跟刘婶打了招呼，径自走到花坛边——端木翠走后，花圃里所有的花便不再开了，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展昭向公孙策讨了些花苗，自己过来种下，说起来，他养的花，多半是不活的，这一年多来，不知死过多少了，但是他半分气馁的意思都没有，作为旁观者，刘婶很怀疑，他到底是在种花，还是借着种花的由头消磨时间。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回头时，刘婶正搓着围裙，不安地站在那里。
      “怎么了？”展昭慢慢站起身子。
      “展大人……”刘婶说的犹豫，“你看，这端木姑娘出了远门之后到现在还没回，我每日里，其实也没什么事做，白白支了展大人的银子，我想……”
      展昭了然，淡淡一笑：“刘婶不必往心里去，姑娘在与不在，都是一样的，刘婶日常过来洒扫便是，银钱半分也不会减。”
      “不是的……”刘婶为难的很，半晌，心一横，将实话和盘托出，“是我的侄女儿采秀，展大人还记得她吧？”
      “采秀？”展昭一怔，旋即记起，端木翠刚搬进这院子时，曾和自己给一个叫静蓉的女鬼布置过婚堂，当时，静蓉附身的女子，就叫采秀。
      展昭点头：“我记得。”
      “姑娘搬来没多久，采秀就成亲了。上月生了个大胖小子……”刘婶不安地搓着围裙角儿，“他们年轻夫妻，很多事要忙，想找个可靠的人带带孩子，也省得在外头做事辛苦，展大人您看……”
      展昭轻声打断她：“我明白了。”
      刘婶走时，展昭给她包了双份的银钱，刘婶只是不要：“使不得展大人，这个月都没做满，事情又清闲，我哪里还有脸收……”
      展昭硬塞给她：“多出的钱，就当是给采秀的孩子买些新衣裳。”
      刘婶却不过，只得红着脸收了，末了没话，只得找话说：“展大人上次说，姑娘是家去了？怎么一住住这么久？一年半载都不回。”
      展昭微笑：“想来是她玩心重，总之她喜欢，也由得她了。”
      刘婶免不了叮嘱他：“话是这么说，可是别太由着她了，展大人，我看着，端木姑娘就是被你宠坏了，你知道我们那的男人是怎么待老婆的，疼是得疼，但老话怎么说，老婆三天不打，就得上房揭瓦……” 

      展昭笑出声来。
      刘婶知道自己说的造次，一张老脸腾地涨地通红：“当然，这都是我们这些人的粗俗话，展大人是官儿，自然是，嗯，不会的……”
      刘婶走了之后，展昭站在院子中央，抬头看屋上的檐瓦，正午的日光洒下来，并不很热，也并不太刺眼。
      他想象着端木翠上房揭瓦的模样，唇角泛出温柔笑意来。
      只要她喜欢，别说是上房揭瓦，就算是把整幢房子都拆了，又有什么关系？

      忙里忙外，奔进奔出，指挥这个呼喝那个，白玉堂烦的掌心冒汗顶上冒烟，把大哥二哥四哥腹诽的体无完肤。
      什么叫“老五做事仔细”、“这样的大场面非五弟主持不可”、“老三最看重老五”？几桶子甜言蜜语这么灌下来，他居然头脑发热，心里甜丝丝的就把这活儿给接下来了？
      我呸！下次，绝不掺和哥哥们成亲这档子事，一门心思当甩手大掌柜，看旁人忙的焦头烂额。
      “五爷，梁上的红绸子好像扎的不牢靠……”
      “五爷，迎亲的鞭炮是等看到了轿子放呢还是轿子停稳了再放？”
      “五爷，洞房的龙凤烛是等新娘子进了房就点呢还是没进房的时候点？”
      “五爷……”
      “五爷……”
      白玉堂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没被这么多人同时这样念叨过，屁大点事，自己不会决定嘛？都来问爷，爷是婚庆民俗大全嘛？
      好容易清闲点，春寒料峭的天气，白玉堂居然热的冒汗了，他把领口往边上拽了拽，正想喘口气……
      “小五哥！”
      轻快的悦耳声音，白玉堂头也不抬：“丁小三，你也来凑这热闹。”
      “哎，小五哥。”丁月华不乐意了，秀丽的瓜子脸儿绷了起来，“什么叫我也来凑这热闹？人家三哥可是正经给我们丁家下了喜帖，我和两位哥哥才巴巴赶来送贺礼的。”
      丁月华的身后站着两位年轻公子，一色的身材颀长，一样的英俊眉眼，一样的料子上好的青绸子衣衫，右首的一位拿扇子拍拍丁月华的肩：“三妹，别理他，就跟进了自己的家一样，该横走就横走，该树走就竖走，白小五管不着。” 

      丁月华哼一声，趾高气扬从白玉堂身边过去。
      白玉堂没好气：“你是丁老大还是丁老二，信不信五爷揍你？”
      陷空岛、茉花村，隔着一方水域，和丁兆兰丁兆蕙也算是熟识，但不管哪一次，愣是分不清谁是谁，大哥他们反倒能一眼辨出，反过头来说是他认人不上心。
      怪了，他干嘛要在分辨这对双生子上上心？五爷又不是闲得慌。
      白玉堂这头冷哼，那头丁兆兰和丁兆蕙却是笑嘻嘻地迎上来：“白小五，废话少说，今儿上门贺喜的……”
      “有没有什么青年才俊……”
      “年少有为……”
      “一表人才……”
      “惊才绝艳……”
      两人你说完了我接，我说完了你接，滴水不漏，果然心有灵犀，都不带打磕绊的。
      “干嘛？”白玉堂眼一横，“你俩有什么心思？”
      “哪是我们的心思……”
      “还不是为了三妹……”
      “算算是年纪了，老太太也发愁……”
      “你也知道三妹看人的眼光……”
      “惨不忍睹……”
      “哥哥们若不为她把关……”
      “她指不定挑个什么样的……”
      两人对视一眼，愁容满面，眉头紧皱，又是齐齐一声唉。
      白玉堂乐了，觑着丁月华已经走远，他压低声音：“你别说，还真有个人，虽说比起五爷那是大大不如，但是各方面都还凑活，配你们家丁小三也不至委屈了她。就是人家好像是有心上人了……”
      白玉堂很是得意地看丁氏昆仲吃瘪的神情。
      “对不住了，”白玉堂耸耸肩，“五爷我也爱莫能助。”
      丁兆兰丁兆蕙对视一眼。
      “不怕，我们先看看人。”
      “若是一般货色，也随得他。”
      “若是真不错，再争取争取。”
      “这年头，找个好夫婿不易……”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三妹也不差……”
      白玉堂无语地看丁氏昆仲一唱一和，好在，救星来了。
      “五爷！南侠展昭的贺礼到了！”
      白玉堂转身，看到门口接礼的家丁毕恭毕敬在后头站着。
      若是有展昭的信儿，不管是贺礼到还是人到，都要家丁跟他说一声，这是白玉堂先头吩咐过的。
      听到家丁的来报，白玉堂先是一喜，继而皱起眉头：“什么叫南侠展昭的贺礼到了，人呢？人没来？”
      “人没到，有信到。”
      白玉堂抢过信来，扯出了内里的封书，一目十行，眉头皱的拧成了结。
      “不是吧，”白玉堂大叫，“去延州？”
      “延州？”丁家昆仲中的一个皱起眉头，“听说西夏兵大兵压境，和朝廷的军队在延州城外拉锯好久了。”
      “不错，”另一个接口，“延州战事吃紧，这阵子消息纷传，说胜说败的都有……”
      “你个死猫，你又不会打仗，延州是有多稀罕你？我三哥成亲你都不来，你信不信下次你和那个什么木头成亲，我也不去！”
      丁家昆仲清了清嗓子。
      “白兄息怒。”
      “南侠展昭的事且放在一边。”
      “方才你说到的那位青年才俊……”
      “姓甚名谁？”
      “可否引见？”
      “武艺如何？”
      “人品怎样？”
      ……
      白玉堂面无表情，良久，他才慢吞吞，一字一顿。
      “丁老大、丁老二，你们两个，哪里凉快，给我上哪里待着！” 


      【天上·人间】-四


      哮天犬将列位医圣送到大门口，门一开，正对上四大天王阴沉得快要滴水的脸。
      呦，这趟终于聚齐了嘛。
      哮天犬打了个哼哼，抬着下巴颌儿看列位医圣：“打哪来，回哪去，都认得回家的道儿吧？在下就不送了。”
      “上仙言重了。”列位医圣都是战战兢兢，他们虽在人间已位列圣人，但是到底没见过杨戬这么大一尊神，卯足了劲儿想在真君面前留个好印象的，想不到都铩羽而归。
      从没有人把哮天犬尊作“上仙”，不过你别说，这话一入耳，还挺受用的。
      广目天王和持国天王互相交换了个迟疑的眼神：这算是……没能救回？那玉帝的命令，是要遵还是不遵？
      “要我说，”多闻天王压低了声音，“人既然死了，就别跟人家的尸首较劲了，反正也得了天谴了不是？如果强行带走了尸身，惹怒了杨戬。以后这事了了之后，玉帝是没什么，这小子铁定见我们一次打一次。”
      “有理，杨戬这小子，历来都不是省油的灯……”
      几人唧唧喳喳一通议论，期间增长天王瞥见哮天犬满目狐疑的看这边，赶紧以目光示意众位兄弟再将是非之语调低八个音阶。
      哮天犬撇撇嘴，当着四大天王的面，砰一声把大门撞上了。

      回到厅堂门口，正见到杨戬缓步出来。
      “主人，现在要怎么办？”
      “准备后事吧。”
      “那……那……”哮天犬结结巴巴，“埋了，还是烧了？”
      杨戬眸光一冷：“哮天犬，你找死是吧？”
      “不……不是，我跟随主人这……这么……多……多年，就没给人准备过后……后事，没有经……经验……”
      话到一半赶紧扇自己嘴巴子：自己说的果然不是人话，听起来就跟是抱怨真君没死过，所以自己从来未曾得到过操办丧事的经验……
      杨戬却没有留意到哮天犬暗地里转的这些道道，他垂下眼睫：“请北海龙王敖顺过府，告诉他，用冰棺，将端木沉入北海最深的海底。”

      看到气喘吁吁的敖顺押着巨大冰棺急急而来，四大天王更是觉得无趣。
      “要不……”持国天王提议，“先回去向玉帝复命，就说端木上仙真的是救不活了，尸身什么的，就让杨戬自行处理吧。”
      几人意见一致，不过围住杨戬府邸的天兵天将暂不能撤，只留下多闻天王一人镇守，其它三个回去向玉帝复命。

      杨戬将端木翠的尸身放入冰棺。
      “敖顺，人间有一句话，叫事死如事生，端木虽然死了，但是……”
      他没有说完，话中有话。
      “真君放心，”敖顺于他的言外之意领会得异常通透，“我会将端木上仙的冰棺沉入北海最深之处，不管是风浪还是鱼虾妖魔，通通侵扰不到。”
      “那就好。”杨戬没有看他，伸手轻轻拂过端木翠冰冷的面庞。
      “盖棺，走吧。”
      “真君，不一道来吗？”随行的从侍起棺，见杨戬没有动的意思，敖顺忍不住开口问他。
      杨戬背过身去，疲倦地挥了挥手。
      敖顺不敢多话，指挥着从侍们离开。
      “那个，主人……”哮天犬小心翼翼，“端木上仙落棺，真的不去看看？”
      “不去了。”杨戬的声音很轻。
      顿了顿，他又添了一句：“要不你去吧，多少也有个照应。”

      哮天犬跑的飞快，敖顺这老头儿，明明腰背已经佝偻的那么厉害了，居然还走的这么快，刚出门就不见影儿了。
      哮天犬很是不耐烦地让天兵天将边上退散：“都让一让，让一让。”
      出了这道人墙，远远看到敖顺的龙气在南天门处隐现，哮天犬心头一喜，正想奋起脚程追过去，东首边上传来兵卫的厉声呵斥：“下届小仙，也敢妄闯上界，拖下去……”
      “不是……小仙有事要找真君……烦请列位行个方便……烦请……”
      这声音越传越远，哮天犬伸长脖子看过去，一个褐色衣衫的老头儿正被两个兵卫拖着往外走，那老头儿还想嚎啕，被其中一个兵卫一戟砸在背上。
      刚才好像听到“真君”两个字……莫非是来找自家主子的？
      哮天犬对天兵天将这种霸道的行为极为不满，当然，他的不满跟见义勇为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他只是觉得，人家都提到“真君”这两个尊贵无比神圣无匹的字眼了，你们怎么还能这么粗暴对待人家？这样下去，他们家主子威仪何在？
      所以哮天犬怒了，况且现在只剩下多闻天王一个人，他的顾忌也少了很多。
      他用了大概一秒钟的时间去思考是追敖顺还是为真君立威，一秒钟之后，他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这个决定直接导致了某些人的命运变更，某些事的历史改写。
      哮天犬顾不上去追敖顺，两手叉腰，嗷的就来了一嗓子：“给我站住！”
      他拨开众兵卫，气势汹汹的走到近前，低头那么一看……
      咦，这不是华佗仙吗？
      可怜的小老头儿，被那么一戟砸的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这天庭的兵卫也太不尊重知识分子了，下手如此狠毒，要不是它哮天犬从天而降，这华佗仙铁定是被臭揍一顿扔回自己的神庙去了有木有？
      “哮天犬，你想怎么样？”拖着华佗仙的兵卫甲皱起眉头，“下届小仙，擅闯天庭，这可是重罪。”
      哮天犬没话说了，它看华佗仙：“不是让你们走了吗，你怎么又回来？头一次是我带你们进真君府邸了，那不算擅闯。这一次你走了，无宣无召你又回来，这可是有罪，你知道嘛？”
      可怜华佗仙，眼睛直直盯着哮天犬，嘴唇一张一合的。
      “说啥？”哮天犬好奇，把脑袋凑了过去。
      华佗仙嘴里含糊不清，他只听清楚两个字：端木。
      哮天犬心里咯噔一声，心中转开了小九九：华佗仙是大夫，他走了，又回来，还念叨着端木上仙的名字，莫非？
      下一幕，哮天犬精瘦的小身板儿负起华佗仙，急急往真君府邸走，后头那两个兵卫厉声喝止：“哮天犬，擅闯天庭是大罪，你想抢人怎么着？”
      “就抢了，你还打我啊！”哮天犬一溜小跑，嘴上不忘嚣张，“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头儿，我主子就在屋里，你打我试试？”
      顾嘴不顾脚，进门时一脚绊倒，可怜的华佗仙，陀螺样咕噜噜滚了两三丈远。
      见旗下的兵卫搅嚷，多闻天王很不满：“随它去，跟这种小角色计较什么，一点天兵天将的样子都没有。”

      杨戬实在是对华佗仙的出现一点好奇都没有，不过念在他这十来日来尽心尽力的份上——虽然无所建树，还是舍了他一粒仙丹，固住他那么一点元气。
      “多谢真君。”缓过气来之后，华佗仙感慨万千，他一直以为自己这一生中最值得书写的故事是为关云长刮骨疗毒，现下看来不然，此趟的故事生死一线，实在是更加精彩许多，遗憾的是已经没有人能够为他列传传唱了。
      “走了又回，到底为了什么？”杨戬对他的谢意毫无兴趣。
      “那个，真君……”华佗仙抖抖索索的伸手入袖，取出一缕莹亮的丝线来。
      杨戬淡淡瞥了一眼：“又是什么线？你还真是乐此不疲。端木的心脏，是让你试验针线的地方吗？”
      “不是，真君。”华佗仙咽了口口水，“当时，小仙已经离了天庭，驾于云气之上，恰好遇到了在天上四处游巡的四方仙。”
      四方仙算是天庭的巡卫，常年在云气之上游走，杨戬对此倒不陌生：“然后呢？”
      “小仙停下和他们攀谈了两句，无意间提起端木上仙的事，四方仙就说起了最近的一桩奇事。”
      “哦？”杨戬冷笑，“有多奇，说来听听。”
      “四方仙提起，近来游巡之时，足上频频缠到来自人间的丝缕游愿，有很多，都是关于端木上仙的平安祈福愿。”
      “游愿？”杨戬眉头皱起，“端木在人间没有庙宇，亦没有什么广为人知的功德，怎么可能会有平安祈福愿……”
      他忽然想到展昭，语声戛然而止，半晌冷哼一声：“臭小子，还算有心。”
      “当时，四方仙还攫取了几缕给小仙看。”华佗仙毕恭毕敬地把手上的丝缕递与杨戬细看。
      “然后呢？”杨戬忽然就有点猜到了华佗仙的意思。
      “真君，普通的针线不行，云丝也败下阵来，能不能试试这些游愿？小仙常听人说，众志成城，真君不要小觑这丝缕游愿，若是汇集起来，捻作一根，说不准也能抗住生死盘天谴的戾气。”
      “而且……”华佗仙小心翼翼斟酌着杨戬的脸色，“针线缝合的心脏总有疮疤，就算救活了端木上仙，她终生都免不了心痛之疾。可是游愿不同，游愿是全心全意为她，可以与端木上仙的身体相融，缝合之后，自动化作护壁，护她心肺，说不定，连原先穿心的旧伤都能弥合消逝。”
      哮天犬听的双目发光：“主人，这个可以试试，真的可以……”
      杨戬不语，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几缕游愿，忽的皱起眉头：“为什么这丝缕游愿，有的亮些，有的暗些？”
      华佗仙叹气：“皆因世人祈愿，很多不可取，第一就难在忘我无私。很多人祈福是为自己，我要娶娇妻、封官职、聚钱财，我要如何如何，这样的游愿，不能上达天听；第二难在全心全意，就算是为他人祈愿，也分许多种，敷衍者有之，草草了事者有之，一时兴起者有之，很少至诚至性；第三难就是祈愿的心念之坚。因此种种，游愿也分明暗，坦白说，那些暗沉的游愿，可能挡不了戾气，那些莹亮的游愿，可能可以挡的久些。所以小仙才提议将所有的游愿捻在一处，希望积众愿之力，可以争取多些时间。”
      哮天犬咽口水：“主人，这个可以试试，真的可以。”
      杨戬慢慢起身：“端木的棺椁，走到什么地方了？”

