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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西出玉门
作者：尾鱼

文案 

西出玉门
有人说，你在深夜沙暴里隐约看到的黄土方城，其实是玉门关的鬼魂。

内容标签：幻想空间 灵异神怪

搜索关键字：主角：叶流西，昌东 ┃ 配角：肥唐，其它待设定 ┃ 其它：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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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①章

　　西安。
　　一道古城墙围出西安城的中心区域，中心的中心是钟鼓楼，鼓楼后头拖出一条街，无分淡旺季，不论晴雨天，永远美食荟萃，游客云集。
　　这条街叫回-民街，又叫“著名美食文化街区”、“西安风情的代表”，“西安必游景点”。
　　人气一旺，寸土寸金，各类店面卯足了劲要往锥尖一样的地方挤——街面不够，就往窄窄的岔道里延，街面上挑出个牌子就行，上写诸如“往内15米，住宿”的字样。
　　距街尾约莫三分之一的位置，就有这么一条巷子，巷口是卖酸梅汤的，高处挑的牌子上写“皮影戏，定时开演”。
　　牌子下头缀了个皮影女人，眉眼妖媚，腰肢纤细，脑后拖乌油油的长辫，俏生生的美招牌。
　　感兴趣或者逛累了的游客，会在巷口顺手端杯酸梅汤，买张十块钱的戏票，看场十分钟的皮影戏表演。
　　皮影剧场不大，戏台之外只有十来平的地方，摆了三排桌椅，墙上挂五彩缤纷的各色皮影，游客喜欢的话，掏50块钱可以带走3个。
　　耍皮影的挑线手是个老头，叫丁州，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腿脚不好，所以不大对外应酬，只长时间坐在鱼油打磨得挺括透亮的白幕布后头，两手操弄两三个皮影小人，就着鼓点，舞一出旧年代的热闹故事。
　　有时是《卖货郎戏大姑娘》，有时是《哪吒三探海》。
　　这一晚，皮影戏七点正开演，六点五十分，台下就已经坐满了人。
　　丁州把幕布掀开些往下看。
　　观众以家长带小孩居多，小孩大多坐不住，屁股在板凳上扭来扭去，七嘴八舌地问：“动画片什么时候演啊？”
　　丁州能预见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开演之后，小孩们就会觉得没劲，知道皮影戏跟动画片相去甚远，嫌咿咿呀呀的唱腔晦涩难懂，闹着要出去玩，大人会开口呵斥，小孩会又哭又叫。 
　　而他将在这鸡飞狗跳之中，就着秦韵老唱腔，坚持着把一出戏演完。
　　想想挺没劲的，不过人活着的大部分时候，本来就没劲。
　　差两分钟七点的时候，进来一个年轻女人。
　　丁州心里一跳。
　　她又来了，已经连续三天，每次都是七点。
　　她第一次来，丁州就注意到了：她长得很漂亮，半长的蓬松头发，单肩挎半旧的黑色帆布大包，穿格子衬衫，破洞牛仔裤，绑带的牛筋底大头皮鞋，袖口卷到肘，胳膊和裤子上，都有机油的痕迹。
　　像个修机车的，但一定不是。
　　皮影戏这玩意，观众第一次来，无非听个新鲜；第二次来，也许是有兴趣；第三次，就有点意在沛公了——七点正的戏场，来来回回都是那出《卖货郎戏大姑娘》，直来直去的调情戏，并不值得一看再看。
　　更何况，有几次耍戏的间隙，他从幕布的边沿往下瞥：那个女人，并不是在认真看戏。
　　她似笑非笑的，目光像是要穿透那层幕布。
　　幕布后头有什么呢？除了耍戏的灯源，放唱腔的唱机，不就是……他吗？
　　丁州心里有点慌。
　　***
　　一场戏散，灯亮。
　　大多数观众嘟嚷着“不好看”往门口走，也有三两留下的，挑拣墙上的皮影人，准备带几个回去作旅游纪念。
　　那个女人坐着没动，帆布包挂在椅背凸出的一角，一只手捻搓着戏票，手腕上纹了圈蛇一样的东西，乍一看，还以为带着手串。
　　丁州咳嗽着，拖着腿从戏台边沿下来，装着是拖齐桌凳，经过那女人身边时，对她客气地笑了笑，问她：“来旅游啊？”
　　“算是吧。”
　　“看你来几趟了，听得懂吗？都是老唱腔，很多年轻人不喜欢。”
　　那女人看暗下去的幕布：“那么多皮影人，就一个人挑线，真厉害。”
　　丁州说得谦虚：“我差多了，你去后台看，那些唱腔、锣鼓调，都是事先录好的。真正的老皮影人，叫‘双手对舞百万兵’，手上挑十来号人混战不乱，还得唱、敲、念、打，那才叫真厉害……姑娘怎么称呼啊？”
　　“姓叶，叶流西。”
　　丁州没介绍自己，他的大名在戏牌戏票上印着，她不可能不知道。
　　他指了指墙挂的皮影：“不带两个？都是牛皮制的，皮子透亮，推皮刀法，纯手工，复杂的要下三千多刀，出一个要两三天，好东西呢。”
　　自己都知道是胡说八道，现在有专事雕刻的皮影机器，一台机流水作业，一天能出几百个皮影人，很少有人愿意手工一刀刀去雕了——但是忽悠游客嘛，都这么说。
　　叶流西笑笑：“你可能已经看出来了，我也不绕弯子，我的目的不在看皮影……想找个人，听说你有个外甥，叫昌东？”
　　丁州的手颤了一下。
　　观众都走得差不多了，灯光洒在墙挂的皮影人上，桃红柳绿杏子黄，一刀刀刻出来的细长眉眼，挤挤挨挨，妖邪撩人。
　　丁州走到门边，把“休息”的牌子挂出去，然后闩上门。
　　门板挡不住回-民街上的喧闹人声，还有各色烧烤的烟火气。
　　他看向叶流西，声音比刚才更加苍老：“你找昌东有事？”
　　叶流西说：“我听说，他是戈壁沙漠里的好手，曾经单人单车穿越罗布泊，又有人叫他‘沙獠’，普通人到了那里，只有听天由命的份，但他是能刺透沙漠的一根獠牙。”
　　丁州听明白了：“准备进沙漠？想找昌东当向导？”
　　“是啊。”
　　“那你知不知道，昌东前两年出了事，新闻都报了，被网友骂得跟条狗似的。”
　　叶流西打开帆布包，抽了卷杂志放到桌面上：“如果你要说的是‘黑色山茶’这件事，那我知道。”
　　***
　　丁州的目光落在杂志封面上。
　　这是份户外杂志，封面是个网络热帖的截图，丁州看过那个帖子，这两年在国内最大的户外网站长期加精置顶。
　　帖主是个资深户外玩家，以警示后来者的良苦用心，总结了过去几年间的重大户外灾难，包括“墨脱徒步失踪”、“夏特死亡河道”、“喀纳斯雪地失联”，还有就是“沙漠黑色山茶”。
　　两年前，有个叫“山茶”的户外团体，计划穿越国内四大无人区，首站是罗布泊，搞得声势浩大，做了新闻采访，一路网络发帖播报，请的向导就是昌东。
　　出事的那天晚上，其实刚进沙漠，连罗布泊的边都还没擦着——“山茶”的官博发了条即时消息，大意是关于晚上的宿营地，领队和昌东起了争执，领队想就地住宿，但昌东坚持多赶两个小时的路到鹅头沙坡子附近扎营。
　　很多玩户外的网友回复，一边倒地站昌东。
　　爱上不回家的熊：昌东是“沙獠”，人家经验丰富，当然应该听他的，那些没经验的人就别瞎逼逼了。
　　我是沙特王子：有些驴友，其实长的是驴脑子，只去过沙滩，就以为自己能走沙漠了，当然应该听昌东的。人家穿越过罗布泊哎，要知道，余纯顺都没能走出来。 
　　香菜去死：听昌东的没错，人家的确是专家，在我心里，他是跟赵子允一样的沙漠王！
　　……
　　当晚，谁也没想到，突发一场罕见的沙暴，沙丘平地推进，营地遭遇灭顶之灾。
　　除了昌东，一行十八人，全部遇难，而且由于沙丘的流动性太强，一夜之间，可能将遗体和营地推走数里之遥，遗体的搜寻工作毫无斩获。
　　山茶的官博头像从此变成了黑色，再无更新。
　　而一旦出了人命，户外新闻就会向社会热点的方向发酵，关注的人以几何级数增长。
　　事情还没完，两天之后，一个自称了解内情的人发帖爆料，抛出重磅炸-弹。
　　——山茶罗布泊之行，除了向导，组队十七人，遇难的是十八个，昌东既然还活着，那么多出的那一个是谁？
　　——昌东为什么要坚持多赶两小时的路？真的是出于行进的合理安排和扎营的安全考虑吗？
　　网友愤怒地发现，多出的那一个是昌东的女朋友孔央，而昌东坚持要赶到鹅头沙坡子，是因为那一片沙山有许多裸出沙面的沙漠玫瑰石，昌东想在那里向孔央求婚。
　　骂声铺天盖地，比沙暴更肆虐，瞬间吞噬了昌东。
　　……
　　丁州问叶流西：“知道‘黑色山茶’，你还想请昌东？”
　　叶流西觉得不冲突：“请他是看中他的能耐，犯了过错，不至于也同时丢了能耐吧。”
　　丁州说：“那你跟我来。”
　　他佝偻着身子，一路呛咳，带叶流西进了后台。
　　***
　　后台拥挤而局促，除了耍戏，还用隔板间成了好几个小房间，丁州在尽头最小的一间门口处停下，拿钥匙开了门。
　　门一开，尘霉味扑面而来，里头太黑，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面小玻璃，反白色的光。
　　叶流西正想说什么，丁州拽下灯绳。
　　晕黄色的光亮下，她看得清楚，那面小玻璃，其实是个玻璃相框，黑色边沿里框了张黑白照片，上头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眉目英挺，眼神绝望。
　　照片前有香炉，盏内积浅浅香灰，又有两个小瓷碗，一个装米，另一个堆满小包装的糖果饼干。
　　昌东死了？
　　丁州说：“害死了十八个人，全世界都在骂他，不止骂他，也骂孔央是个贱女人。昌东变卖了所有家产，托人赔给死者家属之后，过来找我。”
　　他跟丁州同住，沉默寡言，长时间呆坐在戏台下，周而复始地看丁州耍皮影，盯着那些并无生命的皮影人，听着古味悠长的唱腔泪流满面。
　　三个月后的一天半夜，昌东在自己的房间里割了腕，血流了满屋，流出门缝，流进戏台后的走道。
　　早起的丁州看到晨曦笼住走道里的一片暗红色时，还纳闷了一下，心想：这是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好久不见，有点想念。


☆、第②章

　　叶流西低声说：“真想不到……”
　　她上前一步，手指在香炉的边沿一抹，举起了看。
　　指腹上一层灰。
　　而供桌的角落处，结网的蜘蛛被人声惊扰，细瘦的步足快速移动，泛银光的蛛网晃了又晃。
　　叶流西弹了弹手指，又送到嘴边吹了吹：“你不大祭奠这个外甥啊。”
　　丁州神色冷漠：“人家信任他做向导，他却仗着有经验一意孤行，后果这么严重，我也觉得他该死。我看过新闻，死的人里，有的人刚做爸爸，他多死几次都赎不了罪。”
　　叶流西叹气：“话也不能这么说，沙漠这种地方，谁都想不到的……”
　　她退出来。
　　丁州带上门，引着她往外走：“叶小姐，你只能找别人了。不过我提醒你一句，能不去就别去了。沙漠那么危险，只有它咬人，没有人咬它的道理，什么‘沙獠’，起这种外号，听着都可笑。”
　　叶流西笑起来，她步子快，先一步下台沿，打开帆布包，从里头取出一个封好的快递信封递给丁州。
　　丁州意外：“这是什么？”
　　边说边掉转了信封看：没盖章，没贴单，只是拿来装东西的。
　　叶流西说：“里头有些东西，你慢慢看，小心拆，别撕坏了。我这就走了，出了巷口，我会往北走，你要是想追上我，得跑得快点。”
　　丁州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追上你？”
　　叶流西把包往肩上一挎，示意了一下那个信封：“那得看你，想追就追，不想追就算了。”
　　她打开门。
　　新买了票的观众正等得不耐烦，见门打开，吵嚷着一拥而入，叶流西逆着人流出去，很快就不见了。
　　丁州撕开快递封皮的口。
　　到底是什么东西？掂起来没重量，摸上去平平展展，应该是张纸吧。
　　抽出一看，是个牛皮纸大信封。
　　拆了口，伸手进去掏，又掏出一个中号的白色信封。
　　丁州有点不耐烦：这一层层的，是耍着他玩呢？
　　好在，白色信封里，有东西了。
　　手感像是张照片，他抽出来。
　　有那么一两秒，耳朵忽然听不见这屋里的声音，却能听到无穷远处的：沙暴卷袭，冰川裂塌，落石隆隆。
　　丁州冲了出去。
　　太久没出过屋子了，忘了这条街上有多拥挤，一出巷口，几乎冲撞到游客身上，踉跄着差点绊倒，满目摊头、店面，连街中央都被占据，吆喝声此起彼伏，相机闪光彼伏此起。
　　好不容易站定，四下都是人，到处是被灯光切割得光怪陆离的人脸和背影。
　　人声像蛇，扭曲着往耳膜里钻，有人抱怨说，这老头有毛病吧，有人催促说，离他远点，别摔了赖上我们。
　　丁州站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之中，大吼：“叶流西！”
　　没有回应。
　　喧闹声像海浪，夜色越重，浪头越高。
　　***
　　售票的小何正忙着安抚等得不耐烦的观众，见丁州回来，急急迎上去，催促的话还没说出口，丁州先说了句：“退票。”
　　他推门进屋，迎着满屋的诧异目光，僵硬地走过戏场，走入后台，走进自己那间拥挤的卧房，一屁股坐倒在床上。
　　门外的吵嚷声大起来，夹杂着小何赔不是的声音，丁州呆呆坐着，忽然伸手去拽自己的头发，拽下了发套，拽破了脸上结层吹皱的硫化乳胶。
　　***
　　退钱，退票，挨骂，小何终于点头哈腰地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
　　然后赶紧窜进后台，叫：“东哥……”
　　下一句话咽回了嗓子里：昌东坐在那，花白的头套抛在边上，脸上的胶皮有撕下的，有仍挂着的，作假的胡子搓扯得凌乱，整个人怪异狰狞，像面皮耷拉的丧尸。
　　这是怎么了啊？
　　***
　　小何早先和丁州搭伙，丁州耍皮影，小何宣传、接待、物料一把抓，仗着是旅游景区，客流大，不敢说很有利润，过日子是没问题的。
　　但也有隐忧，丁州上了年纪，身体又不好，像秋天挂在枝头发黄脆干的叶子，指不定哪天就化作黄泥更护花去了。
　　两年前，丁州的外甥昌东忽然投奔了过来。
　　小何忙着赚钱娶媳妇，懒得趴网，也不关心新闻，没听说过什么“黑色山茶”，就觉得昌东挺怪的：大好的年纪，大好的人才，不事生产，整天死气沉沉，几天都不说一句话，也不出屋子，跟个现实版怕见太阳的吸血鬼似的。
　　丁州也劝昌东：“你找点事情分散注意力也好，不要每天都想着那些不好的事。”
　　然后昌东就玩上皮影了，跟着丁州学挑线，让皮影人跑、立、坐、握、滚、鹞子翻身、杀回马枪，有时也自己刻皮子，用凿刀雕出星眼、梅花、万字纹，酒精灯烘烤着融胶色，趁热点染敷彩。
　　小何心里别样欣慰，觉得丁州后继有人了：耍皮影戏本来也用不着什么正规训练，现在观众专业的少，看热闹的多，看门道的更是几乎没有——昌东能学个样子，糊弄着开戏就可以了。
　　一年多以前，丁州因病去世，戏场“休息”的牌子挂了几天，怕影响生意，没太对外声张，事了之后，小何正琢磨着怎么跟昌东开这个口，哪知昌东主动提说，暂时可以帮忙救场。
　　小何喜出望外，不过紧接着，就被昌东上场的行头给闹懵了。
　　昌东翻了石膏脸模，买了影视特妆的硫化定型乳胶、发套、用来粘取的假胡子，化装成了老人，穿起丁州留下的旧衣服，连走路时拖腿的样子都跟丁州一无二致。
　　开始时，手法拙劣，细看其实有破绽，但他并不应酬，只缩在幕布后头耍戏挑线，一场戏散，根本没人注意幕后的老头什么模样，还有观众评论说：“这大爷真厉害，一人挑三个皮影人呢。”
　　小何天生没什么探究心，慢慢也接受了：是人都有怪癖，昌东本来就怪，随他去吧，再说了，老手艺人总比年轻面孔看起来稳重，方便宣传，对生意也好。
　　日子久了，昌东化装的手法跟皮影耍线一样，越来越惟妙惟肖，声音也刻意苍老低沉。
　　但要说扮老是为了生意吧，他扮上了之后，却能不卸就不卸，带妆吃饭睡觉，妆残了再重扮。
　　小何还劝过他：“东哥，这胶在脸上，时间长了，皱纹就成真的了，现在男人也要保护皮肤，你这样，对皮肤不好啊，还容易长痘……”
　　后来就不说了，反正说了也没用，还有个原因是，昌东扮老反而正常，会聊天、会笑，一旦卸了妆，脸色木然得叫人发怵。
　　如眼下这样，妆残如鬼，更叫人心头发毛。
　　小何问得小心翼翼：“东哥，出什么事了啊？”
　　昌东闷了很久才开口：“你前一阵子，是去了敦煌旅游吧？”
　　“是啊。”
　　小何前阵子带了准女友和未来丈人去了莫高窟一带旅游，看完石窟看雅丹，看完雅丹看汉长城，朋友圈一条条地刷屏。
　　“给你看张照片。”
　　小何接过来，粗扫一眼，说：“呦，这是PS还是恐怖片剧照啊，跟真的一样。”
　　照片上是个雅丹风蚀黏土包，中近景，形状像个船首，上头嵌了个年轻女人，像是黏土里长出来的，样貌清秀，面色惨白，两手交叠着摁在胸口，如同镶在船身的壁画雕刻，圆睁着失焦的眼，长发在风里飘起。
　　看久了有点瘆人。
　　昌东问：“你觉得这是哪？“
　　小何看所有的雅丹包都是一样的：“魔鬼城吧，这土包跟船似的，是不是西海舰队啊？”
　　西海舰队是雅丹魔鬼城的著名景点，风蚀堆队队排列，如整装待发的军旅。
　　昌东喃喃：“国内的雅丹群，不止魔鬼城一个。这个更像龙城。”
　　龙城又是哪？小何正想问，手机响了，接起来一看，是不认识的号码。
　　为了宣传皮影生意，小何的号码常年在无数旅游网站上挂着，戏票上也印得醒目，接到游客咨询电话是家常便饭。
　　他“喂”了两声之后，纳闷地把手机递给昌东：“东哥，说是……让你接。”
　　从来没人打电话通过他找昌东，破题儿第一遭。
　　昌东接过来，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轻笑声。
　　“叶流西？”
　　叶流西的声音里带嘲讽意味：“没追上啊，是不是扮老头扮上瘾了，腿脚都不灵便了？”
　　“你到底是谁？照片怎么回事？”
　　“你觉得我会在电话里，回答你吗？”
　　昌东沉默了一下：“你提过要找向导，现在我答应了。”
　　叶流西咯咯笑起来。
　　“昌东，你已经废了两年，谁知道你这根獠牙还好不好使啊？这么着吧，给你一个星期，要是能找着我，证明你有点脑子，咱们可以搭伙做点事，找不到的话，你继续抱着你的皮影过日子吧。”
　　***
　　叶流西挂了电话。
　　她其实没走远，就窝在街尾停的一辆白色小面包车上，副驾上随意堆着她从回民街上打包来的吃食：绿豆糕、石榴汁、酸奶、还有用塑料袋裹着的十来串羊肉串。
　　先不忙着吃，掰低车里的后视镜，拆了管新买的杂牌液体眼线笔，对着镜面开始描眼线。
　　手很稳，不抖，到眼梢尾时，本该一挑了事，但手却习惯性地外滑。
　　叶流西心里一动，尽量只依手感去画。
　　钩、挑、抹、转、收，俄顷眼梢尾处挂出一只小小的蝎子，蝎尾斜上挂，像丹凤高挑的余势，两只鳌肢呈攫取状一上一下，像是下一秒就要把她的眼珠子给掐出来。
　　叶流西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甩下眼线笔，从帆布包里摸出小笔记本和笔，翻到最新一页，咬下签字笔的笔盖，在本子上写了句：蝎子画得不错。
　　写完了，本子一扔，抽出打包袋里的羊肉串，不紧不慢地嚼起来。
　　羊肉一凉，总有膻味，多少调料都压不住，不像嘉峪关的羊，喝祁连雪水，吃戈壁草药，皮酥肉嫩，佐着啤酒，一点腥膻气都没有。
　　陆续有游客出街口，三三两两从车前经过，叶流西漫不经心地看各色男女，最后一挑眉，又盯住了后视镜里自己眼角边的那只蝎子。
　　喃喃说了句：“真是迷一样的女人。”
　　

☆、第③章

　　找人这种事，其实不难，现在身份信息都是全国联网：只要名是真名，姓是真姓，再有个警务系统的朋友，分分钟搞定。
　　昌东请小何帮忙，小何有个发小在市局，举手之劳的事儿。
　　那边很快就给了回复：全国各地，有五六个叶流西，但要么是年纪不对，要么是性别不对，没有切合昌东描述的这一个，连打个擦边球的都没有。
　　倒也在昌东的意料之中：找叶流西这件事，不会很容易，太容易了没挑战性；但也不会很难，毕竟是她自己找上门来的，话都没说清楚就给人设五关，正常的人都不会这么做。
　　既然身份信息查不到，最有用的法子，应该是调监控，这不是普通警察的职权范围，昌东也就没再提。
　　***
　　昌东进戏场这两年，像一潭死水，社会关系清零，连门都很少出。
　　然而这两天，先是撂场，然后托他打听人，死水冒了泡，也让小何生出危机意识：从一开始，昌东就是“暂时”救场，临时工，两人的合作，说散就散。
　　是时候要做两手准备了，整个白天，小何都在托人找关系，电话甚至打去了有“皮影之乡”之称的渭南华县，四处打听有没有能顶班的人。
　　一天下来，焦头烂额，有几个备选，还不如昌东，要价居然都挺狠，小何抱着侥幸，决定去朝昌东探探口风：万一是自己多想了，人家昌东其实没这心思呢？
　　陪女朋友吃了晚饭之后，小何赶去回民街，戏场不开戏，整条巷子都没灯，看到别人家生意热闹，小何一肚子酸水。
　　开门，穿过黑魆魆的戏场，看到后台尽头处的洗手间亮灯，门虚掩，里头有哗啦水声。
　　小何推门打招呼，说：“东哥……啊呀！”
　　脚下一绊，忘了洗手间门口有高低台阶，跌坐下去的时候手忙脚乱，想抓住点什么，带翻了门口的垃圾桶，一地狼藉。
　　昌东皱着眉头看他：“怎么了？”
　　小何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扶着腰笑得尴尬：“没事，我自己抽疯……”
　　他见惯昌东佝偻着腰花白头发的老态，冷不丁看到洗手台前站着个身材挺拔穿黑色运动套装的年轻男人，棒球帽遮得眼睛周围都是阴影——一时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屋里进了贼。
　　昌东拧上水龙头，抽了纸巾擦脸，眼皮垂着，并不看镜子。
　　小何打着哈哈，自己找话说：“东哥，你这一身，挺精神的……这么晚了，想去哪啊？要不要我送你？我是有东西落这儿了，所以过来拿……”
　　昌东把纸巾搓了，扔进翻倒的垃圾桶：“我有事出去。”
　　小何下意识给他让路，目送他走远，才想起该问的话没问。
　　不知为什么，反而松了口气，蹲下身子去收拾倒翻的垃圾。
　　正忙活着，身后忽然响起昌东的声音：“小何？”
　　小何回头：“啊？”
　　昌东又回来了，走廊里没灯，他帽檐压得低，两手揣在兜里，像个站起来的影子。
　　“你找人救场吧。”
　　***
　　习惯顶着别人的脸过活，忽然恢复原貌，像被扒了皮，从回民街到街口，短短几分钟的路，昌东出了满手心的汗，总觉得满街的人都在看他。
　　终于坐上出租车，吩咐司机去朱雀路古玩市场。
　　司机显然对地方很熟，嚼着口香糖把车掉头，还跟他搭话：“去淘东西？古玩市场已经搬掉了，你不知道啊？”
　　昌东没说话，司机知趣地不再开口，一路把车开到目的地。
　　朱雀路古玩市场有些年头了，曾今风光一时，但这两年，一来生意不好做，二来管理集中规范化，也就自然没落下去，不过听说逢周六有早市，铺张报纸或者拿粉笔在地上画个圈就算占上摊位了。
　　今天不逢周六，也不逢早市。
　　昌东付了车钱，往近旁的风华巷走，最后在一家小超市边停下。
　　超市的灯箱上亮四个字，“汉唐风韵”。
　　里头货架相隔，一分为二，左边卖瓷器、青铜器、字画、古书、古币，右边卖本地土鸡蛋、陕西红富士苹果、各类炒货，还兼贴手机膜。
　　结账柜台就一个，里头坐了个精瘦的男人，一双小眼，才二十多岁的年纪，发际线已然飙高，心眼太多的缘故。
　　那是肥唐。
　　据说他一生下来就精瘦如猴，他妈巴望着他能长胖，给他起个小名叫“胖头”，后来《机器猫》热播，又改叫“大雄”，他也很体谅母亲的心思，把网名起叫“国宝级相扑手”，倒腾上古玩这行之后，又起了个业内诨号叫肥唐。
　　但肉这玩意儿，从来青睐那些不要它的人。
　　昌东跟肥唐打过几次交道，不大喜欢这人，关系也是泛泛，而且出事后，已经很久不见——
　　他犹豫着怎么进去打这个招呼。
　　***
　　肥唐正忙。
　　他瞪着眼鼓着腮，额头上青筋暴起，拼命晃着手里的一个纯铜龟壳卦具，咣啷声不绝于耳——末了一声“着”，龟壳一倒，跌出六枚乾隆通宝的卦钱来。
　　肥唐趴近柜台，眯着眼一枚枚卦钱看过，心里掂算着爻数，喜得眉开眼笑，大叫：“没错，出门往西，大富贵！”
　　横竖店里没客人，他乐颠颠推开门探出头，看向门西。
　　昌东下意识想低头，又觉得太欲盖弥彰，僵立了两秒之后，肥唐认出他来了：“东……东哥？”
　　昌东尴尬地嗯了一声。
　　肥唐反应过来，赶紧把他往店里让：“东哥，这得小两年没见了吧？你说你站门口干嘛，我还以为是变……”
　　他把后半截话咽下去：大晚上的，一身黑，还戴压那么低的帽子，鬼祟地站人家门口，真像罪案片里那种变态。
　　昌东说：“想请你帮个忙。”
　　“东哥客气了，什么事啊？”
　　早两年，肥唐生意好，交了不少富贵朋友，这些人有钱，嫌只征服钱没劲，于是又想征服高原沙漠戈壁滩——就是因为这个跟昌东认识的，关系谈不上热络。
　　而今表现得这么热情，完全是好奇心起：卧槽你带队死了人啊，一死十几个，都上电视新闻了，你这两年怎么过的？居然还有脸露头？
　　昌东说：“以前听你提过，你有个朋友，电脑玩得很溜？”
　　***
　　肥唐跟朋友通了电话，对方表示是小活，正好有时间，直接过来就行。
　　反正也到关门的时候了，肥唐关了店，招呼昌东：“我朋友住得近，走两条街就到了，咱走走吧。”
　　路上，本来还想敲打昌东，问问他这两年的情况，但昌东话少，答得都让人没法往下接，再加上微信群“古玩同道”里正聊得热火朝天，肥唐很快转移了注意力。
　　聊了一会，神气活现，对着手机大放厥词：“今天我收了块硬货，知道是什么吗，和氏璧！”
　　昌东看了他一眼。
　　肥唐察觉到了，嘿嘿干笑：“东哥我是扯呢，这小子说前两天有人去他那卖兽首玛瑙杯，我不得压他一头啊？”
　　他放语音对话给昌东听。
　　果然，群里七嘴八舌，有人说今天收到了清明上河图，有人说两万块买下了王羲之的兰亭序。
　　那个被众人群怼的“这小子”也说话了，气急败坏，吼：“骗你们我是个鸟！我他妈看得清清楚楚的！店里的老师傅也看了，人家几十年没走过眼！”
　　昌东说：“说得挺像回事的。”
　　肥唐嗤了一声：“兽首玛瑙是我大陕博镇馆之宝，免费票都看不着——东哥，兽首玛瑙要丢了，新闻还不翻天啊……到了。”
　　***
　　肥唐的朋友跟他一般瘦，叫齐刘海，人如其名：发型蓬乱，却留着齐整的刘海，打理得服服帖帖。
　　他忙活了一会，调出那天的街口视频给昌东：“你慢慢看，找到那女的比较清晰的脸就行，其它的交给我。”
　　昌东看得仔细，这得一个个认人，又不能快进，齐刘海估摸着一时半会出不了结果，去找肥唐聊天打发时间。
　　扯东扯西，顺便也吐槽昌东：“你这朋友真没礼貌，我算是帮他，笑都没对我笑一下。”
　　肥唐瞥了一眼角落里的昌东，压低声音：“十几条人命压身上，搁你你也笑不出来。”
　　齐刘海顿时来了兴致。
　　肥唐绘声绘色：“两年前他带队，选错扎营地，人都让沙暴活埋了，自己女人也赔进去了……哎你搜视频，死者家属堵上门，打得他孙子似的，现在网上还有。”
　　齐刘海赶紧掏出手机，搜了关键字，翻了几页之后，还真有，肥唐配合地递过耳机线，两人心有灵犀，一人耳朵里塞一只耳机，点击播放。
　　路人拍的视频，渣像素，画面抖，但还是可以认出跪在地上的是昌东，有几个中年男女拉扯着他，嚎啕大哭着拿拳头砸他，揪他的头发，上脚踹。
　　齐刘海双眼放光：“打这么带劲啊！”
　　肥唐看得专注，顺手拈过一袋开了口的薯片，嚼得咯吱咯吱：“往后看，还有拿砖头砸的，你想啊，这是人命，听说那之后，他连门都不敢出……”
　　面前忽然响起昌东的声音：“我找到了。”
　　肥唐一惊，闪电般拽下耳机，顺势推了齐刘海一记——忙中出错，耳机线被带松，女人撕心裂肺的声音响彻房间。
　　“人活着跟你走的，死了我都没看上一眼，连口棺材都没有啊……”
　　齐刘海慌了神，抖抖索索地就是点不中视屏上那个“×”，终于关掉的时候，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昌东说：“我已经找到了，点了暂停，还有辆车，能跟到车牌号就方便了。”
　　齐刘海如逢大赦：“那交给我，下面我来。”
　　他走得飞快，撇肥唐应付昌东。
　　肥唐觉得空气都尴尬了，做什么都不妥，只好装着认真吃薯片，还客气地让昌东也吃，过了会偷发微信给齐刘海：“随便找出点什么，先打发他走，老子实在撑不住了……”
　　齐刘海没让他失望，很快拈了张便签过来给昌东。
　　“运气挺好，附近的街道摄像头拍到车牌号，我查到车主，还有电话。但车主不姓叶，你可以先打过去问，我今晚再跟一下，有什么发现会发给肥唐。”
　　昌东接过来。
　　车主叫黄德福，46岁，住蒙甘省界处的那齐镇。
　　***
　　回去的路上，明知希望不大，昌东还是拨通了黄德福的电话。
　　黄德福的回答出乎他意料。
　　“车子啊……我不开，租给别人开了。”
　　“好像是姓叶，叫什么记不清了，是女的没错。”
　　“你找她啊？她这一阵子在街上卖瓜。”
　　

☆、第④章

　　昌东的行李很少，收拾全了只一个手拎包，比来时的那个包还瘪。
　　看着怪凄凉的，小何送他出门的时候，忍不住再次确认：“东哥你再四处看看，别落了东西啊。”
　　这话提醒了昌东，他折回后台，拎出一个皮影戏箱。
　　解放前，那些走街串巷规模不大的皮影戏班，全部道具装起来也只两口戏箱，扁担颤巍巍挑起来，就是满副家当。
　　昌东说：“我这人闷，也没什么爱好，这戏箱送我吧，没事的时候，我还能刻皮子练挑线打发时间。”
　　戏箱不值什么钱，小何乐得做人情，他把昌东送到巷子口，客气地说了句：“东哥，你要想回来，随时啊，打个电话就行。”
　　昌东说：“谢了。”
　　他沉默地走向街口，一手拎包，一手拎戏箱，箱子比包沉，坠得他一边肩下压。
　　小何叹了口气，觉得昌东回来这事，八成是没指望了。
　　***
　　昌东打车到北郊坊下，这里是片待拆迁的城中村，因为开发商资金不到位，拆拆停停，一半残砖剩瓦，一半楼屋尚存，风一起就呛灰，基本没人住了。
　　他凭着记忆认找，在一间大门面外停下脚步，掏出钥匙开了自动卷帘门，用力往上一掀。
　　积灰簌簌落下，瞬间让他灰了头发，阳光过处，尘灰乱舞。
　　屋里停了辆越野车。
　　昌东走到车边，车外后视镜旁插了一朵已经风干的玫瑰花，残成了黑褐色，伸手一捻，脆碎的屑飞在空气里。
　　车是几年前孔央送他的，到手之后，昌东几乎花了车价一半的钱来改装，戈壁沙漠不是乡村公路，沙漠易陷车，罗布泊又有成片的大盐壳，会把轮胎戳磨得像狗啃一样惨不忍睹。
　　装了防滚杆，做了车体升高，换了全地形大轮胎，配了电动绞盘，一系列改装之后，原本强悍帅气的越野多了几分不伦不类的敦实，孔央嫌不够好看，昌东回答说，实用就行。
　　路上多的是外形煊赫的路虎悍马，能引美女垂青，但于他，车是拿来用的，遇险要能救命。这车能留存也是运气——“黑色山茶”那次，有大品牌车商赞助，为了广告效应，不能开自己的车。
　　后来孔央死了，他变卖家产，留下了这辆车，封在这的时候，觉得也许有一天会用到。
　　车身积了灰，昌东拿手掸了掸，在后车厢前站了会，缓缓打开。
　　闷了很久的塑料味道扑面而来，里头一捆裹好的加厚黑色PVC尸袋，不用数，十八个，还有一袋零碎物件，有他的，也有孔央的。
　　昌东把尸袋往边上挪了挪，给皮影戏箱挪位置。
　　不知道肥唐他们有没有把那个视频给看下去，4分12秒的时候，也就是他被砖头砸得血流满面的时候，他嘶哑着嗓子说了句：“我会想办法帮他们收尸。”
　　没有死者家属相信这句话，相关搜救单位跟他们解释过很多次了：“尸体找不到是正常的，知道彭加木吧？八十年代初在那失踪的，六次大规模搜救，直升机都上了，到现在三十多年，尸体还没找着呢。”
　　放好行李，昌东坐进驾驶室，清理手套箱的时候找到一块过期的巧克力糖，两年寒暑，融过又凝，已经没了形状，他剥了包装纸，把糖送进嘴里慢慢嚼。
　　甜味里有变了质的酸败味。
　　他从衣服内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
　　黄色黏土里长出的孔央，圆睁了眼，死不瞑目，长发乱在风里，像招引的手，唤他过去。
　　***
　　一觉醒来，肥唐还是觉得怪堵的：背后讲人坏话，没毛病；做点亏心事，没问题；但是被人当面撞破，太他妈没脸了。
　　所以起床气比往日大，先开店门，经过杂货区的时候没留心，碰掉两土鸡蛋，蛋壳一碎，蛋液流了满地，分不出蛋清蛋黄——太久卖不出去，都坏浊了。
　　肥唐想骂娘：这两年古玩生意不好做，他辟了半爿门面卖杂货，就是为了找点贴补，没想到一样的不景气，开一天店赔一天钱，这样下去，哪年哪月才能发财啊？
　　还是老话说得好，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得有横财才行。
　　洗漱完毕，日上三竿，没客上门，肥唐从货架上拿了面包牛奶当早餐，边吃边开电脑，准备上□□玩两圈麻将排遣眼前郁闷。
　　刚一登陆，收到齐刘海的留言。
　　——昨晚比对了一下，又找到几个跟叶流西有关的视频，都发你邮箱了，你看看要不要转给你朋友。
　　肥唐漫不经心点进邮箱，打开视频。
　　他没昌东耐心，进度条拖前拖后，走马观花地扫，直到冷不丁看见一个熟悉的大门面。
　　陕博？
　　这年头，倒腾古玩的人不能只倚仗天花乱坠的一张嘴了，得有点“文化素养”，肥唐书翻得勤，经常跑去陕博自我熏陶，忽悠客人时没事就抱博物馆大腿：“你看这彩绘胡妆女立俑，跟陕博保存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他对那儿的展馆布局像自家货架一样熟。
　　肥唐眯着眼睛看剪辑拼接的视频：叶流西走得不紧不慢，并不停留，顺着指引，一路进珍宝馆。
　　入口处的两瓮一罐，她视若无睹；流光璀璨的玉器金器，她直接略过……
　　终于等到她停下，肥唐的头皮一麻。
　　兽首玛瑙杯。
　　珍宝馆里人来人往，兽首玛瑙的展柜前，解说员来了又走，人都过了几拨了，叶流西还是没挪地方。
　　肥唐连呼吸都屏住了。
　　叶流西终于离开的时候，肥唐心跳如擂鼓：三十块钱的珍宝馆门票，那么多价值连城的玩意儿，她不看舞马衔杯壶，不看熏球银香囊，为什么单看兽首玛瑙？
　　有什么念头在他脑子里往外突，像水滚之前要炸开的泡，就差那么一点点……
　　他拨通自己那个同行的电话，问得有点语无伦次：“我问你啊，那个去你那鉴玛瑙杯的人，男的女的？货真不真？”
　　那头答：“女的。我同你说，我和老师傅，四只眼珠子看，货是真的，一整块缠丝玛瑙，俏色玉雕，口鼻戴金帽……”
　　“那怎么没拿下呢？”
　　那头也懊恼得要死：“兽首玛瑙多有名啊，陕博收着呢，你第一眼看到，肯定也觉得是赝品，不会往真了去想，而且人家也不卖。”
　　“那女的前脚走，我后脚就回过味来了，一直说兽首玛瑙是海内孤品，但它是酒器啊，就算是给皇帝的——有龙袍还有凤袍呢，理论上该成个双……”
　　说到这儿，语气忽然警惕兼热切：“你问这干嘛？你也见着了？”
　　肥唐支吾了过去，只说正好在陕博逛，见着了，所以顺口一问。
　　放下电话，口干舌燥，自己跟自己说：没可能的，哪来这么巧的事，兽首玛瑙，要真还有一个流落在外头，业内早掀起腥风血雨了，轮得到他起心思？
　　肥唐晃晃脑袋，几口把牛奶喝完，奶盒扔进垃圾桶里的时候，想着：这玩意，得值好多钱吧。
　　又上网打了圈麻将，打到中途恍神：万一是真的，自己哪怕只分上那么一点点……
　　不由就笑了，做白日梦真他妈甜。
　　他往椅子里窝，腰后有点硌，摸出来一看，是那个纯铜的龟壳卦具。
　　昨儿晚上，他排卦，卦辞说，出门往西，大富贵。他一探头，看到门西站的是昌东，而昌东要找叶流西，也许这个“西”字指的是叶流西呢？大富贵，兽首玛瑙，可不就是大富贵吗？
　　冥冥之中，这么多迹象，难不成是老天指路？
　　肥唐的脸一阵阵发烫，他拿起那个龟壳，用力咽了口唾沫。
　　再掷一次，如果还是同样的结果，哪怕……哪怕老天是耍他玩呢，他也作陪了！
　　***
　　昌东花了三天时间到那旗镇。
　　镇子在蒙甘省界，蒙族和汉人杂居，差不多已经汉化，从小镇驱车往外，到腾格里或者巴丹吉林沙漠都不远，再加上前些年周边发现不少西夏古城遗迹，那旗一跃而成西北线上的一个新热门去处——不过小镇设施跟不上，游客一多，生活交通都不便，显得又杂又乱。
　　昌东路上添置了件羽绒服，十月中下旬，这种早穿棉袄午穿纱的地方，夜里盖两床被子都哆嗦，不能掉以轻心。
　　车进那旗镇，发现旅游开发还是给当地带来了不少发展：汽车站外头的道路已经修得很有中小城市规模，什么便利店、汽配店、炸鸡快餐连锁店应有尽有。
　　但缺少规划，难免新旧错陈：有时只拐一个弯，水泥路立马变土路，流浪狗在水沟边找食，风一起，灰尘都扑在路边将死的老树上，临街的小饭馆只三五张桌面，门口挂被油烟熏黑的彩色塑料帘子。
　　昌东找了酒店住下，买了张新的那旗城区图，原计划是把镇子都走一遍，但运气不赖，只走了半个多小时，就看到了叶流西。
　　她在公路岔口的一条土路边，车后箱门打开，布成摊位，里面放了一堆麻皮哈密瓜，现在是晚熟瓜靑麻皮上市的时候，算是当地特产，路边的瓜摊一个接着一个。
　　昌东怎么也不相信叶流西真的是个卖瓜的。
　　他进了路口的一家快餐店，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方便观察。
　　从上午到下午，他小食饮料点了好几轮，而叶流西，居然真的一直在卖瓜。
　　她车上放着寸厚刀板，板上搁一把尺来长的直柄西瓜刀，青麻皮都是橄榄形，皮厚，男人切起来都费劲，但她料理得轻而易举，手起刀落，片瓜像切豆腐一样容易。
　　人长得漂亮是有好处的，她生意比近旁的摊位好得多。
　　中午的时候，她去就近的饭馆买了份盒饭，坐在马扎凳上拿勺子舀着吃，有流浪狗摆着尾巴凑过来，她从饭盒里捡了块排骨扔过去。
　　下午人不多，温度渐低，她裹上军绿色的棉衣看杂志，那种地摊艳情杂志，封面都是穿着暴露的女郎。
　　快傍晚时，昌东肯定自己是观察不到什么了，招呼服务员买单。
　　店里的女服务员一脸的刻薄气，几次给他送餐都黑着脸，昌东原本以为是小地方的人没什么服务意识，真结账了才知道不是。
　　那女服务员接了他的钱，斜一眼玻璃外的叶流西，走开的时候不屑地说了句：“看一天了，这么好看啊？不就是个做鸡的吗。”


☆、第⑤章

      昌东先回酒店。
      这两天，他的脑子已经冷下来，并不急着到叶流西跟前报道：是她千里迢迢去的西安，连看他三场皮影戏，带着一本有他“丑闻”的杂志，藏着一张关于孔央的诡异照片。
      她一定也有求于他，只不过故弄玄虚。他不想被人牵着鼻子走，收尸的事，两年都过来了，犯不着争分夺秒。
      开门进房的时候，看到门缝下塞进来的色-情服务小卡，弯腰捡起，随手扔进垃圾桶。
      离睡觉还早，昌东打开戏箱，取了块打磨好的牛皮出来刻皮影人。
      凿具摆了一桌子，光花样凿刀就要用到圆、半圆、梅花、人字、星眼，推刀运皮，脸谱的口诀好像响在耳边——
      柳叶眉，杏杏眼，樱桃小嘴一点点……
      传说皮影戏源自汉代，汉武帝思念死去的宠妃李夫人，于是术士设坛招魂，在晚上点了灯烛，设了帷帐，汉武帝只能在帷帐里观望，看到仿如李夫人的影子伴着摇曳烛光投在帐布之上。
      传到民间，就是皮影。
      李夫人死了，汉武帝死了，术士死了，皮影还活着，一直活到现在。
      这世上大多数物件，有形没形的，都比人活得久，所以人真没劲。
      刻着刻着，昌东的手指冻得僵直，这里晚上的温度持续降低，空调制暖不行，打到最大也无济于事，他双手笼到嘴边哈了哈气，又搓了搓，目光忽然落到垃圾桶里那张色-情小卡上。
      ——这么好看啊，不就是个做鸡的吗？
      昌东俯身捡起那张卡片，顿了一会之后，拿出手机，照着上头留下的号码拨号。
      接电话的人像是专业的客服，问：“先生想要什么款的？偏瘦的还是丰-满型的？清纯的还是性-感的？我们可以先过滤一下，省得过去了你不满意。”
      昌东想了想：“偏瘦，清纯……还是偏性-感吧……”
      他搞不清叶流西属于什么型，她像根悬起的摆针，时而偏左，时而偏右，但都是伪装，遮不住身上的妖气。
      ***
      上来的小姐叫Sunny。
      接到指派电话时，她正在酒店隔壁的棋牌室看姐妹摸牌，手包拎起了就跑。
      进了电梯，掏出小镜子抹口红、抿唇、补粉，出电梯到昌东门口这段时间，衬衫的扣解了两粒，露出粉红色带蕾丝的bra边沿，又把小皮裙拽正。
      最后揿了门铃，摆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
      门开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昌东说：“进来吧。”
      Sunny往里走，目光溜到客厅茶几，一排十几样凿刀闪冷光，心里咯噔一下，更慌了。
      她见惯了大肚秃顶口臭的各色客人，遇到昌东这样的，并不觉得是中了大彩，前辈们谆谆教诲：“那种年轻长得帅的，会缺女人吗？你得多个心眼，越是这样的越变态：帅的、看起来干净的、阴郁的、叫了服务又不急色的、有点特殊兴趣的……”
      昌东条条都中了，而且，大晚上的，屋里，他戴个黑色棒球帽，上半边脸都埋在帽檐的阴影里。
      Sunny咽了口唾沫，前些天老板组织她们看碟，韩国的一个电影，讲专门有变态诱杀妓-女，提醒她们要提高警惕——她看完了晚上做噩梦，这两天难免有点疑神疑鬼。
      她有点讷讷的：“要么……我先去洗个澡？”
      昌东在沙发上坐下，伸手拂去牛皮上凿刻之后的皮屑：“过夜三百，陪聊呢？”
      Sunny脑子转得很快：“一样价，不便宜，因为今晚来你这，接不到别的活了。”
      昌东从钱包里抽出三张一百，拿茶杯压住：“我刚到这，想开个店，对地头不熟，所以找个行内的聊聊，打听一下。”
      这样啊，Sunny松了口气，她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老板，不是我说，想开我们这种店，你没戏的，插不进脚了。”
      昌东不动声色：“你说说看。”
      反正又不是商业机密，Sunny说起来滔滔不绝，兼毫无章法，想到哪说到哪。
      ——这镇上的这类业务，没有散做的，基本上被两家收拢，本地人拉不下脸做这个，小姐都从外地来，按地域，南北派，各自抱团，上头有大老板。
      ——南北派原本有矛盾，后来又有一家想往里插一杠子，促成了南北齐心，斗走了外人之后，两家开始分饼、划势力范围。Sunny是南方人，就拿昌东住的酒店来说，这周是南派发广告，到了下周，也就是明天，小卡广告就得换一版了。
      说着说着又诉苦。
      “做这个多辛苦，你不知道，我们这行日夜颠倒，皮肤都不好，因为总要熬夜，带妆，你看我这脸，我才22，一卸妆，脸色蜡黄，都说我30好几……”
      昌东嗯了一声，他只听不说，Sunny得一直讲话，这陪聊也挺累的。
      她绞尽脑汁，什么沾边的都拿出来讲：“我们上下班，大多是半夜，走夜路回去挺危险的。去年的时候，有好几个姐们被都被变态跟过，说那人长一张皮脸……”
      昌东有点感兴趣的样子了：“皮脸？”
      Sunny比划给他看：“就是那种一张软皮子蒙脸上，露眼睛鼻子，大晚上的，多吓人啊，幸亏没真出事……后来我们就多了车马费，雇车接送，单程10块钱……”
      昌东问：“有一个叫叶流西的，你认不认识？”
      Sunny茫然，她的姐妹们都有英文花名，什么玛丽，阿曼达，凯莉，没听说过叶流西——这名字听起来像真名字，谁会拿真名字来做小姐呢，万一消息传回老家，多没脸啊。
      昌东提示她：“白天的时候，她会在街口卖瓜。”
      Sunny一下子反应过来：“哦，她！我没跟她说过话，她常跟北边那些小姐在一起，应该是吃那边饭的。”
      是吗？
      Sunny很聪明：“说了这么多，原来你是想打听她，明天在这里派广告的就是那边的人了，你可以问问啊。”
      她把事说破了，昌东反而不想究叶流西的底了。
      只要她能带他找到孔央的尸骨，她是卖瓜的，还是做小姐的，甚至是男是女……其实都无所谓。
      ***
      昌东睡了个好觉，梦里起了大风沙，沙流像金色的雾，从塔克拉玛干公路的柏油路面上翻滚而过，一丛丛的红柳把黄沙固成了几米高的坟。
      梦里没有人，没有变故，没有声音。
      这样的梦，于他就是好梦。
      醒来时已是正午，昌东直接去找叶流西。
      她刚忙完一轮，自己切瓜自己吃，低着头才啃下一口，就看到有人影倾过来。
      叶流西把手里的瓜放下，顺势一抹嘴角，眼眉微掀：“买瓜？”
      她第一眼没认出他。
      昌东站着不动，阳光晒着他一侧的脸，挺暖和。
      叶流西眯着眼睛看他，她眼梢生就略略上扬，眼波流转的时候，总像是转着无数坏心思，但笑得又很有迷惑性，十个人里有九个会觉得她无害。
      认出之后，笑容里多了点意味，开口居然先夸他：“不扮老头了？这样不是挺帅的吗。”
      说着从车上拖出个帆布马扎，拍了拍布面上的灰，扔过来。
      昌东单手接住了，没坐，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那张照片。
      叶流西嗤笑了一声：“这么快进主题啊？都不说寒暄一下，本来还想切块瓜给你吃的。”
      说着拈过那张照片，夹在两指之间，手腕转了个角度，相片的正面对着昌东：“你就不怀疑这照片是我造假吗？”
      昌东回答：“女人的直觉很准，我想向孔央求婚，没告诉她，但她猜到了，特意为这场合买了件新衣服。”
      “那天晚上，在营地的帐篷里，她第一次换上这衣服，问我好不好看，我还没来得及给意见，就听见外头的风瓶撞得乱响。”
      风瓶就是玻璃酒瓶子，扎营的时候拽根直绳，酒瓶子依一定的间距悬挂上去——挂着好玩，同时也测风，玻璃酒瓶子有自重，响得那么厉害，绝不是小风。
      他刚掀开帐门，就看到鹅头沙坡子那标志性的“鹅头”被沙暴扼断，扬成了夜色里的沙雾。
      孔央的新衣服，绯红色的长裙，第一次穿，也是最后的丧服，没来得及拍过任何一张照片，却和乱发一样，飘在眼前这张照片上、雅丹带沙尘的风里。
      叶流西对这回答很满意：“第二个问题，照片里，是哪儿的雅丹？”
      雅丹这个词其实是维-语，意思是“险峻的土丘”，这种地形在西北遍布，有些自成规模，名声在外，比如敦煌以西的三垄沙，叫魔鬼城；克拉玛依附近的乌尔禾，叫风城；疏勒河附近的，叫人头疙瘩城。
      也有没那么有名的，大大小小，有时候越野自驾，路边忽然冒出不大的一片，那也是雅丹。
      所以，是哪儿的雅丹？
      昌东说：“龙城。”
      “怎么看出来的？”
      昌东指向照片：“这里的土台盐碱成分重，有石膏泥，对比其它雅丹，颜色偏灰白。白天阳光好的时候，会泛银光，像鳞甲，所以古人把这里称作白龙堆，现在常跟龙城纳入一个范围，都叫龙城雅丹。”
      叶流西咄咄逼人：“为什么这灰白色，不能是下的霜雪？”
      “下雪是一大片，不是照片上这种情形；霜是水汽凝华，日出前后会有，照片上是正午，阳光这么大，霜早化了。”
      叶流西说：“哦……”
      声音拖得长长，显然对他挺满意，转身拿起西瓜刀，手起刀落，从半爿瓜上切下一片。
      金黄色的蜜瓤，汁水足，瓜香清新得很。
      叶流西把瓜递给他：“你带我去龙城，我带你找到孔央尸体。”
      并不是商量的口气，昌东看了一眼，没接。
      叶流西笑得温柔，语气软中带硬：“进罗布泊的向导不难找，但你找不到第二个知道孔央尸体在哪的人。”
      昌东还是没接：“照片怎么回事？鹅头沙坡子距离白龙堆很远，尸体怎么过去的？又怎么可能嵌到黏土包里？”
      叶流西不耐烦了：“我怎么会知道？我只帮你找到她，你只做我向导，爱做不做，不做拉倒。”
      话音未落，手一翻，那块蜜瓜直跌下去。
      