      三大天王金殿归来，正准备招呼多闻天王一同撤兵，忽的劲风掀来，抬头看时，头顶云气急涌，杨戬带同哮天犬及华佗仙，风驰电掣般走远。
      广目天王和增长天王面面相觑，持国天王面色一沉：“杨戬怕是又在弄什么玄虚，跟过去看看！”
      值得庆幸的是，敖顺的老胳膊老腿，出了南天门之后好像就迈不动了，杨戬没费什么力气就追上了。
      “真君这是……”敖顺不解，“要一同去？”
      杨戬也不理会他，一掌推出，冰棺轰然作响，棺盖平展展被震了开去，细小的冰屑打了端木翠一身都是。
      他俯下身去，把端木翠的尸身放在棺盖之上，凝视她面目半晌，缓缓念动法咒。
      八方游愿，如丝缕般纷飞流转而来，有一些直接飞过，有一些在端木翠身边停留片刻，旋又掉头而走，还有一些末梢轻动，终于在她身侧慢慢伏了下来。
      如华佗仙所言，果然众多游愿，或明或暗，闪烁不定。
      而在这些游愿之中，有一根，最为明亮，通体莹透，几乎灼痛了杨戬的眼睛。
      他沉默半晌，轻声道：“那是展昭的？”
      似是发问，又像是自言自语，哮天犬讷讷的，也不知该不该答。
      杨戬叹气，衣袂浮动之处，众多游愿自行聚在一处，捻作一根粗细，轻柔落于杨戬掌心。
      杨戬将丝线递与华佗仙：“开始吧。”
      华佗战战兢兢接过丝线，对着针眼穿了几次都穿之不过。
      杨戬抬起头来，冷冷看向四周黑压压的天兵天将，目光最后停在四大天王身上。
      “让他们让一让，”他语气平和的很，“挡着我们的光了。” 
     

      【天上·人间】-五


      尖利的银白针身插入心肉的瞬间，就听到线绷断的声响。
      难得华佗仙果然不愧医圣之名，心中震撼不已，拿针的手却是分毫未动。
      “有一根已经断了。”他如实告知杨戬。
      杨戬嗯一声：“继续。”
      华佗仙深吸了口气，继续下针。
      线的绷断之声犹如弦上音，不绝于耳，华佗仙聚精会神，绝此音于耳外。
      哮天犬紧张到双腿直哆嗦：“只要能坚持到最后一刻，只要有最后一根线留下来，端木上仙这条命，就算是保住了。”
      琴上音忽然全盘止歇，只剩下最后一根游愿，亮的刺眼。
      华佗仙吓的不敢再动针。
      杨戬竟也紧张起来。
      “还剩几针？”
      “大概……还要三针。”
      “缝！”
      华佗仙得了指令，咬了咬牙，继续下针。
      惨白的煞气冲撞着最后一根游愿，杨戬目不转睛盯住这根游愿，声音压的很低。
      “展昭，她为你启生死盘，你应当能为她扛住这三针的生死盘煞气，希望……我没看错你。”
      一针。
      两针。
      三针。
      收线。
      只是片刻功夫，杨戬觉得，像是一辈子那么长。
      华佗仙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缝合了生死盘的戾气造成的创口。
      至于哮天犬……
      它在一旁哭得稀里哗啦，一边哭一边抽噎着：“太感人了，连我这样铁石心肠的狗，都被感动了……”
      那一瞬间，杨戬有把它踹到开封府给包拯守门的冲动。
      只是，喜悦来的太过强烈，他也无暇去顾及这些小节了。
      他仰首大笑，以至于笑出了眼泪。
      “展昭这个臭小子，也算是做了件人事！”
      “杨戬！”是广目天王愤怒的声音。
      这声音，将他从狂喜唤回到凉薄的现实中来。
      “你你你……”广目天王气的说不出话来，“你逆生死盘而动，就不怕玉帝发下雷霆之火……”
      “哦，玉帝，对了，玉帝。”杨戬笑声渐歇，他指了指华佗仙一行人，“他们就在这里，为端木医治，你们谁都不许动，敢动他们一根汗毛，我拆了你们的骨头。”
      “至于我……”他掸了掸袖上的尘，“随你们上殿，面见玉帝。”
      “真君是想为端木上仙请罪？”多闻天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是请罪，”杨戬微微点头，“不过……”
      他的调子转作意味深长：“请罪之前，先要邀功。”

      “邀功！”玉帝一拍御案，气的帽子前头缀着的珍珠垂练乱晃，“端木翠妄动生死盘，她有什么功好邀。”
      “是啊二郎神，”王母娘娘伸手拈了个果子，启开朱唇咬了一口，果子鲜红的汁染红了她的贝齿，“妄动生死盘，她是开天辟地第一位吧，闯下这么大的祸，她还算有功？什么功？莫不是要奖她胆色可嘉？”
      “舅舅怕是忘了，”杨戬淡淡一笑，“舅母也忘了，你们这些站着的人也都忘了，冥道是被谁重新封印的？”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一旁的在列神仙，太白金星、太上老君、赤脚大仙等均面现愕然，继而浮上羞惭之色。
      “冥道一开，上古妖孽作乱，伏羲女娲尚在沉睡，目下的大小神仙，谁有那能力扛住这一场浩劫？届时人间腥风血雨，万里白骨，端木纵有千般不对，她总是力挽狂澜，为众生消弥了一场无形的危难，是也不是？”
      “若说这不算是功，我真的就奇怪了，这都不算是功劳，什么才能算是功劳？”他说的不紧不慢，偏偏每一个字都如利箭，直插利害之处。
      一片默然之中，太上老君出来打圆场：“玉帝，二郎神说的不错，端木上仙封印冥道，当浮一大功，但是她妄动生死盘，又确是犯下大过……依小仙所见，莫若功过相抵，就此……算了吧。”
      王母娘娘眸中掠过一丝不悦，这丝不悦在目光触及杨戬之时，更是转作了厌恶：玉帝这个外甥，她素来不喜，往日里他自己嚣张也就算了，带了个不知哪来的妹子，居然也要违逆天条这么嚣张，这口气，她实在咽不下去……
      但是杨戬言之凿凿，她又实在找不到好的借口。
      正暗自生闷气，杨戬忽然就开口了。
      “功就是功，过就是过，有功要赏，有过要罚，功过相抵不可行。这就譬如在人间，你杀一人，再救一人，难道因为你功过相抵，就不计较你的杀人之罪了？”
      一时间人人茫然，摸不清杨戬是在打什么主意，按理说，端木翠是他的妹子，功过相抵，不是正顺他的心意？
      玉帝沉吟了片刻：“二郎神，依你所言，这功，应该如何赏？”
      “端木翠动了生死盘，她的命数已经被换给了凡人，即便我将她救活过来，没有命数，她也活不了很久。倘若玉帝要赏，就续她的命盘，玉帝以为何如？”
      “这怎么可以！”王母娘娘尖细的声音响起，“妄动了生死盘，就这样一笔带过了？”
      “娘娘不要忘了，生死盘自身带有天谴，端木翠已经受了天谴，能再活过来，实属命不该绝，玉帝续她命盘，也并不为难。再说了，我们现在在谈‘赏’，待会，不是还会论她的过吗？”
      王母娘娘按压下心头怒气：“那你说，这个‘过’要怎么论？”
      “小神不敢僭越，要怎么惩罚端木翠，还是要凭娘娘做主。”
      王母娘娘重重拍案：“既如此，罚她同织女一样，永生永世去织荆棘。”
      “这个不好。”
      王母娘娘大怒：“杨戬，你让我做主去惩罚端木翠，我现在做了主，你又说不好？”
      杨戬不动声色：“小神只是说听凭娘娘做主，并没有说娘娘做主之后，小神就不能反对。娘娘，端木跟织女不同，她出身武将，跃马扬刀，织女是天生擅织，让端木去织布，岂不是荒唐？”
      王母娘娘方才盛怒之下，口不择言，其实此时一想，也知自己说的不妥，只得就坡下驴：“既如此，就罚她入老君香炉，受烈焰焚身之苦。”
      “这个也不好。”
      “杨戬！”王母娘娘怒极反笑，“这个也不好？”
      “烈焰焚身，是惨烈酷刑。端木翠之前总算是有功，即便现在要罚，也不适宜用这类火烧雷劈之法，传将出去，于娘娘的胸怀威仪有损。”
      王母娘娘被呛的说不出话来。
      更可气的是，玉帝居然还很认同杨戬的说法，非但如此，他还很是嫌恶地瞪了王母娘娘一眼：“堂堂王母，母仪三界，动不动要烧要劈，还有没有点仪态？”
      王母娘娘发觉自己的战略方针错误，她费了半天劲儿才压伏下怒气，换了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那么依真君看，怎么样的处罚，才算合适？”
      “妄动生死盘是仙家大忌，身为神仙，连这样的戒条都守不了，也就不配再做神仙。依小神看，可以夺了端木翠的仙籍，让她重归凡胎。”
      太上老君吓了一跳：“除去仙籍，这个……有点重了罢，二郎神，她怎么说，也是你的妹妹……”
      杨戬声色俱厉：“就是因为我是司法天神，才更加不该庇佑她。之前娘娘也说了，妄动生死盘，她是开天辟地第一人，若不严加惩治，只怕之后的神仙，更加肆无忌惮为所欲为。”
      王母娘娘哼了一声：“太上老君，除去仙籍这个惩罚，说轻不轻，说重不重，若是除去仙籍，成了凡人之后在人间享一世富贵，这还算什么惩罚？”
      “那娘娘想怎样？”杨戬不动声色。
      “照我说，自然应该夺她仙籍，这样的神仙，留在上界也是祸害。不过成了凡人之后，也该叫她好好吃点苦头，叫她受贫病之苦、爱不得，她才真正知道厉害。”
      杨戬怒不可遏，猛地抬首，眸间怒火炽如烈焰。
      看到杨戬如此盛怒，王母娘娘的那一腔子郁结之气，忽然就平复了。
      怎么说来着，简直是大暑天吃冰激凌……
      “怎么样？本宫的作法，可还合适？”她笑得分外娇媚，先看玉帝，“玉帝你觉得呢？”
      “倒还……妥当。”
      “列位仙家觉得呢？”
      “不如就依娘娘的……”
      “二郎神，你看呢？”
      杨戬强忍心头怒火：“既然众仙家都如此说，杨戬亦无二话。”
      “那好，”王母娘娘站起身来，“夺了端木翠仙籍，知会月老和掌困疾贫病的神仙，端木翠在凡间一世，受贫病之苦，无情无爱。”
      砰的一声，杨戬踢翻了旁侧的玉柱，大氅一掀，掉头就走。
      金殿之上鸦雀无声，只有王母娘娘神色自若的左右看看，又拈了一颗果子在齿间细细咬啮：“这个杨戬，越发没规矩了。”

      哮天犬在府邸外张望了许久，才看到杨戬步履如常的过来，它一溜烟样迎上去。
      “主人，听说你今日，在金殿上气的不轻啊，连玉柱都被你踹翻了……”
      杨戬没说话，径自跨进门来。
      哮天犬随后跟进，一边掩门一边喋喋不休：“这王母娘娘也太狠了，想出那样的恶毒法子，把你气成那样……”
      话没说完，一片暗影当头罩来，却是杨戬解下大氅，把它的脑袋当成衣架随手一搭。
      哮天犬不屈不挠地伸出脑袋，正对上杨戬畅快之极的笑：“你懂什么，若是不装成怒不可遏的模样，那婆娘怎么会罢休？”

      杨戬回来的晚，是因为他去了两个地方。
      第一是掌困疾贫病四厄的神仙张吉利的家。同华佗仙一样，张吉利也没怎么见过杨戬这么大尊神，喜出望外地迎上来，被杨戬一掌给打晕了。
      醒来时，他才发觉自己被捆猪样捆起，杨戬施法术把他变小塞在袖笼里，没忘扯下他的衣角塞住他的嘴。
      张吉利险些被自己衣角的味道给薰晕过去，他有这么久没洗衣服了么？
      第二是月老祠。
      花白胡子的月老正在眯着眼睛牵理红线，祠堂里数以万计的人偶木像，足上的红线也迤逦出数以万条。
      “端木在哪里？”
      “端木上仙即将为凡胎，已经有了凡胎人偶。”月老给他看边上的一个女子人偶，小而精巧，看面上神情，俨然端木翠的模样。
      “展昭呢？”
      端木翠为展昭妄动生死盘之事已不是秘密，月老笑呵呵引他看另一尊。
      杨戬看到展昭人偶的足上，依然未牵红线。
      “这个……”他伸手指向那边，“没有红线？”
      “不是，”月老赶紧解释，“依着展昭先前的命数，的确是没有红线的。但是端木上仙改了生死盘之后，展昭的命数也变了，论理当有红线。我还在翻检婚书，为他择取合适的女子……”
      “有合适的？”杨戬略一挑眉。
      “有几个，茉花村丁家的女儿丁月华，开封城中李尚书的女儿李芝兰，还有两个江湖女子，不过看来看去，似乎丁家的女儿更合适些……哎，真君，你干什么？”
      杨戬将端木翠和展昭的人偶取下：“牵这两个。”
      “不是，真君可能还不明白。”月老耐着性子，以秀才的条分缕析去对阵杨戬，“王母娘娘的意思是端木上仙这一世无情无爱，所以端木姑娘没有红线。展昭有了红线，我在给他牵丁家的女儿……”
      “啰嗦！”杨戬面色一沉，夺过月老手中红线，也不分是几根，自己上手去牵。
      “哎哎哎，真君，你没懂我的意思……端木姑娘没有红线，所以不用牵，牵的是丁家的女儿……哎哎，真君，牵一根就行，不要浪费我的红线，哎，真君！”
      杨戬非常满意地将数十根红线都扎在两人足上，非常满意地打了个死结，然后非常满意地，抬头看月老。
      “不是，真君你这是做什么？”月老欲哭无泪，“王母娘娘有旨意，王母娘娘说……”
      “你不说，谁知道？”
      “哈？”月老愣了。
      “我说，你不说，谁知道？”杨戬慢吞吞地把话给重复了一遍。
      “不是，真君，”月老慌了，“这是违抗上意，这是欺瞒娘娘……”
      “是啊，”杨戬打断他，“你聋了还是怎的，我不是说了吗，你不说，谁知道？”
      “不是的，真君，”月老禁不住有了老泪纵横的冲动，“小仙，小仙实在是不敢得罪王母娘娘啊。”
      “那就是说，你敢得罪我？”
      月老可能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张了张嘴，不作声了。
      “王母娘娘不会有那么闲的心思整天盯住端木，偶尔想起来问问，你搪塞搪塞也就过去了。可是我就不同了，自家妹子在凡间受苦，每次想起来，心里都像扎了一根刺，一旦扎了刺，就要找人出气，一旦想找人出气……”
      他不说话了，目光从月老的头顶溜到脚底，又从脚底溜到头顶，似乎是在掂量这月老全身到底有几根骨头供他拆的。
      在四分之一柱香的时间里，月老做了一个重大的比较，他比较了一下杨戬和王母娘娘这两个柿子到底哪个更硬些，以确定准确无误地捏住那个软柿子。
      “小仙，小仙明白了。”月老咽了口唾沫，“我不说，没人知道。嘿嘿，我不说，没人知道。”
      对于自己差点把月老这个善良的老头逼成神经衰弱，杨戬是一点负疚感都没有，他大摇大摆走出了月老祠，选了个僻静的地方，把袖中那个一直旁观的张吉利放了出来。
      “我懂，我懂，我明白，我明白的真君。”自张吉利能开口开始，他就一直在表忠心，“我明白的真君，我不说，没人知道。”
      “娘娘问起呢？”
      “就说一切都如娘娘所愿。”
      “娘娘若要看证据呢？”
      “我就……我就随便找个蓬头垢面看不出面目的女子，跟娘娘说那就是端木上仙，被贫病折磨的……都不成人样了。”
      杨戬定定看了张吉利半天，然后点头：“很好，你比月老上道。”

      这里的这些玄虚，他自然是不会对哮天犬讲的，虽然哮天犬足够忠心，但是这样的事情，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所以哮天犬怎么也捉摸不透：王母娘娘那么恶毒的惩罚，主人在金殿上气的那么厉害，怎么回到家里，笑的这么……
      呃，如果它形容说笑的这么让人脊背发凉，杨戬会不会一脚踢死它？
      杨戬不理会它：“端木怎么样？”
      “刚醒了，在里面，什么都还没敢跟她说。”
      杨戬大踏步往内院走，刚进月亮门，就看到一身素白里衣的端木翠扶着门楣站着，她未挽发髻，长发披散下来，更显得一张脸苍白消瘦的厉害，眼睛里倒还是黑亮有光的，看到杨戬进来，她眼圈一红，松了门楣就往外走：“大哥。”
      杨戬抢上两步，在她摔倒前搂住她。
      端木翠倚着杨戬温暖胸膛，双手紧环住他的腰，眼泪一滴滴流下来：“大哥，我知道连累你了。”
      杨戬心中叹息一声，端木翠单薄的身子在他怀中颤抖的厉害，她抬起头来，一双大眼睛里盛的满满的自责和不安：“大哥，我妄动生死盘，玉帝会不会责罚你？”
      杨戬笑了笑，伸手托起她的脸，慢慢帮她擦去眼角的泪。
      “端木，”他看进她的眼睛里，“以后的路，要自己走了。” 
     



      【风雪同路】-一


      有一件事，白玉堂的确是误会展昭了，他前往延州，还真的不是打仗去的。
      西夏兵和宋兵在延州附近的征战的确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入松堂费劲心思递过来几次确切的消息，但是由于主将的犹豫不决，加上三川口之战中鄜延都监黄德和临阵脱逃，宋兵还是着实吃了几次败仗，用溃不成军来形容并不夸张。
      因此上，延州的局势，只两个字，死守。
      而西夏方面，一来出于天降大雪，夏军缺少御寒的衣物，军纪松散，无心再战；二来李元昊得报，宋麟州都教练使折继闵等帅兵攻入夏径，唯恐他处有失，在围困延州七天七夜之后，终于下令回兵。
      展昭就是在朝廷得知李元昊回兵的消息之后被派遣去到延州的。
      他到延州，是带一封王丞相的手书给延州知州范雍，坐等范雍的回信，然后带回京城。
      之所以要从包大人处借展昭一用，是因为据说书信的内容涉及到延州的攻防、此战的过失和下一步举措，事关机密，为免中途生变，派个功夫高强的好手来回，更加妥当些。
      展昭因此入选。
      书信送到，范雍头痛不已，只觉战事芜杂，一时间无法细回，只得请展昭暂住几日，待自己细细思量斟酌之后，再回这一封书信。
      展昭被安排在副统李萧寒家住下。
      李萧寒约莫四十上下，一家四口，住在城中一户不大的院落中，除了妻子李秦氏，还有一个女儿李洛水，十八岁，幼子李洛闵，八岁。
      李洛水自小随父习武，使得一手好剑，容貌更是出挑，是延州城中众口交赞的大美人，展昭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她一身红色裘氅，站在院中那棵疏落的梅花树下，衬着梢头三两梅花，对他展颜一笑。
      她的笑如同她那件火红色的裘氅，张扬而艳光四射，迫的整个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若是早几年，她的倩影和艳光，也许能在展昭的眸底多留一会，只是现在，所有的女子，在他眼中，无非分为两类。
      是她或者不是她。
      而不是她的女子，在他看来，都是一样的。
      他淡淡一笑，一袭蓝色的衣袍，简单干净，明明那么普通，却似乎有暗沉掉一切光芒的力量，她的艳光到了他面前，竟是不能迫近一步。
      展昭向她阖首，客气地称她：“李姑娘。”
      他就此在李萧寒家住下，一日三餐，偶尔和李家共席，其它的时间，要么在房里待着，要么出外信步走走，再不然，就和八岁的小洛闵在院中说笑，教他读书认字。
      日子好像一下子就疏懒下来，一天变得很长，长的让他无从打发。

      印象中，自到延州开始，纷纷扬扬的大雪，就始终没有停过。
      但凡到了下雪的天气，展昭就会异样沉默，不怎么和人说话，更喜欢一个人待着，夜晚到时，也睡得更加不踏实。
      算起来应该是到延州的第二日，天还没亮，他就起身出门，没有披氅袍，却也并不觉得冷。
      他踩着细碎的雪，沿着门口那条古旧的巷道往外走，快到巷子口时，忽的听到有人讲话，下意识停下脚步。
      “我不想回去。”
      “又说傻话了，得赶在天亮前回去，否则让你爹发现，可怎么了得？”
      “真喜欢我，为什么不去我家里提亲？”
      “你也知道，我爹送我来军中历练，半点出息没有，反先寻思成家，我爹会打断我的腿。”
      “那今夜，我们还见不见？”
      “今夜再说，我得走了。”
      男子软语安慰的声音过后，便是一连串远走的脚步声。
      那女子的声音，展昭听的清楚，是李洛水。

      李洛水满心惆怅，怀着女儿家千回百折的心思转过墙角，忽的看见展昭，一张脸刹那间就失了血色。
      “你……你……你……”她结巴，“你怎么会……”
      话未说完，她一拧身，匆匆就从展昭身边跑过去了。
      只是不多久，她又急急跑回来。
      “展……展大人，求你千万别告诉我爹。”
      展昭没有回头。
      “展某不是多事之人。”
      李洛水咬着嘴唇，嗫嚅道：“那……那就好。”
      展昭淡淡一笑，迈步离去。

      其实他没有什么目的地，只是在延州的大街小巷，走走看看。
      这一日只是平常的一日，除了早晨无意间撞破李洛水的情事，发生的其它所有事情都再平常不过：夫妻口角，孩童嬉戏，邻里相呼，商贩吆喝，平淡生活的平淡幸福，流水般缓缓在肘畔流动。
      午饭是在一个小小的面摊子上解决的，普通的一碗肉丁三丝面，他另要了一个空碗，把肉丁荤点通通夹到另一个碗里，拨了一半的面过去，然后，先吃面前素的一碗。
      面摊的伙计很纳闷：感情这位客人是茹素的？既然茹素，开始为什么还要点肉丁面？
      吃完了素的一碗，展昭又开始吃另一碗。
      伙计更纳闷了：既然不茹素，干嘛要分开吃？
      这个问题跟猫爪子似的，一直在心里挠着，展昭结账走人的时候，他忍不住就问：“客官，干嘛要分开吃？”
      展昭愣了一下，他想了想，微微一笑：“习惯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这么做的时候也不觉得难过或是痛苦，就是习惯了。
      傍晚的时候，他原路返回，穿过距离李萧寒家最近的那条街道时，忽然发现街边有一个小小的算卦摊子。
      算卦先生两撇山羊胡子，抱一块卦旗，坐在木案子后头百无聊赖，目光闪烁不定，下巴尖尖，一脸的鼠相，典型的街头骗子。
      展昭唇角泛起微笑，他径直走了过去。
      “哎，客官，坐、坐！”居然有客光顾，算卦先生喜出望外，“客官是问前程功名，还是问夫妻姻缘？”
      “问故人平安。”
      “待本人掐指一算……”那算卦先生装模作样，忽然嗷的一声，脑瓜子上挨了一萝卜。
      好大一条白萝卜，萝卜樱子攥在一个腰膀粗圆的妇人手上，她气势汹汹，抬手又是一萝卜。
      “你个江湖骗子，昨儿满打口说我妹子一定生个男娃，今儿生的，怎么是女的？你若不把卦金给吐出来，老娘今儿打不死你！”
      “哎哎哎，你这妇人这么不讲理，我说你妹子一定生个男娃，又没说是头胎生的……嗷……”
      卦摊上顿时就混乱作一团，街面上尚在溜达的人也团团围了过来，看热闹的看热闹，添柴火的添柴火，展昭静静在卦摊前坐着，身后的那场揪斗，似乎是另一个世界的场景。
      也不知过了多久，人群散了，那算卦先生哼哼唧唧，脸上添了两道血口子，上嘴唇也磕破了，才坐回座上，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咦，这人怎么还没走？
      “问故人平安。”展昭提醒他。
      “哦，对对，故人平安。”算卦先生咽了口唾沫：这人莫不是有病，眼见了方才砸场子似的争斗，恁谁都知道自己这个算卦先生是混混儿了，他还愿意在这等他算卦？
      算卦先生装模作样一回，然后故作喜上眉梢：“客官大喜，据小人方才一卦，客官的那位故人，非但平安，而且前程似锦，将来妻娇子孝……”
      “她是个姑娘家。”展昭再次提醒他。
      “哦哦哦，”算卦先生尴尬的不行，“口误，口误。总之这位姑娘，平安的很，客官不必挂心……”
      “是么？”展昭面上露出欣慰笑意来。
      算卦先生渐渐不紧张了，他看出来了，这位客官，用意并不在求平安，他只是想听听好话而已。
      而见人说好话是自己的强项，死人都能叫他给说活了。
      果然，展昭走时，给他留了好大一块碎银子。
      算卦先生攥着银子，笑的合不拢嘴，只是上嘴唇磕破了，笑着笑着，又疼的直嘘气。
      不过，总体而言，今儿还是走运，宰到一只肥羊。
      算卦先生心里甜丝丝的。

      回到李萧寒家，正是暮色四合的时候，半天上的云层踱了一层黑金，还在不断往黑里去沉，灶房里传出肉菜混炒的香气，李洛水在檐下看书，小洛闵正缠着李萧寒讲故事，看到展昭进来，他飞跑着扑过来：“展叔叔，教我认字！”
      展昭蹲下身子抱住他，小洛闵的身体软软香香的，嗅在鼻端，分外好闻。
      李萧寒呵呵笑起来：“闵儿，不要吵着展叔叔。”
      “无妨。”展昭温和地笑，“闵儿想学什么字？”
      “我去拿爹爹的字帖！”小洛闵扭动着身子，从展昭怀里挣脱出来，蹦蹦跳跳地去往李萧寒的书房。
      李洛水还是装作看书的模样，心里却是慌的不行：这个展大人，会不会把自己的事情告诉爹爹？爹爹知道了会怎么样？
      扑棱棱的拍翅声响起，展昭抬起头时，云层只剩了最后一缕金色的云丝儿，暮色团团围过来，一只灰白色的鸽子扑棱着翅膀飞来，似乎想尝试着停在梅枝上，颤巍巍的梅枝晃了几晃，枝上积着的那层微雪扑簌簌落在展昭肩头。
      鸽子的腿上绑着个纸筒，展昭伸手将纸筒取下，展开。
      小洛闵蹦蹦跳跳取了李萧寒的字帖出来时，就看到展昭在梅花树下站着，手中拈着一张字条。
      “展叔叔，展叔叔。”
      没有人答他，他好奇地转到展昭正面，看了看展昭的脸，又伸手去掰他手里那张纸条。
      展昭的手似是没什么力气，小洛闵不费什么劲儿就把纸条扯出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一个一个去辨认纸条上的字：“……木姑娘已去……州找你，可同归。策字。”
      小洛闵挠了挠脑袋，伸手去拽展昭的下襟。
      展昭低下头来。
      “展叔叔，这个是什么字啊？”他指了指打头的那个比划繁复的字。
      “端字。”
      “哦，那这个呢。”他又指指中间那个字。
      “延字，延州的延字。”
      小洛闵满意了，这趟，他终于把字都给认全了。
      他清了清嗓子，又大声念了一遍：“端木姑娘已去延州找你，可同归。策字。”
      他想了半天，又伸手去扯展昭的衣裳，展昭单膝跪地，慢慢俯下身来。
      “展叔叔，这个端木姑娘，是谁啊？”
      暮色中，展昭的唇角浮起温柔的微笑来：“公孙先生没有把名字写上，展叔叔也在想，这个端木姑娘，到底是谁。”
      “怎么你认识很多个端木姑娘吗？”小洛闵惊讶。
      “也没有。”展昭轻声道，“只认识一个。”
     

      【风雪同路】-二


      换了往常，公孙策是绝对不会留这样一张没头没脑语焉不详惹人无限揣度的字条的。
      这张字条来自端木翠的强烈要求。
      短短几个字，公孙策数次搁笔：“这样写，你是不是要把展护卫给急死？”
      “怎么就急死了？”巴巴跑到开封府却没见着展昭，端木翠也满肚子不高兴。
      “要不然就正正经经写上你的名字，你非要写什么端木姑娘，展护卫那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万一患得患失的乱猜，这几天他还能过上安稳日子么？”
      “怎么他认识很多个端木姑娘吗？”
      “话不是这么说，”公孙策气的想用笔头去敲她脑壳，“他第一反应当然是你，但是他肯定又害怕是哪个不认识的和你同姓的姑娘，这样子揣度着，心情大起大落，对身体也不好，你知道么？”
      “我就是怕他一下子见到我，大喜过望对身体不好，才让你写这么一张含糊的字条，让他先有个心理准备啊。”端木翠觉得自己很占理。
      “展护卫是见过风浪的，怎么会大喜过望？”公孙策鄙视她，“我见到你，也没大喜过望啊。”
      “你又不是展昭。”端木翠白他，“我见到你，也没怎么高兴啊。”
      这死丫头……
      公孙策暗暗咬牙，你别说，刚见到端木翠时，他的确是喜出望外的，有那么一瞬间，他还背过身去，悄悄揩去眼角的泪。
      但是相处了没多久，那股子和她相处的特定气氛又回来的，不依不饶不让的，没好气的，想敲她爆栗的，还有，自己那棵早已忘却早已决定不和她计较的抓破美人脸啊……
      刹那间回到十四个月以前，熟悉的像是她从未离开。
      “你最好早点动身，快点到，”公孙策瞪她，“不然展护卫又会睡不好觉。”
      说着说着他又唏嘘起来：“你是没看到，展护卫那些日子，整宿整宿的睡不着，大晚上眼睛亮的能给包大人点灯了，亏得我后来夜夜逼他喝安神汤。”
      “知道了知道了，”端木翠嫌他唠叨，“都叨叨八次了。”
      公孙策又抑制不住拿笔杆子敲她的冲动了：“我是想跟你说，以后对展护卫好一点，他这一天天的，我是看在眼里的，他不容易。”
      “都说知道了。”端木翠嘀咕。
      公孙策非常生气，这死丫头就不能表现的悲情一点吗，他又开始追忆起以往和展昭有过或多或少接触的柔情女子了，人家的大家闺秀风范是多么的十足，说着说着眼圈儿就红了，然后拈起袖子拭泪，要么就轻启檀口，吟两句让人心碎的诗，譬如但愿君心似我心，譬如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譬如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这样在深刻抒发内心情感的同时还能顺便熏陶一下旁观者的文学素养，可谓一举两得……
      “得得得，让张龙给你备马，你快走快走快走。”公孙策一个劲儿挥袖子，跟赶某种会飞的讨人厌的东西似的。
      “我还没去看小青花呢……”端木翠嘟嚷。
      “我敢跟你打包票，小青花的状态比展护卫要好。它都快成开封府的赌神了，一手打花牌的技艺无人能出其右，你问问张龙赵虎他们，都在小青花手下输过。”公孙策亦在小青花手下输过不少银子，想起来就恨的牙痒痒，“也不知它一只破碗，攒那个钱做什么用……你回来的消息，我会告诉它，你先去找展护卫是正经。” 

      端木翠撇嘴：“那我走了。”
      府衙外，张龙牵着马等她，右臂上挎了个包袱。
      他扶着端木翠上马。
      “端木姐，这个你带着。”他把那个包袱递给端木翠，“子芹蒸的糕点，大人和先生都爱吃，端木姐路上带着吃。”
      端木翠把包袱接过来，怔了一怔：“子芹？”
      张龙的脸腾的红了：“是……客姑娘，她半年前和她的娘来开封告状，后来……后来就在开封住下了……”
      “哦……”端木翠善解人意地笑，“知道了，代我谢过客姑娘吧。”
      “端木……姐……”张龙讷讷的，“你心里不会气我吧？”
      “气你什么？”端木翠噗的一笑，“因为红鸾？”
      张龙不说话了。
      “这有什么好气的，你跟红鸾毕竟相处的日子短……”端木翠不知怎么说才好，“别往心里去了。”
      张龙沉默了半晌，才点了点头。
      “端木姐，你路上小心。先生说，你已经不是……神仙了。”
      “不是神仙，我还有武功啊。”
      “那不一样，毕竟刀剑无眼的，万一有个磕着碰着……端木姐，路上没什么大事，就别多插手，一路去找展大哥就好。”
      “知道了。”端木翠嫣然一笑，勒转了马头就走。
      身后，张龙忽的想起了什么，两手拢在嘴边像她大声喊：“端木姐，寻着了展大哥，就早些回来，等你们回来了，我们像像样样，一起吃顿饭！”
      端木翠的声音远远飘回来：“知……道……啦……”

      又是一日的雪不停，李萧寒进屋的时候，连连跺脚，把皂靴上的新雪跺去：“论理该转暖了，不该是下雪的日子。”
      李秦氏体贴地帮他把大氅解下：“算起来，也就冷这些日子了，说不定是最后一场雪了。”
      “也是。”李萧寒把手拢在嘴边呵了呵气，忽的想起了什么，“展大人呢？”
      “一早就出去了，说是今儿不回。”
      “不回？”
      “你忘记前两日展护卫收到的信了？”李秦氏提醒他，“他那什么朋友，不是这两日就到么？”
      “所以呢？”李萧寒觉得好笑，“他这是去……迎着？候着？这都入夜了，城门就要关了。再说了，延州四个城门，他去哪一个守着？不怕走岔了？”
      “兴许就是要入夜了才去守呢，”李秦氏到底心细，“万一他那朋友是入夜来的，守城的兵卫不给开门，展大人在那，就能照应到了不是？”
      “倒也是。”李萧寒笑了笑，“洛水呢？”
      “在房里呢。”
      “走，找丫头说会话去。”李萧寒行了两步，又回头看李秦氏，“你同我一道吧？”

      “陈副统的儿子？”李洛水心中一惊，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李萧寒没有留意到女儿的异样面色，兀自笑的呵呵的：“可不，今儿托了金校尉同我讲的，陈副统的儿子现在开封，不是武官，在翰林院里做事，是个稳妥的，年纪也相当。洛水跟了他，也就不用待在延州了……” 

      他回头看李秦氏：“届时你带了洛闵也跟过去，先在开封住下，这延州到底是前线，战事究竟怎么样难说的很，你们回去了，我也放心。”
      “我不嫁！”李洛水腾的站起身来，原本娇艳的脸庞一片铁青。
      “这丫头，说的哪里话？”李萧寒面色一沉，“好声好气跟你商量着，你摆什么脸色？你不嫁？哪个姑娘家嫁人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总之，就是不嫁！”李洛水发狠。
      “荒唐！”李萧寒也动气了，重重一掌拍在案上，“怎么跟父母讲话的？”
      李洛水咬了咬牙，忽的一拧身，拔腿就往门外跑。
      “你给我回来！”李萧寒更怒了，“跟谁学的这般拧气的性子……”
      “哎哎哎，当家的，”李秦氏慌了，赶紧伸手拦住，“洛水她小孩儿家性子，你可别跟她动气……”
      她那边忙着去拦李萧寒，这一头李洛水怒气冲冲开了门，刚往门外冲，就和一个姑娘撞了个满怀，那姑娘哎呦一声疼的直嘘气，李洛水原本想停下道个歉的，忽的又听到李萧寒在身后的斥骂声，面色一冷，也不顾那姑娘怎么样，快步离开了。
      李萧寒气坏了，指着虚掩的门扇破口大骂：“有本事，走了就别回来！”
      他这厢怒火中烧，那半扇门外，忽然就小心翼翼地探出了一个姑娘的脑袋。
      “那个……”她弯腰拿手揉着膝盖，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目光在小院子里溜来溜去，“展昭在不在？”