☆、第⑥章

　　昌东下意识伸手去接，接了个空。
　　瓜还在叶流西手里——她做了假动作，才刚撒手，反手又接，抢在他前头拿到，然后笑眯眯搁到他空张的掌中：“刚才接了不就结了？就这么说定了，手机。”
　　昌东拿手机给她，她拨了自己的号码，响一声挂断，然后递回给他：“你准备好出发的时候，通知我就行，我白天都在这，找不到的话打我电话。”
　　什么都让她说了做了，看来没讨价还价的余地，昌东不想多话，转身走时，叶流西又叫住他。
　　“哎，昌东。”
　　昌东回头。
　　“你是住酒店的吧？”
　　昌东嗯了一声，随手指了个方向：他住的酒店算是那旗镇上最好的，也最显眼。
　　“晚上能去你那洗澡吗？”
　　她解释：“反正你付了过夜的房钱，洗澡水不用白不用，省得我去公共浴室洗了。”
　　昌东皱眉：“你家里没洗澡间？”
　　叶流西拿起西瓜刀，刀背在车厢上敲了两下，响声咣当咣当的。
　　“我就住车里。”
　　***
　　昌东送车子到镇上最大的汽配店作行前维护，接手的师傅见车子模样不起眼，起初很是漫不经心，真到紧固排损时才看出端倪，不时一惊一乍：“兄弟你真懂行啊，这改装绝了！”
　　昌东没吭声，盘腿坐在一边的地上，朝工人借了纸笔，慢慢地勾画路线图。
　　两年了，大多时候都困在回民街那个几平米不到的后台，逼仄的空间里除了幕布就是皮影，忽然间，像平地起了风暴，把周遭的炫目色彩零碎声响刮成齑粉，极目四望，还是身处万里戈壁。
　　他早知道终有一日要回去的：死了十八个人，凭什么只活他一个呢？
　　墨笔在纸上迤逦出一道弯弯绕绕的路线图，一个个站点，像是刻在脑子里的。
　　罗布泊的东西向穿越，可正可反，正的这一条，起始点是玉门关，业内叫西出玉门。
　　他看自己标出的路线。
　　玉门关——三垄沙魔鬼城——彭加木失踪地——红柳墩——罗布泊镇——湖心——余纯顺墓——龙城
　　“龙城”两个字上，他划了一道又一道的圈痕。
　　孔央的尸体，怎么会到了那呢？
　　沙漠腹地有个诡异的传说——
　　死在沙漠里的人，尸体从来都找不到，因为起伏的沙堆下藏着看不见的鬼魂，它们会带着人的尸体，乘着戈壁的大风，在大漠里来回行走，直至带出百千里之遥。
　　除了孔央，还有其它人呢，是否也嵌在灰白色的黄土垄堆里？
　　***
　　车子检修完已经是晚上，有几样损件没货，要等明天调配，昌东在车行旁边的饭馆吃了碗面，步行回酒店。
　　到酒店门口，透过玻璃门，看到大厅里跟前两天不同：几个穿着撩人的年轻女人，正坐在沙发上聊天，不知道是讲到什么好笑的，正前仰后伏乐不可支。
　　而一侧的楼梯口，有对男女正搂抱着上楼，那个女人很是眼熟。
　　叶流西？
　　昌东想起Sunny的话。
　　——明天在这里派广告的就是那边的人了……
　　南北果然有差异，南面含蓄点，而北面的广告发得活色生香。
　　叶流西今晚既然已经找到下家，看来是不需要去他房间洗澡了。
　　昌东推开门进去，垂着眼经过沙发时，有几句压低声音的对答传进他耳朵里：
　　——“他偷偷给流西下药，你看见没？”
　　——“看见了，大概想玩花样，怕她不乐意……今晚那男人会爽到吧。”
　　——“我没提醒她，反正她也乐意，自己跟人走的……”
　　几个人咯咯笑成一团，风月场里人情味少：自己生活得不如意，于是乐见别人倒霉。
　　昌东皱了皱眉头，走到电梯边揿钮：走楼梯的大多是住二楼的客人，三楼以上就要用到电梯了。
　　电梯到了，昌东进去按了楼层，没人同乘，电梯门缓缓关闭，小地方的电梯，广告包满四面，连地毯上都印餐饮店标语，讲明全年八五折。
　　这是叶流西自己的“工作”，客人有什么情趣想必她也司空见惯，自己用不着多管闲事。
　　到了楼层，昌东出电梯，快走到房间时，忽然犹豫。
　　有人对她下药，于情于理，是不是应该提醒她一下？
　　他走过房门口，从疏散楼梯下了二楼。
　　走廊里静悄悄的。
　　这酒店大堂挑得高，二楼的空间受挤压，房间少，都是单排，门对着走廊，有几间没亮入住灯，空关。入住了的大概有十来间，只有一间门把上挂了“请勿打扰”的牌子。
　　昌东上去敲门，没人应答，他手上力度大了点：“叶流西？”
　　试了几次，里头还是没动静，昌东低头去看锁，就在这个时候，身后忽然有人说话：“你叫我啊？”
　　昌东迅速回头。
　　居然是叶流西，左手提浴筐和衣服袋子，右手拎一双拖鞋，脸上的表情比他还奇怪：“你明知道我住不起酒店，怎么会敲一间客房的门喊我的名字呢？”
　　昌东收回手：“你怎么在这？”
　　“不是说晚上去你那洗澡吗？我车停在后头车场，从后楼梯上来的，听到你在叫我……你不是住三楼吗？”
　　昌东说：“我认错人了。”
　　***
　　叶流西洗澡的时候，昌东又下了一趟二楼：刚刚的事情，他总觉得不对劲。
　　那间房的门口明明亮灯，却怎么敲都没人应，他试着用楼道的电话拨房号，同样没人接。
　　昌东从楼梯绕进酒店后的停车场。
　　停车场其实是片半开放的用地，里头停了不少车，有私家车，也有电动三轮，并不只对酒店住客开放，他在停车场站了会，抬头看酒店的大楼。
　　黑漆漆的墙身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亮灯的窗户像嵌进黑幕的一只只巨大的眼睛，有些房间拉着窗帘，帘上偶尔映上人影。
　　冷风吹过，昌东打了个寒噤，转身想上楼，走了两步，心里忽然一动。
　　他转头看向二楼的一扇窗户。
　　里头没亮灯，这不稀奇，这酒店入住率不高，很多空关的。
　　稀奇的是，那间房开窗——那旗镇多风沙，窗户很少打开，即便想开窗透气也是选中午没风的时候，更何况现在是晚上，温度正持续往低走。
　　整幢大楼，只有那一间开窗的。
　　昌东将衣服的上拉链口松了松，活动了一下头颈，退后几步，快跑提速，一个踏冲踩上墙面，身体拔起，胳膊伸长扒住空调外挂，借力提气翻进窗子。
　　这屋里有动静。
　　昌东在窗口站了会，借着外头微弱的光，渐渐看清楚。
　　床上躺了个肥胖的男人，赤-身-裸-体，手脚都被捆住，嘴里塞着枕巾，喉咙里唔唔的，正试图挣脱，但无济于事。
　　昌东走到床边。
　　那男人挣扎得更厉害了，似乎是想求救，又似乎是害怕来者会对自己不利。
　　半晌，昌东弯下腰，抓住抛在地上的被子顺手一提，把被子抛盖在男人身上。
　　***
　　酒店的热水水流大且稳，相较之下，公共浴室的出水真像老牛拉破车，催不得也踹不得。
　　叶流西洗得心满意足，换好了衣服出来，扯了条毛巾擦头发。
　　昌东在看电视，看不出这么大个男人，居然爱看狗血的婆媳剧：儿媳妇正拽着男人不依不饶，另一边，婆婆骑驴样跨坐在窗台上，声嘶力竭叫嚣：“你今天不赶她走，我就跳下去！”
　　叶流西擦着头发，目光往电视上溜：她想看那婆婆到底跳不跳。
　　就在这当口，昌东举起遥控器一摁，电视机黑屏。
　　叶流西觉得他是故意的，皱着眉看他。
　　昌东迎上她目光：“我去过那间客房了。”
　　“什么？”
　　“你干的？”
　　看来没法装傻蒙混了，叶流西毛巾往边上一搁，伸手抓理头发：“你把人放了？”
　　“给他盖了被子。”
　　叶流西语带讽刺：“真看不出来，你还长了颗菩萨的心。”
　　“你知不知道以现在的温度，开窗，人脱光了过一夜，轻的冻残，严重点会失温冻死？”
　　叶流西漫不经心：“所以呢？”
　　昌东盯着她看：“那人冻死了，就是命案。那么多双眼睛看见你和他搂在一起，警察第一个找上你。”
　　叶流西笑：“这么为我考虑？怕我坐牢啊？”
　　昌东回答：“你去坐牢或者赔命没关系，但会耽误我的事。”
　　“龙城这事没了结之前，我希望你循规蹈矩，有点法律意识，别给大家找麻烦。完事之后，杀人放火都随你，跟我没关系。”
　　叶流西不说话了，脸上还是带着笑，过了会说：“好啊。”
　　语气柔和，好像一点都不介意，但走的时候关门，整个楼道里都有回声。
　　这声响……昌东知道自己得罪她了。
　　***
　　叶流西下楼，在心里骂昌东：教训我，什么玩意儿。
　　进了停车场，回头看那扇半开的、黑黝黝的窗户：她要是再翻窗进去生事，显得忒不大度了。
　　算你运气！
　　她走向自己的面包车，离着三五步远时，蓦地停下脚步。
　　车门是开的，隐约能看到车里有个人影。
　　叶流西笑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啊，一个两个的，都来撞她的枪口。
　　她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过去，身子倚住半开的车门，手伸进离得最近的座位底下，慢慢抽出一把刀来。
　　尺长的直柄西瓜刀，刀身锃亮，夜色里闪寒光。
　　那个人还在车里翻找着什么，动作很小，窸窸窣窣的声音像老鼠刨食。
　　叶流西拿刀背磕了磕车门框，那人猝不及防，打了个哆嗦，僵住了再不敢动。
　　叶流西说：“你找什么呢？我对这车熟，不如说出来，我帮你一起找啊。”
　　


☆、第⑦章

　　接到电话之后，昌东匆匆下楼。
　　隔着几米远，就看到肥唐双手抱头，脚边放行李包，劳改犯一样蹲在半开的车门边，叶流西倚着车身，已经等得很不耐烦。
　　肥唐看见昌东，如见亲人，嘶哑着嗓子大叫：“东哥，你快告诉她，我是跟你一起的，是你让我翻她车的！你跟她说啊。”
　　边嚎边使劲向他挤眼睛。
　　前些日子托肥唐的关系查监控视频，想不到欠下的人情，这么快就要还了。
　　昌东在叶流西身前约莫丈远的地方停下，然后点头：“是，他跟我一起的。”
　　叶流西下巴微抬，笑里带几分故意做出来的诧异：“还以为你是个老实人，原来也会干见不得光的事儿……都翻到什么了啊？”
　　最后一句话是向着肥唐说的，顺带着一脚踹过去，肥唐扑跌在地上，也不敢叫疼，手脚并用着爬远了些，继续蹲着。
　　昌东给叶流西道歉：“对不起啊，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查查你到底是什么人，做得过了，保证以后不会了。”
　　他认得这么干脆，叶流西反而不好借题发挥，顿了顿唇角一弯，居然笑起来。
　　“没事，大家还不熟，一起做事，起初总会有摩擦的，我也不是这么计较的人，不过昌东……”
　　她意在言外，一字一顿：“别再有第二次啊，我这个人，没什么法律意识的。”
　　***
　　肥唐跟在昌东后头走，开始不敢出声，后来估摸着叶流西听不见了，嘴里开始骂骂咧咧，什么贼尼玛，湿你北，万货，不干不净的话都出来了。
　　进了房间之后，眼珠子溜溜四下打量：“东哥，我刚到，你这屋大，匀我个沙发睡觉呗，省得我去找地方了。”
　　昌东说：“刚到，旅馆还没找就去翻人的车，主次抓得很清楚啊。”
　　语气不善，肥唐心里打了个突，昌东的做派，他或多或少听过，“沙獠”这词，绝不是形容他和蔼可亲。
　　他脑子转得飞快，琢磨着怎么样才能把话说得周全。
　　“其实是这样的，东哥，我也不瞒你，这叶流西，之前不是在西安待过一阵子吗，她路数不正，顺了我朋友的货，硬货。”
　　肥唐的朋友，都是做古董古玩的，他说是硬货，必然价值不菲……
　　“我那朋友呢，货也不是明路子来的，不好报警。撂了话，谁帮他找回来，车马费不会低于十万。说起来还得谢你，要不是你去齐刘海那找监控，我也不会发现这事跟她有关。”
　　“东哥，你也知道，我这两年生意不好，开店还背了债……别耽误兄弟发财行吗？”
　　叶流西顺货，失主悬赏，肥唐求财，这事确实跟自己没关系，昌东点头：“行。”
　　肥唐心里一喜，但也知道有后话——
　　“但是这些天，我需要她帮忙，不希望节外生枝，你找货也好，找她算账也好，时间押后，不要耽误我的事。”
　　肥唐赶紧点头，顿了顿小心翼翼：“东哥，我知道你车开出来了，你是不是要跑戈壁？叶流西……也去？”
　　昌东嗯了一声。
　　肥唐心跳得突突的：“能不能带上我？不盯着她，我心里不踏实……”
　　昌东说：“不只这个原因吧？”
　　他打开戏箱，取了根凿刀出来，在刀石上细细磨口，两年了，已经养成习惯，每到晚上，不磨刻点什么就不自在。
　　肥唐被他问得一愣，不过既然已经被看穿，也就无所谓藏着掖着了：“出来一趟，谁也不想跑空啊，东哥你懂的。”
　　叶流西的车里能不能翻出宝，说到底还是未知数，一颗向着钱的红心，得做两手准备。
　　昌东跑的线，跟古丝绸之路有大部分的重合，这条线要么已经是无人区，要么就是沙漠——且不说那些被掩埋的古城遗迹，上千年来，多少商旅驼队因为沙暴被埋进了沙漠啊，同时埋掉的还有那些值钱货，随便一件放到今天，都不是小数目，要是他能捡上一件两件……
　　这可不是做白日梦，组队去沙漠碰运气的人年年都有，虽说楼兰古城已经建了文保站，小河墓地也被保护起来了，但就不兴他走狗屎运，撞上个楼兰古城2号，或者小河墓地奢华版？
　　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我跑线，不带闲人，不带吃白饭的嘴，你想我带上你……你能给我什么啊？”
　　肥唐想也不想：“东哥你尽管开口，规矩我懂，要么出钱，要么出力，不会白蹭的。”
　　昌东点头，指腹在磨好的刀口上刮擦了一下试锋：“在她车上，翻出什么了？”
　　有求于人，肥唐答得积极：“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炉子，锅，盆，还有瓜。这女人睡车里的，床是块挂板，可以放下来，床底有副拳击手套，哦对了，还有块皮脸……”
　　昌东手上的动作一顿：“皮脸？”
　　“就是块软皮子，叠在手套箱里，我以为是什么呢，抖开一看，上头挖了两眼窟窿一张嘴，吓我一跳……”
　　……
　　凌晨两三点的时候，昌东起夜，洗了手，本来要回房，谁知道鬼使神差，走到窗帘边，把帘子稍微掀开了些。
　　停车场里，叶流西的车位已经空了。
　　昌东沉吟着放下帘子。
　　沙漠里有一种植物叫红柳，是用来固沙的，阻了沙之后，乍看像坟头，长得不甚高大，只一米见方，但很少有人知道，它的根株粗壮密集，可以往地下抽伸30多米。
　　叶流西给他的感觉就像红柳，只要事不关己，他就不想究她的底，因为不知道带起的，会是什么样庞大的秘密。
　　也许应该提醒肥唐，有些人，擦身而过也要目不斜视，尽量别去惹。
　　***
　　第二天傍晚，昌东取回车，特意从土路口绕了一下，想跟叶流西说一声，已经准备好可以出发了。
　　他的所谓“准备好”，就是列了张单子，写明要带的东西、要联系的后援——那旗镇太小，连卫星电话都没处买，他预备路上购齐，至于最占重量的吃喝消耗品，到距离戈壁最近的补给点再装车。
　　叶流西居然不在，摊位被一对老夫妻给占了，昌东打听时，老头答说：“她今天去别块（处）做工咯。”
　　又做什么工？
　　昌东给叶流西打了个电话，她很快接了，那头嘈杂得很，她在忙，回了句“在德胜街，有事过来，没事回头再聊”，就挂了。
　　昌东翻出新买的那张城区图看，在“推荐去处”的版面里找到德胜街，居然是个标四星的去处，写着“那旗人气最高的美食文化街”、“不可错过”。
　　遣词造句跟回民街的版本如出一辙，可能是那个编辑跳槽过来的。
　　昌东决定过去吃个饭。
　　到了才发现，也就是比较热闹的小吃街，正是饭点，露天搭了不少桌，生意最好的是烧烤和小火锅，有小贩推着大桶的杏皮水穿梭其中。
　　至于叶流西，非常显眼——她正在烤串。
　　烧烤炉里火正旺，那些串钎，新放的、要翻面的、要刷油的、要撒料的，她居然真的一点都不乱。
　　昌东在一张空着的小桌子边坐下来，点了些烧烤，又加了瓶啤酒，他的单子送过去时，叶流西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昌东朝她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他有点佩服她，每次见她，她都能换份工，每份工之间还风牛马不相及——说她是三百六十行成的精他都相信。
　　这一餐快吃完的时候，叶流西终于得了个空闲，嚼着烤饼过来找他：“找我？”
　　昌东一条条说：“昨天你见到的那个，叫肥唐。他会跟我们一起走线——我让他去租一辆四驱越野，这样多一辆车装补给，更稳妥。”
　　叶流西说：“好啊。”
　　边说边顺手拿起装辣椒面的调料罐，给烤饼添点料。
　　“我们从敦煌进，行程顺利的话，预计四天出，我会在进戈壁之前谈好后援队，每天定点跟他们联系，报GPS位置，失去联络48小时就开始救援。”
　　叶流西说：“挺好的。”
　　“还有就是，龙城的面积比半个上海都大，东西南北都长得差不多，人在里头很容易失去方向感，你凭什么说你能准确找到孔央的位置？”
　　叶流西斜乜了他一眼：“怀疑我啊？”
　　昌东掏出列好的物类单，在背面画图：“不是怀疑你，你至少给我大致的方位，这样我可以事先规划路线，少走弯路。”
　　他把画好的方位图给叶流西看。
　　“龙城大致的形状，是斜三角，很多人去过，但都是循前人的路线，快进快出，基本是这条东南斜插到西北的线……”
　　他在方位图中央位置穿插了一条曲线。
　　“而这条线，每年都有不少车队在走，如果孔央尸体在这附近，早就被发现了，所以你去的那次，一定是深入龙城腹地了。”
　　“这条线上，有三个方位点，这里，是汉代的烽燧台，只剩下一个土台了；这里，有两个灌满沙的大汽油桶，桶身用红漆刷了个指向标，是70年代的考古队设的路标；这里，是百米沟槽，里头都是骆驼的骨架——你是在哪个点附近偏离安全路线的？”
　　叶流西看了会，示意了一下烽燧台和汽油桶路标之间的方位：“这里。”
　　昌东皱眉：“这一带盐壳多，路不好走。”
　　叶流西耸耸肩：“所以那些进龙城的人，都没发现你的孔央啊，要是路好走，早就找到了。”
　　昌东收起清单，把餐钱压到调味罐下：“明天凌晨，4点半，那旗镇外，大家在前进桥头汇合。”
　　前进桥在镇西十多里，河道早干了，空留一座桥。
　　叶流西意外：“为什么桥头汇合？不能在镇子上汇合了一起走吗？”
　　“不能。”
　　“四点半是不是太早了？需要这么赶吗？”
　　“需要。”
　　叶流西觉得好笑：“就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
　　“明天见了面，会告诉你。”
　　


☆、第⑧章

　　叶流西凌晨四点从镇上出发，她习惯早到，不喜欢让人等。
　　车过土路时，看到路灯下或站或蹲一堆堆的人，裹着棉袄，缩着脖子避风，这些都是乡下出来，等着去工地打零工的，据说五点多工头就会开车来挑人，随拉随走，最近这段时间活少，要靠抢，所以排队的时间越来越早。
　　路边有家早点铺子开着，卖豆浆、包子和油条，叶流西下去打包了一份，给钱的时候，钞票被玻璃罩旁的挂灯映得通透。
　　血汗钱呢。
　　四点一刻，车停在了前进桥头，四下黑洞洞的，吃饭还嫌太早，叶流西开了车载DVD听歌。
　　这车子有些年头了，碟片也都是黄德福买的，姓黄的什么口味，她就凑和着听什么歌，从来不挑，也懒得费那个事。
　　机子里锣鼓磬儿铙钹月琴齐响，老生唱腔的《铡美案》，一个字能拖得人喘不上气——
　　“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尊一声驸马爷细听端的……”
　　叶流西往车玻璃上呵气，呵糊了外头天边的星，又伸手抹擦出来。
　　四点半，昌东没到，叶流西下了车，朝来路看了看，没任何动静，唱曲换成了《苏三起解》里最有名的那段西皮流水，也不知谁唱的，捏着嗓子，声音尖细，风把唱腔送出去，像野地里闹鬼。
　　一个男人，要女人等，什么玩意儿。
　　叶流西上了车，车门轰一声撞上，翻出手机设了5点的闹铃：做人要大度，她等人的容量一般在半个小时。
　　车里改装过，为了有足够大的地方放货和挂床，后排座位全拆，只留了驾驶座和副驾，叶流西闲着无聊，腿挂上椅背，做悬空倒挂的仰卧起坐。
　　二十个做过，腰腹和大腿发酸，她挂着不动，像蝙蝠入了定。
　　唱曲改《夜奔》了，武生驻马停牌，唱：“良夜迢迢……我急急走荒郊……身轻不惮路途遥……”
　　这是最后一首，唱完了自动停机，咔一声响，车子里安静得像被铡完头的陈世美。
　　……
　　五点钟闹铃响，叶流西拨昌东的电话，提示关机。她做了一个深呼吸，觉得自己应该耐心点：没准是出事了呢。
　　六点钟，叶流西裹着棉袄看东边的天：日出前，天空会先罩一层纱红，然后红得越来越浓烈，像车祸现场——昌东要么是伤得不能动了，要么是死了，不然真是很难让人原谅。
　　日出的刹那，叶流西喝光凉透了的豆浆，仰头眯着眼睛看太阳，说了句：“我操。”
　　***
　　车子重新进镇，土路两边蹲守的人都已经不见了——大概是已经找到了工，求仁得仁。
　　但她得什么了？折腾两三个小时，就看了个日出。
　　叶流西把车子开到昌东住的酒店门口。
　　想查昌东有没有退房、什么时候退的，前台不让，一脸“我们很保护客人隐私”的凛然，叶流西不再跟他们废话，直接进了电梯。
　　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外头有人叫：“哎，劳驾，等一下。”
　　叶流西揿了开门键，那人兴冲冲迈步进来，转头想说声谢，笑容忽然僵在了脸上。
　　肥唐。
　　叶流西盯着他看：“昌东还住这呢？”
　　肥唐说：“是……是啊。”
　　他有点怕她，那天晚上，她揪着他后颈把他从车上拖下来，让他想起小时候看杀猪的场面。
　　叶流西的目光落到他手中拎着的袋子上。
　　肥唐主动交代：“豆……豆腐脑，给东哥带的早饭。”
　　叶流西说：“哦。”
　　肥唐被她“哦”出了一身鸡皮疙瘩，电梯里空间小，有她在边上呼吸，他觉得特不自在，又觉得时间过得太慢。
　　终于到了三楼，还得让她先走。
　　叶流西朝他伸手：“豆腐脑给我。”
　　谁带给昌东都是一样的，肥唐赶紧把袋子递给她，叶流西拿手指头勾着，经过垃圾桶时，手指一松，豆腐脑准确无误地砸开翻盖，进去了。
　　肥唐及时刹住脚步，决定不跟过去了：早上空气好，再四处转转吧。
　　***
　　门没关，虚掩，叶流西推门进去，在洗手间找到昌东，他正刷牙，一嘴牙膏白沫，眼角余光瞥到她进来，咕噜漱了口，又拿毛巾擦了擦嘴角。
　　想出来的时候，叶流西身子倚住一边的门框，腿一抬，踩住另一边门框正中央。
　　昌东抬眼看她，她皮笑肉不笑的：“昌东，做人是不是该守时？”
　　昌东点头：“那做人是不是该诚实？”
　　“什么意思？”
　　“那张照片，真是你拍的吗？你真的去过龙城吗？”
　　说完了，屈指在她膝上磕了磕：“放下。”
　　鬼使神差，叶流西居然下意识照做了。
　　昌东从她身侧绕过，进客厅倒水，叶流西跟出来，眉头微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有一种人，不见棺材不掉泪，昌东坐到沙发上，把一张纸推过来。
　　是昨天他画的龙城路线图，叶流西觉得不妙：是自己说的方位有问题吗？
　　果然，昌东指了指烽燧台的位置：“这张图里，我故意画错了一个地方，龙城没有烽燧台。”
　　叶流西脑子转得飞快，眼神真诚：“雅丹的形状本来就千奇百怪，说像烽燧台也不稀奇啊，再说了，我指的是大致方位……”
　　“那好，你再指一次。”
　　叶流西沉吟了一下，觉得昌东是在诈她。
　　她要是改了位置，那就着了他的道儿了：昨天指那，今天指这，不正说明了她根本不知道方位吗？
　　只是没有烽燧台而已。
　　于是还是指同样的位置：“就是这。”
　　昌东沉默了会，说：“挺聪明啊。”
　　叶流西嫣然一笑，可惜没笑完——
　　“……头一次见到心这么大的，至少做点功课，去网上查点资料都没空吗？”
　　他拿起笔，划掉那处路标：“龙城没有汽油桶路标。”
　　然后一处处划下去：“没有堆满骆驼骨架的百米沟渠、没有这条东南进西北出的穿越线，龙城的形状也不是斜三角……我说得够明白了吧？”
　　够明白了，□□大爷的。
　　叶流西在沙发上坐下来，抱歉地笑：“这事是我不对，真特别不好意思，我也不是故意的……这样，你就说你想怎么解决吧。”
　　认得这么干脆，还笑得这么好看，伸手不打笑脸人这话是有道理的——明知道她满嘴鬼话，都不好发脾气了。
　　他要是再不依不饶，她一定会很恳切地说：昌东，我都已经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呢，你一个男人，怎么这么较真呢。
　　昌东把那张照片摊出来：“我已经知道孔央在龙城，但你，确实不知道具体的方位，也就是说，我不需要你了。”
　　“我可以自己去，大不了在库尔勒住下来，每隔一段时间就进龙城，划区划块去找，龙城面积3500平方公里，花上个一两年，足够了。”
　　“所以，你说说看，我为什么还要带上你。”
　　叶流西说：“这事吧，其实……”
　　昌东打断她：“我提醒你一句，一个人，撒一次谎，还可以给第二次机会；撒两次谎，永远也不值得信任。”
　　叶流西叹气：“我不讲实话，是因为你不会相信的……”
　　昌东说：“你觉得，一个人被嵌进无人区的黄土垄堆这种事，有几个人会相信？我这都信了，还有什么不能信的？”
　　叶流西又改口了：“这还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
　　她压低声音，苦口婆心：“我怕你吓到。”
　　这真是他有生以来最烦的女人。
　　昌东没耐性了，他伸手指门：“再让我听到你说一个字的废话，只一个字，你就从那……”
　　“下午四点半，前进桥头，不见不散。我保证，你想知道的，都会知道，走了，下午见。”
　　……
　　为了表明态度诚恳，她关门的时候动作很轻，锁舌咔哒一声轻响，尽显体贴。
　　不过没立刻走，在门口站了一两秒，五指内扣，指甲在门面上哧拉划过。
　　***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昌东泡了桶泡面，肥唐殷勤地凑过来，硬要给他加根火腿肠。
　　为了找最便宜的四驱越野，他可谓挖空心思：最后以月租金两千的价格，在网上定下一辆老吉普，车主买来也不贵，3万多的二手，但很会搞表面文章，车身漆成迷彩色，备胎上横绑军工铲，车前头还立个挂海盗旗的标杆灯。
　　肥唐自己都觉得是猪鼻子里插葱，没想到昌东扫了一眼，居然让他过关了。
　　真是感激不尽，唯有以代买早饭、塞火腿肠等聊表心意，以及口头上关心昌东的一切——
　　“东哥，你不是说今晚约了那女人吗？几点啊？”
　　昌东拿塑料叉子卷面：“四点半。”
　　“四点……半……”肥唐揿开手机看时间，“呦，东哥，过点了已经。”
　　“她不会准时的。”
　　毕竟他让她枉等了近三个钟头，还是在一天中最难熬的时段。
　　吃完面，肥唐积极主动，热情地帮他把汤碗拿出去扔掉，理由是屋里虽然有垃圾桶，但扔屋里多闷味儿啊。
　　回屋的时候，正看到昌东开戏箱，拣了根锃亮的凿刀出来，拢进袖口。
　　那凿刀像管笔，刀口是斜锋，刻皮子最怕钝刀拖磨，所以刀子一定要利——昌东经常磨刀，肥唐这两天看多了，夜有所梦，有一次梦见刀口在自己咽喉上一撩，血线喷出的弧度特别优美。
　　昌东抬头，看见肥唐盯着看，于是解释了句。
　　——“防身用的，怕她把我给杀了。”
　　肥唐讪笑着打哈哈：“东哥你开什么玩笑……咱们这是法治社会……”
　　笑着笑着就不笑了。
　　他想起自己被抓个正着的那个晚上，叶流西手里倒拖着刀，探身进来的时候，刀光都折进她眼睛里。
　　***
　　叶流西果然迟到。
　　日落的时候她才出现，车子打西边来，一路疾驰，像半抹夕阳红里射出的子弹。
　　近前，她匆匆下车，小跑着过来，隔着车窗跟他道歉：“不好意思啊，有点事耽误了。”
　　昌东说：“没关系，我送你看日出，你让我看日落，很公平。”
　　叶流西笑盈盈的：“那我开前头，你跟着，车程大概一个半小时。”
　　“去哪？”
　　一个半小时车程，以那旗镇的方位，东南西北不是荒漠就是戈壁，更何况……已经日落了。
　　叶流西略弯下腰，胳膊叠支到车窗沿：“怕啊？我一个女人，单身，貌美，这么大黑天，跟你去荒郊野外，要怕也该是我啊。”
　　昌东说：“那是你没看过《聊斋》吧。”

☆、第⑨章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前一个小时是公路，后半个小时上了戈壁滩，黑灯瞎火的，叶流西倒是认路——虽然弯弯绕绕，但确实没走过回头路。
　　叶流西停车了。
　　昌东随后下车，夜里的荒漠很冷，他下意识把半敞的外衣拉起，脚下有沙层，不厚，踩了踩，能感觉到底下戈壁的硬土层。
　　这里是沙漠外围，沙子都是被大风从沙漠刮带过来的，日复一日，遇阻沉积，也会形成沙丘。
　　叶流西招呼他跟上，还得徒步走一段，两人都没亮手电：黑夜里，眼睛适应了自然光之后会看得更远。
　　天上有月亮，半弯，偶尔路过几蓬枯干但没死的骆驼刺，带刺的影子被月光投射在地上，被风吹得晃晃悠悠。
　　叶流西在一片沙坡上停下脚步，伸手指前方不远：“看。”
　　看轮廓，黑魆魆的，半人来高，不长的一段墙。
　　“夯土的，文保单位来看过，说可能是古代某个驿站的围墙，但是只剩这一面，残缺不全，就近又没挖到任何东西，加上交通不便，所以就这么撂着了。”
　　“就是让我来看墙？”
　　叶流西指墙后不远处：“当然不是，看到那棵树了吗？”
　　看到了，孤零零只一棵，剪影贴着钴蓝色天幕。
　　昌东认出那是胡杨树，而且是死胡杨，因为姿态凄惨，难以名状——黑水城遗址附近也有大片的死胡杨，当地的传说里，那是惨死的将士冤魂化成的，每一棵都是人间地狱里的生灵姿态。
　　所以不管胡杨的精神被如何传唱，什么“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昌东始终对胡杨喜欢不起来，枯死的胡杨扭曲挣扎的形象，总让他想起类似死不瞑目这样的话来。
　　“看树？”
　　“也不是，你站的位置不对，还要再挪一点。”
　　她拈拽起昌东肩膀处衣服的衣料，牵着他往边上走了一两步，又帮他挪了角度：“现在再看。”
　　目光及处，昌东头皮微麻。
　　那是吊在树上的一个绳套，看高度、圈口大小，上吊用的。
　　深夜，荒郊，废弃的古代驿站，枯树，上吊的绳套……目前，也就差一个吊死鬼了。
　　昌东不动声色地把袖里拢的凿刀刀柄垂进手心。
　　叶流西问他：“你做过噩梦吗？”
　　“做过。”
　　叶流西说：“有一次，我做了个噩梦——听好了啊，我就从这个梦开始讲。”
　　“梦里，我年纪不大，十一二岁，躲在墙角的一个水缸里，缸上罩着盖，缸口有豁齿，缸外堆着柴火，我就透过豁齿和柴火的缝隙往外看。”
　　“看到是晚上，木头门正被风掀得撞来撞去。屋里很简陋，屋子中间生火，很旺，火星子被热气拱上来，在空中乱飞。”
　　“火堆旁边，坐着一个人，在吃人，发出嘎吱嘎吱的咬嚼声。”
　　“我一直盯着看，忽然发现，那个人的嘴里叼着一根带滤嘴的烟，用来吃东西的，其实不是他的嘴。”
　　她示意了一下自己的鼻子以上：“确切地说，在这个位置，还有一张嘴，张得很大。人都被吃得差不多了，剩只脚露在外头，随着咀嚼的动作上下晃，脚上还穿了只胶鞋，鞋带有点松。”
　　“眼看鞋子就要落下来，那人一个吞咽，连鞋子带脚，全吞下去了。”
　　“吃完之后，他打了个饱嗝，脸扭曲变形，那张嘴越变越小，我这才发现，原来他用来吃人的，是他的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通红，像是血肉在里头混搅，再然后，他拿过身边的一个水壶，大踏步向水缸走过来，大概吃得太干，想喝水……”
　　说到这，她长吁一口气，拿手拍了拍心口：“吓得我一下子就醒了。”
　　这就醒了？这梦，和他关心的事情，有关系吗？
　　叶流西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她抬起手，缓缓指向树上挂着的那个绳套。
　　这个角度看，那半弯月亮恰爬到绳套里，爬成一张吃饱喝足半抿的嘴。
　　“醒的时候，我就吊在那个绳套里。”
　　昌东冷冷问了句：“没死？”
　　叶流西咯咯笑：“你这个人，怎么一点都不盼着人好呢，我要是吊死了，现在跟你说话的不就是个鬼了吗，多吓人啊……绳套是死结，我挣扎了两下，就摔到地上去了。”
　　“然后，我试着去回忆前因后果……”
　　昌东觉得不妙：一般这种情况，结合上下文，她大概是要失忆了。
　　“我发现我的记忆，出现了大片……锯齿状的空白。”
　　昌东差点笑了，真不容易，两年来，他第一次想笑：“你失个忆，还带形状的？”
　　叶流西说：“我那不叫失忆，很多事情我都记得——我记得我不止一次向一些地方的货商进货，敦煌、嘉峪关、酒泉，最远到过张掖，买的东西五花八门，有鞋子、衣服、碟片、书、明星海报……每一次，开着货车进戈壁之后，就没下文了。”
　　“但最关键的事情不记得，比如生哪长哪、家人、朋友，我到底是谁，谁把我吊上绳子的……都不记得。”
　　“怎么说呢，记忆如果是一张纸，我的好像是被撕开了，有些事，我要么记得前半截，要么记得后半截，要么记多点，要么记少点，像是被狗啃过。”
　　昌东总结得一语中的：“也就是说，我想知道的，你恰好都忘了，是这意思吗？”
　　叶流西叹气：“你这么一说，好像我故意拣你感兴趣的事情失忆似的……不过差不多，就是这样。”
　　头一次听说还能掐点掐长度失忆的，昌东放任脸色难看，没有任何要遮掩情绪的意思。
　　这在叶流西意料之中：“还没完呢，听完再下结论——我四下看了一遍，树底下有个包，黑色单肩，还记得吗，我去看你皮影的时候背过。”
　　“包挺沉的，里面有一些东西，我拿出手电照了照周围，发现沙地上没有脚印。”
　　“又照包里，看到一个胶卷照相机……”
　　昌东心跳突然加速，终于听到跟照片有关联的东西了。
　　“海鸥牌，是国内八-九十年代比较常用的照相机牌子，里头有一卷胶卷……孔央的照片，就是从胶卷里洗出来的。”
　　“还有个东西，就更奇怪了，是个兽首玛瑙杯，整块雕的，戴金帽，单从材质上说，已经很值钱。更别说后来我发现，陕博也有一个，还是镇馆之宝。这趟去西安，我特意找了个古玩店帮鉴，这玩意的年代，至少是唐或者以前的……”
　　昌东打断她：“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一年多以前吧？”
　　“一年多以前，你到现在才来追查？”
　　叶流西嗤笑：“昌东，你吃不饱穿不暖，会想着去探索宇宙的奥秘？”
　　“我是个脚踏实地的人，秘密不会飞，但人是会饿死的。再说了，知道真相是吃喝拉撒过一天，不知道也是吃喝拉撒过一天，着什么急啊？”
　　她伸手指向来路：“我挎上包，顺着那个方向走，快天亮的时候，到了个镇子，就是那旗……接下来，你也差不多都知道了，无非就是想办法先养活自己。”
　　“卖瓜？”
　　“是啊，做生意上手最快啊。”
　　“也卖烧烤？”
　　“瓜又不是一年四季都长，闲下来的时间，当然卖别的。”
　　“那皮脸呢？”
　　叶流西有点意外：“这你都知道？”
　　她往那半截夯土的墙上一靠，还真是什么都认：“赚钱呗，那些个小姐，没什么安全意识，半夜三更在暗巷里乱走，我不跟，也早晚有人跟的——这样不是很好？她们安全，我也赚到钱，那旗镇治安不错，难道没我功劳？”
　　“稍微攒了点钱之后，我就挨个去找打过交道的那些货商。”
　　他们倒记得她，热情跟她打招呼说，叶小姐，你有一阵子没来啦。
　　叶流西跟他们吃了几次饭，推杯过盏，话里话外，套到些事。
　　——叶小姐做生意爽气，出手大方，不像有些人，总要讲个一块两块的价，抠里吧唧的！
　　——叶小姐每次都一个人来，我还替你担足心呢，长这么漂亮，开这么大车，可别被人惦记上了，尤其是前阵子有个团伙拦路抢劫，没被公安端掉之前，多少车遭了殃，还是你运气好，次次出入平安……
　　……
　　那些老板的说辞里，她有时是南方人，有时是北方人，有时已婚，有时待嫁，有时是给人打工，有时是自家生意——看来，她那时习惯把身份胡诌一气。
　　叶流西找了个小本子，一条条推理着去记，像用砖头块块叠出迷城。
　　她居然能觍着脸问昌东：“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像个谜一样，特别有意思？”
　　没觉得，昌东只觉得她阴，还滴水不漏：玩个失忆，轻飘飘把前因后果带过去，反抛过来一堆谜团。
　　他说：“你觉得我会相信？”
　　她侧身给他让路：“不信就走呗，我拦着你了吗？”
　　昌东沉默了会，从她身边擦过，往沙坡下走。
　　叶流西轻笑了一声，果然也没拦着。
　　沙地柔软，一脚下去半脚陷，很多细沙顺着鞋子的缝隙漏进来，不硬，不硌，但不舒服。
　　他倒不是不信那些诡异的事。
　　常跑罗布泊的人，对未知的敬畏超过常人，那里各种诡异的失踪和死亡层出不穷，网络盛行“双鱼玉佩”的故事，就是滥觞于此，甚至有人觉得，罗布泊的腹地，深藏着一个平行世界。
　　这也是昌东看到孔央的那张照片时，并没有太多排斥和怀疑的原因。
　　但叶流西的这些话能不能信，还需要斟酌。
　　……
　　快走到沙坡下时，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叶流西。
　　昌东接了电话，同时转身。
　　隔着有些距离，只能看到剪影，她入定般坐在那段坍塌的夯土围墙上，身后的胡杨像狰狞多刺的骨爪。
　　“昌东，我这人做事不勉强，早前我就说过，想追就追，爱做不做。”
　　“不过我提醒你一句，凡事有机缘。孔央的照片出现在我这，一定不是巧合。你要是觉得撇开我也能给你朋友收尸，是不是太乐观了？”
　　“难道我还图你什么？觉得我图你，也要先看自己有没有那价值啊——钱你已经赔得差不多了，人又没劲，做事神神叨叨，听说至今你都不愿意看自己的脸，顶着别人的皮才敢直起腰板。”
　　“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回去刻皮影吧，祝你拿个金刀奖。”
　　她坐姿的剪影嚣张，连听筒里传来的呼吸都带挑衅。
　　昌东没吭声，顿了会才开口：“你也算是半个生意人，买卖不成仁义在，不合作了就翻脸，不大好吧？万一我现在改主意了呢？”
　　


☆、第⑩章

　　肥唐生怕昌东真的被叶流西给杀了。
　　那样的话，一来说明叶流西很不好惹，借他个胆子他都不敢再对兽首玛瑙起心思了；二来昌东一死，进戈壁捡漏的梦就破了，这一趟，可就彻底跑空了。
　　所以泡了袋速溶咖啡，硬撑着不睡觉，等昌东回来。
　　半夜十二点过，门响，昌东进来，顺手把拎着的塑料袋扔在茶几上。
　　塑料袋有点分量，肥唐眼睛发直，脱口而出：“我操，钱啊。”
　　半塑料袋的钱，卷的、叠的、揉成团的、一百的、五十的、还有五块的——难怪有分量，居多的是大大小小的钢镚。
　　昌东说：“叶流西给的，进戈壁用钱的地方多，这是她那份，定了明早十点出发。”
　　肥唐拿手拨拉了一下塑料袋里的钱，发觉自己看走眼了：“这么穷酸啊？”
　　纸币团起来占空间，乍一看给人满袋是钱的假象，拨拉了之后才发现，里头票额最多的是十块二十块。
　　这可不像是手里握着兽首玛瑙的人啊。
　　昌东嗯了一声：“你要现在闲着，就理一下。”
　　叶流西把钱袋拎给他的时候，说：“我这个人，不占人便宜，我知道进戈壁要费钱，既然搭伙去，我会给钱的。”
　　那架势，昌东还以为给的是金砖，就着车灯看到钢镚和毛票，真心感动了一下：大概都是卖瓜、卖烧烤、还有夜半接送小姐们积攒下的零碎，实打实血汗钱。
　　有那么一刹那，都不想要了：他即便变卖家产成了穷光蛋，这一年来小何给他打的分成酬劳，拉拉杂杂还有十来万呢，这一路够用了，不缺这三瓜两枣。
　　不过还是接了，她给得那么骄傲，一脸“我也占一份”的嚣张，不忍心不接。
　　数钱这事，肥唐喜欢，现代人流行养萌宠，今天猫明天狗后天电子小精灵——都没他专一持久，他的萌宠是钱，不管是他卡里的，还是别人包里的，他都往死里萌，往死里宠。
　　他把钢镚垒成堆，纸币按票额归类，手指利落地翻张：“东哥，你说大家一起搭伙，我是不是该选一天专门摆桌酒，给叶流西赔个罪什么的？毕竟上次有点不愉快……打好关系，才能处得和谐啊。”
　　昌东从行李包里翻检出洗澡用的干净衣服：“你离她远一点吧，这种人，一会人话一会鬼话，翻脸比翻书快，处不熟的。”
　　肥唐头都没抬：“那不跟我一样吗，我们忽悠人买赝品，也是往死里吹。”
　　昌东都进洗手间了，又退出来：“肥唐？”
　　“啊？”
　　“做个性格测试。有一天半夜，你做噩梦醒来，发现自己脖子上勒着绳，被吊在荒郊野地的一棵树上，而且还失忆了，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你会是什么反应？”
　　肥唐脑补了一下，后背飕飕冒凉气，舌头都撸不利索了：“你这不吓人嘛，是我得吓尿了吧……我得喊救命……不是，打110……对，打110，我是受害者，必须给我赔偿，哎东哥，这说明我啥性格啊？”
　　昌东回答：“说明你这点胆子，就别惦记人家的兽首玛瑙了。”
　　肥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直到昌东关了门，洗手间里水声响起，他才反应过来——
　　他有跟昌东提过“兽首玛瑙”吗？什么时候说漏嘴的？妈的，这嘴没把边的，早晚坏事。
　　他继续把钱数完。
　　总计3742块3毛。
　　***
　　昌东打开花洒蓬头，水量调到最大，脑袋伸进去，后脑承水流的重，直到流下来的水把口鼻都给蒙封住，才仰头抹了把脸上的水。
　　现在回想，叶流西的话如果是真的，那么最让人心惊的，不是这件事，也不是那个诡异的梦，而是她的反应——
　　她翻出手电，照了照四周，又照了照包里，然后背起包，找工谋生去了。
　　失忆的人，仅仅是失忆，不会失去性情、智商和行事习惯。
　　什么人被抢劫时会习以为常？被抢过十次的。
　　叶流西如果对整件事并不慌张，那只能说明，在她失去的记忆里，她经历过更离奇的事。
　　***
　　肥唐的网租车约了在柳园提车，那之前，他只能搭昌东的车。
　　行程并不赶，昌东甚至绕了路，走了些凶险的地形，有意识地利用进戈壁前的时间试车：毕竟两年没开了，车和人都会钝，提早发现漏洞还有机会修补。
　　叶流西开着车，大多数时间缀后，有时超车。
　　她一超车，肥唐就特不服：“东哥，就她这破面包车，能进戈壁？”
　　他自己租的车，其实也不过三万块，就因为多了个四驱标，气焰陡涨。
　　昌东没把话说死：“理论上走不了，遇到‘拆钉路’会全瘫，但凡事没绝对，都说跑川藏要越野，有人开拖拉机也一路走下来了。”
　　一路上，叶流西不跟他们同吃。
　　昌东和肥唐中午会下馆子，即便不铺张，也会有荤有素有菜有汤，叶流西不，她买两馒头，一袋榨菜，向店里打杯热水就能凑活一顿，有时坐车里吃，有时边吃边轧马路看风景。
　　昌东有点过意不去，想顺带叫上她，无非多双筷子的事——犹豫再三，还是算了。
　　出发之前，他就给这趟龙城之行定了性：搭伙要松散，跟叶流西保持距离，他就是个带路的，肥唐如何求财，叶流西如何装神弄鬼，他做到心里有数就行，尽量别被卷带。
　　古话说，酒肉朋友，叫上她一起上桌吃饭，难免吃出交情。
　　有一次，叶流西进店里打热水，离开的时候经过他们的餐桌，桌上有宫保鸡丁、干煸牛肉丝、炒凤尾、三鲜豆腐汤。
　　红红黄黄绿绿，鲜鲜香香。
　　看到叶流西拎的那角实心大饼，昌东忽然觉得点得有些奢侈。
　　肥唐热情招呼叶流西：“西姐，要么一起吃吧，我们这有肉。”
　　昌东觉得肥唐不会说话，尤其加了那句“我们这有肉”，明显的高人一等心理，叶流西大概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果然。
　　叶流西说：“吃这么多，还有肉，也没见长得比我美啊。”
　　出了门，她坐到街对面的小花台边，掰下块角饼，裹着榨菜丝细嚼慢咽。
　　肥唐气得牙痒痒的：“东哥，我跟你说，我这人，一向惜老怜贫，但她都穷成那样了，我怎么还那么烦她呢？”
　　昌东说：“因为她穷且嚣张吧。”
　　……
　　她也不跟他们同住，这倒不奇怪，反正她车里有床，但奇怪的是，有天晚上肥唐出去买夜宵，回来跟他说，叶流西不在车里。
　　昌东留了心，到柳园那晚，他陪肥唐去验车，回旅馆的时候，恰好看到叶流西从小门出来。
　　昌东找了个借口下车，让肥唐先回，自己远远跟着。
　　看得出来，她对路也不熟，几次停下来看路牌，最后找到了，拐进一条亮灯的后巷。
　　巷子里污水遍地，高处的通风管冒油烟，垃圾桶一个挨一个，昌东过去的时候，看到一个中年女人正帮叶流西套上一次性的塑料大围裙，嘴里叨叨个不停：“这盆肉，还有菜，混在一起剁馅，酱油盐葱姜都要搁，一共八十块钱，要剁精细点啊，不能粗。”
　　叶流西说：“我知道了。”
　　那女人走了之后，她袖子一挽，俯身从盆里拎了块大肉扔到半人高的树桩砧板上，两把剁刀拿起来，蹭蹭刀口互磨，然后开工。
　　一时间，笃笃剁声不绝于耳。
　　这种剁刀为了斩肉方便，大多是铁刀，刀片重，男人使起来都吃力，更别提左右开弓了，她倒是驾轻就熟，剁了一会之后，手臂内抡，刀片一翻，扒拉过来一堆白菜根叶，又继续。
　　昌东走过去，倚着门看了会，说：“你晚上出来做工啊？”
　　叶流西吓了一跳，刀声顿停，回头看到是他，眉头皱起来：“你怎么来了？”
　　“在这条街上吃饭，路过，正好看见。”
　　叶流西往剁馅里加油盐：“是啊，给了钱之后，手头不大宽裕——人不能没钱，没钱会心慌，所以得挣点。”
　　不就给了3000多吗？
　　“临时找的？”
　　“随便一问，有能做的活就接呗。”
　　昌东想起她剁馅时的动作：“你是不是身上带功夫？”
　　叶流西点头，空出手来指自己：“到处都是优点，我自己看我都喜欢。”
　　昌东真是没话去接，顿了会才问：“你晚上做工，不影响白天开车吗？”
　　叶流西瞥了他一眼：“影响吗？我哪次开慢了？”
　　“那不耽误你，我回去了。”
　　叶流西慢悠悠说了句：“又去刻皮子啊？”
　　昌东人都在门外了，听她语气不对，又转回来：“刻皮子怎么了？”
　　她把刀锋上粘的肉馅抹下：“不怎么，我就是觉得，你这个年纪，正是吃喝嫖赌好时光，整天在那刻牛皮，有意思吗？”
　　“有意思，我就想拿个金刀奖。”
　　“哦，那回去吧，不耽误你冲奖。”
　　昌东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转身问她：“晚上去我那洗澡吗？”
　　叶流西反应过来：“什么？”
　　昌东示意了一下她以及砧板周围：“你浑身……都是这种味儿……”
　　叶流西低下头，闻了闻身上，这种味儿是什么味儿？生肉、白菜、葱、姜、油杂糅的味儿。
　　她回了句：“我没觉得。”
　　昌东说：“你没觉得，那你随意吧。”
　　……
　　事情做完，已经过十一点，叶流西回去的路上，走过一家门面，想了想，又退回来。
　　公共浴室。
　　她花了八块钱洗淋浴，三块钱买小袋的沐浴露和洗发水，坐到小淋浴间的凳子上，沐浴露的泡沫打了全身，动作大了点，有些泡泡飞起来，映着顶上小灯泡的黄光，泛各种色泽。
　　这种味儿……就你香！
　　


☆、第①①章

　　柳园到敦煌这130公里，2小时车程，三人算是组了个车队。
　　肥唐打头，意气风发，他的车最花哨，一路吸睛无数，期间在加油站停车上厕所，出来的时候，看到两个正青春的小姑娘站在他车前自拍，见车主出来，两人不好意思，咯咯笑着跑远了。
　　肥唐冲着两人的背影吼：“没事，美女，要不要我帮你们拍啊？”
　　昌东居中控速，他开得很慢，越近敦煌，越是心事重重。
　　叶流西照旧殿后，偶尔兴起冲到前头，每当她的车跟肥唐并驾，肥唐都如同嗑了兴奋剂，加足马力，嗷呦一声冲出去老远。
　　然后，叶流西的车就必然慢吞吞的，老牛破车一样，疲软地落到最后。
　　几次下来，昌东觉得，叶流西就是在逗肥唐玩儿，而肥唐，还真不够她玩的。
　　车近敦煌收费站，昌东靠边停车。
　　叶流西紧随着停下，肥唐的车都奔下去好远了，又倒回来。
　　昌东下了车，把列的物品清单交给肥唐：“我不进敦煌了，我绕城，你进去，照着我列的，把东西买了，事情办了。”
　　敦煌是西线探险的前哨站，当初昌东在这里，人也好车也好，都是焦点，后来“黑色山茶”组队，至少四分之一的人是本地的圈内翘楚……
　　他不想有麻烦，而进敦煌，势必会有麻烦。
　　肥唐接过单子，磕磕巴巴地念：“GPS卫星定位仪，海事卫星电话两个，重磅钓鱼线，我操沙漠还能钓鱼？生命吸管……吸管就吸管关生命鸟事……防沙板……租航拍飞行器……救援登记，直升机价格超预算就不选，不是吧东哥，我们能请得动直升机？”
　　昌东头疼，肥唐大概搞不定。
　　忍不住抬头看了眼叶流西，叶流西面无表情：“你别看我，我虽然能干，但术业有专攻，什么生命吸管防沙板，我也不懂是什么东西。”
　　昌东犹豫了一下，收回单子，示意继续上路。
　　***
　　进城之后，昌东尽量避免引人注意：选了家位置很偏的旅馆，自己和肥唐的车都搁下，用叶流西的车跑店购置装备。
　　找昌东是对的，他对一些二手装备店熟门熟路，能用对半的价钱拿到不错的硬货，叶流西偶尔跟进去旁观，他这头成交，她这里就拿手机搜一下新品价，每次搜完，都觉得昌东看起来好像更顺眼了点。
　　二手店里人不少，现在是秋季，算是进罗布泊的旺季，早则太热，晚则太冷，最危险的季节是六月——彭加木和余纯顺遇难，都是在那时候。
　　在一家卖汽车零配件的店里，叶流西无意中看到角落里有人举起手机，对着昌东的侧影拍了一张。
　　她不动声色地挨过去。
　　听到那人跟边上的同伴说话。
　　“是昌东吧？”
　　“是，就是他。”
　　“操，真不要脸，出了那么大的事，还以为他退圈，现在看风头过去了，又出来带线圈钱。”
　　“这种人应该封杀，让他再带队就是犯罪，哪个傻逼找他带队啊？找死吧？”
　　骂昌东就骂昌东，怎么还骂她头上去了呢？
　　叶流西说：“就是我啊。”
　　那两人猝不及防，一个激灵手机脱手，叶流西抄手捞住了，送到面前一看，已经迟了。
　　那张照片被发到微信大群里了，群号“西北探险之家”，四百多号人，群里已经炸了，评论以刷屏的速度一条条往上翻。
　　“活久见啊，这是昌东吧？”
　　“靠，化成灰我都认得他！是在狼行天下的店里吗？我看见墙上的标了。”
　　“黑色山茶那个昌东？慢着，进汽配店，他是要带线吗？这是在杀人啊……”
　　真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叶流西都要同情昌东了，她看向机主：“不是我说你，自己看看就完了呗，还发群里，怎么这么喜欢挑事呢……”
　　话没说完，手一松，手机屏向下，直挺挺拍地上去了。
　　那人说：“你……”
　　“你什么你，你手机本来就要掉的，我该捞吗？还有，刚骂我什么了，记得吗？”
　　那人理亏在先，转念一想话是说得不地道，再加上同伴在边上劝和：“算了，不要跟女的计较……”
　　忍着气捡起来一看，手机屏上都是碎雪花。
　　叶流西冷笑一声往回走，昌东这里定得差不多了，在等结账，皱着眉头看她，问：“什么事啊？”
　　“交友，人家朝我要号码。”
　　她走到店门口，勾勾手指，把肥唐勾过来，说：“你去跟昌东说一声，待会吃饭，他别进饭店了，自己回屋泡面去吧，我觉得他要挨打。”
　　肥唐屁颠屁颠去跟昌东报备了。
　　叶流西斜乜着去看：昌东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接过店主的找零，一张张齐整地塞回钱包里。
　　***
　　中午，昌东进饭店吃饭。
　　还是家不小的自助快餐店，客人端着餐盘，自取盛好的一碟碟小份荤素，米饭和紫菜汤免费。
　　周围没别的餐馆，叶流西也进来，取餐盘的时候拽住肥唐，朝昌东的方向努了努嘴：“怎么回事？”
　　肥唐也纳闷：“说了啊西姐，我真说了，我还特别强调了。”
　　又安慰她：“没事，西姐你别担心，我东哥扛揍，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按捺不住想把昌东挨打的小视频推荐给她的冲动。
　　没办法，他从小就乐见别人倒霉，自己的幸福生活要靠别人衬托。
　　叶流西冷笑：“我担心？他是向导，要是被人打残了，在这养伤，我又得多吃几天的饭，费不费钱？”
　　肥唐张了张嘴，理不清其中的逻辑关系：昌东养不养伤，你不都得吃饭吗？
　　叶流西撇下他，自己取餐，然后在挤挤挨挨的食客人流里，跟昌东相遇了一回。
　　他的餐盘里有酱排骨、煮干丝、笋烧肉、鸡蛋羹、米饭、鱼丸汤。
　　她的餐盘里是豆芽、豆腐、米饭、紫菜汤。
　　昌东的目光从她的餐盘上扫过：“你昨天不是挣了钱吗，都不吃点好的？”
　　叶流西说：“我挣得不够，被打的人才要多吃肉增加营养，我用不着。”
　　她和昌东擦肩而过，吃饭时照例不跟他们坐，隔了两张桌子。
　　吃到一半，外头进来几个人，个个五大三粗气势汹汹，为首的一个涨得满脸通红，说：“哪呢？是这吧？”
　　叶流西心里咯噔一声，勺子咬在嘴里，目送着那行人在昌东和肥唐的那张桌子前停下。
　　店里渐渐安静，坐得离昌东近的，都下意识把屁股下头的凳子挪远，过了两秒，肥唐端着餐盘，点头哈腰地穿过那几个人，投奔叶流西。
　　为首的那人动真气，声音都有点抖：“真是你啊，昌东，做人要不要脸？我小外甥生下来就没见过爸爸，你以为躲起来，赔了钱就完了是不是？”
　　越说越气，一巴掌扇过去，昌东侧了下脸，没被打中，但帽檐被带歪了。
　　他伸手把帽子扶正。
　　肥唐紧张得口干舌燥：“完了，我东哥要挨打了，西姐，你……帮不帮他？”
　　东哥会理解他临阵脱逃的：他这小身板不经打，再说了，事情跟他没关系，掺和了也白搭。
　　不过叶流西不同啊，那晚在车里，她一伸手，他就知道遇上硬点子了，她要是能插手，形势势必扭转。
　　叶流西说：“我没帮过他吗？我让他躲起来的，他不听，五行欠揍，打打也好，能老实点。”
　　当初他让她有点法律意识，别给大家惹麻烦，别耽误行程，很好，她现在也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你也别耽误我的行程，不躲是吧，一切都是自找的，今天就算你被打断了腿，明天也得进戈壁，不进的话，她再打断他另一条腿，配双拐，左右还平衡。
　　那头走向不妙，又是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桌面都抖三抖，店老板变了脸，想劝架又不敢，叶流西夹起块豆腐，正要送进嘴里——
　　昌东忽然叫她：“叶流西！”
　　叶流西惊得豆腐都掉了：“啊？”
　　昌东转头，隔着人群的缝隙看她：“今天我不想挨打，也不想惹事，给你多少钱能帮我摆平？”
　　叶流西毫不迟疑：“八百！”
　　昌东点头，他端起餐盘，往身后隔几排的餐座走，为首的那人反应过来，跨步去抓——
　　说时迟那时快，叶流西一脚踹了张长凳过来，直冲那人膝盖，那人忙不迭收腿，正狼狈间，叶流西已经过来了。
　　那人倒是讲道理：“姑娘，我们只找昌东，这事你别管，伤了你就不好了。”
　　叶流西说：“没事，尽管朝我身上招呼，实话跟你说，昌东早料到你们会来，我是他专门请来的……”
　　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但确保对方的人都能听到：“全国三届武术冠军，这里地方小，我们出去找个宽敞的地方，也别一个一个上了，浪费时间，你们一起上。”
　　说完，伸手揪住那人肩胛处，连拖带拉出去了。
　　肥唐眼睁睁看着一行人离开，独守一张餐桌，觉得孤独非常，过了会，觍着脸，又去和昌东拼桌了。
　　……
　　***
　　快傍晚的时候，肥唐拉回最后一趟物资：一车的瓶装矿泉水，按昌东的算法，考虑到生活用水，一人一天8瓶计，储了10天的量，也要10箱。
　　推门进来，昌东在推刀刻皮，桌面上无数碎屑，大概已经这么坐了一下午了。
　　肥唐说：“哎，东哥，西姐回来了，你看见没？”
　　昌东说：“是吗。”
　　“炖排骨呢，记得吗，她车里锅盆炉子都有，我刚经过，水才开，估计要炖一阵子……终于改善生活了，其实自己炖也挺好，干净，那些外头买的，指不定用的什么地沟油黑心料……”
　　肥唐嘟嘟嚷嚷，上厕所去了。
　　昌东放下刻刀，走到窗边，把窗子起开缝隙。
　　天已经快黑了，她车子的后车厢门打开，灯打亮，像是摆摊，灯光正中罩着个炭火炉子，炉子上小锅的锅盖时不时被推起，白色的蒸汽突突往被灯光染黄的暮色里冒。
　　叶流西裹着军绿色的棉衣坐在小马扎上，很专注地看锅，偶尔掀开盖子，拿勺舀点汤出来，尝尝咸鲜。
　　很多人前热闹的人，人后都特别安静。
　　昌东关上窗。
　　明天是西行第一天，往常他带线，第一晚会住……鹅头沙坡子。
　　


☆、第①②章

　　昌东的计划是直接西出，横切雅丹三垄沙魔鬼城，擦着库姆塔格沙漠的边缘，进罗布泊湖心。
　　他一大早就起来看天，其实心里清楚好天气和好行程并无直接关联，习惯而已。
　　吃完早饭，做装车和行前检查。
　　物资装备分在他和肥唐两辆车上，肥唐的车吃重一吨多，他的还要更重些，至于叶流西的车，他根本也没指望：面包车底盘低，估计最多撑一天就会托底瘫痪，到时候就直接扔在那，回程的时候再想办法拖吧。
　　装完车，昌东给每辆车做最后检视，这时候是能者多劳，不能者闲聊，肥唐凑在叶流西身边，一口一个“西姐”，聊得分外热络。
　　昌东过去的时候，他正唾沫星子横飞。
　　“说到这个兽首玛瑙，那是绝世孤品。它造型其实不中国，是中西亚波斯风，专家推测是从丝绸之路过来的，西域国进贡给我大唐的国礼。但是也不好说，如果是国礼，史书怎么不记载呢对吧，所以说来历成迷……”
　　“那价钱海了去了，国家都舍不得它出境展览，据说价值半个香港……”
　　昌东说：“聊什么呢？”
　　肥唐这才看见他：“东哥，西姐知道我是做古玩的，跟我打听了一下，我就给她讲一讲……”
　　昌东打断他：“帮我打个手电，我检查车底。”
　　肥唐应一声，拿了强光手电，兴冲冲跟上来：他今天真是智商爆表，故意在叶流西面前透露自己是做古玩的，她果然就问起兽首玛瑙了，这足以说明问题——她一定有这东西，不然干嘛问呢。
　　昌东把地垫推进车底，手把住边杠，后背贴地，麻利地滑了进去。
　　肥唐艰难地撅着屁股探头进来，手电光在车底晃来晃去：“哪呢？照哪啊？”
　　昌东眼睛盯着盘护板，扳手在上头哐哐敲了两下：“肥唐，看在大家认识的份上，我提醒你，叶流西已经怀疑你了，别惦记她的东西了。”
　　肥唐说：“怎么可能！”
　　“东哥，你不了解情况，是她主动问，我才讲的……”
　　昌东说：“巧合这种事，最多一次，再多就刻意，你这都几次了？”
　　“她去了西安，鉴了玛瑙杯，没隔两天，你从西安来，你是做古玩的，你知道这玩意值钱，你搜过她的车，你还要跟她进戈壁，她不怀疑你，难不成当你是上天安排的缘分？”
　　肥唐说：“……哈？”
　　昌东摁住他脑袋，把他推出去了。
　　都说聪明的脑袋不长毛，肥唐真是白白发际线褪那么高了。
　　***
　　万事俱备，临出发的时候，叶流西过来跟昌东做确认。
　　“上路之后，吃饭喝水应该是包的了吧？”
　　“包。”
　　“汽油呢？还要再给钱吗？”
　　“暂时不要，后备油箱都已经装了，沿路可以小补。但到罗布镇上需要再加一次。”
　　叶流西觉得自己的钱保不住了，她的车排量小，加满还要小五百呢，越野车更吃油，上千上千地计。
　　“你买的那些装备，”她强调，“我都不要，我就是使用，我给的钱，够使用费了吧？”
　　“够。”
　　叶流西觉得他语气有点不耐烦，有必要为自己说句话：“我也就是最近手头紧，宽裕的时候，我也挥金如土的。”
　　她是对“挥金如土”这个词有什么误解吗，昌东实在忍不住：“你知道想挥金如土，得多少钱吗？”
　　叶流西说：“我不需要知道，我有随时挥金如土的准备，给我金我就挥。”
　　……
　　***
　　这次出发，不比柳园到敦煌，这是要动真格儿——肥唐不敢托大打头阵，老老实实让昌东领车。
　　车向西北，一路平稳，肥唐或多或少看了点攻略，现在的所谓探险，早就不是九死一生了，感谢国家，感谢科技，连塔克拉玛干这样的流动性沙漠都有了贯穿公路，要知道，塔克拉玛干的维语意思，是“进去了就出不来”啊。
　　只要不是往死里作，他觉得自己是可以随时出来的。
　　约莫走了快两个小时，前头减速停车。
　　肥唐探头往外看，发现这一路停下的大车小车还不少，他纳闷地看下车往这边走的昌东：“堵车？”
　　也不对啊，都是靠边停。
　　“到景点了，玉门关，买票。”
　　肥唐纳闷：“东哥，你带队不是还搞提成吧？我又不逛景点。”
　　他是来探险的！探险！居然把他拉景点来了，下一站是不是要拉去购物了。
　　昌东回答：“不看也买票，捆绑的，想走雅丹魔鬼城那条道，必须搭玉门关。钱我已经给了，包在费用里，你看不看？你没来过，想看就溜一眼，不看就继续上路。”
　　肥唐赶紧下车。
　　***
　　昌东以往带线，来过玉门关好几次，就一个大土台子，他没兴趣一看再看：“你们去吧，我在车里等。”
　　叶流西看票价，40块。
　　一换算，中等个头的青麻皮要卖两个，剁肉馅要剁半盆，公共浴室洗澡能洗三四次。
　　她捏着两张票，觉得怪可惜的，自己在那琢磨：“这有点浪费了……要么我进两次检票口，进去一次，出来一次，然后再进……”
　　昌东简直匪夷所思：“你这样图什么？”
　　叶流西说：“图个心里舒服。”
　　***
　　下车到关城遗址，要走一段石子铺就的长路，路两边用麻绳拉起，权当是栏杆。
　　虽然已经过了黄金周，景点的旅游热度还是不减，很多大大小小的旅游团，衬得石子路人声鼎沸。
　　有个工作人员站路边，请通过的游客出示门票。
　　叶流西亮了票，往里走了十来步，正想出去再感受一回“凭票入内”的乐趣，身后传来昌东的声音——
　　“我的票在前面那个女的手里。”
　　叶流西感慨：这社会上有些人，心胸狭窄，就怕别人心里舒服了。
　　身边的肥唐忽然嚷嚷起来：“我靠，不是吧，就一个土台子，抢钱啊？”
　　走近了一看，确实有点一言难尽，说好听点，是保留原貌，不加过多人工干涉。
　　就是一个不大的小方盘城，黄胶土夯的，出来进去眨眼间，绕城转一圈，也不过五分钟。
　　那些带团的导游们，喇叭凑在嘴边，叽里呱啦——
　　有敷衍而又实在的。
　　“游客朋友们，这里没什么意思，给大家十五分钟时间照相，抓紧时间，毕竟我们今天的重点还是雅丹魔鬼城……”
　　有照本宣科背导游词的。
　　“大家请看，这就是举世闻名的玉门关，古关雄姿，让人百感交集，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些脍炙人口的著名诗句，比如‘孤城遥望玉门关’、‘春风不度玉门关’……”
　　叶流西往一对老夫妻身边凑，两人头发花白，戴眼镜，都是学者模样，单独请了个导游，一问一答间，或许能旁听到一些干货。
　　导游正侃侃而谈：“刚我也介绍了，敦煌有两个名关，玉门关和阳关，是因为啊，古丝绸之路在敦煌南北分道，北边是西出玉门，会经过今天的罗布泊、楼兰，南面是西出阳关，会穿塔克拉玛干大沙漠，都是很艰苦的路线……”
　　老先生说：“我有一个问题啊……敦煌在今天都不算是个大城市，古代就更小了，就算南北分道，有必要在这么小的地方，建两座关城吗？”
　　导游咳嗽了一下，说：“这个，可能是因为汉朝国力强盛……”
　　有钱，挥金如土，所以想建几个建几个。
　　老太太说：“我也想问，史书上记载玉门关，是使者商队往来不绝，但这个小方盘城的规模，是不是有点小啊，我们昨天参观了阳关，感觉那个要大多了，还修了纪念馆……”
　　导游说：“……历史确实留下了很多谜团，下面我们到这个关城背面来看一下……”
　　叶流西还想听下文，指望着老太太能坚持一下，没想到老夫妻俩性子都随和，居然笑笑也就算了。
　　她正有些悻悻的，忽然听到昌东说话。
　　“其实，不少人提过，说这玉门关有些太小了。”
　　叶流西回头，看到他就在身后不远，看来刚刚也在旁听。
　　“所以呢？”
　　昌东说：“按史书记载，玉门关应该是在这附近，但一直没人找到过。1907年，有个冒险家兼考古贼斯坦因，在这里附近挖到很多汉简，于是判定这个小方盘城就是玉门关。”
　　“但这里确实太小了，所以有些人坚持认为，真正的玉门关还没有被找到。”
　　叶流西说：“这不大可能吧？”
　　毕竟玉门关不是位于无人区，关城规模也不会小，以今时今日的科技发展水平和考古开发力度，深埋沙漠的楼兰古城、精绝古城可都已经露了天日了，你玉门关的位置，还是在敦煌附近呢。
　　昌东说：“没什么不可能的，要么还在深埋……更浪漫点的说法，是风化了。”
　　“风化？”
　　“是啊，这里条件贫瘠，不像内地修城筑墙可以烧青砖、采石，当初筑城都是就地取材，用芦苇、黄土、红柳枝、砂砾夯筑，西北风沙大，风吹石头满地滚，蚀平了也不稀奇。”
　　叶流西仰头看眼前的关城遗址：“一整座关城都风蚀掉了，那是真的找不到了。”
　　昌东接口说：“那也不一定，关城会消失，但沙子还在，距离敦煌最近的，是库姆塔格沙漠，也许玉门关已经被风蚀成了沙漠里一座平缓的沙丘，又也许，某一次突如其来的巨大沙暴，被风卷上天的，就是整个关城。”
　　他不再说话。
　　不远处，肥唐不耐烦地冲他们嚷嚷：“东哥，可以走了吧，你们看再久也看不回本的……”
　　叶流西转身往回走，经过昌东身边时，她回望玉门关，说了句：“如果整个关城的沙都被卷上了天，你说，会不会在沙暴中，重新集结成城呢？那样的话，也是挺……”
　　她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是恐怖、浪漫，还是壮观呢？
　　昌东垂在身侧的手指，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
　　


☆、第①③章

　　玉门关这么一耽误，到雅丹魔鬼城，已经是午后。
　　这里游人更多，但自驾车不能进，游客必须买票乘坐景区专线大巴。很多明显也是玩穿越的越野车，都被拦在了停车场。
　　昌东进票口办手续，肥唐在停车场溜达，顺便自拍，想发朋友圈吧，磨皮太假，不磨皮又太糙，正举棋不定，有几个自驾司机从身边经过，嘴里骂骂咧咧。
　　“就算自驾车能进景点，也禁止偏离景区公路，从魔鬼城进罗布泊更不可能了，说是规定，想进的话，去森林资源管理局办-证。”
　　“靠，沙漠的事，森林局搀和毛啊？就真没别的办法了？那我这趟不是白来了？”
　　“听说有进去的车，趁天不亮、工作人员没上班的时候，摸黑开进雅丹，躲过去了。但这种我跟你说，抓到了就完蛋了……”
　　肥唐拔腿就往回跑，找着叶流西，添油加醋重复了一遍，兴奋得满脸通红：“西姐，这下麻烦了，我们进不去了。”
　　叶流西倒不着急，以昌东带线的经验，要是这些都考虑不到，也真别出来混了。
　　她纳闷的是肥唐：“我怎么觉得，你看到自己人倒霉，就特开心呢？”
　　昌东要挨打他也兴奋，车队有麻烦了他也兴奋，就跟事情对他没影响似的。
　　正说着，昌东回来了，招呼两人：“走吧，妥了。”
　　肥唐不敢相信：“开车进？然后从魔鬼城去罗布泊？”
　　“是啊。”
　　“牛逼！”肥唐又兴奋了，伸手指不远处那帮聚众讨论的越野车司机，“他们都进不了，东哥，我们是不是有关系啊？”
　　昌东说：“……我们有证，不过严格说，除了经过批准的科考，任何单位和个人都不能进罗布泊……”
　　肥唐屏住呼吸——
　　“实在想进，去乌市的保护区管理局报批，手续我也都走过了，开车吧。”
　　昌东办事还真是挺让人省心的，叶流西觉得自己眼光不错。
　　***
　　景区公路修得挺好，车上高处，能俯瞰到黑色的柏油路面在磅礴的土黄色雅丹群间蜿蜒。
　　专线大巴都定点停，每停一处，就放下大群叽叽喳喳的拍照游客，肥唐没来过，看到英雄门想停，看到狮身人面像想合影，但昌东似乎没那意思，每次都是车速不减，呼啸而过。
　　肥唐死心了，昌东反而停车，在孔雀开屏附近，没下公路，只是倚着车身远远看了会，又重新上路。
　　肥唐有点不乐意，鼓捣了一下车里的手台，去找叶流西抱怨。
　　兹兹的无线音过后，那头传来叶流西懒洋洋的声音：“讲。”
　　肥唐说：“西姐，我东哥这不是专-制吗？不让我们玩，自己想停就停，要知道车队都是跟头车的，他走我也得走，他停我就得停……也不说听一下大家的意见！”
　　忽然想起黑色山茶那次，昌东也是一意孤行要在鹅头沙坡子扎营：“他这是惯犯了！”
　　叶流西说：“你做人体谅点吧，连我都看得出来，他走的线跟上回是一样的——他不得睹物思人啊？不得喝点酒醉个两三次啊？不得干嚎两声流点眼泪啊，现在没准在车里哭呢，你还在这计较有的没的。”
　　肥唐想说什么，手台里传来昌东平静的声音：“叶流西，我听见了。”
　　靠，昌东调的手台，居然是三车联通的！肥唐刹那间噤若寒蝉。
　　叶流西的声音传来：“事无不可对人言，我敢说也不怕你听到。”
　　然后，手台就沉默了。
　　再一次有动静时，已经远离公路，深入三垄沙荒漠腹地，昌东说：“两位，我下车睹物思人一下。”
　　***
　　天色有点晚了，风大，对比前头碾过的戈壁路，这里浮沙变多，已经有了点沙漠的感觉——肥唐一开车门，肉眼都能看到沙粒在脚边急飘，赶紧又缩回去了。
　　叶流西下车透气，脚下松软，停车的地方是风口，沙子被刮离地面，雾流一样低空飘旋，像急绕的游蛇，她慢走了两步，沙子猛打她的膝盖小腿，痒得发疼。
　　昌东在不远处看到，大声说了句：“急走流沙慢走水，没听过吗？”
　　这是要……加快速度？
　　叶流西急走两步，果然不那么疼了，而且还挺新奇，腿正面受阻力，像涉水过浪，就是不能停，一停下两条腿就成了靶子——她预计走个小绕圈就回车，谁知经过昌东附近时，他扔了件自己的外套过来：“把腿裹上吧。”
　　看情形，是有话要跟她说，叶流西接过了裹上腿，这一罩，腿上暖和厚实了不少，沙子打过来也不疼，密密砸在空幅上的细声像下雨，她还挺爱听的。
　　她瞥了一眼昌东的腿，他没裹，就那么站着，大概男人皮厚吧。
　　叶流西问他：“在这思什么呢？”
　　停在“孔雀开屏”她理解，孔央姓孔，但这种沙打的风口，有什么乐趣吗？
　　昌东问她：“看过《西游记》吗？”
　　说着抬手指前方：“这就是流沙河。”
　　叶流西说：“遗址啊？水干了？”
　　昌东摇头：“这里已经进罗布泊的东缘了，马上要过百里长的流沙带，风大的时候，黄沙飘滚，像急流水。吴承恩写《西游记》，说流沙河是滔滔大河——他是没来过这里，来过了就知道，流沙河，其实真是流沙成河。”
　　晋代高僧法显从这里经过时，记述说“从敦煌沙河，行十七日……上无飞鸟，下无走兽……唯以死人枯骨为标识”，昌东觉得，那些死人枯骨，都是渡不了河的遇难者。
　　他提醒叶流西：“待会前轮减压，后轮放气，起步就换档，如果觉得车身变沉，那就是有陷车危险，马上降档，油门假松，紧接着再踩，听明白了吗？我怕你那车过不了河。”
　　叶流西消化了一会儿：“……咱们这一段能换车开吗？”
　　***
　　为了把叶流西的车开出流沙带，昌东真是出了满手心的汗，这跟他设想不太一致：设想里，她的车是累赘，越早瘫痪越好，剩两辆越野上路，还方便调度。
　　但现在，她的车要是陷进沙河，损的就是他的面子了。
　　出了流沙带，车换回来，没捞到一声谢，叶流西发自肺腑地说：“你的车真好开。”
　　是，我的车真好开，然后被你给开了。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的行程相对顺利，戈壁滩上杂乱的车辙印都朝着一个方向——其克山口金矿区。
　　这里有一些大矿，几十吨重的卡车轰隆轰隆地来回运矿，也零星散落着几个私人矿场，条件简陋，支起敞风的大帐篷就算是标明位置，帐篷下头架大锅，用来做饭，烟火熏人，连过几个，里头烧的都是同样的胡萝卜羊油汤。
　　昌东带他们绕到一家门口，帐篷口支了块纸箱皮，上头用红漆写“旅you接待”。
　　他下车敲开叶流西的车窗：“你们晚上就住这里。”
　　“‘你们’？你呢？”
　　“我去鹅头沙坡子。”
　　哦，理解。
　　“怎么找你？”
　　“我带一部卫星电话，有事就通话。”
　　“万一电话不通，哪个方向能找到你？”
　　昌东指了个方向：“不刮风的话，可以认我车辙印，我的车是全地形大轮胎，胎纹好认。”
　　叶流西做了个“你请自便”的手势。
　　***
　　这家“旅you接待”的接待能力，就像招牌一样坦荡。
　　饭食是馒头和羊汤，羊汤太膻，脏沫都浮在汤面上，叶流西吃不下，自己拆了袋榨菜，又吃回老一套。
　　住宿是干涸的河床空地，自己扎营，扎个帐篷五块钱，车停过去也五块钱。
　　简直无本收利。
　　但居然真有生意，叶流西车开过去的时候，河床边已经扎了四五个小帐篷，还拉了一面旗，写着什么开拓者俱乐部，进进出出的人都穿冲锋衣，个个兴奋莫名。
　　叶流西判断应该大部分都是新手，新手才看什么都新奇。
　　果然，一群人精力无穷，入夜之后在营地中央生了篝火，小音箱助阵，嘶哑着嗓子吼出内心的呐喊——
　　“我要飞得更高……狂风一样舞蹈……挣脱怀抱……”
　　叶流西本来打算早点睡觉，被吵得睡不着，皱着眉头准备出去撒泼，隔着窗子一看，肥唐也在其中，笑得含情脉脉，左右都是适龄女子。
　　爱情的根苗真是茁壮，条件再艰苦都想发芽，叶流西想了想，还是算了。
　　好不容易捱到歌会散了，领队又作妖，说：“来，大家往中间坐，我们捋一下接下来的路线，明天呢，我们会过野骆驼保护区、自流井、拜祭彭公……”
　　有人打断他：“路线上不是还标了鹅头沙坡子吗？不去吗？”
　　叶流西竖起耳朵。
　　“路线是老的，那个地方，现在我们已经不去了……”
　　又有人插嘴：“嗐，你不知道黑色山茶啊？死了十八个人呢，多晦气！”
　　说话的居然是肥唐，真是孜孜不倦，以败坏昌东为己任。
　　领队解释：“鹅头沙坡子呢，出了黑色山茶那件事之后，已经废掉了。”
　　听到“黑色山茶”几个字，有几个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是不是刮大沙暴那个地方？
　　——好恐怖啊，听说是近几年沙漠探险死亡人数最多，那里是不是特别险啊？
　　——那个领队好过分啊，这不是害人吗？他是不是想自杀，所以拉别人一起死啊？
　　领队说：“险倒是不险，你们知道那为什么叫鹅头沙坡子吗，这由来很少有人知道——因为那里有个很醒目的沙丘，形状像鹅头，甚至鹅瘤都有，知道这说明了什么吗？”
　　那些人胡猜一气，甚至有人答说“说明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叶流西嗤之以鼻：沙漠里的沙丘如果能长期保持一个形状，那只能说明……
　　她脑子里忽然有一线亮光闪过。
　　领队给队友做普及：“说明了那里是沙漠中很少有的安全避风区，其实那个领队把人带去扎营，是没什么过失的，他就是运气不好，遇到那种级别的沙暴……这件事之所以最后闹那么大，是因为山茶的微博……”
　　“全队的人都不同意去鹅头沙坡子，说明这场天灾是完全可以躲过去的，但领队坚持己见，否则那些人也不会死……”
　　说到这，耳畔忽然汽车引擎声大作，尾气混着土尘，喷了这边一头一脸，再然后，一辆车绝尘而去。
　　肥唐第一个跳起来大叫：“谁啊这是！这还有没有素质……哎，西姐，西姐你去哪啊？”
　　


☆、第①④章

　　出了矿区，周围安静地让人想怀疑人生。
　　车灯一直打住地上的车辙印，胎距比一般车要大，胎纹也独特，像凶悍的齿牙，延伸进灯光照不进的黑暗里。
　　开得急了，能听到沙粒溅飞在盘护板上的声音。
　　叶流西一只手把住方向盘，另一只手虚靠着，指头敲着节点哼歌。
　　被CD机熏陶惯了，听得都是戏，哼出来也都是唱曲——
　　“良夜迢迢……我急急走荒郊……身轻不惮路途遥……”
　　这曲子唱调难，昆曲界素有“男怕夜奔，女怕思凡”的说法，有功底的人都未必能唱好，更别提叶流西这种的，调子一起，就不知道放飞到哪个山头了。
　　又只记得两三句词，翻来覆去哼，有时轻快，有时故意尾音拉长，像将死的人咽不了气。
　　车子还在开，轮胎一寸寸碾昌东走过的路，她听见自己哼：“身轻不惮路途遥……玉门关，鬼门关，披枷进关我……泪潸潸……”
　　突然反应过来，一个急刹车，车胎皮磨着砂砾地，硬推出去几米远。
　　静了几秒之后，她从副驾扔着的帆布包里摸出小笔记本，照例翻到最新一页，把刚哼的词记了上去。
　　记完，又默念了一遍。
　　这词苦大愁深，“披枷”这种事，古代才有吧，尾字都押韵，听起来……像口口传唱的歌谣。
　　***
　　又开了约莫一个多小时，进入库姆塔格沙漠，巨大沙山的丘脊线流畅而又温柔，车子开上去，心里都有点不忍，觉得是糟践了老天手笔。
　　车身忽然沉了一下。
　　糟了，昌东怎么说来着，先降档，然后油门假松，再接着猛踩……
　　还没回忆完，发动机熄火，突突了两声，淹死在沙里。
　　叶流西在车里坐了一会，忽然发脾气，狠踹了几脚油门刹车，抱住方向盘想往外拔——力气不够，最后砸了两拳了事。
　　下了车，还猛踢了两脚沙。
　　卫星电话没带，留给肥唐了，那是个不顶事的，想解决问题，还是得找昌东。
　　叶流西对着车旁的后视镜理了理头发，人再倒霉，也不能堕了风度。
　　***
　　运气挺好，沿着车辙印，翻了几个沙丘，站在最后一个沙丘顶，看到凹谷里微弱的亮光。
　　沙漠里，水都往地势最低洼的地方汇集。
　　这亮光也像是从四面的沙坡上滑落的，聚成不大的一汪。
　　昌东就坐在那一汪光里，一动不动。
　　车停在一边，发出光亮的是营地灯，光线调得很弱，映在沙子上，只照亮一隅，却空旷到无边无涯。
　　走近一些，看到车身上拉出挂绳，绳的另一头系在一根深插-进沙地的木杆上，绳身挂着几个玻璃瓶。
　　那几个瓶子纹丝不动，比昌东还沉默。
　　鹅头沙坡子，本来就是很少刮风的地方，风是会给沙丘塑形的，要是总刮大风，还怎么保持鹅头的形状呢。
　　叶流西走近车边，动作很轻，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昌东却像是有所察觉，蓦地回头，看到一片黯淡的黑里，清瘦苗条的影子。
　　他说：“孔央？”
　　叶流西觉得没趣，索性倚住车身，不走了。
　　“你要觉得是孔央呢，那我就不过去了。我这个人，习惯在别人的期待里出场，走到跟前看到你一脸失望的，影响我心情。”
　　她抬头往天上看，目光挂住细细的一牙月亮。
　　过了会，昌东走过来，问她：“你怎么来了？”
　　叶流西抬头打量他。
　　原来他比她高了近半个头，以前真没觉得，她身高有一米七呢，看来初次见面时，他那个溜肩塌背的糟糕形象，给她的印象太深了。
　　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夜色里的轮廓，挺好，有时候，沉默而结实的身形比花哨面貌更有力度。
　　叶流西说：“有事找你。”
　　“电话里不能说？”
　　“怕你挂电话。”
　　昌东倚住车身，和她隔了半身的距离：“看来自己也知道问的事会让人反感，说吧，要问什么？”
　　“我想知道，你当初准备用什么方式向孔央求婚……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到一些事，需要求证一下。”
　　她竖起耳朵——
　　昌东没吭声，风瓶不动，连沙粒都静止。
　　叶流西安慰自己：不说就算了，平时可以逼供，今天要做个体谅的人，毕竟伤心人伤心地……
　　昌东居然开口了。
　　“现在你看不到了，当初，没有刮大沙暴的时候，这里有一片沙山的坡面上，全都是裸出的沙漠玫瑰石，是一种风砺石，结晶体，形状酷似玫瑰，很少有的象花矿石。”
　　“在特殊的地质条件下，经过上万年变迁和风化形成，不枯不萎。”
　　叶流西很理解：是比真正的玫瑰花要有内涵，那玩意儿多刺，死贵，放一晚还蔫。 
　　“孔央身体不好，从来不进沙漠，这里气候她适应不了，但我和她相反，生来就对戈壁沙漠感兴趣。”
　　“她猜到我想求婚，估计是迁就我，觉得一个男人一生中的重要时刻，应该发生在重要的地方，我提议她同行，她马上就答应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你知道吗，其实我安排好了车，求婚一结束，就会送她回去，也就差那么一晚……”
　　叶流西不说话，也就那么一晚，杀人只要一刀，心死只要一秒，躲不过去的，都是命了。
　　昌东长吁一口气：“我想在深夜的沙漠里，关掉所有无关的光源，用特殊的灯光，把那一片沙山的沙漠玫瑰，都打成玫红色……就是这样，你想求证什么？”
　　叶流西顿了一会才说话。
　　“以你这样的求婚方式，一个人是办不到的。”
　　“你求婚时，要有人负责打光的效果；你想让孔央觉得浪漫，会安排摄影把一切都记录下来；想让她觉得惊喜，布置的时候，要有人绊住她，不让她发现……”
　　昌东静静听着，眼前快速闪过那一晚的一切。
　　没错，都没错，有人拽着孔央在帐篷里聊天，有人拖着射灯在高处调方位，有人指挥车子倒车，尽量空出大的地方，以免影响摄影效果……
　　“这些都需要提前准备，反复沟通，大家一起合作，根本就不存在‘你要在鹅头沙坡子扎营，而其它人强烈反对’这种事。”
　　昌东笑起来，很久没试过这个表情了，面皮紧绷，肌肉都不懂该往哪个方向走，是苦笑吧。
　　他承认：“是，没人反对。”
　　世上多数人都善良，看到别人的喜事，哪怕素不相识，也会道声恭喜。
　　“那微博是怎么回事？”
　　昌东说：“其实我也不大清楚，我只是当向导，山茶的活动想如何策划、做到什么效果，我并不关心。”
　　山茶的负责人跟他商量说，很多人关注这次四大无人区贯穿，但如果只是成天往前碾路，就没什么话题和吸引力了——如同文似看山不喜平，他们会在每个阶段制造冲突、抛出谜题、给出惊喜。
　　求婚是大事，他们想做点出人意料的铺垫。
　　昌东说，可以啊，你们看着办吧。
　　于是就有了那条微博，负责人还乐颠颠拿给他看，说，看，平时发一条也就几十个评论，这一条翻几翻呢，说着拽住负责摄影的人，叮嘱他照片拍漂亮点，发下一条微博解密的时候，要配精彩的图。
　　叶流西说：“然后……”
　　“对，然后沙暴就来了。”
　　往常，从起风到沙暴真正到来，会有一段时间，因为风眼分核心区和外围，行进需要过程，但那天晚上，没有过程，只有结局。
　　他像是已经看开了：“说到底，运气不好吧。”
　　谁说人生如戏啊，他耍皮影戏，要有开头、高-潮、结尾，结不好观众会骂烂，人生不是戏，它想断谁断谁，想断哪断哪，然后在哭天抢地里收挽联。 
　　叶流西问他：“为什么不把真相说出来？”
　　“说了，跟调查的人说了，他们觉得有这个可能。但是舆论不管这个。”
　　——其它人都死了，话还不是随便你说，你当然什么对自己有利说什么咯，幸亏有微博做证据，一字一句，全世界都看到了！
　　家属眼里，自己的亲人们曾经“强烈反对”去鹅头沙坡子扎营这件事，他们本来都有生的希望，但被他的一己私利给断送了。
　　更糟的是，不少遇难的队员，因为觉得保费贵，虽然被提醒，但还是没有购买特种旅游险——家属非但得不到赔付，还要分摊因为搜救而产生的费用。
　　或因利益，或为泄愤，他们亟需抓住一个人，去撕、去咬、去索赔。
　　谁让你活下来了？
　　谁让你他妈要求婚的？
　　昌东没以为事情会酿成那么大的风暴，后来才知道，有一种以“帮闹”以牟利的机构在里头浑水摸鱼：你不知道怎么闹吗？不知道哪个渠道闹最有效果？我来操作，付费就行，不满意不收钱。
　　一夜之间，许多“知情人”爆料，煽情的图片、视频到处推送，孔央也被推到风口浪尖，她的照片被翻出来，P得不堪入目，很多人骂她下贱：要是不求婚，不就没这回事了吗？
　　因为孔央，昌东选择息事宁人：一个女人，跟了他，没得到什么好处，他不想让她死后还被人骂，他想让声浪偃息，还她一个清静。
　　不就是要钱吗？
　　……
　　昌东看向不远处的平缓沙丘，如果没记错，两年前的时候，那个方位，应该是满山盛放着沙漠玫瑰。
　　也真是讽刺，他觉得那些地里生出的玫瑰不长久，不如这上万年才形成的玫瑰石，然而一场沙暴，连整个沙山都不在了。
　　叶流西说：“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问题太多了。”
　　叶流西笑起来，她转了个身，正对昌东，下巴略抬，看进他帽檐阴影遮蔽下的眼睛。
　　“昌东，我过来找你，你没抽烟、没喝酒，没有痛苦到精神恍惚，逻辑清楚，言语冷静，为什么这样一个人，在察觉身后有动静时，会下意识说出‘孔央’这两个字呢？”
　　人不会无缘无故有期待的。
　　


☆、第①⑤章

　　这个女人，像一条蛇，蛇信子嘶嘶的，不放过人脑子里每一个角落，连积的垢都要舐干净。
　　昌东回答：“一时恍惚。”
　　“掐点恍惚？”
　　“那有人还掐点失忆呢。”
　　叶流西恼火：“昌东，你别以为我对你和孔央的事感兴趣，你搞清楚了，我们两个人，不是萍水相逢，我挎包相机里的女人照片，是你死了的女朋友，我为这个才找上你的！你隐瞒任何事，都在挡我的路。”
　　道理昌东都明白，但钓鱼慢下饵，你都只说三分话，要别人掏心掏肺？
　　他加重语气：“一时恍惚。”
　　说完了，转身想走，叶流西出手好快，单手揪住他衣领，另一手推住他肩，膝盖抵住他腿，把他狠狠撞到车身上：“你什么玩意儿啊？”
　　昌东没提防，后腰硌得生疼，也真新鲜，这一招，只有他对别人用，印象中没两次，气急了才上手，现在换自己了，还是被个女人。
　　低头看，衣领都被拽没形了。
　　他挪了下身子，让自己在她的钳制下倚得更舒服，也没反抗的意思：“还是那句话，买卖不成仁义在，每次说僵了就翻脸，真就不给大家留点余地？你这么笃定以后不会有事求到我？”
　　有吗？叶流西想了一下。
　　再然后，她忽然松手了，还很好心地帮他把变了形的领口抚了抚，仰头莞尔：“昌东，你帮我拖个车呗。”
　　什么……走向……这是……
　　昌东用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仰头看沙坡高处。
　　月亮微光下，两行深浅的洼窝，那是下行的脚印。
　　难怪她过来，他都没听到车声，原来是陷车了。
　　老天难得这么配合他，昌东冷笑：“你对不起都没说一声，我凭什么帮……”
　　“对不起啊。”
　　昌东差点气笑了，顿了顿凑近她，说：“叶流西，你要点脸，别跟我说话了。”
　　他扯了扯领口，转身上车，撞上车门时用了力，扇起边上的沙，像有风起。
　　叶流西叹了口气。
　　昌东骨头比想的硬，不吃她恫吓，她虚心改过，态度变好，又说她不要脸。
　　她还是喜欢肥唐那样的，后颈被揪住，脸都白了，一直叫她姐：“姐，姐，有话好说，别动手行吗……”
　　那个被她脱光的男人也不错，绑他的时候，在床上挣扎如待宰的鸡，干嚎说：“美女，钱都给你，别要我命，我保证不报警……”
　　人家这才叫听话、上道、好相处，昌东这什么男人，难伺候。
　　她觉得没劲，一时间又无处可去，索性一屁股坐下，想想还是气难平，一头躺下来。
　　沙子细软，味道还挺好闻，白天的余温已经散了，渐渐转凉，要她拿体温去捂。
　　昌东准备休息，调完座椅靠背，一抬头不见了叶流西。
　　心里沉了一下，觉得这女人神出鬼没。
　　再一欠身，发现人在车前头背对着他趴着，那扭曲的姿势，也幸亏是在此时此地，别处见到，他会当成是专业碰瓷的。
　　昌东耐住性子。
　　五分钟过去了，她没声息，不挪不动。
　　昌东忍不住揿下车窗，探头出去吼她：“叶流西，你干什么？”
　　叶流西冷冷回答：“睡觉。”
　　“你不知道这个温度，不能露天睡吗？”
　　叶流西答得断断续续，语气风凉：“我有什么办法……车陷了……床在车里……走回去那么远……”
　　昌东忍住气：“你不会朝我要帐篷吗？”
　　“我……要脸，你不是让我……别跟你……说话……吗……”
　　说完又不吭气了，趴成一截枯干的胡杨木，让他想抡起来，有多远扔多远。
　　又过了五分钟。
　　越野车引擎声蓦地大噪，轮胎磨转，胎底积沙迸溅，车灯轰然打开，雪亮的强光照亮车前的空地，像黑暗的舞台上，投光灯乍明。
　　叶流西凌乱的发丝在气流中扬起，她睁开眼睛。
　　听到昌东冷淡的声音：“车陷在哪了？我去拖。”
　　叶流西麻利地爬了起来。
　　***
　　一大早，肥唐收到昌东电话，让他随便吊哪个车队的尾，中途到野骆驼自然保护区核心区那块大牌子下汇合。
　　又吩咐他在矿区买点蔬菜，品相不好也要，尤其是要买萝卜，没白萝卜的话，胡萝卜也可充数。
　　肥唐嘴上应了，挂了电话才纳闷：为什么啊？
　　边上“旅you接待”的人给他解惑：“进罗布泊，两件事必须得做不知道啊？一是到彭公余公的墓前头送矿泉水，二是吃萝卜，都保进出罗布泊平安的。”
　　肥唐买了两斤萝卜，心说：我东哥还挺迷信的。
　　他跟着昨晚那群开拓者俱乐部的车队出发，一路飚到说好的那块牌子前头：其实就是立起的大铁架子，锻好的字块被焊在横杆上，字和铁架都已经掉漆，锈迹斑斑，透过架子格，能看到远处的荒漠秃山，像挤挨的坟头隆起。
　　昌东和叶流西的车都在。
　　肥唐热情地建议大家一起走，反正路线差不多，搭伙的话能互相照应，安全系数还高。
　　一呼寡应。
　　叶流西连眼皮都没抬，她晚上要睡觉，不想听人聒噪。
　　昌东的表情看起来也没兴趣。
　　至于那个俱乐部领队，原本兴致挺高，仔细认了认昌东和他的车之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声不响地带着车队走人了。
　　他们一走，整个场子就静了，大风吹过，铁架牌被撼得吱呀吱呀，和昨晚闹腾腾的矿场判若两个天地。
　　这就是无人区啊。
　　肥唐缩了缩脖子，忍不住偷瞄了眼叶流西：真到了实地，才觉得什么古城遗迹是那么的虚无缥缈，还是目标专一点吧，她会把兽首玛瑙藏在哪呢？
　　***
　　接下来的行程枯燥，加上昌东不想再跟前头那队人有遭遇的机会，刻意放慢了车速。
　　慢把鼓噪加倍拉长，无聊里简直能飞出小鸟。
　　肥唐直到彭加木遇难处的墓碑前才稍稍振奋：那里围着密密匝匝的矿泉水瓶，还都是没开封的，也有易拉罐的啤酒，风干的苹果和橘子，都是过往的探险客拜祭时留下的。
　　彭加木失踪前，给同行的科考队员留了张字条，上写“我向东去找水”，就此一去不返；余纯顺遇难，据说死因是脱水，他死前曾试图用藏刀掘水，挖了两个深坑，都失败了。
　　所以后来者送水成了习惯。
　　昌东过去供了两瓶水，鞠了个躬。
　　这里算是分界点，再折向开了一个多小时，地貌渐变，沙漠被抛在了身后，进入大湖盆区，眼前出现了罗布泊特有的盐壳地。
　　***
　　罗布泊古时叫盐泽，是个面积不输青海湖的大湖，历史上三度丰水，又三度彻底干涸，最近一次干涸，其实距今时间不算长，是在1972年左右。
　　约莫同一时间，美国人发布了一张罗布泊的卫星照片，照片上，干涸之后的罗布泊，形状酷似一只人耳，连耳轮、耳廓、耳垂都清晰可见，从此，这里被称为地球之耳，又叫死亡之海。
　　干涸之后，湖底盐碱沉积，结成坚硬的盐壳，几度热胀冷缩，盐壳断裂支出向天裂张，硬度非常，有时候抡锤都砸不碎，锋利的工兵铲劈下去，也只能把最薄的盐壳劈成两半。
　　有人形容说，盐壳地像是泥浆掀起的浪被瞬间晒干定格，一地凶险狰狞，车子经过，如同被满地的獠牙啃咬，再好的轮胎也得脱层皮。
　　昌东停下车，手台通知：“盐壳会刺破轮胎，也就是啃车皮，大家下车给轮胎加压，还有，叶流西，你自己决定，要不要把车扔在这，扔在这了还有开出去的可能，进了盐壳地再废，就当是你送给罗布泊的礼了。”
　　叶流西说：“那扔这吧。”
　　过流沙带，还有昨晚拖车的经历，已经让她很清楚地认识到车与车之间的差异，有时候不能拿技术说事：再好的赛车手，开拖拉机上赛道，也拿不到排名。
　　昌东回头看了眼车内，他的车大，加一个人很轻松：“你理一下自己要带的东西，肥唐的车，或者我的车，你想上哪个都行……”
　　肥唐忽然大叫：“西姐，我的车吧，我热烈欢迎你！”
　　叶流西说：“……好啊。”
　　昌东没吭声，过了会撂下手台。
　　下车给轮胎加压的时候，肥唐请他帮忙：“东哥，能不能帮我也加一下啊，我要给西姐搬东西。”
　　他热情非常，一趟趟帮叶流西转移行李，有一趟左手搂炉子右手拎锅盆，一路叮叮当当。
　　这热闹跟他没关系，昌东加好了胎直接上车。
　　肥唐搬到最后一趟，很周到地叮嘱叶流西：“西姐，你四处都看看啊，别落了东西，到时候可没人回来帮你拿。”
　　叶流西半扶着车座，将包挎上肩膀：“知道了。”
　　肥唐兴冲冲往自己的车边走，刚走几步，脚下一绊，哎呦一声栽在地上，他赶紧爬起来捡，嘴里嚷嚷着：“没事没事，绊了一下，不打紧。”
　　掉的都是些盐罐汤勺小物件，他半扒半跪着去捡，低下头，借着身体遮掩，目光从腋下往回溜——
　　叶流西正半跪着，一手拉起车座椅的护罩，另一只手伸进去摸索着什么。
　　怪不得那天晚上他翻来找去，就是没找到东西……
　　椅罩是障眼法，东西塞到里头去了！
　　


☆、第①⑥章

　　盐壳地，简直要开得人灵魂出窍，肥唐甚至都没法分心去偷瞄叶流西的包。
　　这时候才体会到修路工人的伟大，天大地大，修路工最大，这他妈能叫路吗？
　　一步一颠簸，像车底下有无数高举的手，鼓噪着把车推得东倒西歪，到后来，身体都麻木了，车没颠的时候，身子都要痉挛似的往左往右抖，跟遭了电击似的。
　　更恐怖的是，不止前后左右，360度的方向都长得一模一样，彻底没了方向感，车轮只要稍微偏移那么一点点，驶十里下去，绝对失散，之前听说过，两辆在这儿并驾的车，就因为起了沙尘暴看不清，一刻钟的功夫，就谁也找不着谁了——那时还以为是吹牛，心说再原路倒回去不就行了吗，现在才知道，根本没有原路。
　　无招胜有招，这里没有曲里拐弯的岔道，却困死了那么多人，真他妈是世界上最大的迷宫。
　　肥唐手心都出汗了，视线死死咬住远处昌东的车不放松，开到后来都绝望了，时速连七公里都不到。
　　叶流西也被颠得七荤八素，肚子里翻江倒海，觉得分分钟都能吐出来，她拍车厢，说：“停停停，你这开的还没我走的快，让我缓一会儿，我下去跟车走。”
　　肥唐很羡慕她，他也有下车跟着走的想法，但不行，人手不够，他一走，车就没人开了。
　　***
　　昌东有点举棋不定。
　　他的车，算是有一半是为这种地形改装的，所以走起来不算艰难，这条道其实少有人走，还有另一条路是盐碱滩，虽然绕远，但不那么难走……
　　走这条是图近，想斜插-进罗布泊镇，但没想到肥唐的车子那么废，大概因为是租的，怕坏了赔钱，不敢往死里造，但这样一来，他的速度就大大被肥唐牵制了，所以现在到底是继续，还是去走远路更合适呢……
　　他往车外的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不对，怎么有个人，在盐壳地上走？
　　昌东马上停车，车门半开，探身往后头吼：“叶流西！别走盐壳地！”
　　四野空旷，声音吼出去发散，叶流西也听不大清，抬头看到他挥手，脚下踩着的盐壳忽然咔嚓一声脆裂，她没提防失了重心，脚往后一滑，边上一块薄的锋利盐壳，正从她脚踝处划过。
　　还没察觉到痛，血已经涌出来了，叶流西倒嘘着气坐下去。
　　操！进罗布泊第一道彩，居然是她挂的！她还以为就算要死人，也是肥唐第一昌东第二她负责哀悼。
　　昌东看见她身子歪，就知道要坏事，下车的时候抓了一厚叠的医用纱布，快步赶过来。
　　盐壳地很难走，有专业徒步者认为，行走难度甚至超过最危险的狼塔C线，一是上下起伏，稍不留神就会扭伤；二是盐壳晶体虽然坚硬，但数年侵蚀，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突然脆裂让人踩空；三是盐壳相当锋利，而且由于含各种元素，被割伤的话，伤口好得很慢，换句话说，还不如被刀割。
　　昌东走“游鱼道”过来，那是凸起盐壳间的窄窄间隙，懂行的人嫌弃说，窄得只能让鱼游，所以又叫游鱼道。
　　到了跟前，听到她痛地嘘气，正摁着纸巾捂伤口，纸巾浸透了，指缝里都渗出血来，至于地上，斑斑点点，极其狼藉。
　　昌东迅速蹲下，拿开她的手，把纱布压到伤口上，问她：“你能走吗？”
　　心里也知道她应该走不了，只是顺口一问，这种地，单脚跳都不能。
　　叶流西摁住伤口，一肚子火不知道往哪撒，气极反笑：“我还能飞，你要看吗？”
　　“那你飞一个。”
　　不远处，肥唐停车，叶流西没能起飞。
　　昌东蹲下身子，脖子略低，伸手揽住她腰，也不说话，等她自己领会，叶流西犹豫了一下，搂住他脖子，身子一轻，被他抱起来。
　　他走得小心，尽量加快速度，但还是有血滴下，砸在盐壳边缘。
　　走得远了，最初留下那一滩血的地方，忽然沸腾似的滋滋翻沸了两声。
　　***
　　昌东把叶流西放到车上，拽翻下她的袜子，拿棉球蘸了酒精，帮她清理伤口。
　　盐壳划拉出的伤口不平直，边缘模糊，又带泥沙，不清理好的话很麻烦，当然，后面的愈合更棘手。
　　昌东眉头皱起，一声不吭，神色专注。
　　叶流西打量了一会昌东，觉得他虽然做人混账，做事倒是认真的，让他带队，该他做到的事情，每次都周到妥帖，从不拖泥带水。
　　她喜欢做事认真的男人。
　　肥唐终于过来了，看到她脚踝处血迹斑斑，说话声音直打颤：“西姐，你没事吧？”
　　其实这颤抖不是因为晕血。
　　是眩晕，是兴奋，是情不能自已。
　　磨蹭了这么久才过来，就是为了偷开叶流西的包，里头塞很多东西，本子、笔、早已淘汰的破相机，还有个绒制的小包，包身鼓起的形状几乎让他屏住呼吸。
　　打开一看，那金嘴帽，还有柔润的带缠丝玛瑙玉，肥唐眼睛都差点湿了，湿里折射出纸迷金醉的半个香港。
　　她还真有啊。
　　感谢老祖宗传下来的《周易》，感谢龟壳卦具，感谢乾隆卦钱，更感谢自己嗅觉敏锐——毕竟机遇总是青睐那些有准备且勇敢尝试的人。
　　叶流西说：“我怎么会没事……去，往那插个杆，下次我再来，要把那块盐壳给铲了。”
　　昌东车上有插杆和旗布，是应对迷路作旗标用的，肥唐迷迷瞪瞪地真想去拿，昌东训他：“回车去，你再伤的话，自己爬回来。”
　　肥唐一溜烟回车去了。
　　***
　　车上多了个伤员，不好再走盐壳地，毕竟受伤需要静养，而走盐壳等同上窜下跳。
　　昌东用GPS查看方位，找到曾经走过的拐点，渐渐离开盐壳，绕远上了盐碱滩，这里盐壳起伏要小得多，开了一段时间之后，远处出现散落的小型雅丹，或孤独矗立，或三两围攒，这种雅丹因为离得远，又不成群，看起来反而恐怖。
　　再加上暮色渐至，远远看去，有的像人头从地底冒起，有的又像怪虫搏食，别说是肥唐时不时在手台里一惊一乍了，连叶流西都觉得心头发毛。
　　只有昌东一直沉默，习以为常。
　　这一晚还是露营。
　　为了背风，昌东选了处大的雅丹堆，两辆车和雅丹合围成个三角，三顶单人帐各靠一面扎起。
　　中间的空地生火，晚饭还是干粮，另煮了锅萝卜汤，里头加了干香菇片和粉丝。
　　虽然粗糙，但在这种地方，已经算是不错，叶流西昨晚没睡好，吃完了就躺进帐篷，吩咐肥唐：“把我包拿过来。”
　　肥唐脸上带笑，心里再不情愿，也只得把包乖乖给她送过去。
　　他设想过N个方案，都行不通：这里要是城市该多好，他东西一拿，钻进人流就不见了，风华巷那铺子不要了，反正不值几个钱，货脱手之后，他就整容、隐姓埋名，去过富贵日子……
　　偏偏这里是罗布泊，没昌东带路，他连路都找不着，万一走不出去，就会为这戈壁加多一具干尸——所以只能老老实实等候时机，兽首玛瑙就在跟前，看到，摸到，却得不到，心里别提多憋屈了。
　　叶流西拿了包，把里头装兽首玛瑙的小包拿出来，当着肥唐的面塞进睡袋，然后舒舒服服躺下。
　　肥唐心里酸溜溜的：她还知道塞睡袋里呢，警惕性倒挺高。
　　篝火噼啪，叶流西睡得不实，有一次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到肥唐缩在帐篷里，百无聊赖玩手机单机游戏，而昌东低着头，正用线缀结皮影人的头茬和躯干四肢，那些花花绿绿的牛皮单片，一经连线，就成了关节过分活跃的小人儿，在篝火的光里晃晃悠悠……
　　昌东将来老了，一定是个老民间艺术家。
　　再一次被拉链的响动惊醒，已经是深夜，感觉空气里都是沙尘味道，抬眼看，昌东正帮她拉起帐篷的门——睡觉前，为了透气，她的帐篷门是敞开的。
　　肥唐已经在打呼噜了，看不出来，那么精瘦如猴的人，打起呼噜来气吞山河。
　　见她醒了，昌东低头解释：“好像要起沙暴了，拉上吧。”
　　叶流西看向他，话中有话：“起沙暴，会死人吗？”
　　昌东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不会，这里不是沙漠，也就是灰土大，沙尘暴。”
　　“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觉得我是孔央啊？”
　　她还真是执着，昌东刻意忽略，一路把拉链上拉：“明天就到镇子了，可以在那休整一下，如果抓紧，明晚能到龙城……”
　　眼看拉链就要合口，叶流西突然伸手，一把抓住掌宽的链缝。
　　她手指纤长，指尖是圆润的椭形，真不像干活的手……不过突然从链缝里伸出，还是挺吓人的。
　　过了会，链缝的口被压低，露出她两只眼睛。
　　“昌东，我们两个人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联系，只不过我暂时不记得，而你暂时不知道——想向前走的话，你是左腿，我是右腿，大家不应该互相坦诚吗？”
　　话是没错，昌东不动声色：“那右腿先来。”
　　叶流西半天才明白过来，她低头悉悉索索，过了会扔了本小笔记本出来：“都在这了。”
　　篝火已经熄了，昌东把营地灯转了个向，顺势在她帐篷边坐下。
　　翻开第一页，第一行写——
　　纯天然，没整容。
　　这……是什么意思？
　　没等他有微词，叶流西已经解释开了：“很多电视里有啊，主人公失忆之后，被幕后操纵者整了容，用来接触一些人，故意策划阴谋……我肯定不是。”
　　翻过一页——
　　身手还行，没有套路。
　　她又解释：“就是，打野架的路子，我自己在网上看过，不是任何武术流派。”
　　再翻——
　　亲人无情，或死了，朋友无义，或死了，男朋友不是东西，或死了。
　　昌东看了她一眼。
　　叶流西说：“要不然我丢了这么久，怎么就从来没人找我呢，连寻人启事都没有一条。”
　　她忽然兴味寡然。