      城门缓缓闭合。
      看着两爿大门间的罅隙越来越小，展昭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转身欲走时，一抹火红的身影风一般掠过身侧。
      “让我出去！”李洛水伸出手，砰砰砰用力拍打门扇，“让我出去！”
      “李……小姐。”守城的兵卫识得是副统李萧寒的女儿，语意中带了几分为难，“已经关城门了。”
      “那又怎么样，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李洛水噌的就把腰间悬剑拔出了寸许，“想跟我动手是不是？”
      下一刻，腕上突的一痛，李洛水痛呼一声，剑身重又滑回剑鞘，回头看时，竟是展昭。
      “你……”李洛水又羞又气。
      “李姑娘不要太过分了。”展昭面如寒霜，言辞间甚是不留情面，“入暮闭合城门是延州军令，管你是谁，都不得违令。你无理在先，呵斥守卫在后，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即便是李萧寒来了，他也不敢如此放肆！” 

      李洛水听他直呼李萧寒的名讳，心里激灵灵打了个突。
      她直到此时才发觉，这个展大人，并非是个借住在自己家的好说话的普通客人，他非但有官职在身，官衔尚在李萧寒之上，他并不因为她年纪小，就纵容姑息于她；他也并不像那天早晨遇到的那样，对所有的事情都高高挂起不闻不问。
      她突然发觉自己做的造次了，对眼前的展昭，竟止不住的害怕起来。
      “李姑娘请回吧，不要在此地再作耽留。”
      李洛水咬了咬牙，忽的别转身，蹬蹬蹬跑远。
      旁侧的兵卫向展昭陪着小心：“展大人，你也别太动气，李小姐年纪小，家里又宠着，骄纵些在所难免。”
      展昭嗯了一声，看不出什么表情。
      “只是……”那兵卫踮起脚看李洛水消失的方向，“李副统家不是那条路吧……李小姐今儿气大的很，怕不是出了什么事吧？”
      展昭心中咯噔一声，那天早晨发生的事迅速在眼前闪过。
      他迟疑了一下。
      “我去看看她吧。”

      “又不在？”面对守城兵卫的回答，端木翠急的差点哭出来。
      兵卫看看端木翠又看看李萧寒，也不好将李洛水在城门口闹事的事说出来，只是含糊其辞：“原先是在这里的，后来……后来有点事情，就离开了。”
      “那，端木姑娘，”李萧寒也没辙，“要么，还是回去，慢慢等吧。展大人他，总会回家的。” 
    

      【风雪同路】-三


      展昭追上李洛水的时候，她寻了个僻静的角落，正趴在墙上大哭。
      展昭叹了口气，抱剑静静站在一旁：一个姑娘家，伤心成这样，原因可能有很多，她若不说，他也实在不想主动去探听。
      李洛水哭着哭着就不哭了，她抬起头来，透过婆娑的泪眼看展昭：若换了另一个年纪相当的男子在边上，她一定早就哭着闹腾开了，或者仗着美貌女子特有的骄傲恃宠而骄，可是对着展昭，她平日里那么些骄纵含嗔的举动都施展不出来，出于女子特有的直觉，她觉得展昭并不想同她亲近，他跟过来，并不是要宽慰她或是哄她，他只是怕她出事。
      这样的感觉让李洛水有些挫败感。
      展昭静静看她：“回去吧，入夜了，你一个姑娘家在外头，你爹娘会担心的。”
      “不回。”不提还好，一提到“爹娘”二字，李洛水的火气就按捺不去，“我再也不会回去了。”
      展昭微笑：“怎么，父母和儿女间，还有过不去的坎？”
      “你不明白的！”李洛水一开口就带了哭音，“我爹要把我嫁给我不喜欢的人，我死也不会嫁的，死也不会的。”
      “小小年纪，怎么开口闭口就是死字？”展昭的面色慢慢沉下来，“你爹逼你了？”
      李洛水愣了一下。
      回想一下方才和爹爹的对谈，似乎并没有什么言辞激烈的地方，李萧寒只是不喜她的态度，重重斥骂了她几句，爹逼她了么？好像也没有。爹说一定不让她嫁给自己喜欢的人了么？好像也没有。
      只是……
      只是她年纪小，一贯的骄纵，一贯的如意，忽然有了一点点的不合心意，一下子就觉得全世界都是自己的敌人，张牙舞爪的跟全世界叫嚣：别逼我，逼我就去死。
      “你有试过跟你爹谈过吗？”
      李洛水沉默，然后摇头。
      “世上没有不爱儿女的爹娘，你试着跟你爹去讲，你爹是个明事理的人，我想他会明白你的心意的。”
      “如果……”李洛水咬着嘴唇，“如果我爹还不同意呢？”
      “那你就去死？”展昭失笑，“你死了，你喜欢的人怎么办，他不会难过吗？”
      李洛水不说话了。
      “你从未跟你爹讲过你有喜欢的人，你爹从何得知你的心意？他跟你谈起你的嫁娶之事，你不加解释便怒火中烧，甚至于以命相逼，李姑娘，这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
      李洛水只觉得展昭说的平和，但字字在理，自己竟是反驳不得，可骄傲的性子使然，又不想这么认输，连连跺脚之下，强词夺理：“你不懂的，若是不能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展昭只觉好笑，好笑之余，却又有酸涩之意在心头泛起：“李姑娘，你现在年纪还小。这话，过了几年之后你再想想，就不会这么说了。”
      李洛水咬牙：“跟你说也说不通，你不会明白的。”
      展昭敛起笑意，声音平静的很：“世上相恋的男女，有很多原因不能在一起。有的是因为门第相差太大，有的是因为上一代的恩怨纠葛，还有的阴差阳错失之交臂。李姑娘，你信展某一句，你的事情并不是什么解决不了的大事。你回去之后，好好跟你爹谈谈，我想你爹会明白的。若是谈不通，展某也不介意帮你去劝劝你爹。”
      李洛水只听进去他的最后一句话。
      她猛的抬起头来，又惊又喜：“展大人，你说真的，你会帮我去劝我爹？”
      展昭微微阖首。
      李洛水喜极：“太好了展大人，你比我爹的官儿大，你说的，他一定会听。”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李洛水才觉得官大一级压死人，是件不错的事情。
      “想不到你还是个好人。”
      这样夸奖的话，展昭实在听的哭笑不得。
      “哎展大人，你为什么愿意帮我？”李洛水忽的想到什么，面上有些发窘，“你在我们家这些日子……我对你不是……很好……”
      展昭淡淡一笑。
      “相爱之人，相守不易。展某乐得成全……走吧。”
      “好。”李洛水展颜一笑，快步跟了上去。

      快走到李萧寒家那条巷子时，身后忽然有人喊他名字：“展大人，展大人！”
      展昭停下步子，疑惑地回头看身后那个匆匆跑过来的传令兵。
      “小的去李副统家请了几次了，副统只说展大人还没回。”传令兵气喘吁吁，“展大人，范大人有请。”
      范雍？
      展昭心中咯噔一声，回身看李洛水：“李姑娘，你先回去。”
      “哦，好。”范雍是延州知州，振武军节度使，听得来人是奉了他的命令，李洛水也知道是要事，点了点头，径自回去了。

      “所以，展大人原本是……跟你一起回来的？”李萧寒原本是准备好好骂李洛水一顿的，听她说起方才情形，忽然就调转了话题。
      “是啊。”李洛水点头，好奇地看李萧寒身后那位一脸失望的姑娘：家里又来了客人？
      “然后呢？”李萧寒追问。
      “然后范大人差人来请，展大人就跟着传令兵走了，就是刚到门口的时候。”李洛水伸手指了指外头。
      “这样啊……”李萧寒一脸抱歉的神色，他回头看那位姑娘，“端木姑娘，要不你先歇着吧，不要等了。”
      “我早知会这样的，”端木翠咬嘴唇，“次次都要扑空，一路都在扑空，我再也不找他了。”
      李萧寒待要说什么，端木翠站起身子，满面不快地回房去了。
      “爹，她是谁啊？”李洛水好奇。
      “多嘴。”李萧寒愠怒地看了她一眼，“方才才说了你几句？就那般使性子跑了，还有没有半点规矩？”
      李洛水拿手绞着衣裳，偷眼打量着李萧寒的神色：“爹？”
      “嗯？”李萧寒余怒未消。
      “我想跟你，说个事儿。”

      展昭从范雍手里接过那封沉甸甸的书信。
      “此趟若不是李元昊主动撤兵，延州岌岌可危。但是老夫身为主帅，失塞门、金明二寨，三川口大败，损兵折将，唉……”
      展昭也知道，范雍如此说，并非是要对自己倾诉些什么，只是一时感叹而已，当下并不多言，接了书信，旋即告退。
      后来，范雍果被撤了振武军节度使一职，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回到李萧寒家时，已是子时三刻，展昭方走到门边，忽的想到李萧寒一家应该已经都入睡了，思忖着不便打扰，转身欲走时，身后的门却腾的一下开了。
      “展大人。”李洛水压低了声音。
      展昭惊讶：“还没睡？”
      “我怕你回来，所以守在门边同你说，”李洛水的脸一红，“那件事，我跟我爹讲了，爹也没生气，还说，抽日子要会会面……展大人你不用跟我爹说了，爹若是知道我把这些事乱讲，又要生气。”
      原来如此，展昭微笑：“知道了。”
      李洛水侧开身子把他让进门来：“你回来就好了，有个姑娘等你好久了。”
      展昭一下子僵住了。
      李洛水奇怪地看他，展昭听到自己的声音，陌生的像是另一个人：“有个姑娘？”
      “是啊，在你房里。”
      李洛水伸手一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展昭看到自己房中正透出的晕黄色的微光来。
      “什么样的姑娘？”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就是个模样儿好看的姑娘，”李洛水想了想，“我听爹喊她端木姑娘，可是再多问，爹也不说了，只说是展大人的朋友。”
      顿了顿她又道：“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说的也是，那，李姑娘早点休息吧。”
      李洛水嗯了一声，步履轻快地回房去了，展昭伸手扶住边墙，竟再也迈不动步子。
      他抬头看那片微弱的灯火。
      门关着。
      如果推开，会怎么样？
      展昭深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往屋子走去。
      这段路，他忽而觉得很长，又忽而觉得很短，似乎盼着盼着，还未反应过来，就到了门口，几次伸手去推门，几次又把手缩回来，最后一次，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砰的一下，就把门推开了。
      身后的寒气顺势而入，桌上蜡烛的烛焰飘忽了几下。
      展昭的心，像是突然从最高的山顶开始往下掉，掉到了湖面还不够，又一个劲地往最深处去沉。
      屋里，没有人。 
    

      【风雪同路】-四


      展昭茫然地向屋里走了几步，看摇曳的烛焰，看叠的齐齐整整的床铺，看暗褐色的内墙，看床头搭着的自己的衣裳，耳膜处开始嗡嗡作响。
      他忽然就体会到那种盛的满满的希望瞬间化成泡沫的感觉。
      一股子难以言喻的酸涩之感涌上心头，喉头处蓦地一腥，鲜血自唇边溢出。
      端木翠的声音就是这个时候自身后传过来的。
      “哈，展昭，”她得意洋洋，“一连叫我扑空了四次，也让你扑空一次。”
      展昭浑身一震，慢慢回过头来。
      他已经看不清她的样子了，只觉得视线一片模糊，看到她熟悉的身形，听着她得意的声音：“展昭，我躲在门后面，你都没察觉么？你们学武之人，不是讲究眼观六路耳听……”
      她突然就停住了。
      视线模糊中，他看到她急急地过来：“展昭你怎么了，怎么会吐血？是不是跟人动手了？”
      展昭低下头，他还是看不清她的样子，眼中一片温热模糊，声音轻的像是要飘起来：“扑空了四次？”
      “是啊，”端木翠担心地看着他，抬手拿衣角去帮他拭唇角的血迹，“你受伤了么？要不要紧？”
      展昭摇头：“怎么会扑空？”
      说话间，他慢慢地伸手拥住她。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端木翠怔愣了一下，唇角泛起微笑来，她掰手指数给他看：“去开封府找你，你不在，一次；到这里来找你，你不在，两次；去城门找你，你不在，三次；后来李小姐回来，你又没回，四次。”
      她强调：“整整四次。”
      说着，她比划着“四”的手势，晃来晃去。
      展昭微笑，低下头去吻她鬓角：“所以，就躲到门后去吓唬我？”
      “是啊，”她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把垂下的几缕发绾到耳后，让他看额头，“自己看。”
      “怎么了？”
      “你刚刚推门进来，砰一声，就撞到了。”
      “那你都不吭声？”
      “忍着呀，若是忍不住，岂不是吓不到你了？”她忍不住笑出声来，带着小小的得意。
      “疼不疼？”
      端木翠晃晃脑袋：“怕是要撞傻了。”
      展昭也笑：“那不要紧，本来就是个傻姑娘。”
      “我哪里傻？”端木翠白他。
      “哪里都傻，”展昭唇角的笑意愈来愈深，“不但傻，而且小气的很，从来不肯吃半点亏，从来不饶人……”
      “那不要抱我了，”端木翠没好气，“去抱又聪明又大方的姑娘。”
      她伸手去掰他的手，展昭的双臂箍的牢牢，她怎么掰都掰不动。
      展昭没有看她，只是埋首在她发间，似是喃喃自语：“我怎么会喜欢上这样的姑娘？”
      端木翠气结：“难道我一点好处都没有？”
      这一下似是问到了重心，展昭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眉头皱的紧紧：“好处？”
      思索了好一会儿，他给她肯定的答复：“没有。”
      端木翠差点气晕过去。
      “怎么会没有？我不是经常行侠仗义么？”端木翠提醒他，“还有，我也收妖的，我心地也很好啊……我武功也好……以前打仗的时候，我脑子也好使啊……还有，我长的也好看啊……”
      展昭笑出声来：“前头都是假的，最想说的是自己长的好看吧？”
      “哪有……”端木翠装的似模似样，“前头的才是重要的，至于长相嘛，我都不在意的……”
      等了半天，没见展昭回答，端木翠好奇的抬起头来。
      展昭的目光温柔的很，只是静静看她。
      端木翠脸一红，咬着嘴唇，脑袋一歪：“看呆了？有这么好看？”
      “是端木回来了。”
      “嗯？”端木翠听不懂，“什么？”
      展昭没有再答她了，他的双目缓缓阖起，身子软软沉了下去，端木翠慌张地搂住他，只听见他梦呓般的低语：“是端木回来了。”

      大半夜的，李萧寒一大家子都被折腾起来了，再接着，城中回春堂年近七十的老大夫杜汝言挎着药箱，在家仆的搀扶下也颠巴颠巴到了。
      杜汝言伸出两个手指头，虚虚号着展昭的脉，端木翠双手托腮半跪在床边，一会儿看看杜汝言，一会儿看看展昭，紧张到不行。
      俄顷，杜汝言慢吞吞地收回手，迎着端木翠忐忑的目光，无比淡定但是口齿异常不清楚加漏风地吐出几个字来：“没……什么事……啊……”
      端木翠急了：“没什么事还会吐血？”
      杜汝言眼皮都不抬，颤巍巍扶着家仆的手站起：“他这身子骨，吐血还好点。”
      “这话怎么说？”端木翠恨死了杜汝言这么一副拿腔拿调的模样，华佗够牛吧，华佗也没你这么拽啊。
      “这年轻人，心里头憋着一股子郁结之气，老朽也看不出有多久了，不过长久这样郁结着，对身子定有损伤。这次也不知是被什么一激，反而发将出来，所以老朽才说，吐血反倒好点。”
      端木翠吁了口气，一颗心总算是放下了。
      “那，杜大夫，要么你写个方子？”李萧寒在旁添了一句。
      “也用不着什么方子……”杜汝言皱了皱眉头，“早起时给熬点米粥，熬得稠些……他气息浑厚，掌心有薄茧，该是习武之人，不打紧……多给他说些宽心的话，引他多笑笑，心里头舒畅了，这病，自然也就好了。”
      后一句话却是向着端木翠说的。
      端木翠嘴上应着，心里纳闷的不行：这老头怎么知道要我去跟展昭说话，要我引展昭多笑笑，怎么不去跟李萧寒说？
      一转头看到李萧寒那张愁眉紧锁的脸，登时就了然了：亏得没让他去跟展昭说，否则引发展昭的伤心事，一发不可收拾，那可糟糕。

      展昭这一觉睡的很沉很沉。
      他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开封府，在庭院中练剑，时候好像是秋天，有叶子从树上落下，飘飘洒洒，打着旋儿落在脚边。
      公孙先生和包大人在廊下弈棋，两个人一般的愁眉紧锁，手中的棋子迟迟不落，张龙赵虎王朝马汉分作两派，各自拥趸一方，时不时争辩几句，有几次，还试图帮包大人或是公孙先生落子。
      于是公孙先生连连抗议：观棋不语真君子！观棋不语真君子！
      最后一招剑花挽过，银光一闪，巨阙入鞘，下棋观棋的诸人都无暇顾及他，他微微一笑，转身出了开封府。
      素日里走过无数次的街道，有孩童在嬉戏，有夫妻在口角，还有临街的屋子里传出的膳食的香气，他步子不急，走的很稳，迎面走来一人，面目熟悉的很，擦肩而过时，他忽然想起来：这不是赵小大么？
      他记得赵小大被蚊蚋精怪所害，从此失落无踪，他回头去找，人来人往，已经看不到赵小大的身影。
      前方忽然马蹄杂沓，急转头时，正看到惊马，还有委顿在地的荷衣女子，他顾不上多想，疾奔过去，长臂一挽，那女子在他怀中仰起脸来，向着他嫣然一笑。
      女子的家仆们惊惶赶来，他放开那女子，转身离开，拐角处，一辆两人抬的小轿静静停着，梦蝶将轿帘掀开一线，似在看他，又似没有。轿子身后是云气缭绕的小巷，而轿子顶上，狰狞而又嚣张地悬浮着一件凌霄红衣。
      他脚步不停，路过晋侯巷，温孤尾鱼的大宅檐下，悬着两盏白色的灯笼，檐角处立着猫妖，她黑色的裙裾随风飘扬，鬓角簪着一朵极其艳丽的牡丹。
      而前方伫立的，便是宣平城楼。
      三丈三的地气夹杂着疫气扑面而来，低空掠过无数纸做的蝶，破落的城隍庙里，七星灯依次点亮，沉渊巨大的触手，迎着灯影，兜头罩下来。
      再睁眼时，半空一轮巨大的冷月亮，西岐伐纣的低沉号角声远远传来，他还是不停的走，身边的山川河流，伴随着他的走过，寸寸化作了飞灰，这飞灰一下下的旋绕，托起一盏去往酆都的孔明灯。
      他抬头看那盏灯，灯却突然直直掉到地上，火焰燃起灯壁，隐现的却是姚蔓青的脸，展昭下意识后退，忽的撞上一人，回头看时，那人一身中贵人服饰，捧着圣旨，面无表情：“女子楚服坐为皇后咒诅，大逆无道，着速死，蛊杀之！”
      ……
      喧嚣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周遭的场景转作晴明，这里是开封西郊，西郊十里。
      流水潺潺，桥的另一面，有草庐静静伫立。
      背倚青石靠，细流绕柳腰，非是主人引，不过端木桥。
      展昭的唇角浮起淡淡微笑，他慢慢地步过小桥。
      草庐的篱笆门虚掩着，有只青花碗，在篱笆疏落的条上牵了两根绳，做了个秋千，正蹩脚而努力地荡啊荡，秋千下方，站了一只戴花的碗和一只绞着手帕儿的碟子。
      那只青花碗看见展昭，好奇地抬起头来，一开口，说话丝丝透风，展昭这才发觉它是一只豁了牙的碗。
      “你找我家主子么？”
      展昭点头微笑：“端木在不在？”
      青花碗指了指灶房。
      远远的，透过灶房的简陋的小窗，看到锅铲卖力的左左右右，菜刀上上下下，砧板的笃笃声不绝于耳。
      展昭微笑着推开了篱笆门。 
     

      【风雪同路】-五（大结局）


      展昭是在压的低低的絮语声中慢慢醒过来的。
      对话声很轻，但是他还是能分辨出其中的一个，是端木翠。
      他努力地睁眼，开始看到的是一片混沌的颜色，模糊的人形，慢慢地，所有场景的线条明晰起来，他看到端木翠背对着他，正和李秦氏说话。
      “好像还是有点烫……”
      “很香……”
      “待会展昭醒了，我让他吃……”
      李秦氏一抬眼，正对上展昭的目光，她怔愣了一下，拿手肘碰了碰端木翠。
      “端木姑娘，展大人醒了。”
      端木翠回过头来，迎着展昭的目光展颜一笑：“展昭，你醒了。”
      展昭撑着身子想坐起来，端木翠快步走到床边，扶住他的上身，将衾被垫在他身后，垂下的长发拂过展昭的脸庞，痒痒的。
      “还有没有不舒服？”她伸手去探展昭的额头。
      展昭抬头看她，直到此刻，他才清楚看到她的样子，展昭伸出手去触了触她面颊，那里，原本该是有三条抓痕的。
      李秦氏有点发窘，见他二人丝毫不避讳旁人，也知自己不应再待，识趣地退了下去，还给两人带上了门。
      端木翠一时间倒不知该说什么，想了想才道：“大夫说，你心里一直积着一股子郁结之气，此番吐了血，发将出来，反而好些。”
      展昭没有应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端木翠低下头，她也知这趟离开，于展昭而言，应是分外难熬，现下乍见，他心中诸般滋味涌将出来，怕是会凭添伤感，又想起那位杜大夫的话，只想引他开心，思忖了一回，再抬头时，面上分外狡黠。
      “展昭，”她期期艾艾，“你心里的郁结之气……是不是……因为我啊？”
      展昭一怔，原本是想跟她安安静静说会话的，奈何这姑娘就是静不下来，再看她得意的狡黠模样，玩闹之心顿起，偏偏就不依着她：“自然不是。”
      端木翠撇嘴，不服气道：“那是为谁？”
      展昭慢吞吞道：“为国，为民，为包大人，嗯……还有操心公孙先生的事，还有张龙赵虎……”
      端木翠眼睛睁的溜圆：“那就没有一点是为了我？”
      说是一点都没有未免太不可信，展昭摇头：“有那么一点点。”
      “有那么一点点，那是多少？”端木翠伸出手来，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个寸许长，“这么多？”
      展昭半眯起眼睛看了看，伸手将她的两指往里并了并，缩到半寸大小：“大概这么多。”
      端木翠讨价还价：“就不能多点？”
      她又把手指张开了些。
      “嗯……”展昭勉强点头，“就这么些吧。”
      他故意不去看她，眼角余光却把她愤愤的表情尽收眼底。
      “我也不怎么想你，”她哼一声，然后两指像是拈了一粒黄豆，“也就这么点吧。”
      展昭憋着笑，不去理会她，她愤愤地去到案旁，捧了碗粥过来，手中的瓷调羹在粥里搅来搅去。
      “大夫说你要喝些粥。”她把粥碗塞给他，“自己吃。”
      “我不舒服。”展昭提醒她自己是病人。
      端木翠瞪了他一眼，把粥碗拿回来，舀了一调羹给他送过去。
      粥到唇边，展昭正要张嘴，她动作很快的又把调羹缩了回去。
      真是……
      展昭气的牙痒痒。
      但是端木翠很淡定：“我尝尝看。”
      她把第一勺粥送进自己嘴里，然后频频点头回味：“李夫人的手艺，果然不错。”
      于是，第二勺粥，也送进了自己嘴里。
      展昭眼睁睁看着她一口又一口，吃的眉飞色舞，直到一碗粥都见了底。
      “然后呢？”他终于忍不住提醒她。
      “什么然后？”端木翠挑眉看她。
      “你就这样……吃完了？”
      她慢条斯理把碗放到一边，拿绢帕揩了揩嘴角：“你的意思是……我该再吃一碗？”
      展昭忍不住了，伸手就去呵她痒痒，端木翠咯咯笑着躲开，展昭哪里肯让，伸手将她圈住，低头狠狠吻在她耳后。
      端木翠痒到不行，挣扎了一回没挣脱，索性也不挣了，只是瞪他：“展昭你真小气，我吃的哪里是你那碗，你那碗还好好在桌上放着。”
      展昭低下头，与她额头相抵：“那你装着是要喂给我吃？”
      “大夫说要逗你笑啊，”她理直气壮，“我多不容易，为了逗你开心，生生把一碗都吃下去了，撑死了都。”
      展昭笑出声来：“果真不容易，这世上，为了逗我开心吃到撑的姑娘，你还是头一个。”
      她果然大为得意，似乎吃到撑，是一件很了不起很骄傲的事情。
      “那放我起来，拿粥过来给你。”她试图坐起身子，展昭却不放手。
      端木翠好奇地看他，展昭微笑，问出了一直想问却又没敢问的话。
      “端木这一趟，能留多久？”

      端木翠的笑容渐渐淡去。
      展昭的笑，也随之慢慢隐去。
      “这一趟，能留多久？”他又轻声问了一遍，怀抱缓缓松开。
      端木翠坐直身子，只是不出声。
      “端木？”展昭有点慌，轻轻抬起她下巴，看到她的眼圈已然泛红。
      展昭心里沉了一下，但是很快就故作淡然地微笑：“不能留很久也没关系，端木，你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大哥说，”她声音很低，“若是能嫁出去，就不用回去了……若是嫁不出去，那实在也太丢人，也不要回去了……总之，都不要回去了……”
      展昭愣住了。
      他用了好大的劲，才消化完她的话。
      再然后，他差点气晕了。
      “那你刚才……那……那样……”
      “难受是吧？”她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被大哥赶出来，当然心里难受了……”
      展昭再也忍不住了，手臂收紧，低头就去吻她的唇。
      她忽然柔声叫他：“展昭。”
      展昭停住了。
      她的眼睛异常明亮：“展昭，我能嫁出去的是吧？”
      展昭唇角浮出一抹笑意，他给她吃定心丸：“当然。”
      “那嫁给谁呢？”她又淘气了。
      展昭没好气：“废话。”

      李萧寒牵马，送展昭和端木翠到城门口，试图做最后一次挽留。
      “展大人，你身子还未大好，不妨多留几天……现在雪这么厚，路不太好走，看情形晚些时候还会下，万一路上没有投宿的地方……”
      “展某有要事在身，亟须回京复命，李大人的好意展某心领了，实在是不便久留。”
      见展昭如此，李萧寒也不好再说什么，端木翠一身宝蓝色的裘衣大氅，牵着马在十余丈外等候，时不时向这边看上一眼。
      展昭向她投以微笑，回身向李萧寒略拱了拱拳：“此番多有叨扰，展某在此谢过。来日李大人去开封，展某定当做东，陪李大人好好喝几杯。”
      李萧寒只得回以一拱：“展大人，来日再会。”
      “再会。”
      展昭翻身上马，挽住马缰，一夹马腹，踏雪嘶鸣一声，小跑着前行。
      端木翠见他上马，正要扳鞍上马，展昭已行到身边，伸手给她：“端木，上来。”
      “我有马啊。”端木翠下意识伸出手，正要解释，身子一轻，已被展昭拉上了马去，展昭自后拥住她，将马缰塞到她手里。
      “我有马啊。”她抬头又重复了一遍。
      “你赶路赶到这里，一路都不停的，现在还要骑自己的马，不怕你的马累死？”展昭瞪她。
      “累死也不怕啊，”她不以为然，“大哥给的嫁妆够多，累死了再买不就是了？”
      展昭暗暗腹诽：二郎神，炫耀自己有钱也不是个这么炫耀法……
      “走了。”他不理会她，催动踏雪前行，端木翠的马摇摇尾巴，居然也就乖乖跟上来了。
      出了延州城，便是茫茫雪地，这两日少有人进出，雪地上的脚印都稀疏的很，极目远望，四处白皑皑的一片。
      踏雪走的很慢，辔上的马铃叮当作响，端木翠仰头看展昭：“为什么不放马儿跑，这样走，几时才到开封？”
      展昭答的轻松：“我又不急。”
      “那你着急走？”
      “你不觉得李家的人太多了？”展昭微笑，“与其挤在那一屋子里，不如我们这样，慢慢走，一路到开封，只我们两个人，好不好？”
      “可是李副统说，待会会下雪……”
      几乎是话刚落音，远处的阴云便聚合起来，压的低低的空中飘下细小的雪沫儿，然后是雪珠，雪花，端木翠抬起头来，一片六棱的雪花，恰落在她小巧的鼻尖上。
      “看，展昭。”她不敢动，生怕把雪花给抖落了，也不敢大声说话，声音嗡嗡的，“看我鼻子上。”
      展昭失笑：“你果然是无聊的很了。”
      “你能么？”她不服气。
      “这有什么难的。”展昭也抬头，漫天的雪花映入眸底，不多时鼻子上也落了一片。
      “看。”他声音也嗡嗡的，听起来很是滑稽。
      端木翠笑出声来。
      又走了一程，四野分外寂静，只余马铃的轻响，风大起来，展昭将端木翠搂紧了些，用自己的大氅将她围好，马蹄落下，将松散的雪压合的沙沙的声音，虽然小，却分外分明。
      端木翠有些累了，好一阵子，她都没再说话了，再开口时很突然：“展昭，我眼睛疼。”
      展昭一怔，旋即反应出这是轻微的雪盲，暗悔自己没有提早提醒她，忙将她的脸转向自己怀中：“闭上眼睛，歇一会就好。”
      端木翠乖巧的嗯一声，向展昭怀里缩了缩，展昭将大氅又紧了紧，见她被围得严严实实，几乎连脸都看不到了，唇角不觉露出笑意来。
      她安静了好久，展昭几乎以为她已经睡着的时候，她又开口了：“展昭。”
      “嗯？”展昭低下头，看到她被遮住的小小的脸，两只眼睛亮的如同点漆，瞳仁里清楚映出自己微笑的脸。
      “有件事我还没同你说。”
      “你说。”
      “大哥说，以后我就会像普通人一样变老了。”
      “然后呢？”
      “这么多年，我只看过凡人变老，自己没有变老过。”她叹了一口气，又往展昭怀里缩了缩，“我看着他们原本那么年轻，然后脸上多了皱纹，头上有了白发，然后眼睛也看不清了，腿脚也不灵便了……展昭，我以后也会变老的，这可怎么办？”
      展昭低下头，轻轻吻在她冰凉的颊上：“我陪你一起老就是。”
      我陪你一起老就是。
      短短几个字，端木翠怔愣了很久，她忽然觉得，变老，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
      她唇角露出笑意来，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倚住展昭的胸膛，安静地睡了。
      雪越下越大，马铃声渐渐听不到了，而那几排南去的马蹄印，也终于渐渐隐没于这席天幕地的风雪长卷之中。

      【全文完】 
   

    【番外】小青花的枕下日志

 　　001
　　主子今天同我说，我应该多读点书。
　　我认真想了一下主子的话，觉得主子说的很有道理，因为主子毕竟是神仙，神仙的话如果没有道理，这个世上就没有道理讲了。
　　多读点书，会让我的碗生更加有意义。
　　本来我准备今天就开始读的，但是小碟喊我去扑蝶，其实我不大赞同这种行为，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小碟何苦为难小蝶。
　　但是我刚说了她几句，她就要哭了，算了，明天再读吧，今天还是陪她扑蝶好了。
　　主子在屋里忙活，草庐刚刚建好，她要忙的事很多。
　　主子说，明天要去见包大人，因为包大人是文曲星下凡。
　　为什么好好的天上不待，都要下凡呢？
　　目前我还不懂，可能书读的多了，自然也就懂了。

　　002
　　今天主子派人从外面抓来一只魑，据说已经活了四百多年了，长的真是难看啊，她活了那么长的时间，怎么不把自己收拾的好看一点呢，我们精怪的形象就是被这样的少数分子给破坏的，不知道的肯定以为精怪不知道长的多丑呢。
　　像我，就长的挺好看的。
　　但是主子没有立刻把那只魑给收了，主子说，包大人要派自己的手下帮她，但是那个手下，叫什么展昭的，没有见过鬼怪，所以要慢慢来，不能让他一下子吓死了。
　　后来展昭就来了，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张公子。
　　我个碗觉得吧，展昭的胆量还是可以的，因为那个张公子都吓的尿裤子了，展昭除了神色有点不对，其它的倒都还好。
　　作为凡人，展昭长的还算不错，当然，比起我是要差一点点的。
　　我把前一篇日记给主子看了，主子说没有文采。
　　文采，什么是文采？我很忧郁，后来碗儿来找我，我还跟她探讨了这个问题。

　　003
　　展昭现在总是到草庐来喝酒！
　　我非常生气，这是你家吗啊？想喝酒不会掏钱买啊，为什么老是跑到草庐来喝？
　　要知道主子给了他镇活符，他每次一来，我们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动都不能动！

　　004
　　今天是我一生中最黑暗的一天。
　　当时我正在跟碗儿讨论郊游的事情，有两个莽大汉官差追着一个人犯乒呤乓啷的打到草庐来了，主子先前吩咐过，如果草庐附近出现陌生人的话，我们是绝对不能现形的，否则，她会把我们全部卖去做苦工。
　　可怜我躲到那么高的碗架子上都未能幸免，那个人犯拿我去扔其中一个官差，那个官差用剑一挡，磕掉我一颗门牙！
　　也幸亏我平时注意养生锻炼，不然那一磕，绝对不止磕掉门牙那么简单，我会散架子的。
　　还有篱笆门兄也很可怜，他被一个官差踹了一脚，用他的话说，那一脚，都能踹死一头驴了。
　　总之大家都很惨，惨的像进了地狱一样。主子回来之后我们去请愿了，我们恳请主子一定要好好惩罚那两个官差。
　　主子说，她会好好考虑。
　　注：后来那个展昭来道歉了，原来那两个官差跟他是一伙的，真是蛇鼠一窝。道歉有用的话，官府是干什么用的？

　　005
　　听主子说，开封府被猪妖搅的一团乱，那两个官差天天被派去守猪圈。
　　该！活该！
　　主子真是体恤下人啊。
　　最近有点烦，昨天小碟来找我的时候差点被碗儿看到，晚上我跟酒壶兄探讨了这件事，酒壶兄批评我不应该脚踏两只船，我跟它解释说这不是脚踏两只船，我只是不忍心伤害两颗爱慕我的心罢了。
　　酒壶兄这样的光棍是不会理解我的。

　　006
　　主子最近吃的不大好，想想也是的，人间的饭菜，哪里有天上的珍馐美馔来的可口呢。
　　我现在都能写“珍馐美馔”这样的话了，这两天的唐传奇真不是白看的！
　　但是主子吃不好，我也高兴不起来，后来我想起一件事，就跟主子说，很久之前有个叫象牙的人，他做的饭菜很好吃，如果主子能找到他用过的锅铲的话……
　　主子很高兴，第二天就去了，想不到我无意间立了大功，我觉得我真的很不一般。
　　注：原来那个字是“易”不是“象”。
　　再注：主子走的时候，居然还特地跟展昭打了个招呼，这件事关展昭什么事？我很气愤。