☆、第①⑦章

　　昌东一页页翻看。
　　很明显不是一天写就，确实日积月累，用的笔不同，笔迹也时而潦草时而周正，有些条目甚至被划掉叉掉，看来是觉得起初推理失误。
　　真的就是真的，昌东差不多相信她了。
　　但也更匪夷所思了。
　　她肩膀有洞穿伤，自己记述：前后都有疤，大小差不多，不是子弹打的，像是钢筋穿的。
　　右腿小腿肚有烙疤，特定形状的烙铁烙的，她用笔把形状画下来，那图丑且拙劣，像个凶悍的人脸。
　　她在旁批注：哪个龟孙子烫我的，你等着，你他妈死期到了。
　　昌东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她语气凉凉的：“多大仇，打一顿就算了，还给我烙个疤，他要是以为我从此不敢穿短裤，那就错了。”
　　还难得看到她承认了自己有缺点，“早期审美太差”，理由是：左腕上的纹身太丑了。
　　那纹身，初次见面时昌东就看到了，有点像蛇，乍看还以为是手串，现在细看，又不是蛇，身上有鹰爪，扁圆的脑袋上飘出撮头发，怪里怪气。
　　翻完了，真是如坠云里雾中，看时脑子里给出了很多时下小说里才有的荒诞设想，譬如是不是借尸还魂，古人复活，两世记忆……
　　好像都不是，她自己先行一一否定了。
　　昌东把小笔记本还给她，自己再隐瞒的话，好像确实有点过意不去。
　　他沉吟了一下：“我把你错认成孔央，说一时恍惚不全错，你跟孔央，身形是有点像。”
　　都身材纤细，身高也差不多，这世上相似的身形很多，恋人即便能分辨出，也需要仔细观察，更何况当时是在晚上，隔着那么远，只一眼。
　　叶流西等他下文。
　　“但这身影出现，我确实不是很意外。”
　　***
　　鹅头沙坡子沙暴之后，昌东及时得到了搜救——他事先曾安排司机过来接孔央，司机住矿场，距离鹅头两个小时车程，据说那一晚，矿场也受到波及，风沙怒号，如同有鬼夜哭。
　　司机担足了心，第二天一早火烧火燎往鹅头赶，卫星电话没打通，心里觉得不太妙，路上就联系了救援。
　　赶到之后，眼前所见让司机瞬间腿软：鹅头不见了，那一片沙地几乎被翻埋削平，跌跌撞撞走了两步，膝盖忽然磕到什么，扒开一看，是越野车顶歪斜的行李铁架。
　　整辆车都被埋了！
　　第一次救援没发现昌东，第二次增加人手，同时扩大搜救范围，才在距离原鹅头两公里远的沙坡里发现他，他趴埋在沙堆里，手臂拼命前伸，整个人昏迷不醒。
　　搜救队长觉得这已经是奇迹了：这么大的沙暴，车子那么重，都被刮埋翻滚到没找全，营地全部被推埋，至于人，能救出一个来，还是活的，实在相当难得。
　　甚至在他醒来后，都很直白地对他说：“兄弟，这命老天给的，你能活，真的是祖上积德。”
　　医院病床前，调查人员问起他详细的情形，尤其是失去意识前发生了什么事，他说：“风瓶突然猛烈碰撞，鹅头被掐断，我当时拽着孔央，想往车子那里跑……”
　　帐篷太轻，这个时候，只有车子靠得住。
　　但刚跑了没两步，就看到沙坡打起巨大的浪头，一辆车像玩具一样，横翻在他面前，队员的尖叫声被沙子冲散，再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情绪失控，说的时候两手一直发抖。
　　调查人员叹息说：“你现在情绪还不稳定，先好好休息吧，我们目前还没有放弃搜救……”
　　其实彼此都心知肚明，沙漠、缺水、强烈的日晒和昼夜温差，头两天没找到，也就等同于再也找不到了。
　　那一晚，昌东半夜醒来，病室里安静极了，窗帘半拉，月亮温柔挂在半天。
　　他忽然想起一个场景。
　　那是在深夜，沙暴平息之后，救援未至之前。
　　他曾艰难地睁了一下眼睛，看到高处的沙坡上，站立着数条模糊的身影。
　　心里有隐约的预感，觉得那是队友，是孔央，他们死了，他们要离开。
　　昌东嘴唇嗫嚅了一下，伸手去抓，虚弱地呢喃了声：“孔央……”
　　孔央回头。
　　他的眼皮有千斤重，眼前渐渐失真，慢慢拉合，直至一片死寂的漆黑。
　　***
　　沙尘暴要来了，零碎的砂石飞打在车身上，咯嘣咯嘣响，昌东的空帐篷里灌满了风，像个撑胖的风筝，拼命想飞走，又被地钉的绷绳紧拉住脱不了身。
　　叶流西问他：“这事，没对调查人员说吗？”
　　“怎么说？我自己都分辨不出究竟是梦，还是当时真的醒过。”
　　再玄一点说，还可能是生死之际亲密的人之间存在着的心灵感应，孔央当时，是在向他道别……
　　昌东帮叶流西把帐篷门拉起：“早点睡吧。”
　　他灭掉营地灯，躺进逼仄的单人帐篷里。
　　搜救队没有发现孔央和其它队友的尸体，这一度给了他荒诞的希望：也许那天晚上，他们真的是从地上站起来，抖掉身上的沙，结伴离开了。
　　冷静下来之后，也知道不可能：孔央那么柔弱，在沙漠里，根本就捱不下去，还有，队友里有刚做爸爸的，如果大家都还活着，为什么不回家呢。
　　投奔丁州之前，他又一次单车进了沙漠，到过沙漠腹地一些行将废弃的村子，向那些祖居在这里的当地人打听关于沙暴的传说。
　　那些死在沙漠里的人，真的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吗？
　　他也不清楚自己在期待什么。
　　也许期待着，某一个有月亮的晚上，车子停下，会看到不远处的沙坡上坐着眼神悲伤的孔央，尽管他再也不能靠近她，尽管她只是一缕单薄的鬼魂。
　　然而都没有。
　　那些出车的、放骆驼的、还有零星打猎的，总是不厌其烦地向他描述着戈壁荒漠的可怕，比如一场沙暴过后，你会发现被风翻出的、不知道死于哪一年的干尸；再比如这里有着神奇的磁场，再先进的仪器到了这里，也会失去效用。
　　还有一次，在一个叫“一家村”的村子边，那个就着咸碱水洗衣服的老婆子，居然口齿含糊地跟他提起了玉门关。
　　——我婆奶说哈，有那么大一个城，玉馒（门）关，被风吹化了……
　　——但是那么多年，从老久到现在，那个玉馒关，早就活了。
　　——半夜里，呼啦刮大沙暴，你要把馒关好，不能到野地里头哈走，你哈走，你自己都不知道，就会走到馒洞洞里去。
　　说到这里，神神秘秘，干瘪的老嘴翕动着开阖：“玉馒关，也叫阴关嘞……”
　　……
　　风越来越大了，昌东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过了多久，凌厉的风声里，隐约传来一声枪响。
　　***
　　昌东迅速翻身坐起，拉开帐篷门出来，风很大，沙粒在空中飞，有时斜擦过面颊，在脸上留下一两缕尖细的疼。
　　昌东站到迎风向，屈膝，侧了身去听风带过来的动静，叶流西也探身出来了：“昌东？”
　　他示意她噤声。
　　仔细听，有稀薄而隐约的哭喊，还有车身被重击的金属声……
　　昌东心头一凛，回头低声吩咐她：“收拾东西，马上。”
　　又大步走到肥唐帐篷边，伸手抓提帐篷的斜撑架，几乎连人带帐篷提起来：“起来，出事了。”
　　顿了一两秒，拉链门拽开，肥唐几乎是从里头滚出来的，夜里突然被惊醒，再加上听到那样的口气，恐惧尤甚：“东哥，出什么事了？”
　　“可能是抢劫，手脚利索点，赶快。”
　　肥唐心砰砰的，手心一把汗，也顾不上收拾了，所有东西搂起来，没头没脑就往车里塞，扎营时至少花了半个小时，现在粗暴拔营，两分钟就搞定了。
　　回头检视有没有漏的，两条腿还像筛糠样发抖。
　　听到昌东跟叶流西说：“可能是抢劫，也可能是盗墓的顺便搂财，抢劫不走单，一搂一条线，我们这里应该被踩过点，再待下去有风险。”
　　有同行曾经跟昌东提过，罗布泊每年都有人失踪，但出了事，不一定全赖无人区条件艰险，毁尸灭迹的事儿，人也能做——有些非法采矿的，或是盗墓的，心狠起来，会盯上过往的单旅，发笔外财。
　　肥唐胆小，从没经历过这种场合，再加上风吹雅丹怪声频出，觉得自己随时都可能心脏骤停：“东……东哥，我们报……报警吗？”
　　“可以啊，警察车开进来，估计要明天，还指不定能不能来。”
　　肥唐哆嗦着咽了口唾沫。
　　从前老嫌城市里拥挤，现在才知道，挤有挤的好处，出警都按分钟计，可在这里，吼一嗓子救命，天地都不应你。
　　叶流西问：“那现在怎么办？”
　　“两条路，第一岔开方向开车走，这里空旷，但开夜车要亮灯，大晚上数里外都看得见，对方想堵你的话，活靶子；第二在这待着，人家不来没关系，找上来的话，死靶子。”
　　肥唐听傻了眼，最后咬牙：“那开车走呗，都是四个轮子，不定谁快呢。”
　　他们两辆车都是四驱，跑起来未必输。
　　上车前，叶流西把刀拎出来，尺二的直刃西瓜刀，厚牛皮纸包了鞘。
　　见昌东看她，她朝他一笑：“我怕待会打起来。”
　　昌东心说：最好不要。
　　***
　　车开上路，灯打出去一片黄雾，都是沙粒横漂，车胎下头，间或传来盐晶体被碾碎的声响。
　　怕什么来什么。
　　肥唐最先发现情况的，手台里的声音都变调了：“操，东哥，后头有车跟我。”
　　


☆、第①⑧章

　　后车是堵，看来必有前车来截。
　　昌东脑子里已经过了几个方案，叶流西倒也没慌，甚至有点让人牙痒痒：“要不把肥唐扔了，弃卒保帅，这车上的物资，反正也够我们俩用。”
　　肥唐气急败坏：“西姐，你怎么能这样，我们是一起的！”
　　叶流西冷笑：“现在说‘我们’了，说我坏话的时候，没见你这么团结。”
　　肥唐想矢口否认，没想到昌东忽然插了句：“你怎么知道他说你坏话？听到了？”
　　他车速放缓，目光变深，一直注意周遭动静，并不妨碍有心思搅嘴仗。
　　叶流西说：“能背后说你，当然也就能背后说我，我不需要听到。”
　　昌东说：“也是。”
　　肥唐差点气晕了，心里骂昌东猪领队，又骂叶流西心狠手辣，最毒妇人心，居然要把他扔了——人心太黑暗，自己还是太单纯了。
　　但不敢说出口，还是死跟昌东，看到车外后视镜里那辆幽灵样紧缀的车，心里一阵发寒，然后又发狠：妈的，昌东要是真想扔了他，他就开车撞他，要死大家一起死！谁怕谁啊。
　　前车终于出现了，两辆，车光起得很突然，看来是对地形相当有把握，之前居然敢在可见度这么差的晚上、沙尘暴里开盲车。 
　　远光强且雪亮，两束直直打住昌东车前挡，晃得人睁不开眼，他忍不住抬手去遮，眼睛半眯半睁间，看到对方车上有个探出的身影，似乎往地上甩出串东西。
　　不妙。
　　叶流西也遮眼睛：“一共三辆车，圈子包不圆，要不咱们冲吧。”
　　肥唐也赶紧附和：“对对，冲吧东哥，360度方向呢，三辆车最多占3度。”
　　昌东说：“不行，有破胎钉。”
　　这玩意儿，古代叫铁蒺藜，两根双头尖的铁刺拦腰互拗焊在一起，四面尖钉，最初是用来把战马撂翻的。
　　现在还有沿用，不过早进化了不知道多少级，有的自动遇压弹出，跟他妈地雷似的，也有的是一串的，中心穿孔，绳缀结，方便收取——刚看到那个人影撒网一样往外扔，昌东就已经心里有数了。
　　三辆车这么不紧不慢过来，确实只占3度，但整个包圈里，不知道在哪给他撒了钉，悍然冲出去，怕是轮胎要全废。
　　现在想想，盐壳地啃车皮，至少还是一点一点，啃得含蓄温柔，人是要狠多了。
　　昌东停车，手台里传出的，尽是肥唐的粗重喘息。
　　那头也停车了。
　　越来越大的风里，四辆车，在旷野里沉默着对峙。
　　昌东说：“这样，我下车去聊，看能不能交个朋友。”
　　叶流西说：“如果你是要下去放狠话，是不是我去更有效果些？”
　　她刀柄提起来，笑得温柔无害。
　　确实，如果想放狠话，深夜的荒漠里，车上走下一个拎刀的神秘女人，这场景，是人都会先提防三分。
　　昌东说：“你消停点吧，人家有枪。还有，能不能趴下点？我不想让人知道我车上还带个漂亮女人。”
　　大概是因为话说得顺耳，叶流西很配合，身子往下滑矮了点，视线只跟挡风玻璃的最下沿平行：“那你去吧，不行了再叫我。”
　　到底哪来的自信，昌东懒得理她。
　　他在手套箱里拿了包烟，打开车门。
　　下了车，先两手空举，示意没恶意，然后大声喊话：“我走一半路，带上烟，要是不介意交朋友，您给个火吧。”
　　拦路的车里，领头的是辆陆风X9，后座的男人正对着小圆镜子拿牙签剔牙，听到声音，眼皮一抬，说：“呦，懂行的啊。”
　　他顺手从边上摸过打火机，扔给要下车的人：“过去看看，要讲点礼貌啊。”
　　***
　　昌东目测和对方的车距，走到一半处停下。
　　过了会，对面晃晃悠悠来了个人，黑痩，脸上都是褶，看起来像个工地务工的，斜背着柄土枪，到了跟前，斜他一眼，问：“干什么来的啊？”
　　这人脖子上挂了个对讲机，上头亮绿点，开着，对答应该是让真正管事的人听的。
　　昌东抽了根烟过去。
　　“收尸的，都不容易，能不能松松袋子敞个口，我做事，也不耽误您发财？”
　　有些人在罗布泊遇难失踪，家属很执着，会雇专门的人进来找，俗称“收尸的”，确实不容易，一来死者为大，二来这样的车没油水，不是特别穷凶极恶的，都会放一码。
　　过了会，对讲机里有人发话：“给火吧，要两瓶水算了。”
　　这里说的“两瓶水”，不是真的要水，黑话，意思是捞点好处。搁别处，会说“要两斤肉算了”，但在罗布泊，水最金贵，拿“要两瓶水”来指代，也算地域特色。
　　那人掏出打火机，给昌东点烟，点上了又接过来，衔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问他：“车上有酒吗？”
　　“有几罐黄啤。”
　　“我看看。”
　　那人拔腿就往车边走。
　　叶流西半缩在车座上，看昌东跟对方聊上，又看到点烟的小火苗在风里抖，觉得挺有劲的——有人能险里过道，有人却被扒得内裤都不剩，打交道的确是门学问。
　　不过好像也不是很乐观，那人怎么过来了呢？
　　肥唐也慌了：“西……西姐，这什么意思啊？东哥把我们卖了？”
　　时刻想卖人的人，总时刻担心被人卖。
　　叶流西也搞不懂，不过“先发制人，后发者制于人”的道理她还是懂的，再说了，不论输赢，风度很重要，总不能人到了跟前，她还缩在车座里犯怂吧？
　　她揿下车窗，抓住车内的防滚杆借力，腰身软滑，蛇一样从窗口探出大半个身子，稳稳坐到窗沿，一手扶车顶架，身子微微斜后倚，半长的头发被风吹得遮迷了眼。
　　灯光都打住她，半幅天地迷离，一身妖气。
　　那人猝不及防，抬头看她。
　　叶流西伸手把乱发拂开，问：“怎么说啊，这到底是谈拢了，还是没谈拢啊？”
　　那人打量了她一回，忽然一转身，拔腿就往陆风车跑。 
　　昌东眼见他扒着车窗口一通比划，又接过一本册子，刷刷翻页。
　　再然后，那个管事的人就下来了。
　　***
　　那人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脑袋滚圆，眼睛狭长，挺一个大啤酒肚，像个长歪了的弥勒。
　　自我介绍叫灰八，边上人叫他八爷。
　　他熟人一样跟昌东打招呼，笑得热情，眼角的河川纹里简直能游鱼：“你好你好，幸会幸会。”
　　昌东还没来得及搭话，灰八已经绕过他了。
　　有意思，是冲着叶流西去的。
　　昌东跟过去，听到灰八一直道歉：“真不好意思，不知道是西姐，走眼了，该打该打。”
　　一边说，一边真的往自己脸上不轻不重打了两下。
　　叶流西还坐在车窗沿上，眉头皱起：“我们见过？”
　　“没有，这不就认识了吗。西姐是赶路吗？今晚风可大了，要不要去我那坐坐？”
　　叶流西看向昌东。
　　昌东点了点头。
　　***
　　车子弯弯绕绕，最后停在一处雅丹群落中央的大帐篷前头，帐篷里拉了个灯泡，户外的太阳灯发电机供电，所以电力特弱，里头有几个留守的，正围在一处打扑克，听到动静，掀开门帘出来接。
　　肥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进来，觉得这一晚像在做梦：他还以为要打起来呢，怎么转眼间，就这么和气地“来坐坐”了。
　　身后有人说：“让一让。”
　　他赶紧让路，看到有人抱着成箱的矿泉水、干粮进来，还有扛小行李箱的，密码打不开，商量着用钳子把链扣给绞断。
　　估摸着都是抢的，再看帐篷角落里，堆着铁锨、镐头、斧头、锤子，肥唐不敢吭声，紧随在昌东和叶流西背后。
　　灰八拖了几张毡子过来，在灯泡底下借光，开了啤酒，一人发一瓶，又拆吃的，拿一次性的纸杯灌花生、枣、杏子干、瓜子，摆得满满当当，不过在这种地方，倒不觉得突兀。
　　灰八话不停：“不好意思，今年开矿，连开两个都是鸡窝矿，实在没盼头，手痒了，就想走点外门子，黑灯瞎火的，又看不清……”
　　叶流西打断他：“没见过我，怎么知道是我呢？”
　　灰八嘿嘿笑：“这个……怎么说呢……”
　　他递了个相册过来：“翻，对，再翻，就这。”
　　昌东在边上看明白了，上头是叶流西。
　　相纸膜里是彩打的纸，类似照片，叶流西坐在盐碱滩上，穿白色圆领T-shirt，下摆塞进牛仔裤里，高到小腿肚的牛皮靴，眼睛看镜头，头上戴了顶藏式的宽沿皮毡帽，旅游区随处可见的那种爆款。
　　像个英气的西部女牛仔。
　　背面有签字笔的拙劣笔迹：西姐。
　　前后翻看，是不同人的照片，背面都有批注，有写“巴县书记他儿子”，有写“包线老板”。
　　什么玩意儿？
　　叶流西莫名其妙，昌东心里约略有点数了，他等灰八的下文。
　　灰八清清嗓子。
　　“是这样，我们呢，也就讨口饭吃，钻空归钻空子，没想着要跟国家作对，所以对那些经常在罗布进出的厉害角色，我们也会留意……”
　　有些人点子硬，惹上了自己反一身臊，有些人专门打点过，交了“朋友”，当然要照顾。
　　这册子是私下里、内部流传开的，没那么多照片，翻拍打印了充数，像《红楼梦》里小黄门献给贾雨村的护官符：有心在碗里捞饭的，都要认认脸，免得哪天冲撞上了，自讨没趣。
　　叶流西说：“那关于我，有什么说法吗？”
　　灰八答不上来，这册子说不上最初来历，听说别人有，自己也就收一份，偶尔碰头做个更新，并不是每一张照片他都知道背后故事。
　　但有她不是很正常吗，有几个女人会那么大胆子，在被劫的时候，还从车窗里探出身来，泰然自若问：“到底谈拢了没有？”
　　他以为叶流西故意呛他，有点讪讪的。
　　风好像比刚刚更大了，整个帐篷呼啦往一侧歪。
　　灯泡有点跳，灰八转头过去骂：“不会把插头插紧吗？”
　　话音未落，灯泡就跳掉了。
　　帐篷里响起一阵鼓噪似的嘘声。
　　***
　　黑暗中，昌东说了句：“可以啊，都混上册子了。”
　　叶流西回答：“嫉妒啊？”
　　毕竟“沙獠”是你，常走线的也是你，但上册子的是我。
　　昌东笑笑：“能让这些人忌惮，你得回想一下，自己到底是什么角色……老实说，你今天从车窗里出来的姿势，很嚣张啊。”
　　也很熟练。
　　比起灰八，她更像劫道的。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入个V。
　　如果有更的话，也是一更，裸奔的人也就这个量了。
　　如果没更的话，可能是要入V给激动的，没见过世面，让大家见笑了。
　　谢谢大家。

☆、第①⑨章

　　帐篷里骂娘声一片，这些人长期依赖发电机和电灯，没什么实用的应急装备，昌东瞧不上他们，也没有把营地灯拿出来共享的意思。
　　几道手电光在大帐里乱窜，有人猛敲发电机的大铁壳子，过了会，灰八大骂：“顶个球用，天亮了再搞吧。”
　　然后打着手电过来：“离天亮还早，几位还赶夜路吗？不嫌弃的话，就在这休息一下吧。”
　　时区的关系，这儿天亮比北京时间要迟很多，荒漠戈壁本来就忌讳赶夜路，更何况外头沙尘暴还刮这么猛。
　　昌东起身去车里把地垫和睡袋拿进来，这帐篷摆大通铺，十几号人见地就躺——虽然不讲究，男女毕竟有别，他把地垫铺到角落里，让叶流西靠着帐篷边睡，自己隔了段距离睡她身边，算是分挡，再旁边是肥唐。
　　躺下之后，吵嚷声渐小，大通铺睡前必经阶段，总会还有一小阵子夜话。
　　肥唐像虫子一样，带着睡袋向昌东身边挪动，忽然躺进贼窝里，他有深深的不安全感。
　　昌东一偏头，感觉肥唐的呼吸都能喷他脸上，心里嫌弃，训了句：“睡过去点。”
　　肥唐不动了，过了会小心翼翼，压低声音问他：“东哥，你说我西姐，是不是很有来头啊？”
　　“说不好，早让你别惹她。”
　　肥唐说：“我也觉得了。”
　　灰八这样的，手下有人、有车、还有家伙，居然都对她客客气气的，这让肥唐迅速推翻了携兽首玛瑙整容潜逃的设想，换位思考一下：别人要是偷了他半个香港，他不得拼了血命追去报复？而且叶流西显然已经对他印象不好了，不然也不会遭劫时说出“把肥唐扔了”这样的话。
　　原本以为无人区就是没人、少水、缺肉吃，现在接二连三遇上事才知道傻眼：前路堪忧，能不能囫囵着出去都是问题。
　　是真英雄要能屈膝，识时务方为俊杰。
　　“那我现在好好表现还来得及吗？”
　　肥唐还真是钻营功利到近乎实在，昌东说：“那看你求什么了，你要是求一路平安呢，你老实，她也不会去整治你……”
　　正说着，灰八忽然说了句：“哎，那个……我忘说了，几位，晚上如果有什么动静，就当没听见好了啊。”
　　叶流西回答：“那怎么能行，万一有人偷东西，开了车跑，我也当没听见？”
　　灰八正斟酌着该怎么说，角落里有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来：“这旮旯邪门呢，尤其是大风沙的晚上。”
　　又有个声音吃吃笑着接口：“就是闹鬼。”
　　这倒新鲜了，头一次听到有人说“闹鬼”的语气，跟说“明天要出太阳”一样稀松平常，昌东欠起身子：“什么意思？”
　　那些人七嘴八舌回他。
　　“刮大风的时候，你听，呜呜的，鬼在哭哩。”
　　“吓死个人咯，那个声音，就在我头顶上，大家要死闭着眼哈，莫睁，就当听不见，睁了就完球了……”
　　昌东说：“你们住在雅丹群里，雅丹不一直都是这样吗，因为土台的形状太离奇，风吹过来，气流在里头遇阻回旋，就会出怪声，这跟吹笛子、吹埙，一个道理。”
　　一时静默，灰八说：“嗐，你跟他们讲这玩意儿……”
　　他对手下这帮人太了解了，有内地混不下去过来打苦工的，也有当地放牧的，好多人认识的字不超两位数，科学道理远不如鬼故事来得浅显易懂深入人心——有时候偷吃别人两块肉，也要往鬼身上赖。
　　果然有人不服气：“我还在晚上见过鬼火呢，还有白光，刷的一下，也风吹的？”
　　昌东说：“这里跟别处不一样，土台里很重的盐分，磷、钾微量元素也多，有时候风大，相撞起来产生反应，深夜里就会有白光闪烁不停，这种现象，在白龙堆更常见……”
　　叶流西觉得他是白费力气，低声说：“较这真干嘛？反正也听不进去。”
　　果然，那些人嗤之以鼻，并不给面子，那个沙哑的声音又起，冷冷的：“我不晓得你们这些外地人的科学道理，我祖上三代都住这噶，说得跟你不一样。”
　　昌东笑笑：“你们是什么说法？”
　　“雅丹原本就是城，里头的人不敬神，遭了天罚，城变成了废墟，人都被埋在了废墟下头，他们心里有怨气，一直在地下哭，刮大风的时候，哭声就会传上来……我爷说，关上门，莫睁眼，被子拉过头，睡一觉就过去嘞，你不惹它，它也不惹你……”
　　这说法昌东听过，有些书里也会引用，属于当地的民间传说，他也不想再争辩了，再多说，这些人估计就要抱怨了：“谁要听你叨叨，莫睁眼不就得了嘛。”
　　他往睡袋里缩了缩，阖目睡去，魔鬼城呜咽的大风，听习惯了，跟催眠也差不多。
　　***
　　也不知过了多久，正是睡得最舒服、睡袋里也捂得最暖和的时候，听到身边有动静。
　　往常，昌东并没这么警醒，但走线时，神经绷得跟平时不一样，尤其是睡在不熟悉的地方，身体里自然有根弦，会对异动生出感知。
　　他艰难地半睁开眼，看到叶流西正从睡袋里爬出来。
　　昌东含糊地问了句：“你干什么？”
　　叶流西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之后，低声说了句：“我去上厕所。”
　　周围的打呼声此起彼伏，人人睡得都香甜，让昌东几乎羡慕。
　　“非去不可吗？”
　　叶流西觉得他说的是废话：“不然我爬起来干嘛？”
　　昌东叹了口气，揉了揉眼睛，从睡袋里坐起来。
　　记不清是多久之前的事，解放初吧，有科考队进沙漠，一个女队员晚上说要去上厕所，一走就再没回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后来有人猜测说，可能是遇上了流沙坑，脱下裤子往那一蹲，就被吸进去了。
　　大概受这影响，带线的人有约定俗成的规矩：晚上想出去上厕所，必须两人同行，尤其是女队员，不能落单。
　　叶流西当然不知道这规矩，见他也起来，觉得难以理解：“你起来干什么？”
　　“我陪你去。”
　　叶流西摁住他肩膀：“不行，我上厕所，你跟去干嘛。”
　　简直开玩笑，他跟去了，她还上得出来吗。
　　“我会站远一点……”
　　“那也不行，你睡你的觉。”
　　“那我也想去上厕所行不行？”
　　“不行，”她手上用力，把他的肩摁压得生疼，“我先……”
　　她忽然不说话了，眼睛盯住昌东背后的帐篷，面色不大对。
　　昌东转身去看。
　　那一面的帐篷，外头起了光，幽绿的荧火颜色，一团一团，在飘，风沙那么大，都没能把它们吹散。
　　帐篷布渐渐打亮，像老式的电影幕布。
　　一众或重或浊的呼吸声里，叶流西的声音低得像耳语：“这……这个是什么，鬼火吗？”
　　有鬼火也不稀奇，这玩意儿又名磷火，有死人骨头的地方，就可能会有，因为人骨中含磷，说穿了是个化学变化——早些年偏远的农村，干燥的夏夜里，时常能见到。
　　但问题在于，怎么会都集中在一面帐篷外呢？
　　叶流西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昌东也看到了，空荡荡的幕布上，自下而上，出现了一队驼队的剪影，斜着一长溜，往帐篷顶的方向走。
　　也不能说是剪影。
　　昌东太熟悉了，虽然那些笨重的骆驼都只是黑乎乎的轮廓，但上面骑着的人，却是皮影人。
　　从皮子的透光度来看，应该是小黄牛皮，反复水洗、推磨过，平展光滑，后期的熨烙出水一定也做得好，所以和幕布贴合得没有丝毫空漏和气缝，工笔重彩，牛皮胶混着矿植物颜料，颜色华丽饱满。
　　头茬和躯干四肢都是缀缝的，太过灵活，领队的那个忽然转头——如果背后有挑线手，应该是使的翻腕挑线手法——转头之后，眼睛像是看着昌东的，眼眶里的那个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下。
　　再然后，幕布就全黑了，前后也不过五秒钟。
　　昌东僵了不动，脑子里轰轰作响。
　　是皮影吗？是，典型的陕西东路皮影技法，形体较小，重刻工。
　　不是吗，也说得通，幕布上没有若隐若现的线杆影，说明没人挑线——什么样的皮影人能自己动，还向他转眼珠子？
　　半晌，听到叶流西的声音：“是……是我眼花吗？你也看到了是吗？”
　　昌东低下头，下巴蹭到她头发，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挨过来的，当然，也可能是他挨过去的。
　　恐惧会让人不自觉地想抱团。
　　他好一会儿没说话，半天才呼出浊重的一口气，接着听到她的心跳声，还有他的，都越跳越紊乱：两个人的反应都滞后，一切消失了，才知道后怕。
　　他低声说：“看到了。”
　　帐篷的掀帘忽然被风吹张了一下，两个人不约而同往门口看。
　　为了扛风，帐篷门的材质往往都重，常用厚毛毡子，底下还裹坠重物，但这也架不住有时风太大，会把门角掀开。
　　靠门睡的一个人不耐烦地哼哼了两声，又翻了个身。
　　昌东问：“你想出去看看吗？”
　　——关上门，莫睁眼，被子拉过头，睡一觉就过去嘞……
　　叶流西说：“……那等会。”
　　她从睡袋边上，把自己的刀给摸出来。
　　昌东知道她的脚现在不方便借力，半扶半架着她，小心绕过地上横七竖八的人——这些人大多还睡得香甜，有时候，过于清醒，耳聪目明，也不是什么好事。
　　***
　　掀开门帘出来。
　　也许是因为雅丹土台太黑了，反而衬得空地处的夜色有点被稀释了的白，风声没有先前大，昌东拿手电往帐篷周围照了照，没有脚印。
　　叶流西打了个哆嗦，心里有点发毛，回望那个黑魆魆的大帐篷，忽然觉得那里才是最安全的。
　　至少人多。
　　她对昌东说：“我们回去吧。”
　　昌东点头，架着她往回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你还要不要上厕所？”
　　她都忘记这事了，让他这么一说，下腹好像又有压力了。
　　叶流西转头看那些形状狰狞的雅丹，心里天人交战：她显然得走到一个较远的雅丹背后解决问题，但出了刚刚那件事之后，她不想冒任何风险。
　　“还有多久天亮？”
　　昌东看了看表，估算了一下日出时间：“大概还有两个多小时。”
　　叶流西艰难回答：“还是先回去吧。”
　　她决定再憋一下。

☆、第②〇章

　　毫无疑问，第二天最早起的是叶流西。
　　昌东原本想扶她，但她速度太快，如同一匹跌跌撞撞然而又脱缰的野马。
　　想保持神秘感，最好还是不要朝夕相处，难怪故事里的神秘人物都是飘然而至，倏忽离去，镜头从不交代其吃喝拉撒。
　　大通铺的起床像油煎饼翻面，翻完一个翻下个，昌东卷好了地垫出来，看到远处的叶流西，正扶着雅丹土台，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主要矛盾解决了，脚伤又提到了第一位，昌东看边上呼啦啦漱口的肥唐：“不是说要在你西姐面前好好表现吗？不扶她？”
　　肥唐一抹嘴，兴冲冲地去了。
　　这贼窝也有烟火气的一面，早饭熬大锅粥，还抬出面三根支架的短腿鏊子，在上头摊煎饼，有耙子、铲子、油擦子之类的全套工具不稀奇，稀奇的是有生鸡蛋——因为路太颠，再好的防护都碎壳，所以一般只有熟鸡蛋能带进来。
　　客人和老大的份有人送到跟前，其它人排队。
　　昌东挨到灰八身边坐下：“跟你打听个事。”
　　灰八赶紧把碗搁下：“哎，您说。”
　　虽然昌东不在那本册子上，但察言观色，灰八也看出来了，这人并不听叶流西使唤。
　　“你们一直在这扎营？”
　　“有段日子了，这里偏，不好找。但是吧，”他压低声音，“谨慎起见，再干一两票，我们也放寒假了。”
　　“放寒假”两个意思，一是再过一段时间，这里就冷了，不适合人活动；二是做段时间的正经营生，譬如修个路、开个矿、拉个运输。
　　这也是为了避风头，万一干的事儿发了，立刻各回各家，来年风头过了再聚。
　　“既然有段日子了，半夜里，有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没有？”
　　灰八明白过来，吸溜着粥劝他：“嗐！你别听他们胡扯。没文化，迷信，不是讲荤段子就是鬼故事，天天鬼扯，谁真见过鬼了？”
　　昌东说：“不是，你帮我问问，这段日子里，有没有人半夜起夜，见到过什么？”
　　灰八有点纳闷，但还是帮他问了，勺子敲敲碗边，向不远处蹲着的那一圈人吼：“哎，都听好了啊，你们晚上放夜尿，有见过什么真吓人的没？说正经的啊，谁编瞎话我撬他牙！”
　　“撬他牙”很有威慑力，那些人原本个个话唠，现在发言都不积极了——
　　“没，不过雅丹土台子，晚上都像鬼，怪吓人咧。”
　　“还有那个声音，干它爹！我晚上睡觉，都往耳眼里塞棉花。”
　　“我那晚上大号，有个东西往我脚背上一跳，日！这里居然有跳鼠……哎，那玩意儿能吃不？再小也是肉啊。”
　　……
　　居然真的都没有。
　　昌东沉吟着不再说话，倒是肥唐凑过来，他有几分小聪明：“东哥，你问这干嘛？难道你昨晚上，见着什么了？”
　　昌东答非所问：“今天走得快的话，中午能到镇上了。”
　　罗布泊镇被称为荒漠奇镇，2002年才建镇，面积五万多平方公里，比海南岛都大，但很长一段时间一个常驻人口都没有，建了三间铁皮房当镇政府，里头也是空无一人——这两年为了开发钾盐矿，终于建起了镇政府、派出所，还有公路养护站，除此之外，什么小超市、小饭馆，都开在东倒西歪的土胚房和简易棚棚里。
　　肥唐听不明白：“啊？”
　　昌东说：“我、你还有叶流西，其实都知道你想干嘛，也知道你干不成，后面的路更不好走，我给你指条道——罗布镇上有路直通哈密，跟柏油高速路也差不多，可以沿着公路回家了。你要是继续跟着，后头缺胳膊少腿，或者丢小命，可都是自己作的了，自己考虑一下。”
　　他拍拍肥唐的肩，起身去找叶流西。
　　肥唐心里凉飕飕的，煎饼都咽不下去了，粗略一算：小超市停工搭进去的房租钱，西安到那旗的旅费钱，还有租四驱车花的钱……
　　这都是成本，沉没成本，但收益呢？就是到罗布泊玩一趟，然后灰溜溜回家？
　　边上，有个男人正跟灰八低声咬耳朵：“劫道这事，咱以后还是少干，抢来的东西不值几个钱，想想也是，谁会拎钱箱子跑罗布啊，要我说，想发财，还得靠挖……上次我听说……”
　　他声音更小了，肥唐的耳朵几乎都要竖过去，听到断断续续的声音：“……那陪葬的毡毯……巴掌大的一块……叫价都八千……”
　　……
　　***
　　叶流西坐在车子副驾上，皱着眉头掀伤口处用胶带粘粘的纱布，可能是早上跑得太急，走路不小心，伤口明显收得不好，甚至有血往外浸。
　　忽然听到昌东的声音：“干什么？伤口包上了，每天打开看一看——你种花也每天把花种挖出来瞧一瞧？”
　　叶流西没理他，吃饭睡觉上厕所，真是哪都有他。
　　反正都浸血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她把包扎布整个儿撕扯下来：“到底什么时候能好？”
　　昌东手伸过去，托起她脚踝看。
　　跟昨天刚受伤时的情形差不多，好的是现在只是渗血，差的是她显然没当回事，伤口蒙了土尘浮沙。
　　昌东从她伤口往上，量了寸许，手背切过去：“就从这里截吧。”
　　叶流西说：“你想死是吧？”
　　昌东冷笑：“‘盐壳一口，不如挨刀’，你这种伤口，快的两三月，慢的半年才能愈合，头几天滴滴拉拉流血更是常事。你这么不重视，看来是想截肢——也对，你这样上册子的人，有点身体特征才好记，到时候你左拎刀，右拄拐，人家都不需要翻相册就能认出你。”
　　叶流西牙咬了又松，然后笑眯眯没事人样：“那帮忙包一下呗？”
　　“包完了，再让你掀着玩？”
　　叶流西赌咒发誓：“这次绝对不会了。”
　　昌东这才把折叠的帆布凳和急救箱拿出来，坐下了帮她重新处理伤口。
　　太阳渐渐高起，还没到晒到人不能忍的时候，伤口处有点痒，但不疼。
　　她自己当然也能包扎，但没有昌东专业和精细，他会捻细棉签的棉絮头，慢慢帮你把浮沙扫掉，这份耐心不是常人能有的，不过想想也不奇怪，一个纯手工的皮影人，得下三千多刀呢，他能安稳坐下来刻两年多，这一刀刀的，的确磨人的性子……
　　叶流西忽然想起什么：“待会……我们就直接出发吗？”
　　“是啊，中午到镇上。你可以洗个澡，据说镇政府大楼上开的宾馆通水。”
　　“就这么走了？”
　　昌东头也不抬：“不然呢？”
　　“昨晚上那事，就当没看见？”
　　昌东用消毒水把伤口处重新擦了一遍：“罗布泊怪事本来就多，难道我要一件件去追根究底？灰八他们不是说了吗，被子拉过头，睡一觉就过去了。”
　　他为孔央他们来的，目的地是龙城，只想继续往下走，路上的风景，再诡谲，他也不感兴趣。
　　“皮影人……跟你也没关系？”
　　“会刻皮影的人多了，是皮影就跟我有关系？”昌东这回多用了两根胶布固定，防它再松，“想我上心也行，再来找我一次，我就正眼看它。”
　　***
　　大概是知道营地条件简陋，灰八没留客，车开前，叶流西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写给他：“我这人，特别好面子，下次你遇到行里人，帮我打听一下，大家都是怎么说我的，我想听听。”
　　灰八满口答应，表示包在自己身上。
　　到罗布镇这段路相对好走，开了20来公里就到了红柳井水源地，这里的水是微咸水，但经过处理可以满足生活需求，打这里开始，有条输水管道通往湖区，盯死了管道，就不会迷路。
　　更妙之处在于，虽然地还是盐壳地，但有条推土机特意铲出来的路通往镇子，所以不到中午，车就进镇了。
　　作为湖区唯一可以给车加油、下馆子、购买给养的中转站，镇子虽然小，却颇为热闹，不少走纵横向穿越线的越野车停在街面上，哪怕最简陋的馆子里，都有人在吃饭——在这撞见业内熟人的几率，甚至还要超过在敦煌。
　　昌东把车开去了镇政府，楼上就是宾馆，他开了间房，不打算住，主要用来洗澡——毫不夸张，沙漠戈壁的沙子是无孔不入，所有电子设备他都套了塑料袋，隔天拿起来，还是能看到袋子里细细的沙，不知道怎么进去的。
　　更别说人了，真是身上、头发里、耳朵里，到处都是沙，偶尔吃点东西，嘴里都是沙味。
　　女士优先，叶流西先洗。
　　趁她洗澡的功夫，昌东带肥唐去了加油站，给车子补足油，回来的路上，停在一家日用百货店门口。
　　这店是板房，带地窖，方便储存蔬菜，连肉都有得卖，所以进出的客人不少，昌东进去买了爿排骨，又拣了两根山药。
　　没意外的话，今晚就会住进龙城，真正的无人之所不毛之地，如果在那能开荤喝顿热汤，实在是莫大的享受。
　　付钱的时候，他问肥唐：“怎么样，考虑好了吗？”
　　肥唐答得圆滑：“东哥，就算是来玩一趟，你也让我把地方逛全了再走啊，我听说，再往西还有楼兰啊、小河啊、太阳墓啊，我再跟着你的车走一段呗。”
　　答话的时候目光闪烁，表情有点不自然。
　　昌东看在眼里，也不多说，拎了袋子往外走，刚出门，就看到自己车前盖上坐了个人。
　　那人三十来岁年纪，高而精壮，脑后扎着辫子，上唇下颌都修剪了欧美型男式的胡子，整个人放荡不羁，手里握了个萝卜，正嘎嘣嘎嘣在嚼。
　　看到昌东出来，他眼前一亮。

☆、第②①章

　　昌东认识这人，也是业内的，叫孟今古，原本诨号“金属”，因为锰、金、钴都是金属，但由于他自命风流，男女关系错综复杂，“有色金属”这个绰号反而喊得更响，他知道了也不生气，反以为荣，放话说：男人不好色，那还叫男人吗。
　　跟昌东认识是在一次沙漠越野赛上，两人同时挑战“沙梁翻越”，这是沙漠行车的高技术活，简单来说，就是上沙梁时一路加油，近顶时收油，但不能刹车，等车身三分之二过了尖顶，车头往下栽时，再猛踩油门冲下坡。
　　这对玩家的心态、技巧、掌控力要求都极高，刹车猛了后劲不足，容易沙地陷车；车速过快了车就会从沙顶飞出去，跟飞跃黄河似的；还有人车头往下时把不准角度，车头倒栽进沙堆里，轮胎空转，如同栽了个萝卜。
　　孟今古那次就飞车了，外加断了条胳膊，但昌东几乎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还刷新了速度记录。
　　这让他引为奇耻大辱，从此勤加训练，就想和昌东再赛时掰回一局。
　　谁知道等他把“沙梁翻越”玩得有模有样，再找到昌东，昌东一句话就把他打发了。
　　“收心了，不玩了。”
　　孟今古打听了一下，小道消息大概是孔央看过了赛场视频，红着眼圈跟昌东说了句：“谁也不敢说次次运气好，这次折了胳膊，下次呢，万一你撞到头，或者伤的是脊柱……”
　　昌东于是收手。
　　孟今古觉得女人真是麻烦，背后怼昌东说：“本来是个牛人，怎么有了女人，就成熊了呢。”
　　这算是两人之间的全部交集，谈不上太熟，更没熟到他能允许孟今古坐他的车前盖。
　　昌东皱了皱眉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孟今古已经从车上跳了下来，几步冲到跟前：“昌东，真是你啊，我在探险大群里看到消息，说你重新走线，我都不敢相信……两年了啊，其实事情也不能怪你，鹅头沙坡子我自己都住过好几回，天灾嘛，谁撞上谁玩完，哎，当初我还发帖帮你说过话呢……”
　　“有事？”
　　孟今古还真有事。
　　“想问问你，你既然是从玉门出的，那就是走横线——接下来，是不是要往上去？”
　　这事瞒不了人，罗布泊大是大，但安全的线路就那几条，同时间跑穿越的人，如果大方向相同，一路上会一再偶遇。
　　“是。”
　　孟今古松一口气：“我也是，能搭个伙吗？车多点，互相也有个照应。大群里昨晚刚出的警告，这两天那头天气不太好，沙尘暴说来就来，尤其大……”
　　他压低声音：“有在龙城扎营的哥们说，早上起来，看到营地旁边有狼脚印，还不止一行……所以大家都在想办法搭伙走，你没看镇上这么多车呢。”
　　孟今古说的不全是实话。
　　大群里传来的消息要严峻得多：据当地人说，好多年没有过这么差的天气了，搜星信号不好，也有可能是罗布泊磁场的影响，多个gps出现失误，有个五辆车组的车队，沙尘暴里走着走着，发现押后的两辆车都丢了，现在还没联系上……
　　群里一片感叹，都在怀念有“沙漠王”之称的赵子允，赵老还在世的时候，被称为罗布泊活地图——现代探险对电子设备的依赖实在是太高了，一旦设备失灵，人人都成了睁眼瞎……
　　这样的气氛里，难得有人为昌东说了句话：昌东对方向的敏感度，确实是这些年来最好的……这种天气还敢走、并且能走的人，除他没谁了。
　　末了群里出了公告：安全第一，行程没开始的话就取消，建议已经进罗布泊的车队，要么从南线返回，要么就地找避风港，客户不理解的话，尽量劝说，挣钱虽然重要，命更珍贵，谁都不想在罗布泊失踪名单上添一笔吧？
　　孟今古有苦难言，他这趟带的，是个杂志外拍的小团队，一共六个人，总监叫，为人极其挑剔，带了个艺术家气质浓厚的摄影师、一个跑腿小弟，一个兼管服装的化妆师，还有两个盘正条顺的平面模特，说要出一辑主题是“楼兰公主”的大片。
　　大概背后有金主捧，不怕花钱，所以这一趟给孟今古开出的酬金极其丰厚，合约里讲明：我们不要去那些是游客就能拍个到此一游照的地方，我们就是要去那些别人都没去过的地方，出让人惊掉下巴的大片。
　　孟今古满口答应。
　　签约的时候有疑虑：“听说那里天气不是很好啊……”
　　孟今古心里有数，这个时候的罗布泊，是一年中天气最好最平顺的时候，为了拔高自己，同时不让合约黄掉，他故意夸大艰难险阻：“万一遇到这种情况，别人是肯定走不了了，但找我就对了，你放心，大风沙里出的照片，那绝了，特效都做不出。”
　　想想也是，当即签了字。
　　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罗布泊变起脸来，也是让人防不胜防，孟今古入行以来，没遇过这么糟的天气，他尝试着去和沟通。
　　说：“你不是说遇到什么状况，你都能走吗？”
　　“但是风沙有点大……”
　　“大风沙里出的照片，不是效果绝了吗？”
　　最狠的是把合约复印件扔到他面前，提醒他看违约条款：“不进去也行，双倍赔付，我们说好了的。”
　　孟今古一狠心，答应继续走，不就是刮大风嘛，刮起来又不会没完没了，指不定刮累了，风也停了呢。
　　不过为了心理安慰，他决定多买两斤萝卜压阵，真是老天开眼，居然在街面上见着昌东的车了。
　　昌东听完了，沉吟了一下，问他：“那你会去拜祭余公吗？楼兰去不去？小河呢？还有太阳墓？”
　　孟今古觉得有门，马上点头：“去，去，一个点我们都不会漏。”
　　昌东点头：“那挺好。”
　　孟今古喜形于色——
　　“可惜我不去，我往上，是走白龙堆，没法顺路，不过我这个朋友想去，”昌东把肥唐推过来，“你们可以搭个伙，互相照应一下。”
　　***
　　回到宾馆，叶流西刚洗完，正披着湿漉漉的头发整理行李，看到只昌东一个人回来，有点奇怪：“肥唐呢？”
　　昌东翻理洗澡要用的东西，顺便跟她说了一下。
　　叶流西有点不忍心：“你就这么把肥唐给扔了？”
　　那个小瘦猴儿，一路西来，出钱出力，有心贪她的兽首玛瑙，摸都没摸上两下，整一个吃力不讨好，让人唏嘘。
　　昌东说：“什么叫扔了？孟今古想多拼点车有个照应，我就把肥唐推荐给他；肥唐想逛景点，我就把他推荐给孟今古。两个人求仁得仁，不是很好吗？”
　　他进洗手间，里头新浴的半温味道不散，沐浴露的香味之间，总觉得萦绕女子身上的气息，昌东忽然觉得尴尬，想退出去，反显得不磊落……
　　犹豫了一下，才把门关上。
　　***
　　昌东给肥唐指的那条明道，说是镇上有路直通哈密，指的就是哈罗公路。
　　这路有一半的里程是就地取材，拿盐土压平了堆积成的，车速倒还凑合，但怕水，有的路段特脆弱，一泡尿都能泚出个洼坑来。
　　业内常讲的“龙城雅丹”，是个大概念，严格意义上说，以哈罗公路为分界，左边是龙城，右边是白龙堆。龙城因为靠近楼兰、余公幕、土垠，造访的人相对多些，车辙子都能轧出路来。
　　白龙堆则更偏、更凶险，也更苍凉，古籍上提到这里，都说是鬼怪出没之地——很多过哈罗公路的人能轻易拍到白龙堆的照片，但那其实都是在边缘，进入中心腹地的人寥寥无几。
　　从孔央的那张照片判断，昌东更倾向于白龙堆才是目的地。
　　路上，他给叶流西打预防针：“那里风力很大，说‘雅丹群’是小看它了，完全是个雅丹城，听说不好扎营，我也没住过，据说是比龙城可怕多了，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叶流西说：“早知道，把那个孟什么还有肥唐都带上呗，人多，好歹壮个胆。”
　　昌东看了她一眼：“我们要做的事，虽然大家没说开，但心里都清楚不是什么好事——真好意思把那些不相干的人都拽上？”
　　叶流西说：“你怎么想的我不知道，反正我好意思。”
　　***
　　日暮时分，车子缓缓驶入白龙堆腹地，昌东沿路都插下旗标，以免找不到出来的路——风还没起，四周安静到死寂。
　　这里的土台，有的覆盖盐碱土层，有的直接披着晶盐，还有些成分是白膏泥，土台高大，蜿蜒曲伸，每一道少说也有百米之长，真像是蜷伏着的巨大龙身。
　　照例，昌东把车在一处背风的大土台前停下，这土台有十来米高，像一堵结实而又厚重的墙。
　　叶流西带着望远镜，爬到高处看了会风景，整个白龙堆在暗下去的暮色里泛森白的冷光，天空连鸟都没飞过一只。
　　而触目所及，土台的形状虽然怪异，但并没有任何一座上嵌了人。
　　也许是进得还不够深？
　　昌东试图扎营，但这里的盐碱地层太硬，帐篷的地钉打不进去，他试了两次放弃，抬头招呼叶流西：“下来吧，晚上要睡车里了……先做饭。”
　　叶流西应了一声，转身朝土台下走，走了两步，忽然察觉到什么，蓦地回头。
　　地上一行滴滴拉拉的血迹，一直延伸到她脚边。
　　她蹲下身，掀开裤筒去看，果然又渗血了。
　　叶流西皱了皱眉头，她上来的时候已经很小心了，几乎没有用到伤的这只脚，居然还是流血了。
　　她瞄了一眼土台下的昌东：他正捡拾地上的土石块，试图搭出一个简易的火台。
　　算了，不跟他说了，否则他又要怪她有脚伤还爬上爬下……待会自己处理一下好了。
　　她小心地爬下土台。
　　暮色更重了，光亮完全隐没下去的时候，那些被土台洇干的血迹，忽然滋滋翻沸了两声。

☆、第②②章

　　叶流西头一次拿矿泉水煮排骨汤。
　　昌东从附近捡了几截枯断的胡杨木当柴火，借叶流西的刀劈短劈细，汤煮沸很容易，肉要煮烂却很难——反正这种地方信号全无，也没别的消遣，两个人分坐左右守着锅，给火台里添柴。
　　怕中途起风，昌东在火台前围了挡风板，想火大，就多加两根柴，想火小，就撤两根，水很快翻沸，带出肉香，小锅盖被蒸汽拱推得支棱响。
　　昌东尤其喜欢这声音，有一种急不可耐又进退无门的感觉。
　　叶流西专心加柴，有一句没一搭地跟昌东说话。
　　“你说今天晚上，还会有皮影人出现吗？”
　　昌东回答：“有也不稀奇啊。”
　　他的女朋友被嵌在未知的黄土垄台里，而她是从吊着的绳套里醒过来的，遇到再多怪事好像都合情合理。
　　“如果这一趟根本找不到孔央怎么办？”
　　“两年了，有心理准备。只不过人死了，不把她安葬，总觉得事情没做完，”昌东掀开锅盖，拿勺子撇去脏沫，“你呢，这趟如果没收获，可就又回到原点了。”
　　叶流西冷笑：“我又不着急，急的是害我的人。”
　　“为什么说有人害你？”
　　叶流西掰折手里的木段，一截截往火里扔，跟抛着玩似的：“难道我会自己跑去上吊？我这种人会去寻死？当然是有人把我吊上去的。”
　　“我那时候昏迷，想杀我多容易，一刀就行，不杀，就是想让我活着。”
　　“也可以让我活得一无所知，清场就行，偏偏留下个包，包里放一些让人起疑的东西，明摆着想让我去找——你不是问过我为什么一年多以前的事，现在才追查吗？我故意的，不紧不慢打闲工，我就想看看，对方会不会先沉不住气。”
　　她吁了口气。
　　对方一点端倪都没露，真他妈千年王八万年龟的性子。
　　“通过孔央的照片知道山茶事件，然后找到你，现在又到了这，难道不是一步一步，往人设定好的圈套里走吗？”她耸耸肩，“所以我说，如果真的一无所获，急的也不是我，应该是背后的人。他把我当蠢鸡，当然会不断往我面前撒米作饵，我先吃着呗。”
　　“如果走到最后，发现结局很凶险呢？”
　　叶流西揭开锅盖，麻利地给山药去皮，然后直接块块砍落进锅：“凶险就凶险呗，都死过一次了，现在是拿借来的命看风景……你不也一样吗？”
　　昌东不说话了，细细一想，觉得自己还没她透彻洒脱，但这洒脱里有蹊跷：什么样的环境，会生出她这样的性格呢？
　　起风了，这里的风一惯起得怪，当地人叫“风头”，大风凭空冒头，肆虐一阵再缩脖子回去。
　　叶流西抓紧时间舀汤：“吃吧，别一会锅被风刮走了。山药生吃都行，死不了人……”
　　昌东接过塑料汤碗，吹了吹，正要低头去喝，忽然又放下。
　　他俯下身去双手撑地，耳朵贴地听了会，然后站起来掸了掸手，向来路走了几步。
　　有车来了。
　　***
　　这声响，来得还不止一辆。
　　先到的是车灯光，大老远打过来闪人的眼，昌东避到一边，光近的时候，音乐声也近，歌手撕扯着嗓子吼“你到底爱不爱我”，用力太猛，昌东都替他累。
　　头车到近前，驾驶座上的人揿下车窗，语气不无挑衅：“呦，昌东，这么巧啊，又见面了。”
　　孟今古。
　　后头跟着的那两辆不用说了，估计是外拍队的人，昌东一声不吭地退回去。
　　他选的地方位置好，土台合围，能最大限度避风，孟今古他们显然也看中了，三辆车开过来，就停在不远处，大声嚷嚷着下车扎营。
　　什么总监、模特、摄影师，都是干力气活指望不上的，孟今古一力承担，抱着折叠帐篷经过时，忽然看到叶流西，眼前一亮：“呦，有美女啊。”
　　他把东西都腾到左臂里搂着，右手在裤子边擦了擦，然后伸过来：“跑这条线的，都是朋友。认识一下吧，我叫孟今古，叫我金属就行。”
　　叶流西一向对自来熟的人没什么好感，她双手捧着塑料汤碗，不冷不热答：“我没手。”
　　孟今古声音低沉：“没手，真的是个挺独特的名字。”
　　叶流西仰头喝了口汤，盯着孟今古看了会，腮帮子一鼓，头一偏，吐了块汤骨头出来。
　　再不知情识趣就有点蠢了，孟今古讪讪的：“美女真是……挺有个性的。”
　　他抱着帐篷走了。
　　叶流西抬头看过来的昌东：“怎么回事啊？”
　　昌东在她身边坐下，端起自己的汤碗喝了一口：“车辙印，还有我插的旗标……跟过来的。”
　　“那怎么办？”
　　“都过来了，难道赶人走吗？白龙堆又不是我造的……”
　　话到一半，他怔了一下，再次转头。
　　又有车来了。
　　***
　　这辆好认，隔大老远就看到小海盗旗在微弱的标杆灯光里迎沙飞舞。
　　昌东倒不惊讶，有孟今古当然会有肥唐，毕竟白天是他把两人硬凑成堆的，这么快就散伙的话说不过去。
　　肥唐没好意思跟昌东打招呼，车子直直开过他和叶流西身边，但也没跟孟今古抱团，停在稍远些的地方。
　　叶流西觉得肥唐孤零零的：“要么把他收回来吧，跟着孟今古遭嫌，跟着我们也遭嫌，那不如跟着我们，一客不烦二主……”
　　她忽然住了口。
　　渐大的风里，又传来车声。
　　靠，今天是白龙堆赶集吗？
　　她想起身去看，昌东说了句：“别看了，明早有煎饼吃了。”
　　***
　　第三拨的头车是辆陆风X9，后面跟三辆车，除了前一晚参与劫道的那两辆外，还多了辆拉给养的皮卡。
　　又见灰八。
　　一时间，偌大空地，三拨人，二十多口，罗布泊镇的人口密度0.13，人迹罕至的白龙堆，瞬间创下了密度新高。
　　灰八一下车就过来跟叶流西打招呼，没等她问，他已经巴拉巴拉把话说完了：“做那事也没大赚头，我们临时决定今年提早撤……可巧，路上遇到你们小兄弟了，就一起搭伴走……”
　　估计是早把话编好了。
　　这地扎不了营，孟今古那头也做出了上车睡的决定，灰八的人却更有因地制宜的变通智慧：他们把车围在四边，中间搭大帐，帐篷的立杆都拴在车身上，反而更结实。
　　搭完了，电灯拉起来，没过多久，又是一片吆五喝六的斗牌声。
　　晚上十点多，风开始转野，所有人进帐的进帐，上车的上车——白龙堆魔鬼城名不虚传，风声凄厉，无孔不入，哪怕是缩在这样避风的地方，车窗都被撼得嗡嗡作响。
　　昌东一直留意灰八那边大帐的动静，终于看到畏缩了一晚上的肥唐攥着裤带出来，急急往不远处的土台背后跑。
　　他马上下车跟了过去。
　　***
　　肥唐的尿撒得艰难，大风推得他立不定脚，沙粒子直往人脸上打。
　　他速战速决，放完尿小跑着往帐篷跑，刚转过拐角，被人迎面摁住脑门，一路硬推回来。
　　肥唐说：“别……别……哎……东哥……”
　　脚下没跟上，仰跌下去，地块坚硬，这一跤摔得生疼，肥唐也不是没脾气的，坐在地上越想越恼火：“干什么啊你，两句话不说就上手，什么人啊。”
　　昌东蹲下来：“你知不知道灰八是干什么的？”
　　肥唐梗着脖子没吭气。
　　昌东冷笑：“如果不是因为大家认识一场，你跟他烂一堆我都不会管——肥唐，路是自己选的，灰八身上背了案子，迟早玩完，你要想跟他一块淹死，那你继续。”
　　说完起身就走，才刚走了两步，肥唐忽然撒泼了。
　　“我干什么了我，啊？我干什么了我？”
　　收音带了点哭腔，昌东心里一软，迈不了步子了。
　　“你跟西姐两个就是人精，知道我贪东西，就不说，一路看我作妖，我真偷了吗，啊？我就是想想，又没付诸行动，想想也犯罪？你看女人性感照片，没想过把她睡了？想想就成强-奸犯了？”
　　昌东说：“你有事说事，别扯我……”
　　肥唐越说越憋屈：“什么叫我跟灰八混在一起，你没吃过他煎饼，没睡过他帐篷？怎么我跟他有点关系就成了迟早玩完了？鲁迅先生说，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中国人的——我跟你说，鲁迅先生说的就是你这种人，思想阴暗，自以为是！”
　　昌东：“……”
　　“我干什么了，”肥唐抹了把鼻涕，“我就是跟灰八交换了个号码，跟他说我是做古玩的，以后他要有硬货，可以联系我，然后我一听说你要来白龙堆……”
　　白龙堆是公认的古丝绸之路最危险诡谲的路段，据说曾是古战场，死人无数，但同时也是最容易发现古文物的地方，什么开元通宝、布帛残片、帽盔古剑，那都是随便捡捡。
　　“反正灰八也拔营了，跟我们一个方向，我就想着，有人带路，不如多叫点人捡，要是捡到个七七八八的，不比劫道强？谁知道你比人贩子还狠……”
　　越说越气，整个人往地上一躺，一副豁出去了的模样：“当街就把我转手了，有没有考虑过人家的自尊？你没看你当时那表情，就跟我是鼻涕似的，恨不得马上甩出去……现在还跑来教训人，就你聪明，就你牛，就你一身正气……”
　　他拿手捶地，痛心疾首，只恨没人围观，不能在多点人面前拆穿昌东的真面目。
　　昌东说：“……行了，你起来吧。”
　　肥唐不起：“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就……”
　　话音未落，整个人突然像一发贴地的喷气式炮弹，呼啦一下子，滑出去十几米远，然后停在远处，一动不动。