　　007
　　这两天不对劲，有个官差，一直在草庐前头的小桥那走来走去，走去走来。
　　莫非他想偷东西？我们大家都很警惕。

　　008
　　今天我非常气愤，主子刚回来，水都还没喝上一口，就被那个官差给请走了，说是展昭出了事。
　　出事就出事嘛，出事难道不应该找官府？
　　更气人的是，主子还把象牙的锅和铲子都给带走了，说是可以做东西给展昭吃。
　　展昭不吃又不会饿死。
　　注：是易牙，一时气愤，写错了。

　　009
　　今天的事情有点混乱，当时我在睡觉，酒壶兄慌慌张张把我晃醒说主子好像在和人打架，我一看果然灶房里多了个长的很丑的老头，正在跟我主子较劲，身为主子的得力助手，此时不上，更待何时！
　　我好不容易爬上架子，本来准备观察一下之后再投入战斗的，谁知我主子被那老头气糊涂了，抓起我就扔那老头……
　　其实这事真不怪我主子，我主子也是无心的，我觉得她是跟展昭他们在一起久了，受了不好的影响，真是近墨者黑啊。
　　主子说，可以给我赔偿。
　　我需要什么样的赔偿呢？昨天晚上，酒壶兄跟我分析了一下我的感情问题，说是之所以现在我很烦恼，是因为小碟和碗儿两个不太稳定，两个人是线型结构，所以不稳定。
　　酒壶兄还说三角形是世上最稳固的结构，你看人家盖房子，大梁和屋顶都是构成三角形状的。
　　所以我就跟主子提议说，我还需要一个红颜知己，这样构成三角形状，三足鼎立，以后感情上的纠纷就少一点。
　　也不知主子听没听进去。

　　010
　　今天下雨了，但是心情很好，因为主子早上起来跟我说，会去外头逛逛，看看有没有适合我的精怪碗。
　　不过我高兴了一会就高兴不起来了，因为展昭来接我主子的时候，他只带了一把伞！
　　一把伞！
　　你不会多带一把吗？开封府又不穷，你还是四品官儿，多买一把都不行吗？
　　我本来想跟我主子说的，但是她走的快，我没来得及。
　　这件事导致我一天的心情都很不好，我觉得展昭这个人有问题，我主子最好还是不要跟他来往过频。

　　011
　　今天我差点气死了。
　　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给碗儿做的烛光晚宴，全毁了！
　　全怪那个赵虎，太可恨了，走路不长眼，他踩坏的不是烛光晚宴，是我的心啊！碗儿不问青红皂白就跟我发脾气，说我说话不算话，我怎么解释她都不听，光棍茶壶在一边看热闹，笑的合不拢嘴，我诅咒它一辈子没有茶杯配。7
　　最让我生气的不是这个，是我的主子明显帮着赵虎，我的主子越来越没有原则了。
　　注：主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这么说你的。

　　012
　　今天我的心情很灰暗，我被碗儿给打了。
　　她拿着鸡毛掸子，追了我足足三里地，硬说我瞒着她跟小碟去约会，还说我跟小碟在河边看月亮看星星，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鞋……
　　这完全是造谣，我从来没有穿过哲鞋，我听都没听过！

　　013
　　这两天没什么事做，主要就是吃饭睡觉，偶尔被碗儿追打。
　　小碟一直没来找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很牵挂，茶壶兄说小碟可能是知道我和碗儿的事了。
　　我决定去为小碟写一首词，就叫《碟恋碗》，小碟一直比较爱好文学，我想写了词就会没事了。

　　014
　　主子今晚回来，讲了关于一条蛇的事情，说是一个人吃多了蛇，然后蛇回来报复，真是太恐怖了，吓得我一夜没合眼。
　　恐怖故事什么的，最讨厌了

　　015
　　主子说，开封城东四道附近有妖气，接连派了很多门人出去查看，结果女的都回来了，男的有去无回！
　　太可怕了，我为自己的生命安全感到深深的忧虑。
　　主子说，她要自己出马一探究竟。
　　我一点都不担心，我主子都出马了，还能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呢？

　　016
　　东四道的事情应该顺利解决了，不过我主子这两天有点不对劲，她会一个人发呆，偶尔有些时候，她居然会一个人微笑。
　　我和茶壶兄为此事争论不休，茶壶兄说这事纯属正常，我一点都不觉得，茶壶兄那是没谈过恋爱，以为人家笑都跟它似的是想笑，就我个碗的专业经验吧，我觉得我主子似乎是……
　　啊，掌嘴，自掌五十下，不，八十下，我怎么能乱想呢？太邪恶了，我看不起我自己，深深地唾弃我自己！

　　017
　　主子说她要去文水收妖，三个月。
　　本来吧，我挺舍不得的，可是后来展昭来给我主子收拾东西，送这送那的，我觉得很不对劲，反而盼着我主子快点走了，别和这个展昭有太多的往来。
　　我就知道展昭这个人居心不良，希望我主子不要被他迷惑了。

　　018
　　我已经两个月没记日记了，当然这绝对不是偷懒，主要是主子不在，我没什么精神。
　　实在没什么可记的，我和碗儿分手又复合，共计三次。和小碟的关系比较复杂，因为小碟每次看见我，都会仰起她高傲的大脸盘，问我：“我们认识吗？”
　　我也是有自尊的，别指望我主动去道歉，休想！

　　019
　　按理说，主子应该回来了。
　　展昭来过几次，我本来不想理他，但是草庐里能跟我对得上话的精怪实在不多，因为它们都不怎么读书，所以有时候，我也会跟展昭说上两句。
　　展昭看起来很担心我主子，我很不高兴，难道不应该是我表现的最担心吗？我跟我主子亲还是你跟我主子亲？

　　020
　　今天展昭过来跟我说，我主子不回来了。
　　我难过地写不下去了……

　　021
　　主子很久没回来了。
　　不过我还是相信奇迹的，每天爬到墙上望一会，酒壶兄说我都要成望主石了。
　　今天晚上展昭也来了，展昭也很想念我的主子吗？人走茶凉之后他还能惦记着，其实挺不容易的。
　　相比之下，我就更不容易了，是吧。

　　022
　　连续好几天没有记日记了，乃是因为我在做一件重要的事情。
　　我琢磨着，这件事做成之后，我就能见到我主子了。
　　事情太重大了，我不敢事先张扬，希望我明天的寄傲山庄之行可以顺利。

　　023
　　这是我的绝笔。
　　今天，是我存活于这世上的最后一天。
　　这些日子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一直待在开封府那边，没有随身携带日记本，没能及时记录。
　　现在我的脑子很乱，提起笔来，却不知道要写什么。
　　我的主子已经死了，被猫妖杀死了。
　　猫妖已经被温孤尾鱼门主抓住了。
　　我的手在颤抖，我写的很乱，我不知道要怎么把整件事情记录下来。
　　还记得前一篇我写过的那件重大的事情吧？那时候，我想找到瀛洲图，瀛洲图是人间和仙界的通路，那时我想，藉由瀛洲图，就能找到我主子了。
　　当时我也没想到居然会牵涉这么多人和事，本来我们都拿到图了，但是展昭为了救红鸾，把瀛洲图交给猫妖了。
　　如果当时我知道猫妖拿到了图之后会去害我主子，我一定会拼死阻止的。
　　我去找展昭算账了，我本来打算跟他同归于尽的，但是他警惕性太强了，加上公孙先生在旁边，所以我没有成功。
　　事后我想，这件事也不全怪展昭。
　　如果不是我那么多事要找图，后面的所有事情都不会发生了吧？
　　我主子待在瀛洲有吃有喝的，不是很好吗？
　　我是罪碗。
　　今晚是我的赎罪之夜。
　　我决定把我给烧了，去陪我主子。
　　下了这个决定之后，草庐里的精怪都走了。
　　酒壶兄临走时说，它很佩服我的勇气，但是它希望留待有用之身，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碗儿和小碟也走了，她们走的时候眼泪汪汪的，我是多么的希望她们能留下来啊……
　　爱情实在是太脆弱了。
　　算了，我一个将死之碗，也不去计较这么多了。
　　该点火了，我走了，不要想我。

　　024
　　上一本日记本烧掉了，换一本新的，把这段日子以来发生的事情记录一下。
　　我现在在一个寺庙里，出家。
　　出家碗的生活很平淡，我每天都生活的很充实。
　　大家可能很奇怪我为什么还活着，没什么好奇怪的，天命使然。老话说的好，死都不怕，还怕活着吗？
　　活着，也需要莫大的勇气。

　　025
　　这日子没法过了！
　　出家什么的，最无聊了！
　　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026
　　昨天晚上，佛祖在睡梦当中，给了我启发。
　　怪不得我总是静不下心来出家，根本不能怪我，原来我在红尘当中，还有一段恩情未报！
　　我的恩人叫白玉堂，我决定报恩去。

　　027
　　这日子没法过了！
　　路太难走了，白天还不能赶路，怕吓着别人。
　　危险性也很大，昨天被一只老母鸡撵了一里多路。
　　这样慢慢的走，要到哪辈子才能见着我的白恩公！

　　028
　　今天发生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暂时住着休整的那个茶寮，来了个说书先生，他穷的要命，没钱喝茶，就给茶客说了一段书，叫《锦毛鼠三戏御猫》。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原来白恩公跟展昭之间，还有这么一段恩怨过往。
　　我顿时就有了一个主意。

　　029
　　在宫里待了有一段日子了，我的计划逐渐成形。
　　这段时间过的还不错，毕竟是皇帝的家，生活水平还是挺高的。
　　更重要的是，我结识了两个碗，大胤和小义。
　　本来我是要跟它们以朋友相称的，但是它们实在太崇拜我了，非要叫我“老大”。
　　老大就老大吧，跟它们相比，我的确是要更优秀一点，我的那些经历，随便挑一个故事来讲，它们就听得双眼发直。
　　这让我很自豪，人生经历真的是很宝贵的东西，钱是买不来的。

　　030
　　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我酝酿已久的计划开始实施了。
　　连“酝酿”这么复杂的词我都会用了，我觉得我的文学素养上升的真的很快。
　　御书房边上起火的时候，我兴奋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很快那些太监侍卫们就能发现我在墙上的题诗了。
　　我都会写诗了。
　　注：奇怪的是，皇城另一头也起了一把火，烧的比我放的火还大。难道说，冥冥之中，还有另一个碗，也在期待着通过放火的方式找到自己的恩人？。
　　我想那是不可能的。

　　031
　　上一本日记本扔在宫里了，我又换了一本全新的日记本，因为从今天开始，我的生活要揭开新的一页。
　　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我！找！到！我！主！子！了！
　　不是那个白玉堂，是我原先的主子哦，如假包换哦，神仙主子哦。
　　激动死我了，我的激动心情，你们是绝对不会了解的。
　　注：激动之余，我内心有点小忐忑，因为主子说在御书房外放火那件事影响很坏，明天要带我向开封府自首。
　　包大人不会铡我的吧？

　　032
　　这两天我的心情很乱。
　　跟自首没有什么关系。
　　我发现，展昭和我主子之间的关系，有点不对劲了。
　　我没好意思把事情跟大胤和小义讲，只是含蓄地跟它们探讨了一下，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去抱另一个人呢？
　　大胤和小义七嘴八舌地说了很多，比如说高兴的时候啊久别重逢的时候啊喝醉的时候啊昏了头的时候啊……
　　后来我小心翼翼地问：“那喜欢的时候呢？”
　　小义想了想说也有可能
　　我的心情更乱了。
　　不过后来我想了一下，觉得我主子应该不会喜欢展昭的，她毕竟是神仙啊，神仙要是喜欢了凡人还了得？
　　所以我看到的情形应该不是我想的那样的，我猜当时我主子肯定是要摔倒，然后展昭扶了她一下。
　　但是要怎么解释展昭看起来好像要去亲她一样？
　　我心里很乱，乱！乱！乱！

　　033
　　这两天心里还是很乱。
　　大胤见我心情不好，介绍我去打花牌。
　　花牌是什么玩意儿？玩物丧志，我不是很看好。
　　不过有好消息，听主子说，展昭去西夏了，就是不知道要去多久。
　　要是去个十年八年的就好了，最好展昭在那头成了亲生了孩子之后再回来。

　　034
　　我主子把公孙先生种的珍贵茶花的脑袋给揪下来了，先生生气的很，我主子说，会赔他一个。
　　那个茶花叫什么名儿来着？抓破美人脸？听先生说，只有大理才有。
　　我主子都出去一天了还没回来，我猜，我主子可能找花找到大理去了。

　　035
　　我主子有好几天没回来了，我猜她没找到那个抓破美人脸，公孙先生火气太大，她出去暂避风头了。
　　这两天，我仔细研究了打花牌的技巧，我发现这是一项很有意思的活动。
　　我还得再研究研究。

　　036
　　我觉得我可能是打花牌方面的天才，我才玩了几天啊，就把大胤和小义远远甩在了后头。
　　可惜只能晚上打，白天刘婶在的时候我们不好活动，我心里痒痒的，做梦都在打花牌。
　　注：今天展昭回来了，他看起来很奇怪，坐在我主子房间里不动，幸亏我主子出去避风头了，最好避个一年半载的，不要跟展昭有太多接触。

　　037
　　打花牌这种活动，它不仅仅是打花牌，它其实蕴含着很多深刻的人生意义，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讲清楚的。
　　我觉得如果不会打花牌，人生都是不完整的
　　我很庆幸，我这辈子遇见了花牌。
　　注：我主子好像挺久没回来了，有一个月了？我记不大清楚了，我每天跟大胤小义它们琢磨打花牌的技巧，日子过的嗖嗖的。
　　主子去哪了？

　　038
　　展昭受伤了。
　　他来的时候是晚上，大胤和小义都睡着了，我听到声音从碗柜里爬出来，看到主子房里亮着灯，地上一串的血迹。
　　我还以为是主子回来了，跑进去一看，才知道是展昭，他肩上被砍了一刀，流了很多血。
　　他没看见我，自己草草包扎了，然后出来打水烧水，后来水烧好了，他一个人坐在桌边清洗伤口，一盆子的水都染红了。
　　上药的时候，肩后的地方他够不着，上的很吃力，我只好出来帮他，他这才看见我。
　　我问他干嘛不回府里去，他说伤的不重，自己先料理了，怕包大人和公孙先生看了担心。
　　真奇怪，要是我的话，我恨不得嚷嚷的全世界都知道。
　　看他受伤了怪可怜的，我同意他在主子的床上躺一躺，不过他受了伤，躺的也很吃力，只能斜靠在床上。
　　我反正也睡不着了，就趴在床上陪他说话，后来不知怎么的说到我主子了，我说，要是主子看见他受伤了，肯定会嘲笑他功夫不好。
　　展昭笑了笑，没说话。
　　再然后，我就睡着了。
　　第二天我醒的时候，展昭已经走了。
　　唉，展昭也挺不容易的。

　　039
　　我今天忽然发现，我主子已经走了很久了。
　　看来不是去避风头的，这都避了快一年了。
　　怎么还不回来呢？难道像上次一样，回瀛洲去了？没听展昭提过啊。
　　算了，不想这事了，晚上要和张龙赵虎打花牌。

　　040
　　最近手气很好，张龙赵虎王朝马汉通通败北。
　　王朝不服气，说今天要拉公孙先生和我一决雌雄。
　　哈哈，不管是公孙先生还是公孙后生，遇上了我，还不是输的只剩一条裤子！
    041
　　张龙今天跟我说，谢绝我再去开封府跟他们打花牌。
　　鄙视，真是输不起。
　　展昭不在，说是去延州了，老是这么跑来跑去的，也真是辛苦。
　　我和大胤和小义谈起展昭，大家都觉得展昭这样的肯定讨不着老婆了：哪个姑娘喜欢独守空房啊，再说了，展昭还总是没事受个伤什么的，老是为他担惊受怕的，谁受得了啊？
　　我说，这样的人，叫天煞孤星。
　　这么高深的词我都懂，大胤和小义非常羡慕。

　　42
　　今天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是，我的主子回来了！
　　我的主子真是神出鬼没的，走的时候没打招呼，回来的时候也没提前说一声。
　　第二是，我一直以来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当时是半夜，我不知道怎么的就醒了，从碗柜里爬出来之后，我看到主子房里的灯亮着，我还以为是展昭又受伤了，谁知道走近一看，门里有两个人！两个！
　　我看到主子牵着展昭的手跟他说话，然后展昭他就抱我主子了，然后我主子居然就让他抱了，也没打他一巴掌什么的。
　　天哪！
　　这是违反天条的啊！后果很严重啊！

    43
　　无心打牌，无心睡眠，无心练剑。
　　我主子犯天条了，我看来日必将有一场大祸。
　　我还是专心练剑吧，将来天兵天将杀到，我还能抵一阵子。

    44
　　我主子要成亲了！我感觉一道闪电劈中了我的脑壳！
　　神仙都要成亲了，这个世界颠倒了，我决定不记日记了。

    45
　　很久不来，日记本都蒙了半寸厚的灰。
　　我就是来记录一下，我主子生了一个女儿，小名叫弯弯。
    046
　　我又来记录一下，我主子生了一个儿子，名字还没取好。
    047
　　帮人带小孩什么的，最烦啦！！！！！！
    还要一下子带两个！！！
 
番外·好事近

“展昭，真想清楚了？”
展昭方掠上房顶，一个酒坛子便迎面抛过来，展昭扬手接住，低头看时，白玉堂懒懒倚靠在屋脊之上，腿跷的老高，手中擎着另一坛子酒，已然开封。
他狭长的凤目眯起，眸中掠过促狭笑意，将问题又重复了一遍：“展昭，真想清楚了？”
展昭唇角扬起浅浅笑意：“怎么，抢在白兄前头，白兄不高兴了？”
“切。”白玉堂嗤之以鼻。
顿了顿又道：“展昭，你这个亲成的，好大派头，听说皇帝还给赐了宅子？”
展昭微笑：“是。”
“还听说广邀四方亲朋？”
“是。”展昭点头，“端木喜欢热闹些。”
白玉堂哼一声：“那那丫头那边呢，没有人来？”
展昭眼睫微垂，没有应声。
“有江湖好事者已经在四下打听了，南侠未过门的夫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只说是细花流的门主，细花流前两年倒是活动的频繁，可是究竟是干什么的，还真没人清楚。新娘子相貌如何，家世如何，人品如何，能不能配得上南侠，南侠又能不能配得上她——这些日子，可都是江湖上的热门话题。”
“白兄也对这个感兴趣？”
“我感的什么兴趣，”白玉堂白了展昭一眼，“你别忘了，我是见过那丫头的，脾气臭不说，还嚣张的紧，所以我问你，是不是真想清楚了？”
展昭自顾自拍开酒坛子的泥封，仰首饮了一回，披着一肩浅淡月色，唇角微扬，并不看白玉堂：“到底要想清楚什么？”
“这还用问么，”白玉堂舒服地将双手枕于颈后，“江湖中惦记着南侠的美人可不少啊，相貌好的家世好的性子温柔的，那是一箩筐又一箩筐，怎么，不再看看了？”
“不看了，”展昭促狭的笑，“看多了头晕，白兄既然喜欢，留着慢慢看吧。”
“得，五爷为你着想，你听不进去，”白玉堂两手一摊，“那也没法子，将来你后悔得拿脑袋撞墙，可别找五爷诉苦。”
“一定不会。”展昭的眸间泛起笑意。
白玉堂讨了个没趣，神情便有些悻悻的：“日子定下了？丑话说在前头，到了日子，我和哥哥们只管喝酒吃饭，可不听你胡乱支使。”

夜已经深了，端木翠还没睡，她托着腮看桌上忙前忙后的小青花，很是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哈欠。
“到时候酒是太白楼送，预付了五十两银子的订金，送的是女儿红和梨花白，嗯嗯，梨花白不好，沾了个白字，明儿跟公孙先生好好说说……”
“到时候皇帝赐的宅子就能用了，酒宴摆在前院？那得摆个二十桌，不，三十桌！这边是展昭的家里人，这边是开封府的人，据说还有江湖朋友……”
“到时候新娘子是从开封府走呢还是从这走？从开封府走热闹些，花轿也好转圜开，这边偏了点，看热闹的人一多就显得拥挤……”
“嫁妆，对，还有嫁妆，我们神仙嫁娶，讲究的就是一个气势！一定不能输给凡人，那些个妆奁，装它个百八十箱……”
端木翠上下眼皮直打架，小青花一抬眼见到她昏昏欲睡的样子，登时就不满了。
它一路小跑，越过半张桌子走到端木翠面前，拽端木翠的袖子。
“哎，主子，主子，是我嫁展昭还是你嫁展昭？你用心点行不行？”
端木翠被它摇清醒了片刻，她瞪小青花：“我也说，是我嫁展昭还是你嫁展昭，我都不急，你急个什么劲儿！”
小青花眼珠子都要瞪脱眶了：“关键是气势，气势！主子你是不知道，凡间讲究门当户对，展昭的官儿不小啊，我们嫁过去，这排场可不能叫人给看扁了……”
“是我嫁过去！”端木翠提醒小青花措辞不当。
“反正都一样，”小青花气吞山河地一挥手，“主子你说，咱要收展昭多少聘礼？”
“不管多少聘礼，最后还不是得带过去。”端木翠提不起兴趣来，“别忙活了，睡吧。”
“不能睡！”小青花激动得唾沫星子四溅，“明天就要跟公孙先生见面合计成亲的事情了，公孙先生负责展昭那头，我负责你这边，我负责的事情没做好，岂不是让人看笑话？”
端木翠真是想哭：“那到底还要看什么？”
“看这个！”小青花把自己方才鬼画符一样的酒宴分布图拿过来，“你看看，二十桌，三十桌够不够？”
端木翠拿起图来细看，小青花伸长脖子目光炯炯地等着端木翠示下，哪知端木翠突然就把图给扔下了。
“三十桌也好，三百桌也好，反正都是展昭的亲戚朋友，也没有我的。”
“怎么会？”小青花赶紧标榜自身价值，“有我呢，还有大胤和小义呢，足足三个呢！”
“你们？”端木翠没好气，“你们三个碗上酒席，你怕吓不死人怎么的？”
“那怎么办？”小青花眼巴巴看她。
“不知道。”端木翠赌气，“不嫁了。”
“我好像听见有个姑娘说，不嫁了。”门外突然就传来熟悉的声音，展昭微笑着踏进门来，“不会是端木说的吧？”
端木翠哼一声，下巴颌儿对着展昭。
小青花叹了口气，看看展昭又看看端木翠，然后自觉自愿地爬进了桌上的食盒之中，不忘把食盒盖给盖上了，顿了一顿又突然把盖子给掀起来：“那个……你们好了之后，喊我一声。”
眼见展昭乜了它一眼，很有要出袖箭的架势，小青花心知不妙，噌一声把盖子盖上了。
展昭把端木翠拉近，手臂轻轻环住她腰，亲了亲她鬓角：“不嫁了？“
“都是你的亲戚朋友，没劲。”端木翠撇嘴，伸手去捻展昭的衣裳，捻了又捻，似乎要在那处捻个洞才解气。
“谁说的？”展昭一挑眉，眸中现出诧异神色来，“端木是有亲人到的，你不知么？”
“有？”端木翠这一下吃惊不小，“我怎么不知道，是谁？”
“真的不知道？”展昭伸手就去敲她脑袋，“居然猜不到么？这脑瓜子里，装的莫非是一团浆糊？”
端木翠不乐意了：“哎，展昭。”
展昭忍住笑：“走，带你去见。”
端木翠身不由已，被他拉将出去：“哎，展昭，是大哥么？大哥几时来的？你怎么不告诉我？”
声音渐渐远去。
良久。
食盒里传来小青花闷闷的声音。
“你们是走了吗？”
“那我能出来了吗？”
“吱个声行吗？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展昭带着端木翠，一路行至一处高大的宅子前头。
“这不是……”端木翠奇怪，“皇帝赐的宅子么？”
她上前推了推门，门闩着。
“这两日刚收拾停当，明日家具什物才会送进来。只留了看门人，现下怕是睡了。”展昭微笑，“端木，我们从墙上走。”
“自己家，还要从墙上走。”端木翠嘟嚷。
展昭心头一暖。
自己家。
很普通的三个字，那样微微抱怨的语气，听在耳中，却是说不出的受用。
自己家。
他在心里，很轻地把这三个字，又重复了一遍，没舍得说出口，藏着掖着就好。
跃下院墙，好宽敞的一进前院，端木翠是第一次来，她向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他：“展昭，皇帝怎么赐了这么大的宅子，我们哪里住得下？”
“端木不喜欢？”展昭上前两步，挨着她站定。
“也不是，只是更喜欢现在住的屋子，看着紧凑，”端木翠皱眉头，“这个宅子这么大，以后喊你吃饭都不容易，如果我在后院，你在前院，怎么喊你你都听不见的。”
她两手笼在嘴边，对他作着口型：“展昭吃饭，展昭吃饭。”
展昭笑着揽住她的腰：“又胡闹。”
她到底还是惦记着先前的事，扯了他袖子不依不饶：“大哥呢？”
“不着急，既然来了，就先到处看看。”
端木翠忽然就起了疑心：“展昭，你又骗我，大哥来了，怎么会先找你？”
展昭不由分说，拉了她手就往前走：“都说了不着急……既然是自己家，怎么能不先看看？”
端木翠拗不过他，只好跟着他走，展昭一一指给她看，这里是前院，那里是后院，这里是厅堂，那里是卧房。
端木翠沉不住气，走到卧房门口时，再不肯走了，抓着展昭不放：“大哥呢？要见大哥。”
展昭笑着看她：“我说端木有亲人过来，可没有说是大哥啊。”
“我就知道！”端木翠恨恨瞪他，“就知道你要说什么你的亲戚就是我的亲戚，狡猾！”
她不理展昭，径自走到台阶上气哼哼坐下。
展昭忍住笑，一本正经地也挨着她坐下，半晌才慢吞吞道：“我也不是想说我的亲戚就是你的亲戚……我只是想说，到时候，这酒席桌上，有端木的夫君在，还不是最亲的亲人么？”
“狡猾！”
展昭眸间笑意不减：“成亲当日，来了三十桌的客人也好，三百桌的客人也好，要跟我过一辈子的，也只有端木一个。我要在意他们做什么呢？”
“狡猾。”她还是那句话，脸照旧绷着，笑意一点一点从抿起的唇角溢出。
“终于肯笑了？”展昭伸手去刮她鼻子。
端木翠咯咯笑着避开：“展昭，去看看房间。”

家什还未送到，卧房里空荡荡的，里头没有举灯，也看不大真切。
端木翠却看了很久，末了悄声问展昭：“以后，就在这里住了？”
“是。”展昭答的认真。
“会搬家么？”
“可能……会。”
“那我要跟着你的！”端木翠提醒他。
展昭白了她一眼：“你不跟着来，还叫搬家么？”
“也是。”
她笑盈盈的，黑亮的眼眸星子样闪烁，展昭一时情动，拉她入怀，下巴在她发顶上亲昵地蹭了又蹭。
端木翠安静地伏在他怀里，忽的悄声道：“展昭，今晚不回去了吧。”
“在这睡？”展昭一怔，“这里空空的，连床都没有。”
端木翠笑嘻嘻的：“没有床，但是有枕头啊。”
枕头？
展昭心中咯噔一声，蓦地反应过来，翻了她老大一记白眼：“不让。”
“在冥道时你都让的，”端木翠不满，“展昭你越过越回去了。”
“怎么老是我做枕头？”展昭也不满，“这次轮到你了。”
端木翠眼珠子一转：“那猜拳。”
第一局，展昭赢了。
“不算不算，重来。”端木翠摆手。
第二局，展昭又赢了。
“不算不算，再来。”
第三局，还是展昭赢。
“不算，再来。”
展昭不干了，他靠着墙边坐下，一声长叹：“不讲理。”
端木翠笑嘻嘻地过来，舒服地倚到他怀里，对上展昭无奈的目光时，冲他作了个鬼脸，得了便宜卖乖：“枕头。”
展昭也不生气：“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枕头也会有翻身的日子的。”
“那看你几时翻身，”端木翠故意跟他抬杠，“一年？两年？”
展昭也不理会她，没人搭腔，她自然就腻了的。
果然，不多久，她就不闹了，再开口时，声音柔柔的。
“展昭，如果我没有遇到你，我现在在干什么？”
“嗯？”展昭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如果我没有遇到你，”端木翠眉头微微蹙起，“我在开封收完了妖，现在已经回瀛洲了吧？应该一直在瀛洲待着……”
她抬头看展昭：“展昭，你呢？你在干什么？你会不会娶别的姑娘？”
展昭摇头，良久才低声道：“或许，我已经死了。”
一时间，异样沉默。
端木翠咬了咬嘴唇，忽的展颜一笑，伸手去抚平他微蹙的眉心：“展昭不会死的，会长长久久的平安。”
展昭回以一笑，低头吻了吻她额角。
“端木，我一直在想，世上事，真的很难说清楚。如果我们不在一起，你在瀛洲孤独一个人，我在凡间可能已经死了，两个人，谁也称不上过的幸福。可是在一起了，忽然就什么遗憾都没有了，你说奇怪不奇怪？这样的反转，究竟是怎么达到的？”
端木翠往他怀里缩了缩，语义含糊：“所以……才要成亲啊。”


番外·雨铃霖

明明已经入了冬了，这两日，雨居然下的没完没了，府里没什么事，公孙策在房里看书写字，闲时饲弄花草，倒也自在。
端木翠是前儿来府里住的，展昭外出公干有些日子了，她一个人住那么大的宅子着实无聊，跟几个下人也说不上什么话，索性又跑到开封府来住了。
是的，又跑来住了。
基本上，公孙策已经总结出规律来了，展昭一旦外出，不出十日，端木翠是必会到开封府来住的。
“府里热闹啊。”若是问她，她多半这么说。
其实有什么热闹的，公孙策还真不觉得，不就是自己和大人常年驻扎，张龙赵虎他们经常进进出出么，哦，对了，还有客子芹客姑娘，她同张龙的婚事也差不多定下了，这些日子在府里进出的也频繁。
不过转念一想，比起她和展昭住的那个大宅子，嗯，是热闹多了。
说起来也是，皇上怎么赐了那么大一进宅子呢？
这个问题，公孙策和包大人聊起过，据包大人透露，皇帝赐这个宅子也不全是为了展护卫，据说还考虑到其它因素，比如晋阳收妖，宣平疫情，皇城除孽种种，当然，太后在其中也功不可没，她对着皇帝不无感慨地说：“原来展护卫娶的是那姑娘，我见过，讨喜的很。”
于是三绕两绕，绕出这幢让端木翠怨念无比的宅子来。
有一次，他上门去看望两人，当着展昭的面，端木翠对他长吁短叹：“这么大的宅子，都能放牧了，展昭又三天两头不在，我看过不了两年，我就成深闺怨妇了。”
彼时展昭正在旁边喝茶，闻言噗一口喷将出来，呛咳不止。
公孙策憋笑憋的肚子都疼了，他可从没见过端木翠这么精神的深闺怨妇。
念及前事，公孙策不觉微笑，手中小豪略蘸砚上墨，正要下笔，门外忽然传来哎呦一声。
听声音像是端木翠，公孙策吓了一跳，赶紧出来，果然，廊下阶旁，端木翠抚着脚踝坐在地上，头发衣裳，尽数被雨打湿了。
公孙策也顾不上打伞，忙过来扶她起来，低头时看到阶上青苔一抹踏痕，便知道她是踩滑了。
进屋坐下，撩起衣裳看，脚踝处果然青紫了一片，公孙策找出药油来，一边递给她一边叹息：“还是不是习武之人，连走路也走不稳当。”
端木翠一边吁着气一边往脚踝上抹药油，也顾不得搭理公孙策，公孙策倒是不以为意，顿了顿又问她：“这么急匆匆过来，为的什么事？”
“也没什么，方才路过灶房，里头问先生今晚想吃什么。”
“灶房的下人也忒不懂规矩，什么时候，能支使你做事了。”公孙策有些不悦。
“又不是他们支使我的，”端木翠嘻嘻一笑，“反正我也是闲着，又不想看小青花跟张龙他们打花牌，就找个借口过来了。”
“还在打？”公孙策无语，“怎么张龙他们不当值么？”
“开始是跟王朝他们打，后来张龙他们回来换班，又跟张龙他们卯上了。”端木翠抿嘴笑，“好在打着玩，不当真讨银子，不然的话，张龙他们哪里肯的。”
“也是，老早输怕了的。”公孙策也笑，“那大人那头呢？”
“一直在书房写折子，我寻思着是为了黄河水患赈灾银两被吞的事，听说负责赈灾银调配的王千哲是庞太师的门生，看来这趟，又要跟太师杠上。”
公孙策一摊手：“反正跟太师杠上，又不是一日两日了，那天我还跟展护卫说，幸亏咱们开封府没有挨着太师府，否则在朝堂上吵，回了府也吵，那可真是永无宁日了。”
端木翠扑哧笑出声来。

冬天里日头落得早，又下了一日的雨，到晚间更是冷气浸人，端木翠早早便睡了，她睡的正是展昭未离府时住的屋子，展昭成亲离府之后，这屋子就一直空着，大人言说不定展护卫以后还是要住的，没想到展昭住的次数寥寥无几，反倒是端木翠光顾的时候更多些。
公孙策却是一如既往的晚睡，读了几章《淮南子》，又临摹了几幅兰亭序，方伸了伸懒腰要去洗漱，外间忽然传来脚步声，接着便是小心翼翼的叩门声：“公孙先生，展大人过来了，说是接夫人回去。”
公孙策一愣，忙披上外衣带了伞出来，叩门的小衙役毕恭毕敬站着，公孙策问他：“展大人呢？”
话未落音，便看到展昭撑伞自角门过来，雨下的不小，他的蓝衣下摆都有些湿了，公孙策挥挥手，让小衙役下去，又弯腰将手边的伞搁在墙边。
“公孙先生。”方直起身来，展昭已到了眼前。
公孙策微笑：“展护卫，几时到的？下午还同大人说，你得有两三日才到。别是惦记着那丫头，又连夜赶路赶回来的吧？”
展昭没应声，公孙策看他神色，便知又是猜中了，摇头笑道：“下次若不放心，带这丫头同去就是，她就算帮不上忙，也不会坏事的。”
展昭也知公孙策在打趣他，笑道：“此趟倒是顺利，本待要跟大人报备的，大人已先就寝了，明日再报不迟。端木睡了？”
“可不，早早就睡了。”公孙策看向端木翠的房间，“早熄了灯了。你也别吵这丫头了，明日接她回去不迟。”
展昭犹豫了一下，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公孙策见他这般，登时醒悟，暗骂自己糊涂了：他这样紧赶慢赶回来，想来就是想早些见到端木翠，自己反让他明日再来，岂不是大大不妥？
忙改口道：“外头雨大，路上回去也不方便，不如你今晚也宿在这头。”