☆、第②③章

　　这一下猝不及防，昌东懵了有一两秒。
　　他谨慎地朝肥唐的方向走了几步：“肥唐？”
　　顿了顿，肥唐终于有动静了，他抖抖索索从地上爬起来，牙齿打战的声音隔这么大老远都能听到。
　　和昌东对视了几秒之后，他的鼻翼剧烈地扩张收缩，再然后，突然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东哥，有鬼，有鬼啊……”
　　***
　　昌东一路半拖半拽，把半瘫的肥唐拖回营地，肥唐吓得有点神志不清，一时哭一时笑，中途还拼命往昌东身上爬，干嚎说：“不能挨地，脚不能挨地啊……”
　　这阵仗，几乎所有人都被惊动了。
　　灰八他们莫名其妙地把肥唐迎进大帐，昌东嫌他沉，刚进帐就把他扔到地上——肥唐不敢挨着地，手脚并用，浑身哆嗦着爬到毡子上坐着，腿不敢伸长，拼命往身边盘，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抬眼看，周围好多人啊，叶流西进来了，孟今古和那个Simon也凑过来看热闹，至于灰八手下的人，早把他围了个密实，七嘴八舌问他：“出什么事了啊？”
　　有人就好，这让他有安全感。
　　昌东在他面前蹲下来，竖起食指，说：“看我手指。”
　　肥唐盯着看，昌东手指晃到东，他就看到东，晃到西，他就看到西。
　　这么反复几次之后，昌东说：“挺好，没傻。”
　　说完递给他一张纸巾，肥唐接过来，狠狠擤鼻涕，边上有人递上热水，他咕噜喝完，胸腔处终于热起来——这热向冷冰冰的四肢发散。
　　昌东说：“现在我问你话，别多想，照实答。刚刚你躺在地上，正说着话，忽然滑出去十多米远，是你自己滑的吗？”
　　围着的人有听明白的，脸上微微诧异，也有没听明白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说：这地滑吗，我没觉得啊。
　　肥唐拼命摇头。
　　“那是被推的，还是拽的？”
　　肥唐声音打颤：“拽，拽的。”
　　“看清谁拽的了吗？”
　　肥唐声调都变了：“没，没有，当时那里就我们两个，周围没别人。”
　　四周逐渐安静下来，再迟钝的人都能听出事情不大对，灰八小声嘀咕了句：“见鬼了。”
　　昌东继续往下问：“感觉是什么东西拽的？手吗？”
　　事情发生得太快，肥唐说不清楚。
　　“拽的哪？”
　　肥唐咽了口唾沫，伸手指自己的右脚。
　　昌东低头去看，又把他裤脚掀开，周围有人倒吸凉气：他脚踝上，确实有一道勒痕。
　　经过这番对答，肥唐缓过来了些，终于能说句全头全尾的话了：“东哥，这地方邪乎得很，能不能别住了，咱们赶紧开车走吧，啊？”
　　说完，求助似地看周围的人，想博个响应。
　　灰八有点怀疑：“是不是真的啊？”
　　他在罗布泊待的时日不算少，邪门事儿听了不少，但那确实都是故事——这肥唐嘴上没毛，咋咋呼呼，总觉得他话里估计夸张的成分多。
　　昌东说：“这样，我建议大家……”
　　他站起身，面向众人：“白龙堆这个地方，的确不适合扎营，这两天天气持续不好，又出了这么奇怪的事——我觉得，宁可信其有吧，百公里外有个盐田县城，可以住人，大家辛苦一点，多开个两小时路，睡到宾馆里不好吗？”
　　没有预想中的响应。
　　灰八头一个就嫌麻烦：“这太麻烦了吧，刚安顿下来，这一拔营一收拾又要一两个小时，黑咕隆咚的风沙天，平时两小时的路，要开四小时不止，到了盐田，天都快亮了，还折腾个人仰马翻，照我说，管它娘的，先将就一夜吧。”
　　他的手下也纷纷附和：
　　——哪那么邪乎，真有鬼，早把你弄死了，还拽着你玩？
　　——莫睁眼，被子拉过头，睡一觉就过去了嘛……
　　——大不了放夜尿别出门，往矿泉水瓶里尿呗……
　　看来是说不动灰八，昌东看向孟今古。
　　孟今古冷笑：“别，我先问你，让我们去盐田，你去吗？”
　　昌东一时语塞。
　　“你不去，让我们去，这有点那什么吧？再说了，现场就你们两，没第三个人看到……”
　　他摁掰过肥唐的肩膀：衣服后幅确实蹭磨得厉害。
　　“……发生了什么，还不是随你说？谁知道是不是你把他拖了十几米，然后回来唬人？”
　　昌东说：“我是真的觉得这里不太对……”
　　孟今古鼻子里嗤一声：“照我看，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吧，怕淹死也不能不喝水啊。带线想平安，靠的是经验阅历，不是靠感觉，你觉得不对……你直觉要是准，当年山茶也不会……”
　　蓦地刹住，觉得揭人过往太没品。
　　于是自己找台阶下，回头招呼Simon：“老板，咱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拍时尚大片呢。”
　　……
　　***
　　一时冷场，时间也不早了，灰八催大家赶紧把铺位收拾出来，昌东只得叮嘱肥唐捱过今晚再说：这大帐人多，你就往人群最中间挤，真出什么事，也是别人先遭殃。
　　交代完了，掀开帐门出来，忽然听到叶流西说话：“可怜哪，好心没好报，苦口婆心说那么多，没一个人听。”
　　昌东转头，看到她正倚在门边，受伤的那只脚虚搭在另一只脚背上，眼梢微吊，似笑还嗔的，怕是故意守在这看他笑话的。
　　“我是没能劝走他们，你有更好的办法？”
　　“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请他们来的。”
　　今晚上，好像人人都牙尖嘴利，就他嘴笨。
　　昌东转回正题：“带上手电，去肥唐出事的地儿看看吧。”
　　***
　　手电光里，一道十来米长的拖拽痕迹，笔直。
　　除此之外，别无异样。
　　那股拽力一定大且突然，否则肥唐会不断在地上挣扎，痕迹扭曲如有了身孕还要拼命挪爬的虫子。
　　叶流西蹲下身子，伸手在地面上叩了叩。
　　地块坚实，不管是什么怪东西，一定不是从地下出来的。
　　她抬头看昌东：“你怎么看？先说好，别什么事都往鬼身上推，它要真有那能耐，早统治地球了。”
　　昌东用手电把周围照了一圈：“肥唐脚上的勒痕，粗细来看，像绳子，但绳子不会自发做这事。”
　　叶流西想了想：“如果是蛇呢？”
　　昌东沉吟了一下：“罗布泊有蝮蛇，但是又细又短，肥唐再瘦，也是百十斤的分量，蛇没这个力量把人拖那么远。”
　　那就是没头绪咯？叶流西把手电的揿钮推上又关，看光柱起了复灭，反复几次之后，忽然冒出个念头：“那这样……”
　　她走开几步，站到空地中央，两腿和双臂都张开，整个人像瘦且变形的“大”字，头一仰，头发在风里乱扬：“管它什么东西，能找上肥唐，也能找上我，如果它也来拽我一下，我大概就知道是什么了。”
　　风那么大，推得她身子站立不定，昌东让她设想得头皮发麻，紧走几步拽住她胳膊：“别胡闹，上次它是停下来了，所以肥唐没事，万一这次不停呢，白龙堆这么大，谁知道会把你拽到哪去？”
　　叶流西说：“那这样。”
　　她站到昌东对面，想了想又往前迈了一步，和他隔了约莫半步远：“你身体反应速度怎么样？如果这个距离，我突然间飞出去，你能迅速抱住我吗？”
　　昌东点头：“能。”
　　“我也能。我们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它可能相中你，也可能相中我，那这样好了，我们不要落单，如果你中招，我会抓紧你，如果我中招，你也要抓住我——这样就不存在谁找谁的问题了，石头砸下来，咱们各顶一半，怎么样？”
　　昌东说：“你这个人，玩得太疯了，你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吗？”
　　他恐怖片没少看，想象力也还算丰富，总结经验是人要想活命，胆子还是小一点好。
　　就比如现在，肥唐一定比他们安全。
　　叶流西说：“怕啊？怕就站一边。”
　　“站一边了，谁抓住你啊。”
　　叶流西笑起来，伸手想理头发，刚理完又全乱了。
　　风好大，刮得人睁不开眼，昌东低下头，伸手压住帽檐，怕它飞了。
　　***
　　两个人，就这样在深夜的大风里面对面站着，开始时还不觉得，站久了就觉得有些不自在，离这么近，互相都没法无视，但又没什么可聊的话题。
　　又一阵大风狂卷而过时，叶流西吸了吸鼻子。
　　昌东问她：“冷吗？”
　　“冷。”
　　冷也没办法，他穿的也不多，尽量帮她挡风了，但这里八面来风。
　　过了会，叶流西又开口。
　　“早知道，我们应该穿得厚点。”
　　昌东说：“也是。”
　　但谁也没回去穿外套，穿了再来，显得蠢。
　　……
　　又过了会，昌东抬腕看表，表盘是夜光的，已经12点过几分了。
　　叶流西盯着表盘看：“感觉今晚好像不会再出事了。”
　　昌东说：“我也觉得。”
　　谁也不提先走的话：走了，一无所获，这一晚白冻几个小时，显得蠢。
　　……
　　再一次看表，12点过半。
　　营地里，大概早就睡得呼哈一地了。
　　叶流西说：“其实有时候，你越怕的事越会发生，越盼的，反而不会发生。”
　　昌东说：“没错，这叫墨菲定律。”
　　……
　　快一点的时候，两个人回到车里。
　　身子差不多都冻得麻木了，车门关上，反而瑟瑟发抖。
　　昌东给叶流西递了感冒药，叶流西帮他拧开了送药的矿泉水。
　　两人都没提挨冻的事。

☆、第②④章

　　大概是因为前一晚作的，两人都睡得死沉，直到被外头沸反盈天的吵架声吵醒。
　　昌东一起身，就觉得有点鼻塞，吸了两次鼻子之后，无意间看到后座的叶流西，她正拿夹子抓拢头发，做洗漱前的准备，且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昌东说：“怎么了？”
　　“没什么。”
　　她动作利索，牙膏挤上牙刷头，纸杯里倒了点矿泉水下车刷牙，一条腿都挨地了，身子又探回来，心里有话，不吐不快。
　　“昌东，你这体格不行啊……看着精壮，外强中干……你晚上可以跑个步，或者做做俯卧撑。”
　　昌东：“……我谢谢你啊。”
　　“不客气……你跟我相处久了就知道，我这人心好。”
　　昌东看周围，想找点能砸过去的东西，门已经关上了。
　　***
　　一夜肆虐，风头小了很多，但还没有全然偃息，能见度不算高，半空像蒙了土黄的雾——也幸亏这里气候干燥，要是湿热，脏东西沾在汗里，发粘发痒，又不能洗澡，那才是要了人命。
　　叶流西一边刷牙，一边听人吵架。
　　是孟今古那头一个模特跟灰八这边的人在吵，两边都有人或拉架或帮腔，女人的声音既韧又细，在一群男人嗓音里穿透力极强，口头禅是：“我乔美娜……”
　　刷着刷着，叶流西听明白了：乔美娜和两个女同伴睡一辆车，早上被惊醒，居然看到个猥琐的男人探身进来，而且拉掉了自己身上的毯子！
　　乔美娜气疯了，她穿的低胸睡衣，沟都被人看了！还不知道有没有被摸，更何况对方还长那么挫。
　　叶流西哗啦漱了口，然后过去。
　　真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男女的地方就有颜色：桃色和黄色。
　　到的时候战况升级，乔美娜伸手想抓那个男人的脸，那男人一躲，被乔美娜揪住衣领往上薅，内衬的衣服从头上脱出了大半，脸都埋在衣服里——乍看上去，像男人没头，只从衣服深处传出怒吼声：“干你娘，老子看得上你这种货色？”
　　孟今古有点束手无策，想拉架，架不住乔美娜气势汹汹，Simon也不知道站哪边的：“放手放手，好好讲道理……”
　　灰八手下则是看热闹和撺掇的居多：“又没怎么着，还上脸了，这种模特，都不知道跟有钱人睡过多少回了……”
　　乔美娜怒目圆睁：“谁，谁他妈嘴里放屁？
　　混乱中，叶流西说了句：“我要是你啊，就不会吵这个架。”
　　两拨人都转头看她，乔美娜气势不减：“你什么意思？”
　　叶流西说：“这不明摆着吗，吵架、打架、玩命，都要拼个实力。论人数，你们才几个？能打的也就他吧……”
　　她示意了一下孟今古。
　　“再看看人家那头多少人，你们带的是相机、镜头、反光板，人家是铁锨、镐头、斧头——你现在声音能飚那么高，是他们让你飚，万一他们发狠，让你们失个踪也行啊……”
　　乔美娜说：“我乔美娜怕过谁啊，信不信我报警……”
　　叶流西冷笑：“可以啊，去看看手机有没有信号，再算算警察几天能找到这。”
　　她转身往灰八的营地走，身后传来灰八手下的哄笑声，而乔美娜那头，再没声音了。
　　***
　　这边的营地正起大锅，今天没煮粥，换烧土豆粉丝汤。
　　灰八迎上来，笑得有几分狡猾：“豁牙个没出息的，吵半天了，听得我头疼，心说再不行，给他们点颜色看——还是西姐厉害，三两句话打发了……西姐，早饭没吃呢吧，我这边好了，给送两份过去？”
　　叶流西说：“行啊，让豁牙送。”
　　她溜达着，又回到昌东车边。
　　昌东已经洗漱完了，正凭着印象，在册子上画白龙堆的地形图，计算今天能扫哪个区域，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维和大使回来了？”
　　叶流西没理他，拖了张折叠帆布椅出来，舒服地躺进去。
　　过了会，豁牙拿板子托了两份餐过来，叶流西这才看清他面目：之前劫道时，给昌东点火的那个。
　　豁牙不知道是叶流西指名让他送的，还以为就跑个腿，板子放下了，转身就想走。
　　叶流西说：“等会。”
　　她端起汤碗，低头慢慢吹凉，好整以暇问他：“早上怎么回事啊？色打眼了？”
　　一说到这事，豁牙就来气：“真没！那女人，奶还没我婆娘大，我看得上她？”
　　昌东皱了皱眉头，觉得这人说话粗鄙。
　　豁牙的说法里，他是早上出去大号，回来的时候从孟今古他们的营地抄近路，忽然看到有辆车的车门开着。
　　“时间早嘞，都没人起，我就好奇，过去看——昨晚上听说有模特，大家都想看怎么个漂亮法。”
　　他鼻子里嗤一声：“不就那样儿吗，小鼻子小眼，身上没肉，屁股又小，这样的女人不能生，送我我都不要……”
　　叶流西说：“说正事。”
　　“奇嘞，一车的人还在睡，那个女人靠车门，毯子都挂到车下头去了，我就伸脖子看了一眼，结果她忽然醒了，好家伙，凶起来吓死人……”
　　“真话？”
　　豁牙梗起脖子，拍了拍胸口：“我要说谎，叫我让车给碾了！要不是八爷说这两天要消停，我早把她嘴撕了……”
　　他骂骂咧咧地走了，走到中途，迎面走来肥唐，神情委顿，那孬样子，豁牙一看就来气：“挺胸抬头，别走路像个娘们！”
　　肥唐像个充不进气的耷皮气球，茫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脑袋又垂了下去。
　　他一路瑟缩着走到昌东身边，求他：“东哥，咱们今天能不能走啊？”
　　叶流西懒得看肥唐那黏糯劲儿，几口把汤喝完，过去找乔美娜。
　　***
　　Simon这头也在吃早饭，边吃边讨论今天的拍摄计划，几个人看到叶流西都挺客气，觉得早上多亏她提醒——事后想想都后怕，那什么灰八一伙，凶神恶煞的，都不知道干嘛的呢。
　　叶流西把乔美娜叫到边上问了点事。
　　乔美娜不发脾气时，倒还挺通情达理，她比叶流西略矮了点，长得蛮好看，但模特这行比较拼辨识度，这种柳眉杏眼轻薄唇的长相，想在一众美女里出头，挺难。
　　她说起话来，条理挺分明：“是没把车门锁死……昨晚金属哥提醒过，但我们三个女的，车上一聊一闹，就给忘了……晚上没人起夜……早上迷迷糊糊的，总觉得有人，再加上凉飕飕的，一睁眼可把我吓坏了……”
　　叶流西说：“行，明白了，你忙吧。”
　　如果豁牙没撒谎，乔美娜也没编，那事情就蹊跷了：谁开的车门呢？真有人想偷腥，也得手脚干净，不能放任车门大开吧？
　　往回走了两步，忽然心中一动：车门既然没锁死，外头施个力就能拉开，这开车门的，跟昨晚拽肥唐的，会是一个东西吗？
　　直觉很像，有共同点，而且都没伤人。
　　正琢磨着，Simon高谈阔论的声音传来：
　　“……哪怕给我们一个柠檬，我们也要榨汁，不错，今天天气是不好，但我们要有发散性的思维，你们看这黄沙蒙蒙的，有没有末日的感觉？今天就拍一辑末日楼兰，楼兰人民面对末日时，那种空旷、凄凉、无助的感觉，都要在照片里展现出来……”
　　昌东过来找叶流西，叶流西随口问他：“肥唐找你有事？”
　　“他吓破胆子了，想让我带他走，我走不开，给他画了详细的地图——他只要循着我昨天的车辙印和旗标出去，顺着哈罗公路一直走，就没事了。”
　　叶流西嗯了一声，一心二用，还在听Simon的侃侃而谈。
　　“化妆师要注意，今天模特的妆一定要重、要浓烈，这还不够，道具设置要有一种强反差冲击力，让人完全想象不到，比如……”
　　昌东说：“我是想问你，我今天会开车出去，按片区搜找，你是跟我一起，还是留……”
　　叶流西想听那个让人“完全想象不到”的下文，她竖起食指，示意昌东先别说话。
　　“比如，刚刚说的，场景设置好了，模特妆也上好了，她眼神冷峻，这个时候，你们一般会想到什么道具？别尽拿个枪啊、刀啊，那都太俗了，我抛砖引玉一下……”
　　“她可不可以拿一个鸭脖子，像拿一瓶充满了诱惑的香水？对，这就是亮点！”
　　叶流西觉得自己跟时尚无缘了——
　　“现在的时尚圈，流行强反差，什么叫强反差？一个冷艳、高贵的美女，出现在绝不该出现的地方，比如肮脏的巷子、挖煤的矿坑，做着不该她做的事，比如扫街、铲煤……无限留白，牵引出观者无穷的想象，这就是天生的时尚！”
　　叶流西顿悟：“这说的不就是我吗？他们还费这心思跑来拍照片，我整个人生都是时尚，随便截一张，都是大片……”
　　昌东：“……憋尿也算？”
　　叶流西半天没说话，想反击得体面漂亮，一时没找到词。
　　顿了顿说：“昌东，你知道你将来怎么死吗？”
　　“不知道，你还会看这个？手相？”
　　“对，手相，手拿过来。”
　　昌东打量了她一眼，确信她没带刀，不会手一伸过去就挨剁。
　　他伸手。
　　叶流西托起来，低头去看。
　　他手掌宽大，指节修长，掌心温热，有薄茧，摸上去略粗粝，食指上指节处也有，大概是总拿刻刀磨的。
　　难得的是干净。
　　昌东垂眼，她头低得有点过，脑后覆着的头发旁拂开，露出一小节白皙的脖颈，曲线好看极了，一路延进衣服里。
　　颈后靠发缘处，有细软的短碎发，柔褐色，和边上的黑发完全不同，小时候大人说，女孩儿头发颜色这么浅的，都叫黄毛丫头……
　　叶流西一抬头：“被我弄死的。”
　　意料之中，昌东问：“有什么化解的法子吗？”
　　“有，每周请我吃三次保命饭，桌上荤菜不能少于三个，每个月交保命钱给我，见我面就鞠躬，逢年过节磕头，不磕响不行……”
　　昌东抽回手：“那早点弄死我吧，反正活着也是受罪。”
　　他把她撂在当地。
　　叶流西鼻子里哼一声，原地站了会，百无聊赖看周围——
　　Simon他们在往车下搬摄影器具，“末日楼兰”的大片大概要上演了。
　　灰八把手下分成四组，每组两三个人，正大声训话：“四个方向，路上作记号，别摸错了回不来，眼要毒，看见什么都别放过，想发财就要胆肥，别像有些人……”
　　说到这，他嫌弃似的回头去看。
　　肥唐的车，正慢慢驶离这个大营地。

☆、第②⑤章

　　灰八的人早走得不见影了，除了铁锨镐头，每组都带了麻袋，怕不是以为有多少金银财宝等他们捡呢。
　　Simon那边也器材就位，光反光板就用了两块，两个模特的妆浓得看不出五官，叶流西已经分不出哪个是乔美娜了——孟今古还睁眼说瞎话，拍马屁说：“太漂亮了。”
　　有个模特娇嗔，回：“你这人坏死了。”
　　看来有色金属会再添光泽。
　　昌东检修完车子，把工具包扔进后车厢，随手拉下厢门，招呼叶流西：“可以上车了，我们……”
　　叶流西忽然叹气。
　　顺着她的目光，昌东看到：肥唐的车又回来了——在远处歪斜着急刹停住，人几乎是从车门里扑跌出来的，踉踉跄跄朝这头跑。
　　昌东站到叶流西身边，有点奇怪肥唐怎么连走个回头路都会出状况。
　　叶流西说：“想撇撇不掉，这都第几次了？我跟你说，三次撇不掉，那就是一辈子都撇不掉了，你还是试试能不能爱上他吧。”
　　说话间，肥唐已经到了面前，脸色苍白，嘴唇都是青的：“东，东哥……我找不到路，旗……旗标都没了。”
　　昌东猜到了：“昨晚风那么大，可能是被风拔了。”
　　肥唐嘴唇嗫嚅着：“不，不止，车辙子……车辙子也好怪。”
　　***
　　肥唐记得清楚，昨晚进来时，虽然也弯弯折折，但是没回头路——今天开车出去，好多大折向的拐弯，明明该往前，车辙印一扭，转过一个土台，又往回开了。
　　几次之后，肥唐激灵灵打了个寒噤，发现自己好像在绕圈子。
　　更恐怖的是，开到末了，那两道车印子在一处雅丹土台前没了。
　　肥唐壮着胆子下车看，忽然发现一件事：一般的车，看到前方有土台，开得再逼近，辙印和土台边缘也会留点距离，但这两道车印，平直无碍，似乎是压在土台下面的，又或者说，车子开着开着，蓦地被土台给吞了。
　　四下无人，死一样寂静，土雾飘在身周，仰头看土台，心理作祟，觉得这怪形怪状的玩意儿，会突然一俯身，张嘴把他给叼了。
　　肥唐脑袋轰一声，掉头就跑。
　　***
　　深夜被拖拽、乔美娜的车门莫名其妙打开，到怪异的车辙印，第三件事了。
　　肥唐都有点神经质了，絮絮叨叨地重复：“东哥，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真出不去了，困在这了……”
　　昌东虽然烦他，又觉得他确实懦弱可怜：“你先歇着吧，要么看他们拍照片……我开车出去看看。”
　　又转身招呼叶流西：“过来，说点事。”
　　叶流西跟着他走到车子另一边。
　　昌东斟酌了一下，觉得也不用怕她心慌：“早上我看过GPS和卫星电话，都搜不了星。”
　　叶流西嗯了一声：“这算正常，还是不正常？”
　　“不正常。待会我去看一下车辙印，顺便搜找孔央的线索，你留在营地吧，这里这么多人，得有个能镇场子的。”
　　叶流西说：“行啊。”
　　昌东没什么要交代的了，转身想走，她又补充了句：“那你小心点，你要死在外头了，我想找个靠谱的人商量事情都没有。”
　　***
　　昌东把车开走了，除了肥唐蹲缩在一边像个瑟瑟发抖抱窝的鸡，营地的气氛一片祥和：模特渐入佳境，摄影师一迭声的“好”、“对了”、“就这样”，然后快门一起，咔嚓。
　　叶流西躺在帆布椅上，刀插在一边，手里翻一本刚从那头借来的时尚杂志。
　　肥唐忽然起身朝她走过来，到了跟前，蹲跪下身子，手哆嗦着扒住帆布椅的边沿：“西姐。”
　　叶流西漫不经心：“有事？”
　　“我上次偷进你的车，其实是想偷东西。我早知道你有兽首玛瑙，监控里看到的……进罗布之后，我还想下手，就是没机会……”
　　他狠狠掴自己的脸：“我脑子抽，不该生坏心。”
　　叶流西把杂志扔到一边：“有话直说。”
　　“西姐你能不能帮我？我不想死，这个地方……这个地方……”他畏缩了一下，声音都小下去了，“有问题，处处都邪乎，肯定要出事……”
　　叶流西打断他：“就是要我罩着你呗……那你能给我什么？”
　　肥唐咽了口唾沫：“随便你说，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你就当我是个跟班，有什么都让我做。”
　　“为什么找我啊，这里这么多人，论关系，你跟昌东更熟吧。”
　　“我都看过了，灰八人最多，但就是抖抖威风，空架子；孟今古是个老粗，没什么脑子。靠得住的，就你和东哥，但东哥，我知道他的能耐，你的我不知道……押一个，我就押你。”
　　叶流西盯着肥唐看：他脖子上青筋暴起，又冷汗津津，吓得都快尿裤子了，居然也没耽误心机谋算。
　　她笑起来：“这样，肥唐，我点拨你一下。”
　　说着，伸手示意了一下几个营地：“这里这么多人，万一出事，只能选一个带出去，我会选昌东，不是因为我跟他多有情分，而是因为他最有用。”
　　“我有七成活命机会的话，再加上他，可能会提到九成。”
　　“你说情愿当我的跟班，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啊，不是侮辱你——如果现在安全太平，养条听话的宠物狗当然挺好，处处顺你心意；但如果危机四伏，你也希望自己脚边跟着的，是满嘴獠牙的狼狗吧？”
　　“你看看你自己，像只没爪子的鸡，对我有什么用？排个序的话，昌东之后，我选灰八，他够狠，灰八之后，我选孟今古，他至少有力气，你呢？”
　　她伸出手，拍拍肥唐被掴得微肿的脸：“我也觉得这个地方会出事……也许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肥唐喉结滚了一下，身子都僵了。
　　“不过也不是没希望，想突破狼群，得比狼更狠，不想死的话，就拼命把牙长出来——到那个时候，你不用投靠我，也许我还要挖空心思去拉拢你呢。”
　　***
　　近傍晚的时候，Simon团队的拍摄告一段落，灰八的四组人也先后返回。
　　看灰八的人归来如同看戏，麻袋瘪着出去，又瘪着回，回来一组垂头丧气，再回来一组骂骂咧咧。
　　唯有往西去、豁牙领队的那组，虽然麻袋也是空的，但几个人的表情都有点微妙，人也成了锯嘴葫芦，不声不响就进了帐篷。
　　昌东回来得最晚，车子开进来，正是饭点：灰八的营地大锅烧灶热气腾腾，孟今古那头则是城里人式的气罐小灶……
　　至于叶流西，她根本没做饭的打算，裹着棉衣坐在帆布椅上，边上亮着营地灯。
　　下车一问，才知道灰八来过了，还是照例，待会会差人送饭过来。
　　昌东的这一天，两三句话就向她交代了：“没什么收获，肥唐说的车辙印我也去看了，他没撒谎。另外，有件很怪的事他没看出来……”
　　之前，昌东觉得自己进来时的车辙印是天然的路线，只要循着走，就不会出错——然而事实是，往外开了一公里多，他的车辙印就已经没了。
　　“肥唐大概没细看，觉得车轮胎印都一样，但我的胎是定制改装的，胎纹不同——开出没多远就断了，断得很突然，一点痕迹都找不出，剩下那些绕弯的车印，我感觉……不属于这个营地任何一辆车。”
　　暗影里，有个人忽然颤了一下，昌东细看才发现是肥唐，团头抱脑地缩在营地灯的背光面——昌东起初还以为是块石头。
　　他没好气：“你缩那干什么，不会坐到亮点的地方吗？万一再被拽走了，都没人看到。”
　　肥唐也不吭声，一副任人呵斥的样子。
　　叶流西权当肥唐不存在，她示意了一下灰八的营地：“他们今天应该有大收获。”
　　“灰八告诉你的？”
　　叶流西摇头。
　　她问过灰八，他回答说：这一天白忙，一枚古钱都没捡到。
　　但叶流西多少了解灰八的脾气，如果真的一无所获，早就骂娘骂得全营地都听到了，现在非但没骂，心情还挺好，这会是没收获？
　　更何况，她问灰八今天吃什么，他回答，开荤，煮胡萝卜羊汤。
　　开荤呢。
　　昌东沉吟了一下：“如果他们找到的是钱也就算了，就怕是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不承认，我也没办法。要不然晚上把他揪出来，我打到他说。”
　　昌东苦笑，到叶流西这，好像没什么是“打”解决不了的，他说：“这样也不太好……”
　　但怎么样才好，他也没具体的想法。
　　倒是肥唐，干坐了一会之后，不声不响起来，拎了行李，又往灰八的帐篷去了。
　　刚到门口就被灰八的人拦下了，豁牙的声音最响：“呦，你还在啊，我以为你回家找你妈抱抱去了呢，就你他娘的蚊子胆，滚远点吧。”
　　众人一阵哄笑。
　　昌东听见了，犹豫了一下，想把肥唐叫回来，叶流西没让：“别，随他，各人有各人的造化。”
　　就听肥唐扯着嗓子吼：“怎么了啊，是不是我给你们指的道让你们来的，啊？胆儿小怎么了？我一个倒腾古玩的，我他妈会看就行了，就这双眼，随便一个东西拿过来，我认得出是哪朝的、值多少钱，你能吗？”
　　豁牙居然没话说了，过了会，不知道里头的人说了什么，帐门掀起，肥唐居然被放进去了。
　　***
　　跟前一晚一样，吃完饭不久就起风，风一起，所有营地立马不见人，进帐的进帐，上车的上车。
　　车里空间逼仄，不适合刻皮子，昌东拿册子垫了纸，用描线笔细细起稿。
　　叶流西闷坏了，离惯常的入睡时间还早，她又没消遣，除了间或打击昌东。
　　——你整天刻、刻、刻，有这功夫，不能锻炼身体吗？
　　——昌东你没什么朋友吧？也是，人孤僻，爱好也古怪。
　　——一个皮影3000多刀，你已经近视了吧？等你老了，你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昌东任她说，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她真是无聊至极，一会盘腿，一会躺下，后来终于安静下来，自己拿个眼线笔在那描眼线。
　　描好了，凑到昌东面前，手拨开头发，头往边上一侧，说：“你看。”
　　她居然在眼角处画了只蝎子，行笔纤细，螯足高举，整只蝎子随着她眼睫的轻眨微颤，简直像是真的。
　　习惯使然，昌东下意识说了句：“蝎尾有勾针，再勾长点，会更好看。”
　　“是吗？”叶流西顺手把眼线笔递给他，“勾。”
　　昌东接过笔，眼线笔是液体的，刷尖吸饱了墨色，勾画不能手抖，否则痕迹会歪拖。
　　他低下头，看到她长睫根根翘起，睫根水润。
　　车窗上忽然传来笃笃敲声。
　　揿下窗，居然是肥唐。
　　他冻得哆嗦，衣领竖起，一张脸恨不得埋进去：“东哥，灰八他们今天，挖到个棺材……”
　　也不是挖，据说是豁牙和同伴一语不合打起来，拿铁锨互砍，一个失手，铁锨把灰白色的雅丹土台硬生生豁下一块，里头黑黝黝的，居然露出棺材的一个角！
　　“说是人手少，挖得进展太慢，回来合计了下，连夜又去了……还给我看了手机拍的棺材上的画，问我是什么年代的，我偷偷拿蓝牙转过来了，风格看，有点像汉代的画像砖……”
　　他从兜里把手机摸出来，递给昌东看。
　　图片一放大，像素就嫌渣，这种画法，人都是轮廓古朴的墨块，没有细节勾勒表情，一切情态只能用肢体表达。
　　昌东依稀辨出，画的是行路图，上头的人个个身披枷锁，有人艰难前行，也有人……扭曲着倒地。

☆、第②⑥章

　　白龙堆的怪事，一定不是无关紧要的，昌东问肥唐：“灰八他们都去了？”
　　“都去了，悄悄走的，不想让人知道，大帐里留了两三个人看家，我说我撒尿，溜出来的……东哥我回去了。”
　　昌东叮嘱了句：“晚上要小心点，这里不是很太平。”
　　肥唐嗯了一声，缩着脖子走了，没敢看叶流西，被她教训了之后，他总有点怕她。
　　昌东转头看叶流西：“看看去？脚好走吗？”
　　叶流西已经提了刀在手上：“不好走又怎么样？你又不会背我，我自己克服吧。”
　　昌东想笑，又觉得她说得也对：谁大半夜的跟踪别人，背上还背一个啊。
　　***
　　晚上不比白天，不好查看地上的痕迹脚印，灰八他们走了有一阵子了，出了营地，一时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追，昌东说：“你等我一下。”
　　他环视了一下身周，几步冲到一个土台边，长臂上攀，脚下借力，身子轻得很，几个纵窜，就站到了土台顶。
　　叶流西仰头，看到他往各个方向查看，然后放低重心，很快滑窜下来：“这边。”
　　灰八他们走得并不快，一路晃晃悠悠，没几分钟，两人就吊上了尾，并不靠近，只远远跟着。
　　叶流西这才问他：“练过？”
　　昌东没立刻反应过来：“什么？”
　　叶流西伸出手指，比划了个往上的动作，说：“咻……”
　　“玩过一阵子跑酷，说到打架的功夫，只是二流，比不上全国三届武术冠军。”
　　全国三届武术冠军……
　　叶流西觉得挺耳熟的，她肯定在哪听过。
　　灰八他们停停走走，偶尔在土台边找记号，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这里的风更猛，雅丹群间穿梭回流的怪声也更诡异，叶流西几次回头去看，冒出个想法，心里毛毛的，觉得光吓自己不好。
　　“我给你讲个恐怖故事啊。”
　　昌东紧盯着前头的人，随口应了声：“嗯。”
　　“有一男一女，深夜去跟踪一队人，男的速度快，女的落在后面，跟着跟着，女的突然被什么东西拖走了！但男的不知道，还一直往前跟……”
　　昌东猝然停步，叶流西没留意，险些撞上他后背。
　　她啧啧：“是不是怪吓人的？还有更吓人的，就是男的身后一直有人跟着，他还以为是那个女人，但其实不是……”
　　“手。”
　　“哈？”
　　昌东伸手出去，和她掌心对覆，然后握住：“我胆小，我怕待会身后跟的真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叶流西的目光从两人交握的手上掠过：“说到手，我又想到一个，就是男的一直拉着女人的手，其实……”
　　昌东狠攥了一下她的手。
　　她终于不讲故事了。
　　……
　　走了约莫半个来小时，到达目的地。
　　风大，昌东带叶流西避在临近的土台后，探头去看，大致数了数，连灰八在内，九个人。
　　土台群里灯光乱晃，一切都粗糙，但井井有条：几柄铁锨顶上绑了揿开的手电，挨靠在不同位置，把场子照得雪亮，灰八是监工，安排了两个人爬到高处放哨，剩下的三人一组，分了两组，轮流干活。
　　一时间，除了风声，只剩下铁锨劈砍土台的声音，以及灰八时不时的呵斥：“慢！慢点，别把棺材面划拉坏了，没看到有小画儿吗？有画就是艺术品，值钱！”
　　昌东看得分明：那个所谓的棺材，位置在土台半腰，深嵌进去，得一点点往外凿挖。
　　叶流西有点奇怪：“这不叫棺材吧，棺材应该是埋在地底下的，这算是地上了吧？”
　　没错，离地差不多半人高，都算不上“入土为安”。
　　昌东低声说：“还有，这个棺材面真的就是木板，这跟当地的墓葬习惯不太一样……”
　　就拿小河墓地来说，棺木大多裹牛皮，专家解释说，是现场宰杀活牛，然后剥皮包裹棺木，下葬之后，牛皮因为干燥，会不断收缩，而沙子又会把血以及所有水分吸干，这样可以尽量完好地保存尸体——古人迫于恶劣的环境想出这个法子，但的确实用，后来发掘墓地的西方探险家都对此颇为赞叹。
　　这棺材没有做类似的保护措施，是否说明下葬者并不十分上心呢。
　　昌东觉得灰八可能会空欢喜一场。
　　挖棺的进展不太乐观，都换了三四组人了，连灰八都操锨上阵，忙到夜半，也只把土台半腰处挖出一个狭长的凹口，露出约莫三分之二的棺身——那棺材插在土台里，像嘴里横亘的舌头。
　　豁牙拎着绳圈过来：“八爷，拉纤吧。”
　　灰八也顾不上艺术品的棺材面了，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套上，人呢，都过来，拉！”
　　电池蓄力不足，电筒光有些暗下去了，一通忙活之后，棺材被五花大绑，两边各站四个人，圈绳上肩，拉纤一样，闷吼着：“一、二、三，走起！”
　　灰八则继续铲挖以作辅助：看哪头有松动，就往哪头加两铲。
　　也不知道算是他运气好还是不好：过了几分钟，棺材嵌在土台里的末端突然松动，又加上被大力拽拉，几乎是滑脱出来——站在最前头的两个人避之不及，被重重撞飞出去，脑袋正撞上斜对面的土台。
　　棺材轰一声落地，沙尘四起，旋即被大风吹散。
　　一时间乱了套，嚷嚷什么的都有，混乱中，有人说了句：“八爷，人不行了，头都撞这样了……”
　　刚还活生生的，忽然间连折两个，昌东心里有点不忍，叶流西说了句：“这可不是好兆头，还没开棺呢。”
　　灰八大吼：“都别嚷嚷，先把人抬到边上去。”
　　他的话向来有威慑力，顿了顿，豁牙领头，带人把两个同伴抬到一边，其它人在旁看着，想到不久前还同吃同住，脸色都有些复杂。
　　灰八说：“我这人，讲义气，没说的！陈三和马蜂为咱开了路，这棺材里的东西，他们分一半！”
　　大家默立了会，豁牙领头炸锅：“八爷，这不合适吧，多给点就行了，他们分这么多，兄弟们只能嚼渣子啦。”
　　其它人也纷纷不满：
　　——是啊是啊，人都不行了，给再多他们也享受不到了……
　　——便宜了家里的婆娘，最后还不是便宜别的汉子了？那还不如兄弟们分多点。
　　灰八看手下的情绪从刚刚的恐慌复又昂扬，满意地和豁牙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神：“怎么分回头再说吧，先开棺。”
　　几个人呼啦一下子，又围到了棺材边，剩下那两具被撂在一边还没死透的尸体，在大风里慢慢变凉。
　　虽然早知道灰八不是什么好货，但这种赤-裸裸的翻脸无情在眼前上演，昌东还是止不住心寒。
　　豁牙忽然大叫：“八……八爷！这不是棺材吧，根本没上钉啊。”
　　其它人也陆续吵嚷开了。
　　“看这边！有合页！我爷家有个旧箱子就是这种的，一掀就开了。”
　　“是像箱子，但这形状，是个棺材啊……”
　　……
　　灰八骂：“这么多屁话，掀开看看就知道了。”
　　他手搭到棺材盖上。
　　就在这个时候，风忽然大起来，那些听惯了的怪声里，隐隐好像有声音传来，仔细听，是低低的哼唱。
　　灰八皱眉：“你们听到没有？”
　　那哼唱声断断续续，时有时无，灰八听了好大一会，才依稀辨出几个字来：“玉门关……进关……”
　　昌东也凝神去听，但那声音被风搅得太散，他只模糊听到句“你金屋藏娇”……
　　叶流西笑起来：“我看这事，跟我有点关系。”
　　她越过昌东，大大方方走了出去。
　　***
　　灰八冷不丁见到土台背后有人出现，吓得浑身汗毛倒竖，再看清来的是叶流西和昌东，一颗心顿时跳如擂鼓。
　　他不知道叶流西为什么会上册子，但看她做派，觉得确实不是好惹的人，所以一直本着能不得罪就不得罪的原则——她现在深夜里突然出现，眼角处还画着那么鬼魅的一只蝎子，似笑非笑，像是变了身。
　　灰八干笑：“西姐……不带你这么唱歌吓人的……”
　　叶流西说：“听清楚了，是我在唱吗？”
　　不消她提醒，灰八刚说完，就发现是自己想错了：那声音起初幽咽，后来就如同天边荡荡叠叠的海潮——
　　“玉门关，鬼门关，出关一步血流干，你金屋藏娇自快活，哪管我进关泪潸潸……”
　　灰八的人渐渐都听明白了，个个面色煞白，连豁牙都双腿发抖，灰八咽了口唾沫，忽然发怒，吼着：“什么玩意儿装神弄鬼！”
　　说着，挥起手里的铁锨，向着黑暗处狠狠扔了过去，铁锨头锋利，加上他使的力大，锨头居然有寸许斜插-进盐碱土里，但站不住，颤巍巍地要倒。
　　灰八脸上戾气横生：“西姐，我一路对你客气，可不是怕你，给个明白话吧，你是不是来截货的？凡事有先来后到，我这里见了血死了人，叫我让给你，我心里可不痛快。”
　　叶流西笑笑：“想多了，我就是看看热闹。”
　　灰八有点不相信，但既然她作态，他也就绝不翻脸：“那感情好，不过我也不是不上道的人，万一真是满箱的好东西，西姐，见者有份，你多挑两件都行……”
　　他俯下身，伸手将棺盖用力掀起……
　　叶流西还没来得及看清棺材里有什么，忽然听到有人惊呼，又听到破空有声，她迅速回头——
　　有什么东西横舞而来，末了咣啷一声，砸在不远处的土台上。
　　是那柄灰八丢出去的铁锨。
　　豁牙头一个跳起来：“谁！谁在那？弟兄们抄家伙，别他妈被人算计了……”
　　一声闷响，是刚刚被掀起的棺盖又落下去了。
　　这一声响，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灰八还保持着刚刚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衣服灌满了风，头顶的一撮头发被吹得摇摆不定。
　　豁牙壮着胆子过去，半蹲下身子去看他：“八……八爷？”
　　微弱的光照下，灰八圆睁着眼睛，脖颈上有血线丝丝渗出。

☆、第②⑦章

　　豁牙吓地一屁股坐倒在地，手脚并用着往后腾挪，又一阵风过，灰八的尸体终于倒下去。
　　片刻的死寂之后，一干人完全乱了套，有人打摆子一样哆嗦，也有人突然崩溃，没命般往外跑，豁牙这才反应过来，大吼：“别跑，回来！大家得待在一起！”
　　喊破了嗓子，还是跑掉了两个。
　　昌东手足发凉，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有人死在眼前——山茶那次，虽然惨重，到底是天灾，瞬间失去意识，没有见到鲜血淋漓。
　　他有点反胃，下意识退开两步，听到叶流西对豁牙他们说话：“你，还有你，过来把人抬走。”
　　豁牙愣了下，居然照办了。
　　叶流西朝昌东要了强力手电，先过去看那柄飞过来的铁锨：因为用得勤，铁锨的月牙弧尖锋利到发亮，想想也是，连盐碱地都能插，断喉确实也就是分秒之间。
　　但怪的是，铁锨又不是飞刀，以灰八刚刚俯身的那个角度，想从几米外挥过来一把铁锨，还要准确割喉……这他妈谁能做得到？
　　是那个夜半拖拽肥唐的东西吗？它似乎不想让人开棺，现在它去哪了，是一击而退呢，还是窥伺着准备再次出手？
　　叶流西站起身，一时有点怔忪，直到昌东招呼她过去看棺材上的画。
　　这画比肥唐转的那张照片要完整多了，画上是长长的行进队列，大多数人都披枷，骑在马上的士兵凶悍地挥舞长鞭，似乎是嫌队伍行进得太慢。
　　所有人，都向着一个高大的关门而去。
　　这就是玉门关吗？
　　昌东的注意力不全在画上，他忍不住问叶流西：“你对死人这种事，一点都不在意吗？”
　　“在意有什么用，他已经死了啊。”
　　昌东说：“我说的不是这个……你这种反应，以前应该不止一次见过死人的场面。”
　　可能吧，但眼下，她更关心棺材上的画：“这画的……是玉门关吗？”
　　昌东说：“有很大可能是，刚刚那首歌谣，提到‘金屋藏娇’，这是关于汉武帝的典故，而且玉门关本身也是汉武帝通西域、建河西四郡的时候设立的，肥唐又说这画是汉代画像砖风格——感觉画的是汉朝的时候，流放了一批罪犯的事。”
　　再具体的，昌东也说不出了：“可以去问肥唐，他对古玩相关的历史，还都挺了解的。”
　　叶流西屈起手指叩了叩棺盖，板材挺厚实，不像瓜那样，敲敲皮就能知道内里虚实。
　　她沉吟了一下：“那首歌谣，我之前也哼过，这棺盖，我应该能打开。”
　　昌东下意识瞥了一眼灰八的尸体：已经被放在前两具尸体旁边了，片刻之前气焰还各有高低，现在一样长短，一样披天枕地。
　　叶流西像是看出他的心思：“没事，我吊在绳套里都没死，将来真要死，也会死得很特别——被铁锨削喉这种事，我不大能接受。”
　　她站起身，一只手掰住棺盖边缘。
　　风又大了，眼角边的那只蝎子在她的乱发里呼之欲出，昌东的心跳得厉害，直觉她不该出事，又害怕会再有状况。
　　叶流西反而不在意：“昌东，猜猜看，这棺材里，到底是金银财宝呢，还是孔央的尸体呢，还是一掀开……躺着另一个我呢？我比较喜欢最后一个，那样会很刺激。”
　　她用力，一手掀开棺盖。
　　触目所及，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很好，我果然能开棺。
　　第二个念头是：这灰八，死得也太不值了。
　　***
　　昌东也没想到，棺材里叠放的，居然会是皮影人。
　　穿着真正衣服鞋帽的皮影人。
　　说是皮影人又不太确切，为了方便耍线，皮影人一般都不大，常见的30公分大小，他见过最大的是青海的牛皮娃娃，那也没到一米。
　　但眼前的皮影人，几乎和人等高，眉眼是陕西东路皮影风格，面目各有差异，躯干和四肢却简单到粗糙，只有个大致的胚子形状，关节处有缀结，可以摇摆活动，不过身后并没有挑线用的皮影杆。
　　昌东翻检了下，一共九个，都是男性，穿的是袍衫，头上或戴帽或裹巾，脚上蹬皂靴——但因为身体是薄薄的“片”，衣服鞋帽却是正常形制，所以塞穿进去，极其怪异。
　　叶流西都瘆得皱起了眉头：“这是什么？衣冠冢吗？”
　　昌东摇头：“衣冠冢里，没听说过还要放皮影人的，而且还叠放了九个……再说了，这个真不像是棺材。”
　　如果不是外形和尺寸实在和棺材太像，他会觉得是个皮影戏箱。
　　风头小下去了，诡异的哼唱声渐渐消歇，豁牙大着胆子朝棺内张望了一下：忙活了这么久，还死了人，不看一眼不死心。
　　大失所望。
　　他嗫嚅着说了句：“那个……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万一再出事……”
　　这一下提醒了昌东，棺材这么重，搬走不现实，放回原处又没那个人力，而且这种穿衣戴帽的诡异皮影人，他也不想沾惹——他请叶流西帮他打手电照亮，自己掏出手机，把棺材内外以及皮影人都拍了下来。
　　拍完照片，昌东合上棺盖。
　　豁牙长舒一口气，呵斥剩下的几个人：“还不走？等死呢？”
　　那几个人早没了主心骨，哆嗦着拔腿想跟上他，昌东厉声喝了句：“给我站住！”
　　他指灰八几个人的尸体：“这尸体就不管了？”
　　豁牙僵了一下，看手下几个人的面色，觉得话说得不周全，自己很难服众：“不是不管，现在人手不够，让弟兄们背死人回去，三更半夜的，谁有这个胆儿啊，留守的人还不知道出事了，总得回去合计一下，明儿再来收吧？”
　　马上就有人响应：“是，是，明天车开进来再收吧。”
　　“赶紧回吧，这里太他妈邪乎了。”
　　昌东冷笑：“那还有人呢？你们跑了两个人，准备怎么办？”
　　“也天亮了再找，白龙堆的路跟迷宫似的，这么黑咕隆冬的，弟兄们路也不熟，我总不能硬逼他们去。”
　　昌东走到豁牙身边，手拍压到他肩上，看似无意地说了句：“希望说到做到啊。”
　　豁牙甩脱他的手，齿缝里迸出字来：“走！”
　　昌东冷眼看他离开，叶流西跟过来：“有必要这么好心吗，死了的要管，跑丢的也要管，人家是自家兄弟，都没当回事呢。”
　　昌东回答：“动动嘴皮子，又累不着。”
　　他回头，看向那三具并排的尸体，然后捡起地上的麻袋张开，盖在他们的头脸。
　　在叶流西和孔央的那张照片出现以前，他一直觉得“黑色山茶”是天灾，孔央他们的尸体，已经被黄沙深埋，但说不准哪一次沙暴，又会被翻出来，暴尸荒野。
　　他希望那时，如果有人路过，即便嫌麻烦不想收尸，也至少给死者些许尊严，就像他现在做的这样。
　　***
　　营地倒还安稳，没什么状况发生，豁牙他们先到，没立刻提灰八出事，只说工程太大，要赶夜工，他们先回来休息，明早再去换班。
　　昌东把肥唐叫出来。
　　肥唐心里头总觉得不太对，低声问：“东哥，是不是出事了啊？”
　　昌东看了他一眼：“怎么说？”
　　“豁牙带回来那几个人，跟我昨晚上一样一样的，眼神飘，冷不丁还会打摆子。”
　　昌东说：“是出事了，没回来的，一半死了，一半失踪。”
　　肥唐脑壳一凉，硬生生僵在了原地，昌东也不等他，过了会肥唐小跑着跟上来，上了车之后坐定，才发现小腿一直发抖。
　　叶流西正一张张翻看手机里的图片，见肥唐过来，把手机递给他：“能看出什么，给我们讲讲。”
　　肥唐嗯了一声，强自镇定着点开第一张照片：“这个，是汉代画像砖风格，这种风格的画，墓室里见得多，跟祭祀的关系很大……”
　　翻了几张，看到棺内的皮影人。
　　昌东问他：“这些人穿的衣服，也是汉朝的？”
　　肥唐仔细看了看，非常肯定：“不是，唐朝的。”
　　叶流西奇怪：“等会，我捋一下，你这意思是：我在现代无人区的雅丹土台里，发现了一个汉代画像砖绘制风格的棺材箱子，然后里头的皮影人，穿的是唐朝的衣服？”
　　肥唐急于在她面前表现自己：“西姐，这个我绝没看错，我来自西安，名字都叫肥唐——你看啊，这个袍子，圆领窄袖，长度到膝盖下，不拖地，方便行走，这是受胡服影响，再看这张，这个人还把它穿成翻领，唐朝人爱赶时髦，常这么穿，还有这个是戴浑脱帽，这个裹幞头……朝代肯定没错。”
　　叶流西看向昌东：“我以为那歌唱的是汉朝的事，闹半天是唐朝？”
　　也不对啊，唐朝盛行汉代画像砖风格的绘画吗？
　　肥唐没听明白：“什么歌？”
　　昌东犹豫了一下，还是大致把事情讲了一下：这种情势下，隐瞒真相，让人以为一切太平，无异于帮凶。
　　肥唐一颗心都快跳出来了，他拿手死掐自己腰侧的肉，逼着自己冷静：不能怂，他要让他们觉得自己有用，有价值才会被看重。
　　他一遍遍想着那首歌谣，电光石火间，有个念头闪过。
　　“西姐，这个歌，有点奇怪啊。”
　　叶流西看他：“怪在哪？”
　　“如果说罪犯是流放到玉门关外的，这不符合史实。汉武帝的时候置郡，玉门关外叫西域，皇帝对关外一无所知，才会派张骞出使。”
　　“流放罪犯，是流放到边疆做苦工受罪的，想起来了再召回来，怎么可能赶出关呢？关外当时都是匈奴，汉武帝又不傻，白白把这么多人赶出去给匈奴使唤，不是给对方增加劳动力吗？”
　　有点道理，叶流西点头：“你继续说。”
　　得她认可，肥唐振奋：“‘出关一步血流干’，这可以理解，汉代认为玉门关外是凶险之地，出去了就没命了，但后头又说，‘哪管我进关泪潸潸’，说明他也不想进关……”
　　让肥唐这么一说，昌东也反应过来。
　　——玉门关，鬼门关，出关一步血流干，你金屋藏娇自快活，哪管我进关泪潸潸。
　　这首歌谣，初听顺溜，细琢磨自相矛盾：出关没命，进关又泪如雨下，“哪管”两个字，愤慨之情溢于言表，说明绝不是感动落的泪。
　　不想出关，也不想进关，到底在恨什么呢？这是想上天吗？