展昭在门外站了一会，听内里呼吸匀亭，唇角扬起一抹微笑，俄顷动作极轻的推门进去。
这丫头，又忘记上门闩了，以往两人在一处时，总是他最后把门给闩上，她老是不记得，问她时，她反有理了：“我在瀛洲那么些年，也没上门闩啊。”
你若是同她讲凡间不同瀛洲的道理，她又歪理一大堆：“展昭，锁门这回事，防君子不防小人，那些个盗贼，若是想进来，上不上门闩，他们都进来的。”
横竖都是她有理。
展昭关了门，动作极轻地走到床边，屋里并不很黑，可以依稀辨得出她熟睡时的样子，展昭微笑着俯下身去，隔着被子搂住她。
她身子一绷，登时就醒了，眸中闪过惊惧之色，忽然间又醒悟过来，喜道：“展昭。”
展昭伸手出去，狠狠刮她鼻子：“越过越回去了，睡得这么死，旁人进屋到床边都不知道，叫人拐走了怎么办？”
端木翠受了他这一下狠刮，伸手去揉揉鼻梁，居然很是有理：“这是在开封府嘛。”
展昭瞪她：“不管是在哪，都不能这么掉以轻心。”
她嘻嘻笑着，也不恼，末了柔声道：“几时回来的？”
展昭不答，低头吻了吻她面颊，伸手进去搂住她纤细腰身，忽然便咦了一声：“又瘦了。”
端木翠急了：“才没有，不能罚我饭。”
展昭忍俊不禁，噗的笑出声来，端木翠这才省得他是逗她，气道：“狡猾。”
端木翠重新临凡之后，倒是能吃些荤腥了，只是饭量总是那么一点点，有时比小青花吃的也多不了多少，展昭在时，总是硬逼她多吃些，外出时无法监督于她，便与她约定要吃好睡好，若是他回来发觉她瘦了，以后每餐就要多罚一碗饭，端木翠对这一碗饭甚是怵头，每次都绞尽脑汁耍赖避过，谁说她瘦了，她必是要着急的。
展昭一边与她说话，一边更衣上床，这床不算宽，端木翠往床内让了让，给他腾出地方来，方盖上被子，忽觉腰上一紧，展昭揽了她腰身，又把她抱到外侧来，柔声道：“好不容易捂暖了这么丁点地方，又去睡凉的地方作什么？”
端木翠嘻嘻笑道：“若是我睡外头，掉下去怎么办？”
“捞上来便是。”
黑暗中，端木翠朝展昭吐了吐舌头，也不知他瞧见没有。
顿了顿，展昭的呼吸声渐渐匀长，端木翠反睡不着了，因想着：真掉下去了，展昭会不会知道？
这么想着，促狭之心顿起，悄悄移了身子往边上去，方移了寸许，展昭手臂突然穿过她身下，略一用劲，将她抱起到自己身上。
端木翠吓了一跳，低头时见展昭眸间闪着促狭笑意，不觉也笑出来，低声道：“你还没睡着么？”
展昭吻了吻她唇：“真睡着了，你掉下去怎么办？”
说着略转了身，又将她送回里头去，那里已经捂的暖暖，展昭帮她掖好被角，低头见她眸子晶亮的很，便知她还没有睡意，笑道：“这几日在家里都做什么了？”
端木翠委实想不出什么有新意的事，想了半天才老老实实道：“今儿摔了一跤。”
展昭一愣：“哪里？”
“脚上。”
展昭下意识就想起身，端木翠忙拉住他：“展昭，你莫要起来坐下的，这被子里就这么点热气，全让你放跑啦。”
展昭失笑：“搽了药没有？”
“嗯。”
“走路疼不疼？”
“有点，过两日就好啦。”
一时无话，两人静静相对，听外间雨声泠泠。
良久，展昭才低声问道：“端木？”
“嗯？”
“我外出这些日子，自己在家，闷不闷？”
“不闷。”
黑暗中，展昭的唇角扬起笑意来，他伸臂将她搂在怀里，想了想道：“这趟我又出去了十四天。”
“十六天。”她赶紧纠正他。
展昭微笑，低头温柔看她：“还说不闷，多少天都记得这么清楚。”
端木翠一时拿不出话来说，咬了咬嘴唇，低声道：“反正不闷。”
“那气不气？”
“气什么？”
“总也不在，三天两头往外跑，差点把端木气成深闺怨妇。”
端木翠扑哧一声笑出来，她往展昭怀里缩了缩，顿了顿才柔声道：“真的不气。”
“为什么不气？”展昭抚着她如云般散下的长发，低声问她。
她仰起头来，凑到展昭耳边低声道：“因为展昭以前等我的时间，比我等展昭的时间，要长的多啦。”
“你等我时，都不知道我是生是死。我等你的时候，起码还知道你在哪里。”
“若不是等你，我怎么会知道，你等我的时候，有多难捱？便是让我再等你久些，也没什么的。”
她说的极是认真，说话时的温热气息惹的他的耳根痒痒的。
展昭忽然就翻身起来，低头认真看她。
“我在想，能不能有个法子，让端木一个人在时，不要那么闷。”
“都说了不闷了。”端木翠皱眉头，想了想到底好奇，“什么法子？”
“如果……”展昭故意说的慢吞吞的，“如果端木有了孩子，是不是会好些？”
“那不是还没有吗？”端木翠白他。
展昭坏笑：“是啊，所以要努力啊。”
端木翠忽然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了。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咬着嘴唇偏开头去，奈何展昭居高临下，怎么避都避不开他目光。
“随便……”她窘的很，“你……看着办吧。”


番外·岁月静好

端木翠生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儿，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半天上的月牙儿，端木翠给她起了个小名，叫弯弯。
临盆那天，展昭一直在门外守候，产婆不让旁人进，自己在屋里嚷嚷着指挥，下女捧着铜盆温水进进出出，展昭原本不慌的，看到她们慌慌张张的架势，心里也忐忑开了。
公孙策和张龙赵虎他们也来了，在前厅等着，人来人往，小青花它们不便露面，只得在碗柜里待着。
“你说，”小青花是坐不住的，对着大胤和小义两个嚷嚷，“万一我主子生了个女儿，展昭他会不会重男轻女啊？”
“不会吧。”大胤和小义有点不确定。
“你们说，会不会有事啊？”小青花一张嘴被乌鸦附身，尽往不好的地方想，“万一有事，展昭他是保大还是保小？”
“保大！”这回大胤和小义的回答倒是相当斩钉截铁。
小青花很欣慰：“他要敢保小的，我跟他拼了！”
顿了顿它又预言：“我主子有了孩子之后，这清闲的日子，算是彻底到了尽头啦！”

基本上，小青花的预言相当精准，除了一点。
它预测错了对象，因为……
“小青花，给弯弯拿片尿布来……”
“小青花，弯弯哭了，逗她笑笑……”
“小青花，给弯弯唱个小曲儿……”
……
小青花委屈的要命，有一次，它鼓足了勇气问端木翠：“主子，这些事干嘛要我做啊，不是有那么多下人么？”
端木翠笑嘻嘻的：“哄着弯弯玩不好吗，你一来它就乐，弯弯喜欢你，你没看出来？”
弯弯喜欢我？弯弯喜欢折磨我吧，小青花腹诽。
很长一段时间里，小青花都很讨厌弯弯，它曾经试图把弯弯的注意力引到大胤或者小义身上去，但是端木翠说的没错，“弯弯喜欢你”，这个“你”字，大胤和小义无法取代。
于是小青花度过了苦恼的三年。
然后，弯弯渐渐懂事了，她的性子像展昭，沉静的很，一个人拿着拨浪鼓在边上玩儿，不吵不闹的。
小青花慢慢觉得，弯弯真是越看越顺眼，小粉团儿一样讨人喜的小姑娘。
它长长舒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解放了。
那天晚上，它拉着大胤和小义，痛痛快快地打了一个通宵的花牌，直到下人开始忙早膳了才窝在碗柜里沉沉睡去，就在行将睡着的一刹那，它听到灶房的刘婆子喜滋滋地跟烧水的陈丫头说话，声音还压的低低：“听说了么，夫人又有喜了。”
啥？
晴天一个霹雳，小青花登时睡意全无。
又？有？喜？了？
接着，展昭迎来了自己和端木翠的第二个孩子，这次是个男孩，取名展骥。
接触了展骥之后，小青花才发觉，弯弯她就是个宝啊，弯弯是一个多么不淘人不淘碗的小囡囡啊。
在小青花眼里，展骥足可称得上顽劣，别人睡觉的时候他精神足足，别人有精神逗他的时候他钻被窝里屁股朝着你，喂他吃饭的时候不吃饭，过了饭点他哭着喊饿……
这还都不是最顽劣的，最让小青花接受不了的是，他喜欢扯它的耳朵，每次都把小青花扯的哇哇乱叫。
端木翠管过几次，管多了就有点听之任之的意思，她跟小青花说：“反正也扯不掉，扯扯没准还能长长点。”
这叫什么主子啊，小青花欲哭无泪，它又不想长成兔子，要那么长的耳朵干啥？

展骥长到一岁半的时候，咿咿呀呀会说很多话了，他爱粘着端木翠，端木翠到哪，他晃动着两条小短腿儿就跟到哪。
弯弯已经在跟展昭学写字认字了，小小的人儿，似模似样地持着毛笔，一张大字写下来，脸上涂得跟花猫似的。
每次展昭都忍俊不禁，抱着弯弯去洗手洗脸，弯弯乖的很，也不乱玩水，老老实实站着，仰着小脸等着展昭拿绞干的热毛巾帮她把脸擦干净。
而展昭帮弯弯洗脸的时候，端木翠通常都在一旁跟展骥吵的热闹。
“骥儿最坏。”
“不……坏。”展骥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含糊地反驳她。
“最坏。”
“不……坏。”
“反正最坏。”
“不……坏……”
争论的结果，往往是展骥哇哇大哭。
每次都是展昭苦笑着过来，自端木翠怀中把骥儿跑走，软语宽慰着。
而端木翠，总是洋洋得意地朝弯弯张开手来：“总算摆脱了这个小磨人精，来，弯弯，让娘抱抱。”
展昭怀里的展骥登时就不哭了，他嫩的能掐出水来的脸上挂着眼泪，鼻子底下还拖着鼻涕，惊怔着朝端木翠伸出手来，生怕被姐姐抢了先：“娘……抱，抱抱……”
端木翠不理他，把弯弯拉进怀里，在弯弯嫩嫩的小脸上亲了又亲：“还是弯弯听话。”
展骥又哭了，他在展昭怀里踢腾着腿儿：“要娘抱，要娘，抱抱……”
展昭哄不住他，只得把展骥又送回来。
一进端木翠的怀里，展骥就不哭了，两条嫩藕样的手臂紧紧勾住端木翠的脖子，谁拉也不松。
端木翠发狠，作势要打他，展骥还是不松手，一个劲儿往她怀里缩。
展昭笑出声来：“随他，儿子就是跟娘亲些。”
说着坐到端木翠身边，将弯弯抱坐在自己腿上：“弯弯背诗给爹听。”
“爹要听什么？”
“就背……骆宾王的《咏鹅》。”
弯弯小大人样清清嗓子，奶声奶气地背开了：“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而在这样宁和的气氛之中，边上的两位依然安静不下来。
“骥儿坏……”
“娘坏……”
“打骥儿……”
“娘不打……”
……
骥儿三岁的时候，开始喜欢粘着姐姐，弯弯年纪小小，却似是比端木翠还有耐心，牵着骥儿的手，走到东走到西。
有时候，展昭和端木翠不忙，带着弯弯和骥儿去郊外玩，最多的是去端木草庐的旧址，那里已经没有草庐很久了，青石依旧，小桥依旧，桥下流水潺潺。
弯弯牵着骥儿的手走在前面，一字一句教骥儿念诗。
“背倚青石靠……”
“白一青石靠……”
“不是白一，是背倚。”
“背倚。”
“细流绕柳腰……”
“细流要柳腰……”
“不是要，是绕。”
“是绕。”
“非是主人引……”
“非是主人引。”
不容易，这句终于说对了。
“不过端木桥。”
“不过端木敲……”
“不是敲，是桥！”
“不是敲，是敲！”
“桥！”
“敲……”
弯弯的小脸憋的通红，结在边上的小辫子一翘一翘的：“桥！”
骥儿也憋红了脸，努力地吐字：“敲！”
端木翠抱住展昭的手臂，在一旁笑弯了腰。
展昭伸手揽住她，笑着摇头：“看看，哪有这样看人笑话的娘。”
有一次，正玩的兴起，赵虎匆匆寻过来，说是包大人有要事请展昭相商。
展昭应声而起，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端木翠，端木翠笑着冲他摆手：“你去吧，我带弯弯和骥儿玩，晚些回去。”
展昭微笑，不忘叮嘱她：“小心些。”
端木翠点头，直到展昭走远，她才在草地上慢慢坐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慢慢躺下。
骥儿在边上叫：“娘，地上脏，脏！”
端木翠闭着眼睛答他：“娘累了，要歇一歇，你和姐姐在边上玩，不准走远。”
弯弯和骥儿齐齐嗯一声。
那时，端木草庐还在时，跟展昭还没有走的这般近时，她总爱在草庐边的草地上躺下来，听草丛里不知名的虫子对话，闻鼻端好闻的青草味道。
弯弯和骥儿在边上窃窃私语，弯弯好像在给骥儿编草环，不多时两人争执起来，你的虽然好看，但是我的大些，我要你的，给我重编，咿咿呀呀的，却又尽量压低声音，怕吵了娘亲休息。
端木翠没有睁眼，唇角却扬起微笑来。
也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有了睡意，迷迷糊糊间，蓦地觉得，好像没再听见弯弯和骥儿的声音了。
端木翠一惊而醒，四下看时，弯弯和骥儿站在林子边上，正仰着头跟一个男人说话。
端木翠忽然就想起了公孙策他们经常跟她讲的话。
“千万看好弯弯和骥儿，不要让那些和展昭有嫌隙的坏人趁虚而入……”
端木翠大叫：“弯弯，骥儿！”
她身形如电，疾掠过去，那男人听到响动，一晃眼就进了林子。
端木翠在弯弯和骥儿身边停下，俯下身子将两人搂在怀里，手臂还是抖的，抬眼看时，林子里早已看不见那男人的影子。
“不是说不准走远么？为什么不听娘的话？”端木翠有些生气。
骥儿吓的不敢说话，弯弯委屈：“娘，我们没走远，不知怎么的，眼一花就到了这里。”
又乱说……
端木翠沉下脸来，正想说她两句，忽然看到弯弯的颈上挂着一个玉项圈儿。
转头看时，骥儿也有一个，玉的成色极好，碧水一般，似乎下一刻就要流动起来。
端木翠奇怪：“这是哪里来的？”
骥儿仰头，含糊道：“不认识的人给的，他说，我们要管他叫舅舅！”
舅舅？
端木翠一怔之下，眼圈忽然就湿了，仓皇向林中走了几步：“大哥！”
展昭找过来时，天已经全黑了，端木翠抱膝坐在树下，低着头一声不吭。
弯弯和骥儿站在她身边，小手搭在她肩上：“娘不哭，娘不哭。”
一边安慰着端木翠，一边紧张地看四周，小孩子，总还是怕黑的。
展昭心中咯噔一声，把弯弯和骥儿拉过来：“娘怎么了？是不是你们惹娘生气了？”
骥儿赶紧摇头，小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还是弯弯比比划划着把事情向展昭讲了。
展昭走到端木翠身边，她抬头看他：“展昭，大哥既然来看了弯弯和骥儿，为什么不见我？”
杨戬来过，为什么不见端木翠，展昭也说不明白。
他把端木翠拉起来，轻轻拥进怀里。
“大哥既让你做凡人，是打定主意不再相见了，”展昭柔声安慰她，“但是做舅舅的，总得跟外甥和外甥女见一面不是？弯弯和骥儿是你的孩子，说明大哥还是记挂着你的，嗯？”
过了好久，才哄的她展颜。
弯弯和骥儿听不明白，小心翼翼看着端木翠，悄悄拉展昭的衣裳：“爹，娘是不是生气啦？”
“嗯，生气了。”展昭逗他们，“所以今天要听话，格外听话，懂不懂？”
弯弯和骥儿拼命点头，也不敢吵端木翠，手牵手走在前头，展昭携了端木翠的手，跟在后头。
天很黑，道上不平，骥儿忽然就扑通摔了一跤。
他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紧张的很。
身后，端木翠的声音传来：“骥儿摔跤了？”
“没有没有。”骥儿拼命摇头，一个劲拉弯弯，“姐姐快走，快走。”
端木翠微笑，展昭凑到她耳边轻声道：“看，骥儿多乖。”
路过马行街时，弯弯和骥儿嚷嚷着饿，一人买了一个甜酥糕，边上小摊卖的手提马灯做的小巧，骥儿的眼睛都挪不开，于是买了两个莲花灯，弯弯和骥儿一人一个。
展昭笑着看端木翠：“要不要看傀儡戏？”
“不看了，”端木翠撇嘴，“都看腻了。”
两个孩子，手牵着手，高高兴兴走在前头，时不时蹦跶那么一下。
端木翠出言提醒：“慢慢走，不着急，弯弯，拉着骥儿些。”
她只顾着弯弯和骥儿，不留神脚下绊了一下，亏得展昭一把扶住。
弯弯和骥儿赶紧过来，也不乱跑了，将手里的莲花灯举得高高，给展昭和端木翠打着路。
不过到底是小孩子心性，打了一会灯又跑远了，端木翠仰头看展昭：“哎，展昭，你要不要装着摔一跤？”
展昭笑出声来，看看路前路后无人，低头抵了抵她额头：“好狡猾的娘。”
端木翠吐了吐舌头，眼角余光瞥到弯弯和骥儿已经拐过了墙角处，赶紧拉展昭：“快些，仔细他们又摔着。”
两人的身形很快便隐于墙角之后，这边的暗影处，忽然就走出两个人来。
哮天犬脖子伸的老长，向杨戬道：“主子，上仙看起来过的不错，你这下，总该放心了？”
话未落音脑袋上便挨了一下子，杨戬斜着眼睛瞪他：“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端木这夫君，怎么说也是我看过了同意的，我的眼光，能差到哪去？”

番外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