☆、第②⑧章

　　肥唐也说不出所以然来，但只要是自己想到的，而眼前这两位没想到，他就觉得很有成就感。
　　没别的事了，肥唐想回大帐，昌东说：“还回去干什么？豁牙那群人，你还是离他们远点吧。”
　　肥唐巴不得听到这样的话，可昌东只说“离他们远点”，没明确说“过来和我们一起吧”。
　　他当然可以顺势再粘上昌东，但那只是将就，为长远计，被人请回来才有价值。
　　“没事，万一他们有什么别的想法，我人在那，也好打听消息。”
　　他下车走了。
　　昌东问叶流西：“觉不觉得，肥唐这两天有点怪？”
　　叶流西蜷躺进后座，把睡袋盖在身上，她不喜欢钻进睡袋里，觉得人进去了像蚕被茧裹住，束手束脚，万一出状况，逃跑都不方便。
　　“谁不怪？你不怪吗？还不让他有点怪？”
　　昌东失笑，顺手关掉车内灯。
　　前座的空间比后座局促，他身长腿长，蜷着不太舒服，眼前黑成一片，很多事反而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穿着怪异的皮影人，流了那么多血的灰八，还有叶流西那句“过来把人抬走”。
　　“流西？”
　　叶流西顿了一会儿才说话：“我跟你很熟吗？”
　　昌东说：“叫你叶流西的话，每次都要说三个字，太累了。”
　　叶流西居然觉得这个理由并不牵强，就像“昌东”这名字，叫起来是比“孟今古”要方便。
　　“有事？”
　　“有些话，想说给你参考一下……我觉得你不像是长在正常社会环境里的。”
　　叶流西翻了个身，朝向他的方向，尽管并不能看到他。
　　车里很静，两个人的呼吸声，沉稳的和轻柔的，在看不见的地方触碰，又归于沉寂。
　　“我从小到大，接触过性格不同的异性，有文静温柔的，也有大方泼辣的，彪悍的也有，不止一次把老公打哭……”
　　“但所有这些人，不管个性多独特，一举一动，都还是在一个框架里，不会出格。”
　　“拿那旗镇那件事来说，整治下药的嫖客，把对方脱光了挨冻，我不少异性朋友也做得出来，甚至会拳打脚踢——但没有人会窗户大敞一走了之，因为这样很可能导致对方丧命，法律意识就是一个框架，但你没有，或者说，你有，但你无所谓。”
　　“你习惯用暴力解决问题，敦煌那次，我付钱请你帮我解决麻烦，你直接要跟对方打；灰八隐瞒真相，你说要‘打到他说’，这同样不是我熟悉的准则框架——还记得乔美娜跟豁牙起冲突吗，一开始骂得不可开交，然后要报警，我不敢说这流程规范，但至少正常。”
　　“现代社会，解决问题有很多种方式，动手最直接，也最后患无穷，但对你来说，这甚至不是选择，而是第一反应。”
　　叶流西静静听着。
　　“还有今天晚上，灰八暴死，所有人都吓傻了，只有你若无其事说了句‘把人抬走’。普通人再大胆，也不能对死人无动于衷。”
　　正常社会环境里长大的人，不会有她那样的性格，但又不能说她和社会脱节。
　　……
　　昌东渐渐睡去，顿入黑甜的那一刻，脑子还萦绕着那首歌谣。
　　——出关一步血流干……哪管我进关泪潸潸……
　　到底是要出关还是进关呢？
　　……
　　黎明时分，他陡然睁开眼睛。
　　车窗外平静极了，没有风，晨曦渐渐泛起，少有的好天气。
　　***
　　叶流西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是笔尖划抹纸面。
　　她艰难地睁开眼，勉力撑起身子：昌东低着头，正拿笔在册子上画画。
　　叶流西躺回去，有点不耐烦：“你不困吗？一大早的，画什么皮影啊。”
　　只要他是那个姿势，她就总觉得他在刻皮影，抑或在做和皮影相关的事。
　　昌东把册子递给她。
　　叶流西叹气：早知道不吭声了，不吭声，还能多睡会。
　　她懒懒接过来，只睁开一只眼睛看画：“什么？”
　　依稀看明白了，是手绘的极简疆域图，细细几笔迤逦开的线条是分界轮廓线，东边写“西汉”，“几”字形的黄河边角处，同心圆标出长安，亦即今天的西安，西边写“西域”，交界线上，矗立一座高大的关城。
　　叶流西喃喃：“又不是没去过玉门关遗址，就是个黄土台子，画这么认真干嘛？”
　　昌东俯身过来，在册子上画了条箭头线，从“西汉”打向“西域”，说：“这是出关。”
　　是啊。
　　他又画了个反向的箭头，从“西域”打向“西汉”：“这是进关。”
　　叶流西斜乜他：“有问题吗？”
　　“我们都有点先入为主，一直以来，我们生活在内地，想当然地觉得，出关是往外走，进关是往里来——但是，如果有这样一群人，他们已经以关外为盘距地，那么，以自我为参照，他们口中的出关和进关，跟我们是正好反过来的。”
　　叶流西消化了一会，心里蓦地一动。
　　她坐起来，细看册子上的图。
　　昌东说：“这样的话，那首歌谣就没有自相矛盾的地方，和棺材上的画，也能匹配了。”
　　那歌谣，是以那群人的口吻唱的，追忆画上那段往事。
　　他们不知道因为何种原因，被逼迫着披枷出了玉门关，东返无望，久而久之，只能把异域当家。
　　出关一步血流干：我再也不能出关回到大汉了，回去就没命了。
　　哪管我进关泪潸潸：我不是这里的人，我不想进来，但皇帝只顾自己风流快活，根本不管我泪流满面。
　　这样一想，玉门关好像是个牢狱啊。
　　但肥唐不是说了吗，流放犯人，没有流放到边界之外的，而且汉武帝治下，疆域不可谓不广，他干嘛巴巴的，在玉门关外建一个牢狱呢？
　　***
　　走了灰八，来了豁牙，风格果然不同：太阳都老高了，还没有开灶的意思。
　　倒是孟今古营地一片欢腾：今天天气太好了，这种光线，绝对能出大片。
　　连今天这一辑的主题都想好了，盛世楼兰。
　　他催孟今古去找昌东取经：“你不是说你那朋友对白龙堆很了解吗？问问他哪里景观最好，我们过去取景。”
　　孟今古满心不情愿，又不好回绝，磨磨蹭蹭到昌东面前，还没来得及说话，营地那头忽然有人暴跳如雷。
　　昌东觉得奇怪，这倒正好给了孟今古开口的机会：“那个摄影师老钱，脾气可暴躁了，动不动就骂助理，打光不对也骂，机子没调好也骂，艺术家都这样，难伺候。”
　　但今天这难伺候的程度似乎尤其高，连摔锅的声音都出来了。
　　昌东说：“过去看看吧。”
　　他知道孟今古只是听差，真正拿主意的是：正好过去劝劝他，营地外不安全，不适合外拍。
　　刚到跟前，就看到拼命拉住老钱，跟他对峙的居然是乔美娜，手臂张着，护住身后的摄影助理，那助理二十出头，个子不高，长得老实巴交的，一脸苦相。
　　另一个模特和化妆师站在边上左右为难，这不比和豁牙吵架立场明确，自家营地，不好站队。
　　乔美娜很不客气：“有事冲我来，别怪小冯。我让他帮忙的。”
　　老钱吼：“你懂个屁！长脸不长脑子，你知道那机器多少钱吗？”
　　昌东看老钱长得粗壮，却跟乔美娜一个姑娘家赤眉白眼，觉得有点好笑，对说：“别拦着他，你松开，他不敢打人。”
　　又看乔美娜：“怎么了啊？”
　　乔美娜眼圈一红。
　　事情得从昨儿跟豁牙吵架说起，她虽然被叶流西说得不吭声了，但是心里头愤恨难平，老钱脾气不好，所以她临睡前去找小冯，问他有没有什么设备可以夜拍——万一豁牙狗改不了吃屎，拍下来也是个证据，现在治不了他，出了白龙堆也不迟啊。
　　小冯是公司这一趟配给老钱的助理，多的是机会开老钱的几箱器材，他想在美女面前讨表现，答应找找看。
　　一番倒腾，夜拍的设备没有，倒是让他翻出一台形状挺新奇的摄像机，小冯没操作过，心里好奇，玩了两把又放回去了。
　　还以为是小事，没想到早上老钱检查器材时发现了，立马炸锅。
　　有昌东这个外人在，老钱脾气已经压下去不少：“要是普通机子也就算了，我也不是小气的人，这种超高速摄像机，价钱海了去了，能拍子弹穿墙，懂吗？我留着是拿来拍特效大片的，你用来拍沙子！这种沙暴天，机子坏了怎么办？卡沙怎么办？”
　　小冯差点哭出来：“钱老师，对不起，我就是抬起来试了下机子，很快就关了，我以为没拍到东西……前后最多几秒钟。”
　　老钱冷笑：“你不知道什么叫超高速摄像机啊，哪怕一秒钟，转换成标准视频都要好几分钟。”
　　昌东心里一动：“钱老师，一秒钟能转成这么久？”
　　老钱见他刚还对自己不屑，现在态度有转变，心里有几分自得：“要不能叫超高速吗，说白了就是拿速度换时间，一秒钟，你可能什么都没看见，但是人家相机已经哒哒哒拍了几千上万张了，转换出来，那就是一段长视频——只要是镜头里的，蛛丝马迹，一丁点都不放过。”
　　“我能看看吗？”
　　老钱愣了一下：“看机子？”
　　“不是，小冯拍的，可以转成标准视频让我看一下吗，麻烦您了。”
　　***
　　转视频倒不麻烦，老钱器材都有，软件毕备，就是小冯明明是胡拍，转换出来真是有损他超高速摄像机的威名。
　　把电脑屏幕让出来给昌东的时候，老钱还忍不住絮絮叨叨：“他都是胡拍，晚上光也不好，你看全是糊的，要是技术好光照好，你都能看到沙粒在空中怎么个飞法……”
　　确实是糊的，画质也渣，昌东只能看到明暗的转移，深色从两边慢慢往中间合拢，聚成浓重的一道之后，又从中间往两边缓缓发散，末了定格成一片模糊的黑。
　　整个过程时长3分多钟，期间，孟今古他们都来看过，瞥了几眼就放弃了——黑乎乎的一片，到处都是噪点，想不通昌东为什么能这么无聊，坚持着从头坐到尾。
　　昌东心头发冷。
　　如果一切都是几秒钟内发生的，那么就很容易解释了：
　　——肥唐躺在地上撒着泼，什么都没看见，忽然被拽飞出去十几米远；
　　——乔美娜的车门莫名其妙被打开；
　　——铁锨忽然从远处横舞而来，割断了灰八的喉咙……
　　他和叶流西提起时，总说“那个东西”，觉得它像只看不见但活动自如的手。
　　这手，就是白龙堆随处可见的风和沙吗？

☆、第②⑨章

　　昌东顾不上和说什么，直接回来找叶流西。
　　她果然对什么都是一副“我可以接受”的态度：“就是风沙作怪？”
　　昌东从车上拿了个风瓶下来，是个细颈的空啤酒瓶子。
　　他把它正放在叶流西面前，然后随手推倒：“刮风，倒了瓶子，很正常。”
　　再来一次，正放，然后掉了个头，瓶口朝下，颤巍巍倒立起来：“刮风，把瓶子吹成这样，你觉得是见了鬼。”
　　叶流西嗯了一声，昌东没说最后那句话时，她确实是想说：见了鬼了。
　　“其实都是风，只不过跟我们常规的认知有差异，我们觉得风就是把大扫帚，哗一下扫过来。等风过去了，树都该往一个方向折腰。”
　　“但这两天在白龙堆，起的风极不正常，大风里有卷风、小股风、以及快速出没的乱流，沙粒没有自行运动的能力，它们只能被风卷带，迅速聚合成类似触手，就像……”
　　昌东想起关于玉门关的那个传说：
　　——有那么大一个城，玉门关，都被风吹化了，成了沙子。
　　——整个沙城都被吹上了天，在沙暴里，重新集结成城。
　　——有人说，你在深夜沙暴里隐约看到的黄土方城，其实是玉门关的鬼魂……
　　和这两天一再遭遇的“触手”一样，如果被吹上天的黄沙要重新集结成城，一定要有各个方向的作用力，这样才能相抵相依、达成平衡，塑出飞翘的檐角、弧形的门洞、平直的城墙……
　　否则那些沙子，就只是随着大风向而动的沙子。
　　叶流西催他：“就像什么？”
　　昌东回过神来，正想说话，忽然听到远处传来车声。
　　他下意识扫了一眼营地。
　　所有的车子都在。
　　***
　　再过了会，车声越来越清晰，来路腾起烟尘，确实是有车来了。
　　孟今古乐了：“呦，这两天白龙堆可真热闹啊。”
　　话音刚落，一辆大切诺基狂飙进来，开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他探出半个身子，激动地一直朝营地挥手，声音洪亮：“哎呀妈，可找着友军了。”
　　豁牙他们听到动静也出来了，看见有新人进来，心叫糟糕，灰八他们的尸体还没收拾呢。
　　肥唐是知道端倪的，心里有点懵，不明白这辆吉普什么来路，看昌东时，昌东略点了点头，示意看看再说。
　　只有孟今古心无旁骛，大笑着迎上去：“欢迎欢迎，打哪来啊？”
　　“东北的。”
　　那人话匣子开了就住不了：“我们自驾游，三辆大切，跟gps走的，也没请向导……本来都不敢进白龙堆，后来看到车辙子，我心说跟着走走看呗，所以开进来探路……感谢兄弟啊，旗标都插上了，老贴心了……”
　　车辙子？旗标？
　　昌东的心忽然猛跳，抬眼看，豁牙正悄无声息往帐篷后溜，边走边打手势示意几个手下赶紧跟上。
　　***
　　没过多久，另两辆切诺基就跟进来了，豁牙的大帐几乎没人，昌东这头又不热情——孟今古的营地俨然成了外联中心，新来的女驴友已经拉着乔美娜她们探讨起干燥环境里的护肤心得了。
　　昌东试了gps和卫星电话，搜星都已经恢复正常，他留叶流西和肥唐在原地，自己开车出去了一趟。
　　没有走很远，就看见了自己进来时沿路插的最后一根旗标，依然抵死在一处土台的凹处，杆身略弯，但上下都牢靠。
　　又在周围找了找，前一天看到的那些弯折的车辙、两道碾入土台下的诡异胎印，都没了。
　　回到营地，豁牙那群人已经回来了，居然正在拔营，动作粗暴，大掀大翻，扬起的土尘甚至波及孟今古营地。
　　东北驴友加入之后，乔美娜觉得己方人多，气焰明显高涨：“喂！能不能小点动静？有点素质行吗？”
　　豁牙跟没听见一样，只是嘶哑着嗓子吼：“快！快点！”
　　昌东看向叶流西，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昌东下了车，大踏步向豁牙走去，豁牙跟没看到他一样，血红了眼，脖子上条条青筋梗起：“快点，别他妈磨叽！”
　　昌东攥住他胳膊，大力把他拖到一边：“是不是没找到灰八的尸体？”
　　豁牙僵了一下。
　　“是不是？”
　　豁牙抬眼看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顿了顿嘿嘿干笑起来：“是，没找到，三个人，都没找到，昨晚留下的记号也没了，血也没有，棺材也没有，也没有那个挖开的土台，都没有。”
　　“看在大家一个锅里捞过汤的份上，我劝你一句，赶紧走吧，再不走，下一个稀里糊涂没的，就是咱们了……”
　　他搡开昌东，一扬脸，面色重又凶悍：“收不完就算了！带上命就行！”
　　昌东退开几步，看之前人气最旺的大帐瘫成一片狼藉，东西迅速装车，四辆车，来时满座，现在人数少了近一半。
　　车子缓缓驶离，豁牙坐头车，临出营地时又刹住，揿下车窗，狠狠冲着营地吼了句：“老子这次做件好事，提醒各位，赶紧走，别他妈以为这儿是度假村！不然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完了一挥手，车子绝尘而去，没再回头。
　　因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出，营地里有片刻安静，过了会，孟今古纳闷地看：“哎，老板，是我看错了吗？他们人是不是少了好多啊？”
　　昌东心里有了打算，他大步回到车边，让叶流西上车，又吩咐肥唐：“马上收拾东西，开车跟我走。”
　　肥唐毫不迟疑，小跑着奔向自己的车。
　　眼见第二拨人紧跟着拔营，孟今古真慌了，也顾不上和昌东一直不大对路，小跑着过来，硬扒住半开的车窗：“怎么回事啊？前两天又刮风又刮沙的，现在难得遇上个好天，怎么都走了？”
　　昌东说：“豁牙刚不是说的很清楚吗，你有那个胆子，你留。”
　　说着踩下油门，孟今古见车要加速，赶紧撤手，呆呆站在一边，在车后视镜里越去越远。
　　昌东舒了口气。
　　叶流西有点奇怪：“怎么了？”
　　“灰八他们的尸体不见了，棺材也不见了，或者说，昨晚我们到过的那个地方，整个儿不见了。”
　　叶流西明白了：“你想让人离开那个地方……他们会跟出来吗？”
　　“会，孟今古不喜欢担责任，习惯搭伙做事，又好跟风，两拨人都突然走了，他会走的。”
　　***
　　不知道豁牙他们是往哪走的，昌东出了白龙堆之后，直接续上哈罗公路，走了一段搓板路之后，路面渐渐平稳。
　　肥唐一路大气都不敢喘，死盯前车，生怕一个走岔就和昌东失散——
　　直到他突然发现，路边出现了s235省道的里程碑。
　　到省道了！
　　肥唐激动地差点哭出来，暗色的省道路面在戈壁盐碱滩间延伸而去，白龙堆雅丹还在，但渐成一抹越来越淡的背景，肥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在那待了两天，而且囫囵着走出来了。
　　他眼睛都有点湿，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又擤鼻涕，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
　　近中午时，昌东停车，肥唐从手台里听到他的声音：“要捡戈壁玉吗？这趟不能让你空跑。”
　　很多人把罗布之旅称为“探险探宝集于一体”，说探宝是找古城遗迹，那其实是开玩笑，更确切的，是指去戈壁滩上捡玉石。
　　近些年戈壁玉热销，不少人专门开车进戈壁滩捡宝石，譬如宝石光、金丝玉、蛋白石，光网上总结出来的捡石路线就有十六七条之多，甚至还有口诀，什么“xx村往南17公里，左拐3公里有玛瑙，右拐2公里有化石”。
　　昌东既然说了不让他“空跑”，必然是把他带到了好地方，肥唐喜出望外，连连点头：“捡！捡！”
　　他手忙脚乱倒空了一个手提包，挎在肩上就冲下了路基。
　　***
　　昌东下了车。
　　天尤其蓝，大朵的白云压得很低，远处黑褐色的戈壁山色泽分明，像视觉冲击力极强的油画，横亘于一片无人的死寂之中。
　　昌东倚住车身，指远处肥唐欢欣雀跃的身影：“肥唐够贪的啊，我心说他能捡个一两块，赚个万八千就可以了，结果他背了那么大一个包。”
　　叶流西坐到地上，舒展了一下腿和手臂，在车上窝得时间太久，浑身不舒服。
　　昌东看到她脚上的白色纱布：“伤口怎么样了？”
　　“还行吧，早上我又换了一次，没再流血了，但也没好的迹象，伤口还是湿漉漉的。”
　　“正常，养着吧。”
　　叶流西抬头看他：“现在出来了——我就问你，你还回去吗？”
　　昌东不动声色：“你呢，你回去吗？”
　　叶流西笑：“当然回，别忘了，我哼过那首歌，也开过那口消失的棺材，白龙堆不管发生多么可怕的事，在我看来，都是在引我回家，倒是你，连孔央的影子都没找到……”
　　她忽然想到什么，纠正自己的说法：“也不对，你只搜找了一小片区域，也许继续找，会有收获的。”
　　昌东摇头：“未必。”
　　叶流西奇怪：“为什么？”
　　昌东在她身边坐下，车侧有影子，恰罩住上身，腿却伸在外头，太阳直晒——两个人都是一半阴凉，一半烫热，一半晦暗，一半明亮。
　　“一直以来，罗布泊盛行很多恐怖故事，但翻来覆去，都是那几个套路：神秘的失踪，夜晚行车时忽然发现多了一辆，在绝不该有人的地方发现了村子，下次再去，再也找不到了……网上一搜，到处都是。也有人给出各种解释，说得最多的是平行世界，那时候我不信。”
　　“现在信了？”
　　昌东斟酌着该怎么切入。
　　“你觉不觉得，我们进入白龙堆之后，两天风沙、两天和外界失联，又发生了很多解释不了的怪事，其实是因为，我们进入了另一个白龙堆，姑且把它称为2号。”
　　他用手在地上画了个圈：“这是我们的营地及周边就近，它没有发生改变，1号和2号白龙堆，都是可以和它完美衔接的外围环境。”
　　说完美衔接也不确切，应该叫粗暴衔接，他第一次查看车辙时，曾经发现自己的胎印在距离营地一公里处忽然断掉——那里或许就是接缝处。
　　“我们进白龙堆的当晚，起了沙暴，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所有人、整个营地，已经身处2号白龙堆。”
　　“但今天早上，天气晴好，不知道因为什么，我们又回到了1号。所以2号环境中发生的一切：被挖开的雅丹、装着皮影人的棺材、灰八的尸体以及地上的血……都不见了。”
　　“孔央被嵌进黄土垄堆里的尸体如果真实存在，那一定也是在诡异的2号环境里，但我想不通的是，那个2号白龙堆，为什么会出现？”
　　叶流西沉吟了一会：“你忽略了一件事，诡异的并不是白龙堆。”
　　“为什么？”
　　“你太把自己局限在白龙堆里了，怪事不是在白龙堆才出现的。你还记得吗，我们在灰八营地住的第一晚，见到了鬼火和大帐上的皮影人，那时候，我们距离白龙堆……还远得很呢。”

☆、第③〇章

　　肥唐捡了一手提包的戈壁玉，最初他还仔细分辨，看颜色看油性看裂纹，后来突然想到：昌东和叶流西都不捡，单他捡，他可不能忘乎所以，在这慢吞吞挑拣，拿客气当福气。
　　于是抓紧时间，眉毛胡子一把抓，只要是好看的、颜色不错的，管它是不是，都搂进袋子里，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拎包回到车边，他也大致猜到彼此的合伙到此为止了：逛了无人区，拣回一条命，还能发一笔小财，也不算一场空忙。
　　但他没想到的是，昌东和叶流西要再折回白龙堆。
　　肥唐心里直冒凉气：“东哥，你不怕啊？这次咱们是运气好，要是……”
　　不敢想，会打哆嗦。
　　但也知道这两人主意大，自己说话没分量。
　　他眼巴巴目送两人开车离开，要么说同患难容易生出感情呢，心里居然怪不是滋味的。
　　车子开出十来米远，忽然又停下了，叶流西从车窗里伸出手臂，向他招了招。
　　肥唐把包扔在当地，小跑着撵过去。
　　叶流西递给他一个卫星电话：“戈壁玉哈密就有渠道脱手，我估摸着呢，你如果从这上得了甜头，短期内不会离开的，还会再来捡。”
　　肥唐脸颊发热，他的确牢牢记下了附近的那个省道里程碑数，就是为了下次再来。
　　“保持联系吧，哪天请你帮个忙送个物资什么的，”她似笑非笑，“不会不来吧？”
　　肥唐攥紧卫星电话：“不会，只要我没走，肯定来。”
　　叶流西笑起来：“不用怕，真请你帮忙的话，送到入口就行。”
　　***
　　近傍晚时分，两个人重新回到白龙堆。
　　没人，没风，安静沉寂得像月球表面。
　　孟今古营地收拾得很干净，塑料袋都没有留下一个，但这环保意识并不惠及他人——豁牙的地头像垃圾场，全是没带走的废料。
　　昌东把垃圾收拢了烧掉，黑烟腾腾地直窜到高处，在无人区，垃圾如果不能带出去，这么做也算差强人意。
　　晚饭随便吃了点，拢了篝火，扎下帐篷，虽然地钉还是打不进，但因为没风，不怕被吹走，可以用自身的重量压住，或者在边角镇几块石头——睡在车里实在是太难受了，昌东每天早上起来，都觉得腰酸背痛，像是被谁打了一顿。
　　睡前这段时光，昌东又拿皮影出来消遣。
　　叶流西都懒得打击他了，如同劝昌东的那句“赶不走肥唐就试着爱上他”，既然昌东油盐不进，并不吃她冷嘲热讽，她就改变策略，试着发掘一下皮影的过人之处。
　　万一来日重新摆摊卖瓜，兼耍皮影，说不定收入还会翻番。
　　她把他戏箱里的东西样样拣出来看。
　　昌东仔细刻皮，偶尔目光旁落，看到她翻拣的东西，会给她讲讲。
　　“那是皮料，世上决没有两块完全相同的料子，有白净灰暗、细腻粗糙的分别，我们拿好料子刻才子佳人，不好的刻武将、丑角，最次的刻砌末，就是道具……”
　　叶流西冷笑：“刻个皮都看人下料，势利眼。”
　　“你刻一个细皮嫩肉的长工，也不像啊。”
　　叶流西哼一声，又拿起一本纸页都泛黄的册子。
　　“那是起稿，你刻人也好，动物也好，得想好它能怎么活动，能动的地方就是缀结的地方，所以头、四肢都得单独起稿，就像你想刻蝎子，不能一气呵成地画，得先分后合……”
　　叶流西找茬：“就是非得大卸八块呗，心真狠……”
　　最后实在无碴可找，只能托着腮，看昌东刻皮。
　　三千多刀的皮影人，每一刀都刻板，并没有太多花枪，过程也单调，叶流西喜欢看他吹散皮子的碎屑——每次都是略低下头，指腹习惯性地在皮面上轻轻拂过，吹得很小心，仔仔细细。
　　叶流西觉得他没准真的能得金刀奖，以如珠如宝的态度去做事，鲜少不成功的。
　　“昌东，你是真的很喜欢刻皮影吧？”
　　“不是。”
　　叶流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是？”
　　“如果你有过非常痛苦的经历，又没人救你，你不想自己废掉，就得找东西来分心、填补、转移注意力，随便什么，酒、色、皮影，都可以。”
　　“现在还撂不下，是因为还没挣扎出来？”
　　“是因为习惯了。”
　　叶流西叹气：“那看来我是不需要学这个了，我没什么好痛苦的。”
　　“从来没有吗？”
　　“没有吧，”叶流西看渐渐暗下去的火堆，“有时候我觉得，我可能连眼泪都没流过……”
　　她突然身子一凛，厉声喝了句：“什么人！”
　　***
　　昌东转头去看。
　　借着营地的灯光和火光，他隐约看到，不远处的土台边缘处，有个人正畏缩地藏着——藏得有些拙劣，身子一直在晃悠。
　　叶流西从火堆里抽出一根没燃尽的，狠狠扔了过去：“滚出来！”
　　柴火砸在那人身边不远，橘红色的火星子四溅。
　　那人还是没出来，身子依然在晃，像个不倒翁。
　　昌东拢了根刻刀在手心，向叶流西使了个眼色，她会意，提上手边的刀，和昌东一前一后，呈左右夹击式，慢慢挨过去。
　　那人没逃，也没露面，只是似乎知道他们过来了，有那么一瞬间，忽然不动。
　　叶流西有点紧张……
　　下一秒，一个脑袋突然探出来，嘴里流涎水，冲她嘿嘿笑。
　　叶流西大骂了一句：“操！”
　　居然是个傻子！
　　那傻子见她吓到，笑得更欢了，嘴里咿咿呀呀，脑袋抵在土台上，又开始左右晃荡起来。
　　叶流西正没好气，昌东已经认出来了：“这人眼熟，是不是灰八的人？”
　　叶流西细看了下。
　　还真是，灰八那边的掌勺，头天摊煎饼，第二天烧胡萝卜羊汤。
　　叶流西反应过来：昨晚上，灰八的死吓跑了两个人，这个掌勺的，就是其中之一。
　　她原本以为，他们跟灰八和那口棺材一样，都神秘消失了，没想到还在。
　　她语气有点不屑：“还以为跟灰八混的人，多少得有点胆子……这就吓傻了？不过挺能耐的，还能摸得回来。”
　　昌东想了想：“昨晚他们那么乱跑一气，是很容易迷路。可能是我刚才烧垃圾，他看到黑烟，循着方向回来的。”
　　他把那个掌勺的硬拽到篝火边坐下：跑丢了两个人，那就是还有一个在白龙堆里迷路，明天他出去搜找的时候，得多留点心，饥饿、温差，还有脱水，两三天时间，足以报销一条命了。
　　那掌勺的并不安分，左手握拳，右手慢慢往上推，推到个高度，嘴里“咔嗒”一声，然后左手成拳端起来，长吁一口气。
　　叶流西莫名其妙：“他在干什么？”
　　昌东回答：“打伞。”
　　仔细一想，那一连串的动作还真像，叶流西在掌勺面前蹲下来：“打伞干什么？又不下雨。”
　　掌勺说：“嘘……”
　　他神神秘秘：“下沙子，都埋起来了，不打伞，会被埋了的。”
　　“谁被埋了啊？”
　　“八爷……”
　　昌东反应过来，脱口而出：“他回过棺材那！”
　　叶流西也想到了，一颗心砰砰跳，她尽量语气温和：“怎么埋的啊？”
　　掌勺拿手指天：“下沙子，一条线，咻咻咻……”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叶流西皱眉：“那棺材呢？”
　　掌勺的把“伞”略移开些，眯着眼睛看天，又赶紧把“伞”罩回头上，嘴里又悄声念叨开下沙子、打伞、收衣服之类的话来。
　　***
　　怎么安顿这个掌勺的，昌东很头疼：不能放他乱走，走丢了很麻烦，想关进车子里，又怕他乱摸乱摁，乱踢乱叫。
　　跟叶流西一说，她都没当回事，走到掌勺的跟前，一掌切向他后颈——
　　掌勺的哼都没哼，软软瘫边上了。
　　昌东居然没领她情：“就这做派？不觉得太粗暴了吗？”
　　叶流西斜乜他：“怎么着？我该哄他睡觉？”
　　昌东半蹲下身子，拎提起掌勺的双肩，把他软塌塌的身子挂上自己的肩膀，一个用力挺身站起来。
　　“我是觉得，作为女性，你至少该温柔体贴些。”
　　他转身朝车子走，叶流西忽然说了句：“慢着。”
　　昌东停下，这一百大几十斤的份量，压肩上本来就很沉，停下来更重——
　　他动了下肩颈，把掌勺的身体往上蹴了蹴。
　　叶流西从地上捡起了什么，使劲拍了拍，然后递给他：“他伞掉了。”
　　昌东掉头就走。
　　***
　　经历了两晚车上住宿的蜷手蜷脚，终于能躺直躺平，再加上外头没有风声，分外安静。
　　原本今晚一定能睡个好觉，但昌东总觉得心头盘亘了点事，像野外钻木生火时那个迸出的星子，他要是不赶紧拿草絮棉料去烘引，这火头就出不来了。
　　叶流西的帐篷紧挨着他的，能听到他在里头辗转反侧：“还在想白龙堆2号？”
　　这一下忽然提醒昌东了。
　　“流西，你有没有发现，如果真的有白龙堆2号，它不收活人。”
　　“掌勺的不一定是灰八死的时候被吓傻的，他后来重新回去了，再次目睹了一些事，也许还看到了那些东西如何从眼前消失的……但他没被带走。”
　　也就是说，死人被消失，活人被留下。
　　“不收活人”这种话，太过吓人，叶流西头皮微麻：“你想到什么了？”
　　昌东低声说：“我们一连几个晚上遭遇过怪事，这几个晚上有共同点，都起了大风沙。”
　　沙漠腹地流传着一个说法：深夜，刮大沙暴的时候，机缘巧合，你会看到玉门关的鬼魂。
　　灰八死的时候，那首歌谣像天边的海浪，层层叠叠，如同无数游魂哼唱：“玉门关，鬼门关，出关一步血流干……”
　　“一家村”里那个口齿不清，就着盐碱水洗衣服的老婆子说：那个玉馒（门）关，早就活了，半夜里，你不要到野地里头哈走，会走到馒洞洞里去……玉门关，又叫阴关嘞。
　　叶流西说：“你的意思是，我们一路以来遇到的怪事，都是因为那个早就风化的玉门关？”
　　昌东回答：“绿色的鬼火，打在帐篷上的驼队，沙暴里的怪手，皮影棺材，还有那首歌谣……你不觉得，所有的事，都能跟玉门关扯上关联吗？”
　　叶流西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昌东才听到她耳语一样的声音：“那我，会是关内人吗？”
　　昌东沉默。
　　也许是，她提起过，说自己好像是个拉货的，总是开着大车，拉着不同的货：鞋子，衣服，书，甚至明星海报……
　　而每一次，总是一进戈壁，就再也不记得了。
　　……
　　但是，关于玉门关的一切，都是传说。
　　而那些货，是真真切切的。
　　那些货，是拉给谁的？


☆、第③①章

　　后面的几天，昌东按照原计划搜找白龙堆。
　　叶流西和掌勺都随车，她在掌勺脚踝上绑了绳，另一头系在车里的防撞杆上，停车时，她和昌东会四处走走看看，间或爬高观望，掌勺受困于绳长，只能在车附近晃悠，不管怎么引他说话，他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
　　下沙子咯，一条线，咻咻咻，打伞，八爷被埋了。
　　间或会小心翼翼地挪开“伞”，似乎是观察“雨势”，然后哆嗦着又把“伞”罩回头上。
　　……
　　真正行动起来，昌东才发现设想的还是太乐观：白龙堆很多区域根本无路可走，油料耗费得很快；多了掌勺，也就多了张吃饭的嘴，物资也一天天见少。
　　第三天，他默认另一位走失者死亡。
　　第五天，油量到了警戒线。
　　五天下来，再雄伟瑰丽的罕见奇景也成了见惯不惊，白龙堆只不过是灰白色的盐碱土台群，风蚀出的垄槽。
　　没有任何异样，甚至没有人迹，昌东有时会站到土台高处，拿出孔央的那张照片四面对比着去看。
　　照片内外很像，但心里总有一个声音提醒他：是泾渭分明两个世界。
　　***
　　第五天的晚上，昌东觉得该给肥唐打个电话了：再没物资进来，他们就该撤了。
　　没想到肥唐反而先打来了。
　　声音很兴奋，先向他致谢：“东哥，多亏你了。”
　　昌东猜到几分：“发财了？”
　　肥唐嘿嘿笑：“也没有，好多是被人二三十块钱收走的，但有一块油性糯性都好，卖了九千……东哥，你们吃的和油还都够用吗？要不要给你们捎点？”
　　叶流西果然没猜错，有甜头赚的地方，肥唐一定会被绊住，昌东也不跟他客气：“可以，到时候我折钱给你。”
　　正事说完了，肥唐支支吾吾地还不挂。
　　卫星电话资费不低，昌东提醒他长话短说：“你要是磨叽个一两小时，抵一块九千的石头了，虽然话费是我出，能不能给我省点？”
　　肥唐吓了一跳，语速顿时就快了：“是这样的东哥，我这两天在城里，没事就上网搜罗布泊鬼故事……”
　　他没法不好奇，毕竟自己曾经被拖拽过十多米远，如今安全了，忍不住就想找同道：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这经历只自己有吗？
　　搜出来很多，不少都是段子手编的，难得肥唐一篇篇都看下去了，非常牵强地捋出几点总结：
　　——怪事发生的地点不确定，遍布罗布泊及周边沙漠。
　　——一般都是风沙天出怪事。
　　有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还在帖子下评论说：编，再编！你们写的怪事，都是脑子里进的沙。
　　——怪事都比较套路化，比如黑夜里开车，尾随着前头的那辆，跟着跟着，并没有见到岔路，而那辆车不见了；又比如一辆车跑荒野，开着开着，近侧突兀地冒出另一辆来；再如扎营的时候明明把帐篷门拉好的，但起床的时候发现门被拉开了……
　　只有一个人的经历跟肥唐有点像，那个人在盐碱滩上扎营，晚上上厕所，被不知道什么东西“推了一下”。
　　点进那个帖子，时间是两年多以前，题目是“好男儿走四方，七天横穿死亡之海”，还是个热帖，盖了上千楼，一路图文兼备，不少驴友追捧。
　　有关诡异经历的那一楼，打头是这么写的：“说来惭愧，咱好歹也是精壮青年，体力居然还不如人家美女货车司机，在帐篷里听见车声，伸出头一看，佩服得五体投地，巾帼不让须眉，孤身顶着风沙开夜车啊！不禁自惭形秽，准备撒泡尿缓解心情，哪知道这一路最恐怖的事就在这里发生……”
　　肥唐给昌东解释：“这人路上看到有个美女司机拉货，不过货车慢，他就超车了。后来夜半扎营，那辆车又撵上来了。”
　　昌东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一节：“然后呢？”
　　“那人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觉得女司机长得很漂亮，就偷拍了一张，但是怕被发现，只拍到背影。东哥，这要搁着从前，我肯定认不出，但是吧，那女司机的穿着打扮，跟灰八册子上的那张西姐，很像……”
　　明白了。
　　圆领白t，下摆塞进牛仔裤，高到小腿肚的牛皮靴，藏式宽沿皮毡帽，相似的身形，货车司机——这么多巧合，没谁了。
　　***
　　和肥唐定下交接物资的时间地点之后，昌东把事情跟叶流西说了。
　　叶流西也觉得是自己，她窝在帆布椅里看昌东：“所以呢？”
　　昌东说：“我在逐步缩小范围，想找出怪事发生时，有哪些共通的元素——之前是风、沙，现在可能还得加上你。”
　　“我加上风和沙，就可以召唤出玉门关，地点不限，罗布泊范围就可以，时间……多半是深夜，是这意思吗？”
　　也不是很确切，昌东犹豫了一下：这几天，白龙堆的天气虽然总体平和，但有两个晚上，还是刮过风沙，然而都没什么异样，安然度过。
　　他说：“可能还缺些什么，我们都回忆一下，怪事出现的当天，你身上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叶流西冷笑：“我们这些天都在一起，我身上哪有发生什么特别的……”
　　她没好气地翘了个二郎腿。
　　昌东目光下垂，正落在她翘起的脚踝上，那里，白色胶带纱布隐约可见。
　　叶流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顿了顿才说：“这也算？玉门关是苍蝇吗？闻到血腥味就往我身上扑？”
　　“也算。”
　　***
　　想让叶流西出点血容易，又很难。
　　容易的是她一口就答应了。
　　难的是，她不愿意往自己身上下刀，又嫌把旧伤的伤口撑裂了太疼：“要不你气我吧，气吐血了不疼。”
　　昌东没理她，急救箱拎出来，翻出一次性抽血针头和针管：“手拿过来。”
　　叶流西没话说了，左手伸过来：“快点。”
　　昌东执起她的手看，她皮肤白净，血管比较细，属于不容易扎针的类型，在手背上轻拍了两下也不见明显，叶流西好像也猜到了：“昌东，你要是敢戳了又戳，我就……”
　　昌东伸手环住她腕，用力一攥，她手背上的主血管因为血液末梢流动暂阻，立时稍稍凸起。
　　“右手握左腕，像我这样攥住，让你松你再松，不然戳了又戳，都是你自找的。”
　　叶流西攥住手腕，叹了口气：“昌东，你挺烦的。”
　　昌东低下头，拿酒精棉球擦了擦她手背，仔细找准入针点，动作尽量轻地下针：“你不说我也知道……好了。”
　　针头很细，像被轻蛰了一下，并不很疼，叶流西松手，看自己的血慢慢被针管抽入。
　　他抽得不多，很快拔针，拿了干净的棉球让她摁住针口，叶流西看那小半管血：“这样血的味道不好散出去吧？你可以煮一煮。”
　　“前两次你煮了？”
　　“没……不过血滴到地上了。”
　　昌东摁了下推阀，针头沁出几滴血，滴到了地上。
　　两个人盯着地上看，血很快被盐碱地面洇干，不远处，掌勺撑着“伞”，左走右走，总也摆脱不了脚踝上的套绳，嘴里一直低声喃喃：“埋了……一眨眼，八爷就被埋了……”
　　叶流西有点无聊：“玉门关都没了几千几百年了，怎么可能……”
　　血迹处，忽然滋滋翻沸了一下。
　　叶流西一下子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
　　翻沸之后，再无动静，叶流西回过味来，觉得兴许是血液和盐碱的化学反应也说不定，正想建议昌东要么也放点血试试，昌东忽然“嘘”了一声，两手撑地，上身尽量压低，跪伏了下去，目不转睛，盯着血迹周围看。
　　到底看什么？叶流西百思不得其解，几次俯下身去看，都不得要领，最后一次时，昌东抬头，似乎是嫌她捣乱，伸手抓住她手腕，带着她往下。
　　叶流西只好也趴跪了下去。
　　还是看不出什么，她学着昌东那样侧着头，脸颊几乎贴到地面：“看什么？”
　　昌东转头，她头发半长，这么一趴伏，好多都贴了地，他想也没想，顺手帮她把头发顺到耳后……
　　叶流西侧头看他。
　　昌东手一顿，指腹擦着她耳廓缩回：“……头发拖下来了，弄脏的话没水洗。”
　　他手拢起，指腹末梢微微发烫。
　　叶流西说：“你到底看什么？”
　　昌东伸手覆住她发顶，帮她把头转了个角度。
　　看到了，现在没风，但血迹旁侧有一些沙粒，正在笨拙地翻动，像是被蚂蚁吃力地顶起——有的向左，有的向右，幅度太细小，也难得他能察觉到。
　　叶流西屏住呼吸，生怕是自己的喘息带动起了沙子：“这是什么？”
　　“再看。”
　　过了会，沙粒不再迟滞，有了轻微的旋动，像最微型的龙卷风，倏忽绕起，又蓦地落下，但显然的，这动静的范围像看不见的涟漪，悄然延开。
　　昌东低声说：“风是自然现象，冷热不均，空气流动，现代人都知道，但古人不这么认为。”
　　“罗布泊里有个很老的说法，叫‘风头水尾’，他们认为，水和风都是活的，水在这里断流干涸，是因为到了‘水尾’；而风在哪里最肆虐，哪里就是‘风头’，风的源头，源源不绝。”
　　“流西，我们现在可能看到风头了。”
　　不是因为有风、沙还有她就能召唤出玉门关，而是因为她的血滋养出了风头。
　　风头就在他们眼前壮大、生长，自几颗沙粒开始，渐渐燎原成肆虐百公里的沙暴。
　　而和她息息相关的玉门关城，将在这沙暴里显形。
　　第一阵风开始扑面。
　　昌东拉着叶流西从地上站起来。
　　当地人说，罗布泊的365天里，有200天在刮大风。
　　昌东进出罗布泊多次，遭遇沙暴的次数，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低声说：“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沙暴在眼前，活生生地长起来。”
　　叶流西回答：“我也是……吧。”

☆、第③②章

　　风沙越来越大了。
　　昌东把帐篷收起，所有人进到车子里，掌勺的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昌东翻出强力手电、面罩、夜视风镜、都是事先按三人份备好的，还有两件软壳防风衣，黑色。
　　叶流西戴好面罩和风镜，把软壳拈起了看：“哪件牌子好一点？”
　　“袖子上有臂袋的那件……”
　　她拿过来穿上。
　　昌东看了她一眼，叶流西真是挺颠覆他的认知的：从前带队，他挺烦那些先己后人的人。
　　但对她，他好像都习惯了。
　　叶流西拿圈绳把头发拢起，示意了一下掌勺：“他呢？带还是不带？”
　　“留下吧，车上比较安全。”
　　叶流西想了想：“要么带上吧，如果这趟出去能发现皮影棺和灰八的尸体，也许他现场受点刺激，能说出点新东西。”
　　昌东犹豫了一下，觉得这样挺残忍的。
　　叶流西总有歪理：“反正他都傻了，再吓傻点也没差别，说不定歪打正着，负负得正，又吓正常了呢。”
　　***
　　下了车，昌东带路，叶流西绑了掌勺的双手，拿绳子牵着跟在后头。
　　掌勺的比较喜欢昌东，他话不多，也从来不对人讲重话，叶流西不一样，她没什么耐心，稍有违逆，一瞪二骂三踹，掌勺的被踹了两次之后，老实得跟圈养的鸡似的。
　　昌东努力回忆那一晚跟踪灰八时走过的路线，且走且停，手电一遍遍在沿路的土台半腰处逡巡：如果没记错，灰八他们当日，是循着记号走的。
　　又一次手电光过去，昌东忽然看到一个刷在土台上的红漆箭头。
　　他心里一跳，脱口说了句：“出现了。”
　　豁牙撤走的时候，明明跟他说“记号都没了”。
　　叶流西嗯了一声：“那跟着走吧，看看那个皮影棺还在不在。”
　　昌东也是这想法。
　　三人继续循着方向走。
　　掌勺一路都不吭气，只中途忽然赖在地上死活不走，叶流西踹了他两脚也不奏效，叶流西没办法，喊昌东帮忙，把掌勺往前拖拽了十来米远——大概是在地上磨得太疼，掌勺又乖乖爬起来自己走了。
　　再走了一段之后，昌东觉得有些不大对：已经好久没有看到过记号了。
　　叶流西也是同样的疑惑：“那天晚上，我们跟踪灰八，没走这么久吧？”
　　昌东看表，那一晚跟了半个多小时，但现在，走了近一个小时了。
　　他仔细回想这一路，忽然盯住掌勺：“刚刚他耍赖不走，是多久之前？”
　　“十五……二十分钟这样吧。”
　　“往回走，应该就在他耍赖的地方。”
　　***
　　果然，往回走了一段之后，掌勺再一次撒泼，这一次闹得更厉害，抱着昌东的腿死活不放，昌东手电打向前方，还能看到不远处刚刚拖拽掌勺时留下的那一行长道子。
　　等他好不容易摆脱掌勺，叶流西已经在那里看了很久了。
　　眼前的土台分布跟那一晚几乎完全不同，昌东觉得奇怪：“是这儿吗？”
　　叶流西拿手电光示意了一下地上：“是。”
　　昌东看到一个长方的凹印。
　　没错，这样的盐碱地，或许很难留下脚印，但那天晚上，皮影棺重重落地，以棺材的重量，留下的凹痕会像车辙印一样，长时间内很难消除。
　　昌东闭上眼睛，以这个凹痕为方位基准，脑子里勾画出那一晚棺材的位置、人员的站位、以及灰八三个人尸体的摆放处。
　　他再次睁开眼睛。
　　那一晚被挖开的雅丹垄堆，现在非但已经恢复完整，而且形状发生了改变：先前是个塔型，现在像个蹲伏的兽身。
　　灰八他们的尸体处，原先是空地，现在是小型的雅丹土台，和就近的雅丹连缀在一起，臃肿但平常。
　　难怪他和叶流西经过时没有认出来：土台的形状和路道宽窄都已经变了。
　　但掌勺不同，他知道“八爷被埋了”，亲眼见过这里变了样，知道又到了可怖的地方，所以死活不愿意再走。
　　昌东沉吟了一下，走到多出的那个小型雅丹的缀结边缘处，拿手电的底侧朝着台面上狠狠砸击，掌勺避得远远的，忍不住朝这头看。
　　叶流西奇怪：“你砸什么？”
　　“我记得，当时靠墙放着有铁锨……”
　　话音未落，土台豁开了一处，结块的砂砾纷纷滚落，露出铁锨的柄头，昌东握住，向边上用力一拽，土台的台面裂撑开，铁锨被硬生生拔拽了出来。
　　他举起铁锨，向着印象中皮影棺所在的那个位置铲了过去……
　　铁锨头锋利，硬-□□了一小半，锨面带着柄横在半空，被风一吹，颤巍巍上下晃动。
　　叶流西奇怪：“你到底想干什么？光凭我们，挖不出皮影棺的。”
　　昌东说：“不是，我好像忽略了什么……”
　　他突然抬头：“你还记得肥唐说，灰八的人是怎么发现那个皮影棺的？”
　　记得，很偶然，说是豁牙和同伴一语不合打起来，于是拿铁锨互砍，一个失手，砍中了灰白色的土台，豁下了一块，于是露出棺材黑黝黝的一角。
　　昌东说：“如果我没记错，白龙堆雅丹的主要成分是砂泥岩夹石膏层，风蚀水蚀，可以带走疏松的沙土，但剩下的部分硬度不低，怎么会让铁锨一砍，就豁下来一个角呢？”
　　说完拔下铁锨，走到临近的另一个雅丹土台边，劈了过去。
　　金石相碰的铿锵之声，虎口震得发疼。
　　昌东回头看叶流西：“这个藏皮影棺的土台，混在了雅丹土台里，但它不是雅丹，只是硬土的土堆。”
　　***
　　一个硬土的土堆，怎么会混到雅丹土台里呢？
　　这就好像丹霞地貌里，硬生生长出一块太湖石一样突兀。
　　还有那个连缀出的小型雅丹土台，昌东试了一下，土质也是硬土土堆，他没有再挖，如果下头真的埋着灰八他们，下锨等同于挖人的坟，他做不出来。
　　他招呼叶流西：“先回去吧，晚上看不出什么，白天可能会多点线索。”
　　再回到营地，差不多已经是半夜，昌东带着掌勺坐前排，把后排让给叶流西睡觉。
　　这算是很照顾她了，叶流西心里差点要生出感激来，不过太困了，阖上眼睛就睡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觉得有亮，她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掌勺睡得四仰八叉，像只蜘蛛仰在副驾上，车内大灯其实已经关了，昌东不知道在组装什么，驾驶台上亮着一个光线很弱的小夜灯。
　　叶流西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往上拉了拉盖毯，昌东察觉到了，脸略向后侧了下，然后伸手把小夜灯关了。
　　叶流西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刚刚光线隐去的刹那，昌东微侧的脸部轮廓。
　　昌东刻的那些皮影人，虽然精美，但她不太喜欢，女的清一色的“弯弯眉，细细眼”，男的是“眼眉平，多忠诚；圆眼睁，性情凶”，千篇一律，描摹不出那些刹那浮现的动人情态。
　　将来她要是临刻皮影，就拿昌东当范本。
　　他脸部轮廓不错，清隽里带硬朗，可堪描画。
　　***
　　早上起来，风沙小了许多，白天确实给人安全感，哪怕依然身处诡异的境地。
　　叶流西终于明白昌东昨晚上在干什么了：他行前租了一个航拍飞行器，昨晚在组装和熟悉操作。
　　这玩意儿，她只听说过，没见过，看它长得张牙舞爪，一动起来几个螺旋桨叶虎虎生风，就觉得怪有意思的。
　　昌东试飞的时候，她仰着脖子看，总想一个蹿高把它扑下来。
　　昌东问她：“没玩过吗？”
　　“我穷。”
　　昌东：“……”
　　……
　　食品剩得不多了，早餐只喝了烧热的矿泉水，啃了半块压缩饼干。
　　卫星电话和gps失灵，和肥唐也失联了——这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恢复正常，昌东希望不要太久，毕竟白龙堆不是个适合野外生存的地方，一旦断水断粮，两三天后，大限也就来了。
　　不敢再开车，剩的那点油要留着开出白龙堆，昌东给掌勺脚踝上拴了绳，另一头绑在车上，确保他有一定的活动空间，又不会走丢。
　　叶流西很好奇他为什么要带上航拍器，昌东没正面解释，只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
　　头一次在白天看到皮影棺所在的土台，跟自己预料的差得不大，昌东轻轻吁了口气。
　　他指点叶流西看：“晚上看不出来，但白天有差别，发现了吗，白龙堆雅丹多盐碱和石膏泥，颜色呈灰白，甚至有些是银白，但是这个土台，颜色偏黄。”
　　叶流西忽然想起了什么：“那个掌勺的说，天上下沙子，灰八被埋了，这个土台是沙土夯的？”
　　昌东说：“有可能……我其实是想知道，这样的皮影棺土台，在白龙堆到底是一个呢，还是有很多个。颜色的分别，你站在就近很难分辨，但是离得远些，就很好办了。”
　　他带着叶流西爬上就近的一个雅丹土台，找了块平整的地方，操纵航拍器起飞。
　　航拍器渐渐升高，走得很稳，渐至两三百米左右，白龙堆雅丹的土台多在20米以下，这个高度，已经能看到视角比较广的俯拍景，图传屏上的图像很清晰。
　　叶流西忽然看到了什么：“这里，这里也有一个土台。”
　　昌东轻摁推摇杆，航拍器呈直线方向一路向前。
　　两人渐渐屏住呼吸。
　　又有一个，再一个……
　　每一个相隔都在一公里左右，呈笔直延伸状，倘若有笔，按照点缀结的话，就是一条直线——而且不止一条，是对称的两条，距离他们身侧百余米处，还有一座这样的土台。
　　图传最多只能支撑7公里左右，昌东操纵航拍器返航。
　　叶流西有点怔忪，直到航拍器降落，她才问昌东：“那些土台子里，也会有皮影棺吗？”
　　昌东说：“去看看就知道了。”
　　***
　　两个人来到百余米开外的那座土台处。
　　昌东将铁锨的锨面铲入土台半腰处，用力一撬。
　　结块的砂砾碎土随着锨面的拔出纷纷落下，土尘四起，泥灰呛人，昌东退开两步，看到……黑黝黝的棺材一角。

☆、第③③章

　　两个人的力量，不足以把这个棺材给弄出来，也就无从得知里头装的到底是什么。
　　昌东顺着图传屏上的飞行轨迹往里走了一公里左右，找到第三个土台，铲豁开一看，又是一口棺材的角露头。
　　航拍器的图传距离有限，昌东执拗得很，一定要把这片区域的异常土台分布给找出来，他带着航拍器往不同的方向走，每隔两三公里就爬到高处去拍俯视图。
　　叶流西先还跟着他走，后来嫌累，自己随兴停下来休息：能者多劳，一直以来，昌东办事，只有比她更仔细，她没什么不放心的——只要确保两人都在彼此视线范围内，不会走失就行。
　　快中午时，两人停在一处雅丹土台下休息，昌东凝神拼接合成之前拍到的不同照片，叶流西则仰着头，喝光了自己带出来的唯一一瓶矿泉水。
　　瓶口朝下，倒了倒，眯着眼睛看最后一线细流顺着瓶壁往下流……
　　昌东头也不抬，把自己的那瓶扔过来。
　　白龙堆中心腹地的积沙比外围厚，踩上去像一层厚毯子，多是因为风带沙时遇阻沉积，雅丹土台边缘处积得更厚，天然形成个斜软的小沙坡，不讲究的话，可以当靠背倚。
　　瓶口倒栽进沙堆里，只留瓶子屁股在外头。
　　叶流西把矿泉水瓶□□，又扔回去：“还没渴到那份上……我就是不想浪费。”
　　低下头，无意中看到刚拔出瓶子的地方，薄浅的沙面下，似乎有纹路……
　　她伸手想去拂，昌东忽然说了句：“好了。”
　　他把自己合成好并加了标记的图拿给叶流西看。
　　这图做过颜色对比加深，土台用星号标记，一列土台之间以红色虚线相连，看得分外清晰。
　　灰白色的背景里，中心处有两条近乎平行的红线，有起有终，并不无限延伸。
　　昌东说：“像一条路，土台像路灯一样，路两边对称分布，横向路宽在百米左右，纵向是每隔一公里有一个，我数了，一边十个，一共二十个。”
　　那就是有二十个……皮影棺？
　　叶流西皱眉：“说是路又不像，像是从路上截下的一段，不知道哪边是头哪边是尾，而且它通往哪呢？会不会是个摆出来的阵？”
　　也不确切，中国古代摆阵，好像不是八卦阵就是七星阵，很少这样平行的两条。
　　昌东看叶流西：“到现在，你还是什么都记不起来吗？”
　　叶流西之前，他没接触过失忆的人，但电视里不是常演吗，失忆者在见到关键性的场景或者信息时，总会记起些什么……
　　不然剧情没法推进。
　　叶流西失个忆，居然还能失出成就感来：“没有，我不是普通的失忆，‘锯齿状’，很难恢复的。”
　　她怎么说都行，网上都搜不到这名目，估计全球就她一例。
　　昌东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水流微凉，顺着喉咙下去，并不能给焦灼的心头降温。
　　再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目前的线索似乎都集中在皮影棺里，怎么把棺材弄出来是个大问题，这需要更多的人力，但昌东不愿意把无关紧要的人牵扯进来。
　　叶流西一句话就解决了：“你的车加满油之后，开进来，撞它。防撞杆派什么用的？不会连个土台都撞不塌吧？”
　　……
　　那么这件事就算是解决了。
　　还剩下最后一件事，他想看看这“玉门关”是怎么消失的。
　　他在沙面上圈圈画画，示意给叶流西看。
　　“第一次，你白天被盐壳割伤，流了很多血。我们半夜在灰八营地看到了鬼火和帐篷上的皮影像，之后再无异常，第二天一早离开。”
　　接着顺利去到了罗布镇，在镇上购物洗澡，还遇到了孟今古一行。
　　“第二次，是进了白龙堆。你说血滴到了地上，包扎过的伤口，即便流血，血量也不会很多——从当天半夜，肥唐被拖拽开始，怪事一直发生。第二天白天，出去的车辙消失了，豁牙他们发现皮影棺土台。第二天半夜，灰八和两个手下横死。”
　　到了早上，一切再次恢复正常，东北驴友的大切诺基狂飙着开进了白龙堆。
　　昌东说：“加上这一次，目前只有两次半，我们试着从里头捋些规律性的东西出来。”
　　“你的血，的确是类似媒介，召唤来的是不是玉门关，现在还不敢下断言，但至少是会出现异象。”
　　叶流西点头，她亲眼看到风头，想否认也难。
　　“异象都自半夜开始，第一次持续的时间很短，第二次，从肥唐被拖拽到灰八死亡，至少24个小时。”
　　“第一次出现异象，离你滴血的地方其实很远，因为你被盐壳割伤后，我们还赶了一段路，半夜又开车转移到了灰八营地，中间辗转百十里是有的。”
　　“但后两次，你的血都滴在营地附近，我能不能假设，血的距离可以影响一些事，比如异象的激烈程度还有持续时间？”
　　叶流西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在白龙堆的这两次，异象的持续时间应该差不多？”
　　按照24小时计，只要在这里等到半夜，理论上可以看到眼前这个“玉门关”的消失。
　　叶流西提醒他：“你确定吗？掌勺可能看到过这个过程，然后他疯了。”
　　昌东说：“如果我疯了，你就不用管我了。我不喜欢给人添麻烦。”
　　叶流西想不明白：“你这个人，为什么这么执着？你想给孔央收尸，来也来过了，找也找过了，什么玉门关、皮影棺，早超出你想象了，不会知难而退吗？”
　　换了普通人，知道事情不是人力可以左右，早打退堂鼓了。
　　昌东问她：“退到哪去？”
　　“回去重新开始啊。”
　　昌东沉默。
　　顿了顿说：“我小时候写作文，有个强迫症，一段写完了，一定要加个句号，才能另起一行。”
　　“孔央这件事，我原本以为完结了，收尸只不过是个执念。你找到我之后，我才发觉可能没完，到了这儿，才知道远远没完。”
　　“现在让我退，我头顶上会一辈子悬个问号，退回去不是重新开始，是没完没了折腾自己……还是自找的。”
　　“想重新开始得有诚意，就别在前头留烂摊子，有个句号，也是对自己有个交代……”
　　叶流西静静听着，手下意识地把边上的沙子捻拢成堆，又推倒抚平。
　　昌东忽然说了句：“别动。”
　　叶流西一愣，昌东把她的手拿开，又拨开地上的浮沙。
　　沙子掩盖下的，是一个……胎印的凹陷辙纹。
　　昌东心念一动，让叶流西起来，自己用力将沙子旁拨，过了一会，辙纹更加明显，胎印宽远超一般小车，凹陷也更深。
　　叶流西想说什么，昌东已经先开口了：“全钢丝子午线，货车胎常用。”
　　他拨开雅丹边缘处最后一抔沙子。
　　这个胎印直直碾入、消失在雅丹下方。
　　昌东吩咐叶流西：“大货车轮外胎间距两米多，你往左，我往右，找另一道，除非是独轮车，不然一定在这范围。”
　　叶流西很快找到，两人将这一大片的盖沙都扫开。
　　两道车辙印，一道被雅丹土台压在下方，另一道擦着土台外围。
　　这算什么？一辆车，大半部分从雅丹土台里穿了过去？
　　叶流西的心砰砰跳：“会是我开的那辆车吗？”
　　昌东提起手边的铁锨，砸向雅丹土台。
　　咣啷一声，这可不是沙土夯的。
　　他看向叶流西：“很可能是，但你究竟怎么做到的？”
　　叶流西忽然想到了什么：“车辙印是在雅丹土台下的，沙土土台下呢，也有吗？”
　　***
　　两个人一连试了三个沙土土台，手脚并用着扫踏开地上的沙子——
　　沙土土台里有皮影棺，但土台下没有车辙印。
　　雅丹土台下有车辙印，但以它的成分和硬度，里面应该没有皮影棺。
　　叶流西自己都糊涂了：“好端端的，我不会开车去冲雅丹啊，难道冲进雅丹土台，出来的时候是在另一个时空？”
　　电影里倒是有，《哈利波特》里，有个什么几分之几的月台，撞进去了，就进入到魔法异世界。
　　昌东提醒她：“车辙印在土台另一端延伸出来了，也就是说，你确实是‘穿过’，而不是‘冲进’。”
　　叶流西惆怅极了。
　　昌东看了她一眼：“怎么了？你不是喜欢做个迷一样的女人吗？”
　　叶流西说：“我迷住别人就可以了，迷我自己有意思吗？”
　　……
　　天渐渐黑下来。
　　白龙堆昼夜温差大，加上有风，体感温度更低，两个人离着那个被铲豁开的沙土土台不远，尽量避在就近的雅丹土台后头，还是没法全然避过风头。
　　叶流西几次拉昌东挪位置：“往这边点。”
　　昌东怀疑她是用自己来挡风：“你老拉我干什么？”
　　“挡风。”
　　昌东差点气笑了，低头看到她脖子都快缩到衣领里了，又有点心软，身子侧了侧，尽量承尽可能多的风。
　　叶流西一旦自己待得舒服了，就特别照顾同伴的精神文化生活。
　　“昌东，我给你讲个恐怖故事啊。”
　　“不用。”
　　“还要等挺久的，不说点什么，多无聊啊。”
　　“我不无聊。”
　　他确实不无聊，一低头，透过夜视风镜，就能看到她无聊得发慌的样子，一会拿手指抠身后的土台，一会两手□□软壳兜里，还有一次，歪了嘴吹脸颊边拂下的头发。
　　她一定会忍不住讲话的，就像他刻皮子的时候，她一定要讽刺他两句，她生就一副让人想把她打死的性格，之所以至今还活着，他推测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她好看，二是因为大部分人都打不过她。
　　果然，又说话了。
　　“昌东，如果你待会真吓疯了，我不会不管你的。”
　　“到时候我拿根绳把你拴着，我卖瓜，你就在边上耍皮影，我烤串，你就给我扇火……你做不好我也不会说什么，会耐心跟你沟通……”
　　昌东说：“我求你还是别管我了……”
　　话音未落，叶流西忽然“咦”了一声，右手下意识攥住他胳膊，声音压得很低：“你看！”
　　昌东回头。
　　一缕细的沙柱，正自上而下，丝毫也没有被风沙倾扰，簌簌洒落在那个沙土土台上。
　　像是半空中有个大沙袋，底下泄了口，沙子正从那里漏下来……
　　昌东循着沙柱慢慢抬头。
　　灰黑混沌的天幕上，正有一只眼睛缓缓睁开，沙子就从渐渐翕开的眼皮间倾泻而下，扬扬不绝。

☆、第③④章

　　如果只是天幕上撕开的一道罅缝，昌东不会这么毛骨悚然。
　　但显然不是，撕撑开的罅缝之间，实在太像一个眼珠子了：它由深浅不同的沙黄和灰黄混成，带诡异的微弱亮色，如同人的目珠自带神采。
　　叶流西低声说：“好像是一只眼睛，会有很多只吗？”
　　她想象了一下头顶的夜空布满巨眼的场面，如果一同睁开，那实在……太瘆人了。
　　昌东说：“只是像，不一定是，也可能只是一个漏口，和眼睛形似而已。”
　　隔得有些远，看不大清，叶流西看他：“靠近点看？”
　　昌东点头。
　　两人后背贴住雅丹土台，尽量轻地慢慢挪到视角更好的一面：这里正对着沙土土台，那只“眼”里的流沙正自土台顶端簌簌流下，挂过那个铲豁开的口子，像帘洞前不息的瀑布。
　　看了一会，叶流西蓦地喉头发紧：“昌东，你看那个沙……”
　　昌东看见了，那个露出一角的皮影棺像是对流沙有吸附力，本应自由下落的沙子在经过那个豁口时，忽然全部凹吸了进去，渐渐补堵上缺口……
　　下落的沙子渐渐稀疏，眼前的明暗似乎有微妙的变化，昌东警觉地抬头——
　　那只眼睛，本来是往下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皮翻起，那个眼珠，居然正直勾勾盯着他们！
　　下一刹那，那眼珠子突然不见了。
　　昌东直觉这绝不是闭上了眼，他一把推开叶流西，吼了句：“小心！”
　　笔直的沙柱喷冲而来，堪堪擦过两人，直击在雅丹土台上。
　　再抬眼，那眼睛已经瞬间明灭了一次，第二股沙柱向着昌东直冲而来。
　　昌东就地翻滚避开。
　　他大致摸清楚了：你以为这眼睛闭上，看不见它的时候，其实是因为有大量的沙子喷出来，虽然沙子这玩意没什么好可怕的，但出自那么诡异的眼睛，他不想沾上半分。
　　叶流西似乎也看出门道来了：“昌东，躲到雅丹后面去！”
　　她的位置更靠近雅丹，昌东因为刚刚那一滚，反而离得远：“你先，我马上。”
　　他盯着那只眼睛看，在它又一次隐没的刹那，疾步冲向雅丹——
　　眼睛明灭的速度显然更快了，倾斜的沙柱忽然封住前路，昌东身子急转，几步踏上雅丹台面，飞身从斜侧落下，刚一落地，右腿小腿后侧忽然一沉。
　　有沙扑堆到他腿上了。
　　昌东也不管它，抬脚就奔，整个人忽然失去重心，差点摔倒。
　　他的右腿居然拔不出来！
　　电光石火间，昌东一下子想明白了：这流沙确实跟普通的沙子不一样，它一旦附着到有形的物体上，会很快浇筑，如同胶夯的土台。
　　抬眼看，刚直击在雅丹土台上的那一股，现在已经凝起，像长出来的土瘤。
　　叶流西不懂昌东怎么突然站住了：“你怎么不动啊？”
　　“黏住了。”
　　话音未落，又一股沙柱喷冲而来，昌东一条腿拔不出来，只能觑着来势就地翻避，眼角余光忽然瞥到叶流西，她提着刀斜冲进来……
　　人有急智，昌东左腿使力，狠狠踹向围堆住自己右腿的土堆，浇筑的时间不长，尚未凝固得足够坚实，居然让他踹开了豁口。
　　昌东瞬间得脱，撑地翻起。
　　叶流西正冲到跟前，没提防他居然站起来，收步不及，昌东只来得及搂住她腰，就被她带翻了出去，好在两人反应都奇快，一个就地翻滚，几乎没有先后，都窜躲进雅丹背面去了。
　　刚才那几下子，猝不及防，极快又极猛，两人都气喘不匀，甚至顾不上说话，尽量后背紧贴雅丹：那只眼睛里喷出的沙子好像只能走直线，“视线”既然拐不了弯，所藏的位置应该就是安全的死角。
　　两人都不动，心跳如鼓，一时间不敢再出去探看。
　　也不知过了多久，风声渐息。
　　昌东低声问叶流西：“你刚刚提着刀，出去干什么？”
　　叶流西觉得他问的是废话：“救你啊。”
　　“我知道你是救我，我就想问，那刀，是砍沙台的，还是砍我腿的？”
　　以她想都不想就要拿越野车撞塌皮影棺土台的性子，昌东觉得有必要问个清楚。
　　叶流西说：“……这个，要看事情的紧急程度。”
　　昌东半晌没说话。
　　过了会叫她：“流西？”
　　“嗯？”
　　“咱们先定好：以后，如果再遇到类似的险情，尽量照顾一下我身体完整，除非是我主动要求，不然别帮我的腿或者胳膊做决定，它们不归你管。”
　　***
　　晨曦渐起。
　　清冷的鱼肚白色多少给了人安全感，昌东示意叶流西待在原地，自己向雅丹外围走了两步，然后抬头。
　　天空就是天空，低矮、绵延而又静谧，昨晚上的那只眼睛，像一场遥远的噩梦。
　　两人绕到另一面。
　　眼前所见，平常而又……怪异。
　　叶流西脱口而出：“那个有皮影棺的土台不见了！”
　　是不见了，不用去看，不止眼前的这个，昨天发现的那些呈纵列的，应该都不见了。
　　但这消失在这里并不突兀，就如同密林中少了几棵树，花丛里丢了几朵花。
　　昌东想到了什么：“去看看货车车辙印！”
　　也不见了。
　　这算什么呢？
　　之前他设想过白龙堆2号，觉得可能是版块的拼接，营地外围的版块被神不知鬼不觉地置换，现在看来显然不是。
　　叶流西也觉得匪夷所思：“怎么会连地上的车辙印都不见了，我就不信了，难道是地被抽掉了一层……”
　　这一下忽然提醒了昌东。
　　他问叶流西：“见过透明的胶片吗？可以在上面写字，作投影显示的那种。”
　　叶流西点头。
　　“两张尺寸一样的透明胶片，我在其中一张上画湖，湖岸、垂柳，在另一张上画船，然后叠加到一起，就是湖上有船，是吗？”
　　叶流西想了想，然后摇头：“也不一定，除非你画之前就设计好了湖和船以及岸的相对位置，不然叠加了之后容易出错：船可能会跑到柳树上，也可能会在湖底。”
　　昌东要的就是这个答案：“所以车辙印会碾进雅丹土台的下面去。”
　　叶流西愣了一下。
　　但她很快想明白了：“你是说……叠加？”
　　“叠加。我假设你的血召唤出的，就是玉门关，鬼火也好，皮影棺也好，现实生活里并没有，它们只存在于玉门关。”
　　“风头起的时候，现实世界和玉门关在白龙堆这个方位交叠。”
　　“现实世界里，有白龙堆雅丹，有我们，玉门关里，有鬼火、皮影棺土台，还有车辙印，你想像一下，两相交叠，是不是就是一种很诡异的情态？”
　　而当玉门关一旦抽离、撤去，所有的事情，就都恢复正常了。
　　昌东从包里拿出航拍机的图传屏，给她看昨天合成的那张照片：“仔细看，现在换个角度，把白龙堆忘掉，抽掉白龙堆，去想象那个玉门关是什么样子。”
　　***
　　那里，会有一条宽逾百米的大道。
　　大道两边是埋有皮影棺的土台，两两对称，延伸数十里之遥。
　　皮影棺上，有汉代画像石风格的绘画，绘制的是一群苦役的罪人披枷进关，如果仔细听的话，风沙呼啸之下，会传来层叠荡涤如海浪的歌谣：
　　——“玉门关，鬼门关，出关一步血流干；你金屋藏娇自快活，哪管我进关泪潸潸……”
　　皮影棺里，叠放着穿着古人衣裳的皮影人，那衣裳也许是唐代的，也许不仅仅局限于唐代，九人一组，静默无声。
　　周围的广袤荒郊，会出现幽碧色的鬼火、以鬼火为载体的皮影驼队，还有不知道为数几许、行踪诡谲不定的风沙触手。
　　土台上方，天空高处，有诡异的眼睛，而触手和眼睛，似乎都在保护着皮影棺：
　　——灰八想开棺，被铁锨削了喉；
　　——那只眼睛里泄出的沙，其实是重新修补浇筑了被破坏的皮影棺墓。
　　叶流西曾经开着货车从这条路上经过，不止一次。
　　那些车辙弯绕，所以她车开得并不规矩：有时在道上，有时在道下，但绝不会撞到那些皮影棺土台。
　　她车上装的货物，衣服、鞋子、碟片、书、各种食品，乃至明星海报，那是给人用的。
　　可是罗布泊被称为死亡之海，无人之地，现实中，这里没有居住的群落，除非……
　　***
　　昌东问叶流西：“你听说过《桃花源记》吗？”
　　晋代的时候，有个渔夫走了一段极弯绕的路，先沿着溪水，后进桃林，末了从极狭窄的山口钻进去，最后才得见桃源。
　　里头的人自述说，是为了避秦时战乱，所以进来之后就没出去过，“问今是何世，乃不知道有汉，无论魏晋”。
　　这个渔夫出去的时候，沿路也曾做下记号，但后来怎么也找不到了。
　　叶流西说：“你觉得玉门关是一个类似的地方？”
　　昌东点头。
　　如果是他自己来，他不可能误入玉门关，因为没有叶流西的血，养不出风头，玉门关也就不会出现——但一旦出现了，那些恰好在左近的人，他也好、肥唐也好、豁牙也好，都能得窥一二。
　　那个渔夫，也许就是在机缘巧合的情况下，借他人的东风，进了桃花源，但巧合没有二次，所以不管他沿路怎么留下记号，出来后都再也进不了了。
　　玉门关也许比桃花源更进一步，桃花源的人是隐居了就再也不出去，“不复出焉”，但玉门关会派人出关，了解关外的情况也好，输入关外的物资也好……
　　但问题在于，人呢？他和叶流西这两次，算是进了玉门关吗？为什么一片荒芜，人迹都不见分毫呢？

☆、第③⑤章

　　没了沿路的记号，两人很是花了一会功夫才回到营地。
　　远处看，只有车，没有掌勺，昌东一愣，紧走几步，近了才发现，掌勺缩在车底下蜷成一团，睡得正熟，还没醒。
　　昌东有点过意不去，昨天走的时候，怕掌勺进到车里乱摸乱摁，他把车门给锁死了——没想到两人会在外头耽搁一夜，掌勺一定是晚上风大，觉得冷，实在没处去，才缩进车底下的。
　　人哪怕没了神智，趋寒就暖的本能倒还在。
　　他把掌勺喊起来，开了车门，第一时间查看卫星电话，搜星已经恢复正常，肥唐显然打过不少电话了。
　　昌东回拨过去，和肥唐说了几句，然后回头招呼叶流西：“走吧，出去再说。”
　　***
　　越野车的油还算给力，支撑着车上了省道，还跑了不短的一段——熄火之后，在路边等了半个小时左右，肥唐的车疾驰而来。
　　昌东这两天和叶流西沙里翻地上滚，见惯了彼此的狼狈模样，倒还不觉得什么，现下走来个肥唐，衣着鲜亮，头发都拿梳子梳得整整齐齐一边倒，立时对比出两人有多么灰头土脸了。
　　昌东拍拍衣领上的灰沙，觉得眼下最急需的不是物资，而是洗个热水澡。
　　肥唐也确实有点小聪明，近前第一句话就是：“东哥，我打几个电话都没通，还是不同时段打的……是不是又跟上次一样？”
　　“是。”
　　“没出什么事吧……”
　　他忽然瞪大眼睛：咦，车里除了叶流西，怎么好像还多出一个人来？
　　昌东把掌勺的拉下来，肥唐的煎饼羊汤算是白吃了，愣是没认出来：“这人谁啊？”
　　“豁牙落下的人……你在大帐里混过，有没有交上朋友？”
　　说交朋友算不上，但的确有人跟他互换了号码，以便以后有“生意往来”。
　　这都被昌东料到了，肥唐有些尴尬：“认识一两个。”
　　昌东松了口气：“你尽量联系一下，看这人有没有老乡朋友什么的，好把他送回去。”
　　解决了掌勺的事，昌东从肥唐车上拎下备用的油桶，请肥唐帮忙搬到车顶上，又拿了胶管□□桶里，自己在胶管另一头用嘴吸出油，将出未出时，马上拿手指堵住管口，然后插入油箱口——现在很多车的油箱口都有防盗装置，只有油枪才能进油，他就是考虑到自己的车子在野外无油枪用油的机会多，所以把装置拆了不用，以便用这个虹吸的法子随时过油。
　　边上，叶流西给肥唐看那张航拍器合成的照片：“这样好像路一样的，两边还有皮影棺土台，你觉得像什么？”
　　肥唐头皮发麻，他咽了口唾沫：“皮影棺……两边都是？”
　　“都是。”
　　肥唐庆幸现在是大白天、远离白龙堆、只让他看照片，没逼他现场去看实物。
　　“这看不出来啊，就一条路，头也没有，尾也没有，没参照。”
　　叶流西说：“你不会发挥想象力啊？你就想着，这条路是单拎出来的，别往现代的路想，往汉朝啊、唐朝去想，这样的一条路，像什么？”
　　肥唐不敢不想。
　　他盯着照片看：“这个……路，秦代有驰道，隔三丈栽棵树……那人家也没放土台子啊……皮影棺，又没死人，要是皮影人都立起来……”
　　他忽然脱口说了句：“像司马道。”
　　昌东控住手里的胶管，问他：“司马道是什么？”
　　肥唐说：“东哥，你这都不知道……你好歹是住在大西安的，乾陵没去过啊？”
　　“没。”
　　肥唐没词了，过了会悻悻的：“就是武则天和她老公合葬那地方啊，一进去就有条司马道，又叫神道，通往陵冢的，四公里多长呢，路两边好多石人，又叫石翁仲，哎，对了，石翁仲是十对，正好二十个。”
　　说到翁仲，肥唐就来劲了：“古代帝王还有大臣的坟前头，经常放石翁仲，分文武，文持简武持剑，我在陕博里还看过介绍……这皮影人是躺在棺材里的，如果立起来……活脱脱皮翁仲嘛。”
　　昌东说：“石翁仲符合常理，石像耐磨不易损，上千年风吹雨打下来还能保存——弄个皮翁仲，还穿上布料的衣服，往那一摆，经得了一年吗？”
　　肥唐顺口来了句：“所以放在棺材里，还造了土台埋起来啊。”
　　歪理也是理，听起来居然还有几分逻辑。
　　昌东看向叶流西，两人目光相触，脑子里转着同样的念头。
　　如果真的是司马道，道路通往陵冢，那么玉门关，岂不是一个大的陵墓？
　　***
　　昌东决定暂时撤离几天。
　　一是两人这几天摸爬滚打，确实也需要休整；二是这两次也算有了经验教训，再进的时候，得准备些工具。
　　和叶流西一说，她没异议：“那我是可以去取车了吗？”
　　她的绝大部分资产，那辆破面包车，还丢在库姆塔格大沙漠里。
　　昌东一句话就让她梦破了：“不是，沿哈罗公路直到哈密，两个方向。”
　　当然也可以下撤去罗布镇，但哈密比罗布镇大得多，物资也多，和内蒙、甘肃都接壤，进出更便利些。
　　叶流西叹了口气，重新上车之后，她窝在副驾上，翻出包里的钱，仔细数了数。
　　七百不到。
　　不知道会在哈密停几天，住宿、饭钱，再加上买些东西……
　　昌东专心开车，间或看她，顿了顿说：“到了哈密，我帮你把住宿费付掉。”
　　“为什么？”
　　“你本来也从不住旅馆，一直住车里，我让你把车留在沙漠的。”
　　叶流西想了想，说：“这倒不用，车留在那，我多了住宿钱，但同时省了油钱，抵了。不过，你每天应该请我吃一顿饭，最好有肉。”
　　昌东斜乜了她一眼：“为什么？”
　　“你再进白龙堆，不需要放我的血吗？献血还能得钱呢。”
　　“好啊，那以后中饭一起吃。”
　　叶流西嗯了一声，转头看向窗外，戈壁山的脊线绵绵叠叠，和压低的云团间只隔掌宽的间隙。
　　这样一来，她的预算就宽裕多了。
　　昌东将身侧的车窗放出一条缝，正是一天中最暖和的时候，吹来的风都合人心意。
　　***
　　下午到了哈密，找了家酒店住下，这里酒店不贵，性价比都挺高。
　　昌东原本还头疼，觉得自己可能得带掌勺的住一屋，谁知道肥唐过来找他，说是联系过了，掌勺的老乡恰好就在本地，住玉石市场附近，自己要去把新捡的石头出手，可以顺道把人给送去。
　　挺好，总算能得个清静了。
　　送走掌勺，昌东痛痛快快洗了个澡，热水直冲，别提多爽了，洗完了出来烧水喝，水壶大概有问题，半天都不沸，昌东打电话给前台，那头赶紧道歉，说马上给换一个。
　　五分钟不到，外头有人敲门，昌东正打满剃须泡沫刮胡子，顺手打开。
　　叶流西抱着烧水壶站在门口。
　　昌东关掉剃须刀，看了她半天：“又找到工作了？”
　　“兼职，明天这一层我做房，顺路给你送壶。”
　　她径直进来，拐进洗手间给水壶加满水，然后找到插座插上，昌东剃完须，洗掉脸上的泡沫，又拿毛巾擦干。
　　等了一会，电水壶正常运行的嗡嗡声传来。
　　叶流西麻利地收起旧水壶，临走时，忽然想起了什么：“你要洗衣服的话，楼下有洗衣机，公用，洗衣粉洗衣液都有，就是得自己操作。”
　　***
　　昌东自己把内裤袜子给洗晾在屋里，剩下的大件衣服，拿洗衣袋拎了下楼。
　　洗衣房位置很偏，问了前台，才知道要进工作间，在一条走廊的尽头拐弯处——大概是当初造酒店时规划得不好，留下这不尴不尬的空间，所以做了自助洗衣房。
　　灯光很暗，里头只有一台滚筒洗衣机，旁边有几张摞着的塑料凳，角落的台子上放洗衣粉洗衣液，搁着几本杂志，另有一个室内的晾衣架，上头晾了几件工作服。
　　昌东把衣服塞进滚筒，揿了自动洗衣，上一个客人设置的洗衣时间是45分钟，他默认了沿用。
　　算算时间，回房再下来取太麻烦了，不如出去转一圈，等衣服洗好了再回来，顺路带上楼。
　　他信步出了酒店。
　　夏季来的时候，这里会有夜市，很热闹，不输给回民街和敦煌夜市，但现在，空气干燥，一连走了几条街，都安安静静。
　　遇到个还在开的水果档，买了点葡萄和香梨，店主一个劲地向他推荐哈密瓜：“一瓣也可以卖啊，甜甜香香的，或者帮你削成块，装一盒，牙签插着吃。”
　　昌东买了一盒。
　　回到酒店，看看时间，还差了七八分钟，忽然觉得烦，不想再等：大不了把洗衣机给关了，衣服捞出来拧拧干就行。
　　他在走廊尽头拐弯，忽然看到叶流西。
　　她坐在塑料凳上，抱着一洗衣袋的衣服，很专注地看滚筒里的衣服翻来翻去，刚洗好的头发湿漉漉的，很服帖，头发的尖梢处还有水珠滑落。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白色的洗衣泡沫打在玻璃面上，又很快被新一轮的翻洗给卷走。
　　上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类似的表情，还是在她炖汤的时候。
　　叶流西这个人，一安静下来，会显得特别寂寞，昌东倒情愿她闹腾些。
　　他走过去，拿过两张塑料凳，一张自己坐，一张搁买的水果。
　　“吃水果吧。”
　　又示意了一下洗衣机：“我衣服快洗好了。”
　　叶流西嗯了一声，从葡萄上掰下个岔串，每一颗都细细拈剥掉皮，然后送进嘴里。
　　灯光昏暗，洗衣机的滚洗节奏单调沉闷，昌东洗好了，在晾架上把衣服晾起，又帮叶流西设置，她用不来这种触屏的洗衣机，问她时，她不想等太久，选了15分钟快洗档的。
　　反正时间不长，昌东陪着她等完，出来的时候，路过前台，透过落地玻璃，昌东看到停车场，下意识说了句：“肥唐还没回来呢。”
　　叶流西嗯了一声，说：“大概发财了吧。”

☆、第③⑥章

　　昌东一觉睡到近11点,感觉前些日子的劳累，都在这觉里补回来了——不过也不算太晚，时区的关系，这里比北京时间差两个小时。
　　他觉得早饭可以免了,洗漱之后,再略一磨蹭，连午饭一起吃了吧。
　　洗完脸，听到有人敲门，叶流西的声音。
　　“做房。”
　　高级一点的酒店会喊“ping”,没星的小旅馆不等你走不会来人收拾——这家酒店，将将就就吧。
　　昌东开门,叶流西倚着客房清洁工作车站着，手扶着车侧袋里插的扫帚柄,那神采飞扬,不说他还以为倚的是豪车。
　　做房不是扫个地那么简单,很多酒店甚至有一长条单子列明规范：比如洗手台右侧摆什么、左侧摆什么,水壶电源线要卷好，不能随便耷拉着……
　　一个卖瓜的想上手,怎么着也得培训个一两天。
　　昌东问：“你会做房？”
　　“刚有老服务员带我做了两间,很容易……我自己做了几间，临走时问客人，满意吗？大家都特别满意，还有人朝我要了号码，说我做服务员太憋屈了，要给我找工作……”
　　她感慨：“人才真是在哪都不会埋没的。”
　　昌东把门推到全开：“那人才进来吧。”
　　“昌东，有些有素质的客人，一开门，你问他，要打扫吗，他会说，不用了……”
　　昌东说：“我素质一般，房间需要打扫。”
　　“需要”两个字，着重语气。
　　叶流西进来了。
　　她手脚还算麻利，也没有消极怠工，很快帮他理好床，拍松枕头，整理桌子时，看到上头横七竖八的刻刀和各色头茬，就知道他又刻皮子了。
　　又看到翻开的图册，画的是白龙堆的那一幕：绵延数十里的司马道，对称的土台，还有正在泻沙的眼睛——那眼睛惟妙惟肖，看得她有点不舒服。
　　往前翻了翻，发现有手绘图，也有字，类似手账，但并不花哨，风格刚硬冷峻：路线图做得很仔细，有每天的行驶距离、住宿地简绘、要点记录，也有打了问号待推敲的条条设想。
　　难怪每次都觉得他分析问题一语中的，从不拖泥带水。
　　昌东过来，把刻刀和半成品的头茬收回戏箱，叶流西问他：“我们什么时候再回白龙堆？”
　　昌东说：“回白龙堆，只要沿着哈罗公路再往下走就可以，但关键是，如果来来回回还是那些土台、皮影棺、车辙印，我们怎么往下继续呢？不断地用你的血进进出出吗？”
　　他觉得需要新的突破口。
　　叶流西问他：“那你想怎么办？”
　　“两条腿走路吧，实地的线索要找，但同时也要设法向外打听，关于玉门关，总会有人知道点什么的。”
　　如果披枷进关是从汉朝时开始的，到今天，少说也两千多年了，玉门关要作怪，早不知多少次了，总会留下点传言吧。
　　***
　　时间差不多了，叶流西把工作车送回布草间，跟昌东一起出去吃饭。
　　经过停车场，昌东留心看了一下，肥唐的车子还没回。
　　他在酒店附近找了家主打大盘鸡的店，可能还不算当地的饭点，店里人很少，两人坐了角落的靠窗位置，点了中份的土豆青椒大盘鸡、两份肉拌面，凉菜要了酸辣面筋和醋浇秋葵。
　　本来还想再点的，叶流西拦了不让，说：“够了，比我平时吃的多多了。”
　　这实在不算什么丰盛的午餐，但她一脸满足。
　　饭菜端上来，两人分别开动，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笼在她身上，她扬起的发丝都带金色。
　　动筷不久，肥唐就来电话了，昌东漫不经心接起：“喂？”
　　那头却不是肥唐，声音沙哑、粗、听起来尤其苍老，但中气并不弱：“是昌东吗？”
　　昌东慢慢搁下筷子：“哪位？”
　　叶流西也停下了，筷子上还捞着面。
　　“姓柳，柳七。”
　　“灰八跟你什么关系？”
　　柳七笑起来：“真是敞亮人，灰八是我老乡，算起来，还沾带点亲戚，有事我照应他，他发财，也会捎上我沾沾光。”
　　昌东嗯了一声：“那找上我是为什么？”
　　柳七话说得很稳：“兄弟，别多心，就是想找你聊聊，问点事——灰八下头的人，废物多，人死了，尸体没带回来，给我编一堆瞎话，我不爱听，想找脑子清楚的人问问。”
　　“没为难我朋友吧？”
　　“没有没有，客客气气请他来的，就是他有点激动，自己磕碰出点什么，不赖我们。”
　　“哪儿见？”
　　“大东关，汽修厂对面，有个棋牌室，叫天杠地胡，一问就知道，今儿下午，我都在。”
　　昌东看了一眼叶流西：“过去是独杆儿呢，还是能成双？”
　　“兄弟随意，只要不带警察，来一麻桌的人都行。”
　　“那回头见。”
　　昌东挂了电话，示意叶流西：“先吃饭。”
　　叶流西这才把挂凉了的面吸溜进嘴里：“肥唐受罪了？”
　　“给掌勺找老乡，没打几个电话，老乡就蹦出来了，还恰好是本地的，早该想到没这么巧的事。”
　　“棘手吗？”
　　“对方很稳，我们也稳着来。”
　　***
　　大东关。
　　汽修厂今天不当工作日，安静，街道也安静，只“天杠地胡”厚重的玻璃门一开，忽然人声鼎沸。
　　哗啦啦骨牌混洗声不绝于耳，服务员端着果盘穿梭其中，好多桌边都有穿着俗艳的女人在磕瓜子儿，这叫“喜姑”，陪人说话，也可上下其手，赢家高兴了，会塞点喜钱，万一看对眼了，就换个环境深入沟通感情。
　　有人领着两人穿过大堂，进入包厢区，走廊最尽头的那间。
　　推开门，里头的牌桌刚撤，桌面上铺白麻布，只放了一个茶杯，杯里的水新倒，正冒袅袅白气。
　　桌边坐了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姿很垮，两腿盘在椅面上，裹黑色的老头棉袄。
　　他示意两人：“坐。”
　　听声音，应该就是柳七，原来人并不很老。
　　昌东坐下，四下看了看，屋里除了柳七，只有两三个手下。
　　“我那朋友呢？”
　　“就来了。”
　　等了会，门外响起拖沓的脚步声，昌东回头，看到肥唐进来。
　　鼻青脸肿，嘴边还裂开个血道子，走路一瘸一拐。
　　这伤可不像是自己磕碰的，昌东还没来得及说话，叶流西已经推开椅子迎上去了。
　　肥唐眼圈一红，嗫嚅着叫了句：“西姐……”
　　叶流西说：“你个没出息的，听好了啊，我现教你。”
　　“遇到被野狗追这种事，先要看清形势，你打得过它，就往死里打，打不过，你就要装孙子，赔笑脸，等它放松警惕了，你就一砖头过去，再往死里打，懂吗？”
　　肥唐不敢笑，脸上的肌肉抽抽着，无意间牵到嘴角的伤，疼得直嘘气。
　　叶流西坐回椅子上，骂：“没出息，丢我的脸。”
　　一抬脸，朝柳七笑得温柔：“不好意思，见笑了。”
　　柳七打量了她一会：“是叶小姐吧？我很多年不跑道了，册子上有人上榜，我也不大关心。”
　　“这两天打听了一下你的来路，听说你早几年开东风货车，遇到过三次劫道，收走三根手指头，放话说再有盯你车的，你就收人头，下手够狠啊。”
　　叶流西怔了一下。
　　柳七端起茶杯，吹了吹，然后轻轻抿了一口。
　　“无人区嘛，你一个女人一台车，那些人向你下手，存了什么心思很明显，被收了手指头也不冤枉。但这里可是市区，咱们做事都得规矩。”
　　叶流西没听进去。
　　收走人家手指头吗？她当年，可比现在狠哪，都不是没法律意识，是完全没有吧。
　　忽然听到昌东叫她：“流西？”
　　她看向昌东。
　　“帮肥唐清一下伤吧，待会出去，知道的是肥唐自己磕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这儿的人打的呢……七爷，不介意我们借个药箱吧？”
　　柳七笑了笑，示意手下去拿。
　　昌东单刀直入：“灰八的手下，加肥唐，这么多张嘴，事情应该都讲清楚了，还找我聊什么？”
　　柳七把茶杯搁回桌面。
　　“说是从雅丹里挖出个棺材，灰八去掀盖儿，被飞来的铁锨给削了，这你能信？话又说回来，叶小姐掀盖儿就没事，怎么偏偏灰八掀了盖死了呢？”
　　昌东苦笑，这事说出来，听着的确挺荒唐的。
　　“更离奇的还在后头，问尸体为什么不带回来，说是没了——白龙堆这个地方，我不是没去过，早些年我玩蛇，罗布泊有蝮蛇，我进出过几次，要么诨号叫柳七呢。”
　　昌东这才反应过来，旧时候，梨园、妓院还有盗墓这一行，会供五大仙，尊称为“爷”，比如黄鼠狼叫黄大爷，狐狸叫胡三爷，而蛇，就是用柳七来指代的。
　　“那地方，别说蛇了，天上连鸟都不过一只，去年的车辙子，今年去还能找着，尸体摆在那，最多成干尸，过一夜就没了，这不是笑话吗？”
　　昌东也不去反驳：“所以七爷觉得，是发生什么事了？”
　　柳七拢了拢身上的棉袄：“依我想啊，是挖出了什么好东西，这种事我见多了，人心一贪，就容易坏事。”
　　昌东想说什么，柳七向下压了压手，示意还有话没说完。
　　“但也说不通，豁牙如果做掉了灰八，干嘛不跑呢对吧，还巴巴回来向我报备。以他的脑子，完全可以编个更圆乎点的故事，还有你们这位朋友，跟豁牙八竿子打不着，不至于串供。现在又请到二位，你们也是一样的说法……”
　　“所以我得出结论，这事是真的。”
　　昌东不动声色：“既然是真的，我们可以走了吗？”
　　药箱子送进来了，柳七说：“不急，叶小姐不是还要给这位肥唐小兄弟上药吗？我给你们讲个事儿。”
　　“这事儿，发生在十多年前，那时候，我还在罗布泊抓蛇呢，有一天，遇到个灰头土脸的人，背上背着个麻袋，麻袋里装的可不是吃的喝的，都是本子、纸头，这人说，他就喜欢往偏僻古怪的地方跑，记录一些诡异的事儿。”

☆、第③⑦章

　　柳七初见那人,其实没存好心，那年头都这样，无人区，没人管,两相遭遇,各怀机心，很少称兄道弟——一般都是我搜刮你，你算计我，弱肉强食,末了江湖不见。
　　那人一头卷毛，戴个白线缠腿的框架眼镜,麻袋里除了本子、笔就是烤馕咸菜，说话还文绉绉,一副穷酸样,自我介绍叫神棍,生平志向是走遍大江南北,遍访奇人异事，做灵异世界第一人。他上一站在青海,说是要找什么村子,哪知道那里跟新疆接壤，稀里糊涂绕过阿尔金山，就到了库姆塔格大沙漠。
　　这大概是脑子有病，柳七起了同情心，就放过他了，神棍浑然不知道自己逃过了一劫，还乐滋滋跟着他说：“柳朋友，大家一起结个伴呗。”
　　结就结吧，一个人抓蛇也怪寂寞的，多个人说话也好。
　　于是两人从库姆塔格，一路往北走进了罗布泊，最后在哈密盆地分开了。
　　那时候，罗布泊里偶尔还能遇到当地人村落——不是搭架子旅游卖票的那种村寨，是真的有人住，居住点散落在咸水井和偶尔能淌出水的河道附近，半荒半废日渐离稀。
　　人都不多，最多的一个“村”，只住了两家人，以念旧不愿挪窝的老人和打猎的居多，年轻人受不起这罪，都迁出去了。
　　柳七不跟人打交道，不管住哪，东西撂下就去找蛇，神棍不同，本子夹胳膊底下，耳朵上夹笔，满脸堆笑找老人家打听故事去了。
　　当地话不好懂，上了年纪的人口齿又不清，柳七都不知道神棍是怎么做到的——每次居然能密密麻麻记一大张回来。
　　问他记的什么，答：诡异故事啊。
　　得，有钱吃肉喝酒搂小姐，没钱的就睡沙地听故事吧，长夜漫漫，也算有点娱乐。
　　所以每晚临睡前，柳七都撺掇神棍讲一段——神棍这人也好这口，一说向他“请教”，欢喜得跟什么似的，必然滔滔不绝。
　　那天晚上，柳七记得很清楚，他的压蛇竿断了，正拿白胶布裹呢，神棍神秘兮兮凑过来，说，柳柳儿，我给你讲个故事。
　　有些人，就是不能给他脸，开始还规规矩矩叫“柳朋友”，现在就成“柳柳儿”了，听着跟陪酒小姐似的，柳七想发火，再一想算了，跟一神经病计较什么呢，再说还听他讲故事呢。
　　***
　　神棍说：“你知道汉武帝吗？”
　　柳七回答：“这哪能不知道啊，我就是张掖人啊。”
　　张掖原先不叫这名，汉武帝北击匈奴，通西域，置河西四郡之后，觉得自己“张国臂腋（掖）”，功劳不小，所以把郡名起成张掖了。
　　神棍挺高兴的：知道啊，知道就不用他做背景介绍了。
　　“说是这个汉武帝通西域之后啊，可热闹了，往来的驼队商队，那是络绎不绝，每天大门一开，一队队地来啊，没办法，国家强盛。”
　　柳七说：“那是，到了唐朝，更强盛。”
　　神棍压低声音：“但是啊，有个传言随之兴起——有人说，这往来的驼队里，混了支鬼驼队。”
　　柳七看了眼左近，都是黑洞洞的戈壁滩，这么大晚上的说鬼，有点瘆。
　　“说是这鬼驼队，一行九个人，只从玉门关进出。其它的商队路上怕遇到土匪，都会和别的客商结队，它从来不结，独来独往，出手阔绰，都是黄金玉石。入了关之后，也不花天酒地，买货以外的时间，都待在房间里……做完了生意，就不声不响出关。”
　　柳七说：“这就叫鬼驼队啊？人家可能都性格内向吧。”
　　神棍白了他一眼：“我没讲完呢。”
　　“这鬼驼队的故事，流传了几百年之久，版本大差不差，汉唐的时候传得最多，大概那时候河西这边贸易兴盛，后来明朝闭关锁国，再后来经济重心往东往南移，这里就很少有人关注了。”
　　神棍很是唏嘘：那时候首都都在长安呢，河西走廊可不得兴盛嘛。
　　“有货行老板问他们打哪来，每次答得都不一样，什么大宛、乌孙、波斯……不过那时候信息闭塞，你就算答是纽约来的，老板也不知道是哪。当然这也不算怪，人家可能*意识比较强，不愿意泄露个人信息。”
　　“怪就怪在，次数一多，有些远来的商队就犯嘀咕了，说是只在玉门关和白龙堆这附近范围见过他们，再往西的地方，从没见他们出现过。于是就有传言，那里有个鬼门关的入口，驼队就是从里头出来的。”
　　懂了，那时候的玉门关是丝绸之路的北线关口，白龙堆只不过是路途中的一处凶险地，连歇脚都不适合，一进这范围就消失，确实容易引人遐想。
　　柳七问：“真是鬼啊？”
　　神棍说：“比鬼复杂，据说好事者观察过，这驼队，人人都有影子。”
　　“有一回天气不好，白天遇到大风沙，一般这种情况下，应该骆驼跪倒，人在后头躲着——有一队出关的胡商，大概想赶路，顶风直奔，半路上遇到这九人驼队了，发现只有骆驼趴了一地，没有人。”
　　柳七咂嘴：“然后胡商把骆驼给牵走了？”
　　神棍点头：“那些胡商就起了坏心，去牵骆驼，无意间发现，骆驼底下有衣角露出——胡商心说人在底下，不压死也闷死了啊，哪知道伸手一摸……”
　　怎么形容呢，衣服里平平的，又硬，像穿了个硬纸板，抖抖索索翻过来一看，穿在衣服里的，居然是牛皮刻的人！
　　如果是个假人也就算了，但据说那牛皮人被翻过来之后，眼眶里的眼珠子，忽然滴溜溜转了一下，眸光诡异，跟人的眼睛没两样。
　　那队胡商吓得屁滚尿流，四散奔逃，大风沙中失散了，其中有个人晕头转向不辨东西，风沙过去之后，居然又转回了原地。
　　他看到，那些骆驼背上都已经骑了人，吆喝着整装待发，身上的衣服装饰，俨然跟先前见过的那些牛皮人是一样的。
　　那人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偷偷跟了上去。
　　很快就到了晚上。
　　起了很大的风沙，吹得人睁不开眼睛，那人跟着跟着，忽然毛骨悚然。
　　那一长串的九人驼队，就在他眼面前，不见了。
　　柳七因为这最后一句话，窜起满胳膊的鸡皮疙瘩。
　　他催神棍：“然后呢？有什么说法？”
　　“说法多了去了，说有个看不见的入口，通往遍地黄金玉石、但不产物料的古城——要么那些驼队，总得出来买东西呢？还有人说，那古城是汉武帝建的，他不是见过西王母吗？预先知道了大汉会灭亡，所以赶紧把值钱的东西运出去，好留给后代子孙东山再起……”
　　神棍眉飞色舞：“怎么样，很有意思吧？中国古代的民间传说，真是文学的宝藏，哎，你说，我将来出书，要不要给传说故事专门写一本？”
　　柳七没吭声。
　　他也觉得，没准真有宝藏。
　　不过这宝藏，跟神棍口中的“文学”宝藏，不是一个意思。
　　***
　　昌东听完了，不置可否：“这种传说故事，听着玩玩就好，七爷还真信啊？”
　　茶有点凉了，柳七朝手下招了招手，示意换一杯。
　　“原先也不信，这么多年了，都快忘了，直到灰八出了事，忽然就想起来了——豁牙跟我说，那皮影棺打开之后，你翻了数过，也是九个？”
　　这事赖不掉，昌东默认。
　　柳七唏嘘：“你看看，多有意思，原来十多年前我就跟这事攀扯上了，我要还当它只是个故事，是不是有点迟钝啊？”
　　昌东说：“这么费劲，又是扣人又是打电话把我们请过来，估计不是为了讲故事——这样，七爷，两头开天窗，你想干什么，直接把话撂上秤，我掂掂斤两，能做的话，咱们就交朋友，不能做，就按规矩办，摆酒、找人说和、或者划场子，你看怎么样？”
　　肥唐在边上听得半懂不懂，但也知道到了关键时刻，一颗心咚咚跳，再看叶流西听得入神，没半点帮他清伤的意思——估计是指不上她了，他开了药箱，撕了酒精棉片，自食其力。
　　柳七嘿嘿笑起来，他声音本来就难听，这一笑，真如刮锅挫锯驴叫唤，叶流西止不住皱眉头。
　　“灰八的尸体要收，出来混，得讲道义；真有硬货，我也有份拿。”
　　昌东不动声色：“那可没人拦着七爷，哈罗公路往下走，我进出白龙堆的车辙印还在呢，七爷要是不清楚路线，我还能帮忙画一张。”
　　柳七摆摆手：“我活了这岁数，脑子是清楚的，我这身子骨，不适合出去跌打了，而且……”
　　他话里有话：“我觉得吧，不是随便一个阿猫阿狗，都能见到皮影棺的。”
　　昌东说：“那要叫七爷失望了，说实在的，我们也是偶然撞见了皮影棺，它连同灰八的尸体一起消失，我们也觉得奇怪……”
　　柳七清了清嗓子，伸手进老棉袄里掏，掏出一本册子来。
　　昌东眸光一紧，旋即又松。
　　是他放在房间里的手账。
　　他话说得压制而平静：“七爷，这事不地道吧。”
　　柳七很抱歉：“对不住啊，习惯了，喜欢摸人家的底。不过也是给两位上了一课，做事要小心，别给别人钻空子的机会。”
　　叶流西冷冷插了句：“我的房间也被搜了？”
　　柳七再次伸手往棉袄里掏：“叶小姐的东西，也挺有意思的。”
　　掏出来的，赫然就是那个兽首玛瑙。
　　肥唐紧张极了，脑袋嗡嗡响，他看着叶流西眼神渐转狠戾，慌地连吞几口口水，总觉得她下一刻能硬生生把柳七的脖子给扭了——
　　柳七把兽首玛瑙搁到桌上：“做高仿的古玩，没什么出路，尤其别仿这么有名的……这册子呢，我看得半懂不懂，但能看出来，两位是本事人，和本事人合作，得有诚意，我说个法子，你们看行不行得通。”
　　“我出钱，你们出力，我要求不高，一，帮灰八收尸，二，真找着货了，算我一份。”
　　昌东回过味来了。
　　柳七这是不愿意涉险，又不想财走空，准备拿钱投资，吃个回报。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叶流西说：“好啊。”
　　她走过来，拿过桌上的兽首玛瑙，吹了吹，又在衣服上擦了擦，向着柳七莞尔：“我就喜欢花别人的钱，办自己的事。”

☆、第③⑧章

　　柳七做事老派,要留三人吃晚饭,说是事情既然谈成了，大小细节，酒桌上过，这样方便拉近感情。
　　酒楼在棋牌室附近,叫天山客，也是柳七的产业。
　　离饭点尚早，柳七还要忙点杂事,昌东他们先过去,服务员得了柳七吩咐，引三人进了包厢，里头装修有点旧，俗得富丽堂皇，好大一张圆桌,可以当床。
　　服务员怕他们等得无聊,上了茶水之后，还送过来两副扑克。
　　昌东对打牌没兴趣,他仔细看自己的手账,那些图确实不好抵赖,那条司马道上，他甚至标出了灰八被埋的位置。
　　但好在文字部分的推理，他都写得简略，譬如“血、风头、玉门关”，难怪柳七说看得半懂不懂，不了解事情前因后果的人，很难看明白。
　　看完了，他把那几页撕下，扯成条，拿过桌上的火柴，划火点着了，扔进烟灰缸里。
　　叶流西看着白色字纸在焰头吞吐间瞬间变灰：“字和画都怪好看的，就这么烧了，多可惜。”
　　昌东说：“人家都给你上课了，这个教训得吃。”
　　悟性高的人少，大多数人都是吃教训，然后学精，错越犯越少，位越登越高。
　　烧完了，屋子里散开微温的烟火味，昌东问叶流西：“真拿柳七的钱？”
　　叶流西觉得他问得多余：“不拿白不拿咯。”
　　“有些钱拿了烫手，你不能只看眼前，得想想万一。”
　　“万一什么？这是柳七在投资，真的一无所获，那也是他选错了股，投资眼光差，关我什么事？”
　　她总是一堆歪理，事情要真能这么轻易就好了。
　　昌东沉吟：“柳七这样的人，做事周全，他不会只出个钱任你花这么简单。”
　　待会酒桌上的大小细节，可能都是苛刻条件。
　　叶流西回答：“火烧眉毛就洗把脸，到时候再说呗。”
　　昌东看了她一眼：“说你什么好，心这么大。”
　　叶流西纠正他：“这不是心大，这是自信，说明不管什么状况，我都能解决。毕竟……”
　　她手托着腮，朝他眨眼：“呼风唤雨这种事，我能做一半呢。”
　　昌东无言以对，只能喝茶。
　　肥唐在边上听得一头雾水：“西姐，什么叫呼风唤雨，你能做一半？”
　　叶流西提示他：“仔细想，要从字面去找。”
　　肥唐说：“呼风唤雨，做一半，西姐你是会……呼唤？”
　　昌东一口茶全喷了。
　　***
　　晚9点开正席，菜在这之前陆续摆上，什么大盘鸡、烤羊排、馕包肉、手抓饭，餐盘和餐量都巨大——昌东没心思吃，肥唐不敢吃，连叶流西都表示，她光看餐盘子就饱了。
　　这一桌菜，难免沦为陪衬、气氛、背景板。
　　9点一过，柳七就到了，只带了两个人。
　　一个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身材娇小，穿超短裙、渔网丝袜、短皮衣上无数铆钉，浓妆，头发乱抓个髻，有几撮染紫，眼睛周围又是亮色眼影又是睫毛膏又是熬夜的黑青眼窝，进来之后，还先于柳七落座，先打个哈欠，又挑了一筷子皮辣红吃。
　　柳七皱了皱眉头，说：“没规矩。”
　　另一个是个寸头的精壮男人，二十五六年纪，皮肤有点黑，耳廓上方钻挂了环，挽起的袖口处露着的纹身，居然是丛瘦伶伶的细骨梅花，这让他的整体气质突然就从街霸流氓的形象里跳脱出来，多了点难以言喻的感觉。
　　相比那小姑娘，这个男人很规矩，帮柳七拖椅子，然后负手站在边上，目不斜视。
　　柳七朝昌东他们笑笑：“介绍一下，这个呢，是我干女儿，丁柳……小柳儿，把烟掐了！”
　　丁柳正点烟，听到柳七的话，顺手就把烟头摁在桌布上，然后一抬脸，眼睛没焦点，也不知道看谁：“幸会啊，我帮我干爹照看歌厅的场子。”
　　柳七又指身后的男人：“这个叫高深，帮我做事的。你们几位我就不介绍了，来的路上，都跟他们说过了。”
　　“我呢，是这么考虑的，大家刚认识，互相还不怎么信任：我这钱出去了，你们胡天海地造掉了，回来跟我说，七爷，什么都没找着，我这心里头啊，会不平衡。”
　　“所以我这头也出两个人，放心，都是能帮得上忙的，不会给你们拖后腿……小柳儿年纪轻，帮我看了三年场子了，没人敢闹事。”
　　昌东说：“灰八什么下场，七爷也知道。想派人盯着，可以理解，但把干女儿都送出来，是不是太舍本了？”
　　柳七笑笑：“我老啦，这两年，想把手头上的事给分出去，交给小柳儿，太多人不服，她缺历练，心又浮——玉不琢还不成器呢，得找件凶险事磨磨她，现在刚好有这么个事儿，闯出来了，算她的，折在外头了，就认命，反正不是亲生的。”
　　昌东忍不住看向丁柳。
　　她面不改色，不过脸上涂那么厚脂粉，改了色也看不出来。
　　昌东考虑了一下：“两人去可以，分清主次，我可以要帮手，但不要头头。”
　　柳七满脸堆笑：“这是当然，你们尽管放手去干……这位兄弟，我会帮你们照顾好。”
　　他目光落在肥唐身上。
　　肥唐打了个哆嗦，这酒桌上，就他份量轻，他满以为，自己会是从头到尾都不被想起来的那个……
　　他嘴唇发干，仓皇地看左右，昌东皱了下眉头，似乎想说什么，叶流西忽然叫了声：“昌东！”
　　她把餐碟递出去：“帮我夹根羊排，我够不着，要大的。”
　　昌东欠身，拿筷子帮她拈了一根，大的羊肋排骨，洒满了颗粒孜然和鲜红的辣椒粉。
　　叶流西接回来，一手餐刀一手叉，切肉剐肉，刀叉碟子碰得咣当作响。
　　这一桌子，只她一人动餐。
　　吃得旁若无人，后来嫌刀叉费事，索性上手拿。
　　肥唐看出点端倪来了，觉得叶流西是不想昌东帮他讲话。
　　“西姐……”
　　叶流西头也不抬：“叫我干什么？你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自己长嘴自己说，自己都不吭气，别人上赶着着什么急？还没吃呢，就撑着了。”
　　说到这儿，斜乜了一眼昌东。
　　昌东笑了笑，示意了一下嘴角，她伸出手指去揩，全是辣椒粉，顺势舔了。
　　一桌的人，都知道她话里有话。
　　肥唐也知道，他犹豫了一下，抬头看柳七，说：“我不想待在这。”
　　柳七不动声色：“说大声点，我听不见。”
　　肥唐头皮发麻，一颗心差点跳出喉咙，再看到叶流西拿餐巾擦手，忽然就来了勇气，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吼：“不要你照顾，我不想待在这！”
　　柳七目光一冷。
　　高深脸色一沉，手攥成拳，胳膊上肌肉贲起。
　　丁柳斜着眼看肥唐。
　　而昌东看叶流西。
　　叶流西放下餐巾，慢条斯理：“七爷，肥唐确实不适合待在这。”
　　“你既然喜欢摸人的底，那摸过他的吗？肥唐生在西安，古玩世家，破铜破瓦，到他跟前，看看样式，掂掂轻重，就能说得出朝代、值多少钱。我记得……”
　　她看肥唐：“你是西安文物鉴定评估委员会的高级会员是吧？”
　　肥唐说：“去年……才加入的。”
　　说这话时，他都不敢抬头：他头一次听说西安还有这么个委员会。
　　叶流西看柳七：“七爷不是想找硬货吗？这一趟如果没有行家，就是一队瞎子出马……到时候，我们把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当破铜烂铁扔掉，捧回一堆花哨但不值钱的，七爷可别怪我们啊。”
　　……
　　柳七沉默了一会，忽然哈哈大笑。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来来来，喝酒，酒肉朋友，不喝酒吃肉称不上朋友，咱这就算谈妥了……”
　　昌东打断他：“七爷，还有个事。那个叫神棍的，你现在还有联系吗？”
　　柳七说：“那怎么可能啊，就他一个人，神经还不正常，能走出罗布泊，那是亏得有我一路同行，他要真作天作地，又去那些凶险的地方，指不定死多少年了。”
　　“那分开的时候，就没留什么联系方式吗？”
　　毕竟一路同行的交情。
　　“留了，到了哈密之后，说是为了纪念这段旅程，拉我专门去照相馆拍了张照，他没手机没电话，在照片背面给我写了个□□号码，我没加过，不过照片还在。”
　　“那麻烦七爷帮忙找一下，我试着联系一下，他记了那么多故事，未必全都给你讲，也许关于鬼驼队、皮影棺，还能问到点什么。”
　　……
　　酒到中途，昌东去洗手间。
　　出来的时候，看到叶流西也在洗手台前洗手。
　　昌东过去，开了另一个龙头，又往手上搓了点洗手液，低头问她：“看出什么来了？”
　　叶流西抽了张纸巾擦手，对着镜子整理头发：“你呢？”
　　老酒楼，除了包厢，其它地方的灯光都昏暗，灯下看人，还是在模糊的镜面里，自己都觉得很满意。
　　“柳七还是挺照顾丁柳的，那个高深随行，应该是专门保护她的。”
　　叶流西嗯了一声：“高深跟丁柳的关系不一般。”
　　昌东抬头，目光和她的在镜子里相触：“怎么看出来的？”
　　“高深进屋之后，基本目不斜视，只有几次例外，都是去偷瞄她，不过丁柳好像根本不在意，看肥唐都比看他多。”
　　“偷瞄能说明什么？”
　　“管不住心，都是从管不住眼开始的。”
　　……
　　两人往回走，经过一个没人的包厢门口时，昌东忽然止步，然后食指竖在唇边，示意叶流西噤声。
　　这包厢门半掩，里头一片黑，明显没人，却有淡淡烟气飘出。
　　顿了顿，有人说话，是丁柳的声音。
　　“你觉得，这两人难搞吗？”
　　有个男人回答：“七爷说，都是厉害角色，让你客气点，别乱来。”
　　昌东直觉这应该是高深。
　　丁柳鼻子里嗤笑一声：“我干爹嘴上说得好听，我才不信他会让别人从他碗里分饭……那个昌东，和那个女的，是一对吗？”
　　高深沉默了一下，说：“可能吧。”
　　“是一对就好办了，想让情侣反目，太容易了。”

☆、第③⑨章

　　出发定在三天后。
　　柳七有足够的人手,哈罗公路下去这一段路又好走,昌东画了地图，在白龙堆附近一处要了补给点：水、汽油、食品等，每周补一次。
　　这样就把越野车从物资载重里解放出来。
　　昌东在车里加多了水箱，另外装了加热器,配了车载淋浴头，只要节约用水，基本能解决洗澡问题。
　　肥唐的车不太实用,好在哈密距离柳园不远,请柳七的人帮忙退了车，另要了辆江铃，除了驾驶座，车里几乎拆空，装了车床垫,车内顶安了拉索挂环,可以用隔帘按需要拆隔出空间。
　　工程就在酒店隔壁的汽配店进行，昌东带着肥唐长时间驻场,叶流西则像个领导,每天都来看进展,且越跑越勤，昌东估计她是闲的——拿到柳七的钱之后立马不打工了，人生的意义简直失去了一半。
　　第三天中午改装收尾，昌东拿她给车子做检验。
　　布帘拉下，示意她躺平：“舒服吗？”
　　叶流西躺了一会，她右手边靠车，左手边是布帘：“我左边睡谁？”
　　“我。”
　　她提建议：“我们俩之间，应该焊个铁栅栏。”
　　昌东伸手拉她：“给你买个铁笼子要吗？”
　　叶流西借力起来。
　　又去试淋浴器。
　　莲蓬头从车里递出来，管上有吸壁，可以固定在车上。
　　一揿开关，水头哗哗的。
　　“多久能洗一次？”
　　“一周，一次不能超10分钟。”
　　叶流西想了想，没找茬：在那种地方能有这样的用水，很奢侈了。
　　……
　　中午，在酒店餐厅订了简餐自助，肥唐让两人先去，说是自己先回房洗澡，迟点到——他一上午钻了几趟车底，脏得不能看。
　　昌东和叶流西坐了张四人桌，食客不多，隔得都挺远，偶尔传来刀叉相碰的声音，不扰人，倒挺悦耳。
　　叶流西先吃完，刀叉一搁，长长叹了口气。
　　昌东眼皮略掀：“怎么了？”
　　“食不下咽。”
　　昌东抬起头，目光在她面前的碗碟上一一扫过。
　　“流西，食不下咽多用于心里有事吃不下饭，你这种吃撑了的，用这词不合适。”
　　叶流西身子一歪，以手支颐：“我们就要被拆散了，你还没事人一样。”
　　昌东说：“我们跟柳七也好，丁柳也好，都是初步接触，没什么了不得的矛盾，这么短的时间，他们也不可能计划什么步步为营的阴谋。”
　　“丁柳是小姑娘，看到柳七给我们脸，心里不舒服，想在干爹面前求表现，自以为什么都能做成，她想搭台唱戏是她的事，我们不搭理就行……”
　　说话间，肥唐托着餐盘过来了。
　　昌东看着他坐下，忽然想起了什么：“联系上神棍了吗？”
　　三个人里，只有肥唐玩q-q，柳七号码给过来之后，理所当然交给他跟进了。
　　不说还好，一说肥唐一肚子气。
　　“发了几遍朋友申请，太高冷了，都没通过。”
　　“是不是弃号了？”
　　“不是！”肥唐连连摇头，“有一回搜他，我看到头像亮来着。”
　　他发牢骚：“签名也怪里怪气的，什么‘为了解放不吃鸡’，东哥，这人是不是活在旧社会啊，咱们都解放多少年了。”
　　“也可能是号码易主了……你好友申请怎么说的？”
　　“就说我是柳七的朋友啊。”
　　昌东沉吟。
　　这神棍，如果真如柳七所说，走遍大江南北，寻访奇人异事，那这么多年下来，经历的奇事和积攒的故事都不会少，柳七当年，不过是个捉蛇的，对神棍来说，还真算不上特别，他未必还记得。
　　“这样，你再发一条，就说你在玉门关外，白龙堆里，挖到一口棺材，里头是穿着唐装的皮影人，一共九个，再把那首‘披枷进关泪潸潸’的歌谣也发过去，一条写不下就分两条发……他再不回复，就算了。”
　　十多年了，难说一个人的爱好会不会发生改变。
　　但如果神棍还是一如当年，有着为了一个传说故事就跟老人家比手画脚*交谈一整天的耐心的话，应该……会回复的。
　　***
　　第二天早10点，两拨人在天山客酒楼门口汇合。
　　丁柳那头两辆车，一辆是吉普指挥官，这车身躯庞大，线条锋利，在某些玩家眼里，仅次于悍马，另一辆车普通，只是跟过去认路，方便后续送补给。
　　昌东车子开近，并不停，只揿下窗子，手臂招了招示意跟上，然后直接掉头上路。
　　肥唐紧跟而上，后视镜里，对方的两辆车明显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驶上来。
　　叶流西看昌东：“都不说下去打声招呼？”
　　“没什么好说的，说多了累。”
　　他专心开车，目不斜视，帽檐在眼睛周围打下阴影，下巴周围，仔细看，有淡青色的胡茬微冒头。
　　叶流西说：“你该刮胡子了。”
　　昌东伸手摸了一下下巴：“今天刮，明天长，男人胡子比头发长得快……看起来别扭吗？”
　　他转头看了叶流西一眼。
　　叶流西摇头，目光下意识避开，感觉有些微妙：她觉得这样刚刚好，不知道摸上去什么感觉，应该会微扎，如果蹭磨脖颈的话真是要命……
　　她有点不自在，伸手去理头发，指腹蹭到耳根微烫，赶紧拨头发盖住。
　　车里忽然有点闷，叶流西说：“停一下吧，下去透口气。”
　　昌东靠边停车。
　　叶流西下了车，拿手扇风。
　　头车一停，后面一长溜的都停了，那辆吉普指挥官这才找着机会往前超，估计一路前不前后不后的，憋屈坏了。
　　肥唐从车窗里探出头：“西姐，怎么停车了？”
　　叶流西没好气：“热！”
　　“不热啊。”
　　叶流西摸起块石子，作势要扔，肥唐的脑袋倏地缩回去了。
　　吉普指挥官跟昌东的车并肩停，叶流西听到开车门的声音，转身去看，愣了一下。
　　里头坐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儿，皮肤白净，清汤挂面，眼睛细而略弯，眼尾稍长，笑起来挺勾人，穿白色粗针毛衣，黑色牛仔裤，脚蹬白色板鞋，头发上还别了个带黄小鸭头的亚克力边夹。
　　和周围的一切，荒凉的公路、贫瘠的戈壁山，还有粗犷的车驾，格格不入。
　　她跟昌东说话：“东哥。”
　　居然是丁柳。
　　昌东嗯了一声。
　　“早上怎么都不停一下？我干爹还准备了鞭炮，我们这儿的习惯，出大远门前放挂鞭，吉利。”
　　“赶时间。”
　　丁柳倒是知情识趣，看出昌东冷淡，笑了笑，缓缓关上车门，叶流西注意去看高深：他明显松了口气，舔了下嘴唇，又拿手背蹭了蹭人中。
　　昌东有一句话说得不对，搭台唱戏，戏里戏外都起波澜，想不搭理还真挺难的。
　　她坐回副驾，昌东候着她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
　　手台里忽然传来肥唐的声音：“东哥，停停停……神棍回消息了。”
　　***
　　神棍的消息其实回得挺早，但估计是这一路信号不大好，收发有延迟，加上肥唐一门心思开车，没怎么看手机，所以直到现在才看到。
　　那条消息是：别管它。
　　肥唐有点忐忑：“东哥，什么叫‘别管它’啊？”
　　昌东说：“问他为什么。”
　　“没法问啊，这里信号不好。”
　　“你上我的车，咱们往回倒车，哪信号好在哪问。”
　　神棍一定知道点什么，否则不会回答“别管它”。
　　头车忽然又掉头，高深有点恼火，探出身子时，昌东的车恰好和他擦身，速度放缓，以便肥唐上车。
　　昌东揿下车窗，说了句：“想省事就在这等，我们还回来；不放心就跟着，你随意。”
　　高深咬牙，正想打方向盘，丁柳说了句：“这是玩儿我们呢，就在这等，我们又不是沉不住气的人。”
　　她嘴里衔了根烟，低头，咔哒一声，火苗自手里的打火机里窜起，舔着了烟头。
　　高深在后视镜里看见，犹豫了一下，说：“小柳儿，你少抽点烟。”
　　丁柳吸了口烟，过了会慢悠悠吐出：“关你屁事。”
　　***
　　昌东一直退到土屋铜矿附近，这里的柏油道黑蛇一样在褐灰色的戈壁里延伸，矿区深处传来机器的轰鸣声，剥采矿石腾起的烟尘像绽开小型的蘑菇云。
　　灰土太大，昌东把车窗都关死，隔着玻璃，能看到泥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车前盖上飘落。
　　又一条消息进来：很危险。
　　昌东拿过肥唐的手机，编辑消息发送。
　　——可以电话说吗？
　　那头回过来一串手机号码。
　　昌东很快拨过去，点了外放。
　　他先提了柳七，十多年前的罗布泊捉蛇人，又说起皮影棺。
　　神棍一直听着，末了问：“有什么可以证明这是真的？”
　　昌东一怔，肥唐提醒他：“照片，东哥，我手机里有皮影棺外观的照片，就是当初拿蓝牙传的那几张。”
　　昌东把手机还给肥唐，让他操作，自己又传了两张皮影棺内部的照片过去，请他转发。
　　电话一直没断，那头传来的呼吸声时轻时重，过了会，神棍说：“你们等一下，我要翻一下我的笔记……记下来的东西，更精确一点。”
　　昌东吁了口气，也说不清心头是更轻松些了，还是更沉重。
　　等了很久，那头才又传来声音。
　　“我记过一些事，都是当传说故事记的，不以为是真的。但是如果你们确实挖出了皮影棺，那就很值得探究了。”
　　“除了柳七给你们讲的，我还记过一个说法。”
　　“说是玉门关建成之后，起了三天的大沙暴，整个天空都成了土黄色，隔着一丈多远，就看不清人了。而且这沙暴的范围很大，不止敦煌，甚至一路往东蔓延，几乎遮蔽了整个河西走廊。”
　　“这三天里，沿途很多百姓听到车马声、脚步声、哭号声，也有兵卫拿皮鞭抽打人的呵斥声，老百姓不敢靠近，偷偷从门缝里瞧，隔着沙雾看不清楚，只知道是一队队，披枷带锁，往西而去，于是猜测说，可能是流放罪犯去戍边的。”
　　“三天之后，天气放晴。有些原本戍边的士兵觉得奇怪，因为既然来了这么多人，自己的工作应该变轻松啊，怎么一点也没见人手增加呢，而且地上的车辙印，深且杂，表明有很多大车经过，罪犯戍边，没听说过要这么多大车随行的。”
　　“于是有人就起了好奇心，跟着那些脚印车辙一直走，走到玉门关外，发现所有印迹，从此断绝，就好像被一刀截了去。”
　　“当时的戍边军中议论纷纷，后来有道密令传开，渐渐就没人提了。”
　　“那道密令是：天子功德，非议者殊死。在汉代，‘殊死’就是斩首的意思，也就是说，那三天发生的事，是汉武帝的大功德，不准妄加揣测，否则格杀勿论。”

☆、第④〇章

　　但再问是什么大功德，神棍就不知道了。
　　“有的传说，越传知道的人越多,但这种的，越传越少，就像罗布泊常说的水尾,水流流到尽,说绝就绝了。我记的这两页,就是从水尾抢下的最后两滴水,估计现在都没知道的了。”
　　这语气,听着挺骄傲的。
　　昌东问他：“为什么让我们别管,又说太危险？”
　　神棍说：“首先，没两把刷子，别碰这些事……”
　　叶流西在边上哼了一声。
　　“其次，有个说法，说玉门关和阳关对生，本应叫‘阴关’才对。那些披枷进关的人,再无踪迹,其实是进关之后,阴阳断绝,再也没有人能够出来。”
　　昌东说：“那皮影人……”
　　神棍强调：“请注意我的重音，落在这个‘人’上，皮影人能叫人吗？关内的真人是出不来的，出关一步血流干呢，而且，如果最初设这个关口的用意是隔绝，你觉得外人可以随便进吗？”
　　“哪怕是机缘巧合进去了，能出得来吗？反正我打听了那么久，从没听说过后来有谁再进去过。这说明，有两个可能：要么进不去，要么进去了，再没出来。”
　　“这还不危险吗？进去了就再也见不到朋友了，我可是有很多朋友的。”
　　肥唐在边上撇了下嘴：这人这么高冷，又不讨喜，居然还自称“有很多朋友”，他的那些朋友也真是口味很重。
　　神棍能提供的，也就这么多了。
　　“我不认识你们，但既然通过柳七找到我，也算有点缘分，知道的，都跟你们说了……我能问一下，你们想干什么吗？”
　　昌东没吭声，倒是叶流西，忽然凑过来，字正腔圆：“进关。”
　　神棍说：“那怎么可能……”
　　叶流西一手揿掉了电话。
　　昌东和肥唐都看她。
　　叶流西奇道：“干嘛，这人拽得二五八万的，我一听就烦。再说了，他不是说，知道的都跟我们说了吗，肚里都没货了，还跟他废话干嘛。”
　　昌东说：“你就这么确定……以后不会再要他帮忙了？”
　　肥唐也紧张地盯着手机看：“是啊西姐，买卖不成仁义在啊，好不容易才通过我好友申请，别把我给踢了。”
　　叶流西说：“……多大点事，申请个新号再加呗。”
　　***
　　继续上路，昌东一路都沉默，和丁柳他们重新汇合之后，他放肥唐下车，然后和叶流西换座：“你帮忙开一段，我要想点事情。”
　　叶流西坐上驾驶座，低头扣紧安全带，随口问了句：“开车不能想吗？”
　　“开车要专心。”
　　叶流西没敢提自己经常一边开车一边听戏还同时忙东忙西的事，心里觉得他太死板，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的人挺给人安全感。
　　黑色山茶这事，真的挺毁昌东的，他其实足够仔细，一点都不大意。
　　但估计洗不清了，不是因为没底气，而是因为那些对他口诛笔伐的人，早不关心这事了。
　　落井下石容易，只要扔块石头，捞起来却要弯腰涉水，所以很多人不捞，只当没扔过，反正有水盖着。
　　叶流西叹气。
　　手台里，肥唐在放歌，自己还跟着哼。
　　“喜羊羊，美羊羊……别看我只是一只羊……”
　　叶流西没好气：妈的，把他从宠物狗往狼调-教，现在才坦白自己是羊。
　　昌东关掉手台。
　　“我说，你听，不用看我，看路就好。”
　　叶流西斜乜他一眼：“我没准备看你。”
　　这路景单调，一成不变，看多了让人想打瞌睡，有人聊个天挺好，提神。
　　“我刚仔细想了想柳七说的，还有神棍讲的……到了司马道，可能还不算进了玉门关。”
　　叶流西点头，她也有这感觉：“那司马道算是什么？”
　　昌东说：“古代想进个城，不是一推门就能进的，要爬金銮殿，还得走几十级台阶。司马道也许是进玉门关的必经之路，好比走廊、前院，说什么都好，总之是个界定模糊的过渡地带。”
　　“记不记得，肥唐上网搜过，有个偷拍你背影的自驾车司机，半夜上厕所的时候，也被莫名其妙推了一下——按照时间推算，恰好是在你开着货车经过之后。”
　　叶流西有点回过味来了：“也就是说，他之所以遇到怪事，是因为我在附近？”
　　昌东点头：“确切地说，是因为你打开了风头……我们假设你每次进关，都要经历血、风头、沙暴、司马道这几道固定的程序。”
　　“血的味道在于吸引或者召唤，类似于叩门。”
　　“风头生出沙暴……你注意到没有，哪怕你是白天流的血，沙暴也是晚上才发生，这其实是障眼法，黑夜的沙暴里，人很难看清，丢了人、丢了车、迷失了方向、发生了怪事，都好解释。”
　　“那个鬼驼队，在胡商的眼皮子底下，一晃就没了——可不可以解释为，风沙太大，那个胡商迷了下眼，或者低了下头，只这瞬间功夫，驼队进了关门？”
　　“再说回玉门关，上次我们聊过，玉门关出现的时候，覆盖了现实世界的某些区域，类似两张胶片叠合在一起，难保有些人恰好就处在这个敏感的区域里，比如那个自驾车司机，再比如恰好和你一起扎营的我们。”
　　叶流西忽然想到了什么：“肥唐被触手拖拽，那个司机被推，还有乔美娜的车门被拽开……”
　　昌东嗯了一声：“像不像是某种保障机制，驱赶那些误入的人，让他们害怕、离开，甚至口口相传，提醒后来人避开这些诡异的地方？”
　　像，肥唐被吓得屁滚尿流，隔天早上就想跑，只不过没找到路而已。
　　昌东沉吟：“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关门在哪，不过可以确定，如果以关门为中心的话，我们的营地在外围，因为那里只是偶尔发生怪事，并不激烈；而司马道已经算是重要区域，那里埋着皮影棺，还出现过奇怪的眼睛，只攻击我，不攻击你。”
　　叶流西笑：“因为我是关内人吧，不管是触手还是眼睛，都对我网开一面。”
　　昌东不置可否：“还不能下断言，神棍说了，设置关口的用意是‘隔绝’，歌谣里也说‘出关一步血流干’，截止目前，关内出来的人，我们只知道皮影人……如果你真的是关内人，一定也很特殊。”
　　叶流西说：“不一定啊，也许我是进化过的皮影人呢，今晚睡觉，我准许你看我，摸也可以——帮我看看，我是不是也成了衣服里硬纸板的牛皮人，眼珠子还会转。”
　　昌东说：“你应该不是。”
　　叶流西瞥他：“为什么？”
　　“皮影人不吃不喝还有钱，为人低调又内向，你哪条都对不上。”
　　***
　　下午，车近白龙堆，补给车确认了物资接收点的位置之后，掉头折返。
　　昌东带队，循着早已杂乱的辙印，又进白龙堆腹地。
　　丁柳第一次看到灰白色的魔鬼城，觉得满目莽莽苍苍，分外新奇，忙着自拍，拍完又跟高深发脾气：“怎么没信号？发不了朋友圈，随身wifi呢，也用不了吗？”
　　叶流西觉得，高深真是上辈子欠丁柳的，陪着小心，再怎么被训斥都默默消化。
　　肥唐则多少有点战战兢兢，昌东不想他这么提心吊胆，觑了个空子把他拽到一边：“不会有事的，出事前我会通知你。”
　　肥唐瞪大眼睛：“东哥，这都能提前知道？”
　　昌东嗯了一声：“还有，你尽量待在营地吧，这里比较安全，不用跟我们出去。”
　　肥唐瞥了一眼丁柳那边：“那两个呢，会跟你们出去吗？”
　　昌东默认。
　　当然会，她们是“资方”代表，又存心生事，必然亦步亦趋，很难甩脱。
　　“那……我一人留营地啊？”
　　没两全的法子，昌东不想多说：“你自己选吧。”
　　***
　　三辆车，虽然离得近，但泾渭分明两拨人：昌东这边捡石块垒火台生火做饭的时候，那头在吃饼干、牛肉干、喝啤酒，不说还以为来郊游的。
　　吃完饭，肥唐坐在营地灯边看书，他事先知道进来会无聊，特意带了几本，密切结合这一趟的需要，什么《中国古代金银首饰》、《民间服饰》、《汉唐西域与中国文明》。
　　昌东照例打开皮影戏箱，给已经缀结好的皮影人装杆，这算是最后一道工序，装毕一挺杆，这皮影人才算是活了。
　　眼角余光瞥到叶流西过来，就知道势必又要被她挖苦。
　　果然。
　　“为什么都是皮影人，刚刚那个杆装在脖子后面，这个要装在胸后面？”
　　昌东耐心解释：“这个是旦角，杆装在胸后面，胸线会挺，更好看，但那个是生角，装在脖子后面，昂头，比较精神……”
　　“都什么人，就喜欢看女人挺胸。”
　　昌东：“……因为男人挺胸不好看。”
　　叶流西忽然瞥到不远处的丁柳：低着头，像在玩手机游戏，但总忍不住看这头。
　　她凑近昌东：“我在这，小妹妹不好意思过来，我给你们挪地方。”
　　她拍拍屁股起身，转场去肥唐那待着，肥唐有点怵她，看书看得更认真了，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我正在努力求知”的光芒——
　　唯恐她挑自己的刺。
　　昌东没吭声，继续忙自己的。
　　过了会，丁柳果然过来了，拿着洗漱杯，头发随意地用抓夹夹起，脸颊边挂下几缕，问昌东：“可以借点热水吗？凉水洗太冷了。”
　　怯生生的，礼数周到，小姑娘家，戏也挺多。
　　昌东起身，倒了热水给他，丁柳道了谢，又走了。
　　肥唐看书看得眼涩，一抬眼看到这一幕，说：“呦，又换造型了。”
　　叶流西斜了他一眼：“印象挺深刻啊。”
　　“是啊，前后有反差，容易吸引人注意，开始狂野，然后学生妹，现在挺可爱的，其实西姐，你也应该……”
　　叶流西阴恻恻的：“应该什么？”
　　肥唐终于意识到说漏嘴，舌头有点撸不平了：“换……换点造型，会让人耳……耳目一新……”
　　叶流西说：“我不用换造型，我亏就亏在长得美，换任何造型，人家都只会看到美，懂吗？”
　　肥唐不敢说话，过了会抓牙杯：“西……西姐，我出去洗漱了。”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是全国三届武术冠军，她美，西安还有文物鉴定评估委员会。
　　叶流西瞪着肥唐走远，目光收回，看到昌东过来，手里还拿着抽血针头和胶管。
　　妈的，又来抽她血，非得刁难他一下……
　　昌东忽然扔了什么过来，叶流西抄手捞住，送到眼前一看，是单粒装的和田红枣，个头有小鸡蛋大，暗红色的枣皮带光，应该是新枣，卖相好看，不皱巴。
　　她眼皮微掀：“干嘛？”
　　“给你补点血。”
　　叶流西撕开包装，拿出来咬了一口，肉厚，瓷实，软甜里带香。
　　于是把手递给他。

☆、第④①章

　　不疼，像被蚊子叮了一下，然后针管里血色鲜红。
　　昌东只抽很少,很快拔出，似乎在斟酌着什么，推阀很慢，一粒粒血珠自针头泌出,滴落地上。
　　“流西,待会……帮我放倒那两个人。”
　　叶流西瞥了一眼丁柳那头：“为什么？”
　　“怕他们出事,又嫌他们碍事。”
　　叶流西揭起盖住针眼的棉球看,白色的棉球上,只染了一丁点血。
　　她说：“你总要出去的，到时候对柳七怎么交代？人家给了钱，结果一进来,你就把他的人放倒了。”
　　不远处有哗哗水声,肥唐开了车载淋浴头，但用得很省，只冲了脸，然后伸手抹掉水,脸上滴水,表情酣畅，被营地光一打，眼睫毛上挂的水珠都生出光晕来。
　　昌东往那里瞥了一眼，略侧了侧身，把针管拢进袖口：“那你的意思？”
　　“要退出，也得是他们自己主动退出，咱们才不落口舌。要我说，就让他们进，被吓退了赖不了人。”
　　“再说了，丁柳帮柳七看了三年场子，没点脑子胆色，做不来这事；高深被派来保护她，一定也不是弱鸡，他们要是不怕，我们等于多了帮手，不是挺好吗？”
　　听着有点道理，昌东也觉得这样比较周全，他伸手捏了捏眉心：“只是跟这样的人结队，有点烦。”
　　叶流西说：“哪能事事如你意啊，家庭和睦，父慈子孝，朋友个个两肋插刀，情人长得漂亮还温柔懂事，连临时结队的人都要忠肝义胆……你是有多大运气？”
　　“你以往带队，队友也不是个个都省心吧，总有刺头的那种，难道个个都踢了不要？调*教呗，单靠天上掉，几时能掉来你满意的……看肥唐，现在是不是比从前顺眼多了？”
　　昌东看向肥唐。
　　肥唐正甩着手上的水过来，哼着小曲，心情不错，一抬眼见到昌东看他，有点奇怪：“东哥，有事？”
　　昌东说：“要撒尿赶紧。”
　　肥唐瞬间意会，撒腿就跑。
　　***
　　风沙来的时候，两头都已经就寝了，为了方便空气流通，昌东把贴近雅丹避风一侧的车窗开了道口子，罩上天窗罩。
　　这样一来，车内是不闷了，但沙粒的击打声清晰而密集，叶流西睡得不实，恍惚中觉得这声音助眠，一个激灵醒过来，又觉得怪吵人的。
　　她睁着眼睛看黑咕隆咚的车内顶，一时间百无聊赖，又觉得睡的地方逼仄狭窄，负气似的翻了个身，胳膊不经意就越过了垂下的布帘。
　　手背忽然碰到昌东的手。
　　叶流西心里一跳，手指立时微蜷，脑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只觉得他手有点凉。
　　过了会，她脑袋从帘子底下钻过来，一手帮他把盖毯掀起，另一手轻轻把他的手推了回去，然后掖好毯子。
　　做完了，觉得不甘心，想了想，对着昌东低声说了句：“我人好吧？”
　　这才悻悻躺回去。
　　***
　　大概是前一晚没睡好，第二天一早，明知道昌东和肥唐他们都起来了，还是困得不想起，勉强睁眼，看到外头铺天盖地的沙土颜色，更觉得这床赖得理所当然。
　　反正天气不好。
　　过了会，听到肥唐咕噜噜漱口，间或跟昌东说话，有一句没一句，好像又在说丁柳。
　　“刚看到她化妆，这里来来回回就几个人，化给谁看啊……”
　　昌东语气淡淡的：“小姑娘家，爱美吧。”
　　肥唐不傻：“我看不是，她一肚子心眼，对那个高深爱理不理，也不正眼看我，就跟你说过话……啊，东哥，她不会是……”
　　昌东不想继续这种话题：“这个年纪，多点心思很正常。”
　　叶流西坐起来，哗啦一声把隔帘拽开。
　　昌东和肥唐都回头看她。
　　她也不看两人，低头把蓬乱的头发夹好：“有那个精力，放男人身上，无不无聊？要是我……”
　　她一抬头，笑得粲然：“就去称王称霸。”
　　说完了，抓起牙杯，洗漱去了。
　　回来的时候，火台已经又烧起来了，昌东下了挂面，配菜还挺丰富，虾皮、紫菜，还有菇片，水滚了之后落点盐，香气四溢。
　　高深过来的时候，都忍不住看了两眼：他和丁柳早上吃了夹心的饼干，那玩意儿，干、凉，吃多了死甜，还腻得慌。
　　他问昌东：“小柳儿让我问你，今儿有安排吗？”
　　语气里有敌意，他跟丁柳一个想法，总觉得昌东他们正事不做，故意拖延，只会耍人兜圈子。
　　昌东头也不抬：“有，吃完饭，去给灰八收尸。”
　　这回答出乎意料，高深愣了一下，转身回去了。
　　叶流西在昌东身边坐下，挂面恰好滚开，昌东抽了柴火让火自灭，把面分进带把手的饭盒里，各人自取。
　　叶流西端了一碗，看到热气直冒，小心吹了两口，问昌东：“待会就出发？”
　　昌东点头：“白天做事，会安全点。”
　　这话在理，所有怪事，都出在晚上。
　　吃完了，肥唐主动洗碗，在这儿，一切从简，拿纸巾把碗擦干净，再用烧开的水烫一遍就好。
　　叶流西正把风镜和装备捡出来，忽然听到昌东叫她：“流西，你过来一下。”
　　抬头一看，昌东站在越野车边，后车厢半开。
　　叶流西走过去，第一眼就看到卷成一团的尸袋，还以为昌东要说收尸的事，哪知道他手从叠紧的尸袋间隙中伸进去，拿出来一把手*枪。
　　叶流西说：“叫我过来，就是要把我枪决吗？”
　　昌东笑，掂了下手里的枪：“我也不常用，让柳七帮忙搞的，以防万一……流西，你应该真的是关内人。”
　　“为什么？”
　　“我觉得，正常社会形态下长大的姑娘，就算不屑于去讨好男人，大多也就是讨好自己……问一百个人，也没有一个人会答称王称霸。”
　　最多是有政治诉求，要为民请命，毕竟早不是逐鹿中原的时代了。
　　他倒转枪口，把枪递给她：“会用吗？”
　　叶流西接过来：“好像……用过，但没有特别熟悉的感觉，给我的？”
　　“嗯。”
　　“为什么？”
　　“总觉得，如果真的进了关，里头……会比较乱。”
　　就因为她说了“称王称霸”吗，也许随口说的呢，叶流西问他：“那你有吗？”
　　“有，这一把你留着防身。”
　　叶流西嗯了一声，随手撩起衬衫后摆，把枪插*进腰后，动作很熟练。
　　她腰很细，属于细而有力的那种，那里的皮肤呈蜜色，很健康，腰线圆柔，臀挺翘结实，衬一把枪，有一种奇怪的硬朗和性感。
　　衬衫的后摆一起一落，很快遮住了。
　　昌东移开目光。
　　叶流西问他：“我们进去，都坐你的车吗？”
　　***
　　肥唐选择跟车，说死也不愿一个人留守，叶流西拦着门不让上，一定要他保证出了状况不哭不闹不哆嗦。
　　肥唐满脸通红地做了保证。
　　丁柳却不愿意坐昌东的车，跟高深发脾气说：“我们自己没车吗？干嘛挤他的？”
　　估计是心气高，受了两次冷落之后恼了。
　　昌东无所谓，直接开车带路，越往腹地去，路越不好走，高低不平，很考验车技，高深的车很快落在了后面，叶流西很唏嘘，觉得高深指不定被丁柳埋怨成什么样子了。
　　在车里一说，肥唐一点也不同情：“这还不是愿打愿挨的事嘛，要我说，丁柳也别嚣张，感情跟钱一样，不经耗，哪天高深忽然头脑清醒了，她哭着喊着也拉不回来。”
　　……
　　叶流西一路留意看路边的记号，几次停下认路，终于找到埋灰八的土台，高深的车到了之后，昌东扔了把工兵铲给他：“挖吧，就这。”
　　高深单手接住：“就这？”
　　“是，挖到下头要小心，别伤着尸体。”
　　高深卷起袖子开铲，丁柳坐在车上看了会，下来拿手机拍照，昌东从车后厢解了三个尸袋出来，平铺地上。
　　过了一会，似乎有些迹象了，高深挖得更加谨慎，到了后来，工兵铲扔下了不用，拿手去硬拨浸了血的土泥。
　　叶流西低声提醒昌东：“你以后要是跟他对上，提防他的手……手上一定练过。”
　　三具尸体终于被起出来，板结的带血沙块紧紧黏附住头脸，很难剥离，看起来都怪形怪状，高深将尸体装进尸袋，全部垒进后车厢。
　　丁柳有些嫌恶，想到这车装过死人，晚上可怎么睡得进去。
　　她抬头看昌东：“接下来呢？”
　　昌东示意了一下前方：“继续走。”
　　***
　　再走了一段，又一个沙土土台遥遥在望。
　　昌东停车，吩咐叶流西和肥唐：“你们下车吧。”
　　肥唐不明所以，推开门就跳了下去，叶流西问昌东：“你行吗？”
　　“行。”
　　“安全带系好了？”
　　昌东笑：“放心吧，没事的。”
　　叶流西说：“要是真没事，就不会让我下车了。”
　　她开门下车，退开两步，冲着车子招了招手。
　　昌东环视了一下周遭的地势，慢慢将安全带又收紧了些：好久不做玩家了，有些手生。
　　丁柳在后头看到叶流西她们下车，还以为又到地方了，刚想让高深也停，忽然看到昌东的车瞬间加速，疾驰而去，在距离一个土台极近处蓦地大漂移横扫，车屁股后头沙土如浓烟翻滚，车身扫出一个大扇形，重重撞塌土台一爿。
　　丁柳还以为是车祸，失声叫了出来，高深看了她一眼，说：“没事，他那车是改装过的，估计故意这么撞的。”
　　果然，一片烟尘里，她看到昌东推开车门下来，一直拿手扫开面前的土灰。
　　丁柳松了口气，过了会斜眼看高深：“那你能这么玩吗？”
　　高深说：“小柳儿，这是一行归一行，人不能样样会……”
　　丁柳冷笑一声：“那就是不能呗。”
　　***
　　沙尘落定，沙台半塌，可能是撞的角度刁，那口皮影棺，居然有大半滑落了出来。
　　还是汉代画像砖风格的画，但这一次，画的不是披枷进关了。
　　棺身上，明显的宫楼殿宇，一个帝王装扮的人掩面而泣，两盏幽幽宫灯，细骨伶仃，隔着一面拉起的幕布，有个宫装的女子也在低头拭泪。
　　叶流西拉肥唐过来：“这画的是什么？”
　　肥唐说不出：“这个……一男一女，在哭，这个男的应该是皇帝，这是……在给妃子赐罪吧？”
　　如果没有那道幕布，倒也还像。
　　昌东摇头：“不对，这是汉武帝，在给李夫人招魂。”
　　皮影滥觞于此，哪怕对皮影稍知皮毛的人，都知道这个故事。
　　昌东示意棺面：“汉武帝的宠妃李夫人死了之后，他郁郁寡欢，有术士招来李夫人魂魄，但言明只能隔着幕布相见，这幅图，讲的就是这件事。”
　　说着凑近棺面：“这里还有字。”
　　六个字，古体，肥唐认得这形制：“这是小篆，汉初时通用的，这是……”
　　第一个字如同水流，第二和第四个字不认识。
　　他只能认得第三、第五和第六个字，因为和现代的字体写法几乎一致。
　　xx骨x东魂。

☆、第④②章

　　认不出来就算了，叶流西不在乎,不就是几个字嘛。
　　棺材半脱半歪，不方便开棺，昌东招呼肥唐：“帮我搬一下。”
　　认不出篆字，肥唐觉得自己价值大跌,如同股票k线,随时等待机会抬头,所以搬得分外卖力,连额头上都青筋暴起——
　　只是搬着搬着,忽然觉得不对劲。
　　天暗了。
　　不是黑,是暗,半天上云头翻滚,都被染成了老姜黄的沙色。
　　肥唐双腿发颤，想起自己上车前的承诺,吞咽了口唾沫强行稳住。
　　倒是丁柳,咯咯笑着跑过来,说：“我操，牛逼啊。”
　　她拿出手机拍视频,又转回来自拍,对着镜头说：“没见过吧。”
　　如果有网络，她怕是会直播。
　　这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吗？肥唐又是嫉妒又是自惭形秽，用力撑了下棺材角。
　　昌东抬头看天，说了句：“看来任何时候，它们都不喜欢这棺材被打开。”
　　叶流西将袖口挽了挽：“放下，我来吧。”
　　她走到近前，手攀上棺沿，深吁了口气，猛然掀开。
　　应该没大的异样，肥唐看到，她只是皱了下眉头。
　　他抢在前头飞奔过去，只低头看一眼，马上大吼：“明！明朝！”
　　绝对不会错，他昨晚还在看《民间服饰》呢。
　　他指给大家看：“看见没，网巾，明代成年男人用来约发的；直身衣，跟道袍似的；还有这个，穿的皮札子，绝对的！”
　　其实不用他强调，没人想过怀疑。
　　叶流西只觉得好笑：“这是唐宋元明清都要来一遍吗？”
　　丁柳给棺内拍了张照，预备着回去给柳七看：“我干爹说，你们上次开了唐棺，这次又是明朝的吗？怎么连点陪葬的东西都没有？”
　　昌东说：“我们叫它皮影棺，只是顺口，这不是棺材，只是像而已。”
　　他低头翻检了一下皮影人的数量，又是九个，除了服饰装扮，和那个唐棺，并没有太大不同。
　　昌东盖上棺盖：“那个神棍说，鬼驼队的故事，传了几百年，看来还不确切——也许自汉之后，各个朝代都有，或者说，玉门关内外，一直留有一条道，互通有无。”
　　一列驼队，九个人，看似不少，但转念一想，前后两千余年，关内关外，如果真的两个世界，这驼队，不啻于一根悬丝，一脉弱流，哪怕前仆后继，又能输送多少东西？
　　他把叶流西叫到一边：“记不记得你的那个照相机？”
　　记得，海鸥牌，八十年代通用，现在已经是老古董。
　　“我们用的东西，更新换代快，几年前还用摁键的手机，现在差不多都是触屏智能，一是有这个需要，二是物资水平极大丰富，可以满足这需要。但是关内如果真的有人、不产物资、大部分依赖补给的话，情形会不同。”
　　物资贫瘠的年代，什么都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碗砸碎了都舍不得扔，要找箍碗匠钻眼、钉铁扒，油泥抹平了裂缝之后，又能稳稳当当舀水盛汤。
　　叶流西说：“你觉得关内有人？”
　　昌东回答：“不止有人，是有个世界。”
　　不是很太平，有点乱，法纪不行，也许弱肉强食。
　　物资匮乏，推开一户人家的门，可能会有时代的错乱感：老式明清的雕花床上，贴本世纪金曲歌手的海报，50年代的搪瓷茶缸边，摆80年代的老相机。
　　那条驼道，是吸附在关外社会身上的细血管，一点点带进关外的变迁，只是这变迁无法普及，把关内世界渗透得扭曲离奇。
　　叶流西皱眉：“那些当初进关的人，活了这么久吗？”
　　昌东说：“不排除这个可能，但更大的可能是，他们早就死了，不过有男有女，足以繁衍。”
　　大概是两人私聊的时间有点长了，丁柳和高深明显不耐烦，肥唐也朝这头探头探脑——
　　终于逮着个昌东看他的机会：“东哥，剩下的那些……你还撞吗？”
　　昌东抬头看天，离日落还有很久，但这头顶的天色，跟暮色也差不多了。
　　叶流西也抬头看天：“能撞一个是一个吧……我去给你镇车。”
　　***
　　撞完第二个，云头几乎成了黄黑色，团团滚滚，丁柳到此时才有了几分怯意，也没了拍照的兴头，不自觉地朝高深身边缩，高深打开强力手电，光柱照不了太远，偶尔晃神，觉得云头像挤眉弄眼的扭曲脸面。
　　他头皮有点发麻，朝昌东大叫：“你们到底在搞什么？”
　　昌东正半蹲在皮影棺前，伸手拂拨开棺身积堆的浮沙：“七爷跟你们怎么说的？带你们出来，本来也不是游山玩水的。”
　　高深闭嘴了，柳七确实交代过：跟紧点，别大惊小怪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有好处就捞，实在扛不住就撤。
　　但丁柳私下跟他说了：“要撤你撤，我才不会扛不住事让干爹笑话。”
　　棺面上又是一幅，这次是在丹房，炉火熊熊，丹炉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帝王模样，可能还是汉武帝，另一个是个老道，手持浮尘，也不知道在跟皇帝讲什么。
　　肥唐抢着说话：“这个我知道，汉武帝跟秦始皇一样，喜欢求长生，这是在炼丹。不过汉武帝可比秦始皇脑子灵光多了，最后自己醒悟了，还亲口承认自己是被那些方士骗了，说自己是‘向时愚昧，为方士所欺’呢。”
　　开棺。
　　不用肥唐说，叶流西都看出是异族服饰，肥唐也认不出来，猜测说，中国有几个朝代，河西是失守的，比如宋朝，那个时候，这周围不是回鹘就是吐蕃西夏，鬼驼队想出入不引人注目，得换少数民族衣服吧。
　　这倒侧面佐证了，昌东说的是对的，鬼驼队一代又一代，混迹在不同时世的人群之中，采购置物、钱来钱往，一如普通客商。
　　变故发生在第三次去撞沙土土台的时候，有叶流西镇车也不管用了——
　　下午四五点的光景，搁这个时区应该是艳阳高照，周围却浓黑如墨，车子横飚到一半，车身蓦地侧歪，像是被什么顶起，一边的车轮骤然腾空。
　　昌东沉声说了句：“抓紧。”
　　叶流西一把抓住防撞杆，再看前方地面，头皮一阵麻，车子侧了40度角不止，她掌心出汗，满心等着拿身体去承受车子倒翻的那一震——哪知道耳边轰鸣声不止，车子就这样侧着只凭边轮开了出去，然后在空地处轰然旋身拗正。
　　叶流西耳边嗡嗡的，有些口干舌燥，远处，肥唐和丁柳他们都呆呆的，她觉得自己也有点呆：“你刚用两个轮子开的车？”
　　昌东嗯了一声。
　　叶流西想问，能不能再来一次。
　　那一瞬间，失去重心，像是有电流从头皮一路延过脖颈、脊柱，又像是魂被甩脱出去，觉得好刺激。
　　昌东指了下前方：“你看。”
　　车灯的尽头处，是一米多高的沙堆，堆面上，越野车轮胎的侧印清晰可见。
　　叶流西反应过来：“刚才是……”
　　“沙子突然堆顶，把车架空，跑得慢点，大概要翻车……我们还是别开棺了。”
　　一来，的确危险，他们已经很运气了，灰八可是连棺盖都没打开，就被削了喉。
　　二来，虽然这皮影棺跟传统意义上的“棺材”相去甚远，但那皮影人，的确曾经像常人一样，穿衣戴帽、进关出关、做买卖睡觉，如今被沙土掩埋，逝者有尊严，他也不想扰人安宁。
　　叶流西嗯了一声。
　　***
　　一行人赶在真正天黑之前回到营地。
　　收了灰八的尸，是件大事，丁柳想给柳七报备，但信号全无，于是过来找昌东，问他：“明天能出去一趟吗？到了外头信号好的地方，我打电话，让人来收八叔的尸。”
　　肥唐也赶紧附和：“如果有信号，我可以上网查一下篆字转换器，就知道那棺材上写的是什么了。”
　　昌东默许，到了明天，这里应该会再次恢复正常。
　　这一趟进来，多开了两个棺，貌似有收获，实则没有太大进展。
　　***
　　大概是因为白天劳累，这一晚，两边都歇得早，昌东躺下了，却睡不着，听外头风声渐息。
　　这里不刮风的时候，分外安静，月色渐渐明上来，车里都进了明澄澄的光。
　　隔帘也成了半透。
　　昌东看着帘子发呆，直到忽然意识到，帘身上正映着淡淡游移的绿色。
　　他动作极轻地坐起，慢慢将隔帘拨开些。
　　车窗外，不远的地方，正有一抹幽碧色的鬼火，飘飘游游往远处去。
　　奇怪的是，它不是鬼火样的一簇，偶尔会拉长，忽然又像被稀释，光散得很开、很弱。
　　叶流西的声音忽然传来：“你干什么？”
　　大概是把她弄醒了，昌东嘘了一声，指了指窗外。
　　叶流西坐起来，看了会之后，低声问他：“看看去？”
　　怕吵醒肥唐，两人从揿下的车窗里钻出来，穿上鞋子之后，沿着鬼火飘逝的方向一路跟过去。
　　跟着跟着，那丛鬼火忽然不见了。
　　叶流西猝然止步，好生失望：“怎么会突然……”
　　话还没落音，那丛鬼火又出现了，只是这次，头大身子小，像是半空游曳的蝌蚪。
　　叶流西奇怪：“鬼火还能变形？”
　　昌东点头：“可以，但……不是这么变的。”
　　他屏住呼吸，疾步跟过去，快近前时，忽然冒出个念头，扬手拍了过去。
　　那一丛鬼火立时不见了。
　　叶流西吓了一跳：“你拍它……烧到了吗？”
　　怎么说也带个“火”字呢。
　　昌东低头看自己的手：“不是鬼火。”
　　鬼火说白了就是磷火，质量非常轻，所以老一辈说，遇到鬼火，不要说话，也不要走动，因为最轻微的空气流动都会把鬼火给“吸”过来。
　　“那是什么？”
　　“有点像……小咬。”
　　那是罗布泊的一种蚊虫，夏日常见，体量非常小，翅膀张开都不到一毫米，从前的科考队最烦这玩意儿，一旦遭遇，成群的小咬围着人的耳孔、鼻孔、脸乱叮乱咬，一团黑雾样嗡嗡嗡，抹了防蚊油都无济于事。
　　但现在都快冬天了，而且，从来没听说过小咬还会发出鬼火一样的光的。
　　鬼火又出现了，越飘越远，向着司马道的方向，渐成消淡的烟。
　　昌东忽然冒出个念头。
　　这些小咬，是玉门关内飞出来的吗？按照时间推算，异象要消失了，它们是不是在……飞回去？

☆、第④③章

　　跟叶流西一说,她第一个反应就是：那就跟上去看看咯。
　　昌东觉得，自己的胆子都是被她硬生生逼出来的：“你有怕的东西吗？”
　　“有啊,穷。”
　　倒也没错，有些时候,穷比鬼可怕。
　　两人跟着小咬,时走时停,那一大群小咬,一直飘飘悠悠,忽东忽西，大多数时候,的确像焰状的一簇鬼火。
　　昌东觉得，再这么绕下去,待会回去，找路得费不少的劲……
　　正这么想着,那群小咬忽然速度加快,像被什么吸附，形状如同急速飘逝拖着尾巴的彗星,还在被渐渐拉细。
　　叶流西催促他：“快。”
　　但脚程再快,还是比不上小咬的速度,最后停步时，仰头看到的景象简直神奇：一道细线，像染绿的弦，寸寸没进半空的某一处。
　　一切归于沉寂。
　　叶流西不甘心地又往前走了几步，还伸手往前抓，好像这样，就能抓住看不见的门把手。
　　末了沮丧地走回来。
　　昌东还在仰头看半空：“像不像风眼，或者水眼？”
　　叶流西皱眉：“那又是什么东西？”
　　她觉得昌东的想象力真丰富，什么风头水尾，都是她初听茫然、继而觉得真他妈贴合的词儿。
　　昌东说：“你盛了一池子水，只最底下留了个放水孔，池水一开始像是没动静，越到后来，放得越快，到最后，你可以看见漩涡，漩涡的中心，就是那个水眼，水眼有多小，进去的水流就有多细。”
　　叶流西顺着他的描述去想，觉得玉门关的大门或许就像个渐渐缩小的水眼，把门户暂开时放出的一切又给收回去了。
　　她喃喃：“那怎么办啊？”
　　忽然生出强迫症，想伸手出去，死抠住那个什么水眼，粗暴地撕扯开一个口子，供自己钻进去。
　　昌东说：“记住这个位置，该来的总会再来的。”
　　他捡了些沙土疙瘩块，在最后停步的地方堆出一个箭头，叶流西也去捡土块帮他摆，摆到中途，忽然想到什么，问他：“真的找到关门，你会进吗？”
　　她进没什么疑问，她几乎百分百笃定自己是关内人了。
　　但对昌东，她有些过意不去：拿着一张孔央的照片，把他一路支使来，但截至目前，发现的一切，都只对她有意义。
　　她没那么贪心，很想把发现的东西分点给他，但不知道怎么分。
　　昌东掸了掸手上的沙土：“进。”
　　他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没听过那句老话吗，黎明之前最黑，什么都看不到的时候，往往离结果不远了。”
　　“找到孔央，你就回去了吧？”
　　昌东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
　　叶流西“哦”了一声，把手上最后一块土疙瘩块摆到箭头上：“这样也好。”
　　心里不是这样想的。
　　昌东挺有用的不是吗，脑子转得快，做事靠谱，身手也不差，关键是，跟她配合得挺默契，这样的人难找，天上掉下来的，调*教不来。
　　到时候，她再想办法把他留下来，在哪讨生活不是讨啊，大不了开工资，没钱就先赊着，要么威逼恐吓，他不识相的话，一棍子敲傻算了，拿根绳子拴着，这样摆摊就不寂寞了，他傻不愣登的，可能还更听话……
　　她忍不住想笑。
　　昌东奇怪地看她：“你笑什么？”
　　叶流西说：“没什么，为你以后的新生活……感到高兴。”
　　昌东说：“看你的脸，就知道我的新生活不怎么样了。”
　　***
　　回去找路用了很久，加上沿路要作标记，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叶流西回车上补觉，昌东没什么睡意，索性开做早餐，有足够的时间，就可以熬粥，守着锅，等水沸，也等米香，他喜欢那个出味的过程，就像很喜欢看叶流西熬汤：世事奇妙，米粒生硬，肉骨腥臊，但有时间，有火候，有耐心，就可以守到酥软糯香。
　　粥正沸时，有人过来，昌东没抬头，但知道是丁柳。
　　“有事？”
　　丁柳说：“我看到你们早上回来。”
　　昌东没说什么，回来的时候快天亮了，有人醒得早也不奇怪。
　　“东哥，拿了我干爹的钱，背地里不该搞什么小动作吧？谁知道你们晚上出去，是不是在藏私啊。”
　　昌东揭开锅盖，拿汤勺搅了搅粥汤：“你今天不是要出去打电话吗？朝你干爹告状好了。”
　　丁柳气得脸都白了，顿了顿掉头就走，回到车上，大力关上车门。
　　高深正吃早餐，不知道她怎么的又气不顺了：“小柳儿，吃饼干吗？”
　　又饼干！
　　人家会做面熬粥，他啃饼干；人家会飙车甩尾，他不会；人家车里改装得可以睡觉，他就只会让她蜷车座；人家那么有性格，是，昌东不正眼看她，她也不高兴，但总比高深这么处处赔小心的样子更像个男人。
　　丁柳说：“我今天要出去给干爹打电话，您吃完了吗？吃完了能送我出去吗？”
　　“您”和“能”字，都加重语气。
　　高深愣了一下，尴尬地攥起手里吃了一半的饼干袋，顿了顿伸手抹了抹嘴角，说：“现在好了，可以走了。”
　　丁柳更来气了：真他妈窝囊，连发脾气都不会。
　　***
　　肥唐做了个独自一人被抛弃在白龙堆的噩梦，迷迷糊糊中听到车声，还以为是噩梦成真，硬生生吓醒了，扒着车窗一看，才知道是丁柳他们离开了。
　　肥唐悻悻的：他今儿也要出去找信号上网啊，都不说搭个伴，一点团队意识都没有。
　　叶流西还在睡觉，昌东不想吵她，让肥唐开自己的越野车出去。
　　走了这么多人，营地安静地像是没人居住，粥老早好了，昌东把锅窝在火石和灰烬里保温，另起了个小火台，放上骨碟，微火融着烤骨胶。
　　骨胶都是用他刻皮子时凿雕下的边角料熬制的，皮影上了颜色之后，要再涂一遍骨胶锁色，这样色泽才鲜亮。
　　他拿了笔刷，就着刻好的纹络，细细刷胶，丁州初教他做皮影时，说，这事儿可磨人的性子了，你别嫌烦，对人有好处的。
　　是有好处，他从前的性子，也没这么稳，都是一刀一笔里出来的，凿刻刻凿，塑人，也塑己。
　　忽然听到叶流西说：“老艺术家。”
　　昌东抬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估计看了他有一会了，脸上，慵懒里的刻薄气，居然一点都不恼人。
　　昌东说：“起来吧，给你留了饭。”
　　他继续忙自己的，但她一起来，营地就不安静了，心也静不下来，舒懒腰，走动，刷牙，洗脸，哪都是她。
　　末了还捧着饭盒挨着他坐：“昌东，你用我做模子刻个皮影呗。”
　　昌东说：“皮影不写真。”
　　皮影，妙就秒在那份失真的格调。
　　叶流西叹气，自己拿勺子拨饭盒里的粥：“故事里说，术士招来的魂其实是李夫人的皮影，怕汉武帝看出来，所以坚决要隔道帘——这汉武帝是不是傻啊，皮影都不写真，人物线条那么夸张，他还能伤感地哭了……”
　　昌东说：“也许人家的皮影更高级点……”
　　有车声传来，引擎音一入耳，他就听出来了：“肥唐回来了。”
　　***
　　肥唐带回来那几个篆字转简后的结果——
　　流西骨望东魂。
　　昌东没说话，一时间他没头绪，叶流西也没吭声，六个字，她居然占了两，而且，她的特殊之处不应该是血吗，怎么骨也跑出来了，这是几个意思，全身都是宝？
　　肥唐一路琢磨，已经看出点意思来了：“东哥，其实这个前后很对仗的，你看啊，‘流’和‘望’，是动词；西对东，骨对魂，而且啊，你倒着念一下，也完全对仗……”
　　倒过来是……魂东望骨西流。
　　肥唐说：“跟那些披枷进关的人是不是刚好合得上？人被流放，等于骨头被流到西边去了，但是魂是一直往东的，叶落归根呢，估计一直想回来。”
　　是这个理，但似乎又不会这么浮于表面。
　　叶流西沉不住气：“在这猜破头，也不如亲眼去看，反正我决定了，你也决定了，就今晚好了。”
　　肥唐莫名其妙，又觉得气氛诡异，顿了顿小心翼翼：“东哥，你们决定了什么啊？”
　　昌东说：“我们可能找到了进玉门关的通路了。”
　　肥唐哦了一声。
　　这态度出乎昌东的意料：“你要进吗？”
　　肥唐说：“进呗。”
　　他掰着手指头假设条件：“如果只你和西姐进，把我们都撇了，丁柳肯定要抓住我逼供，我能有啥好下场？如果你和西姐带着丁柳他们进了，只撇下我，丁柳肯定也不答应，我是进去鉴宝的专家，现在要进关了，我跑了，她能让？”
　　“反正，”他一副挺委屈的样子，“你和西姐罩着点我呗。”
　　***
　　下午，丁柳他们也回来了，听说要进关，一口答应，即便昌东提醒说可能有危险也无所谓，丁柳甚至说了句：“终于能来点刺激的了。”
　　昌东吩咐他们：“至少带两天的干粮、紧要的装备还有趁手的家伙，到时候都坐我的车。”
　　丁柳不高兴：“为什么？只有你的车能进关吗，五个人乘一辆，太挤了。”
　　昌东说：“不是只有我的车能进关，是只有流西开的车能进去——除了她，我们都是货。”
　　这是最保险的推测，那个神棍说“从来没听说谁进去过”，传说故事里，胡商也是跟着跟着，忽然失去了目标，风沙触手又会驱赶那些误入的人……
　　这关门，恐怕是认人的。
　　***
　　日落前，一切准备就绪。
　　昌东沿着早前做的记号，一路把车开到那个土疙瘩做成的箭头前。
　　这里雅丹林立，地面起伏不平，更让人不安的是：之前天黑的时候没看清楚，前方不远处，雅丹土台高达20多米，而且龙身横亘近百米。
　　昌东就在这里停车，推开车门，把针管里事先抽好的血推滴下去。
　　丁柳有点莫名，不知道为什么要开到这种地形的绝处：“然后呢？”
　　昌东说：“等。”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起风了。
　　这一次，风沙比任何一次都大，狂暴的风声似乎是在地面卷扫，车窗嗡嗡震响，有白色的光道闪烁不停——这是大风和雅丹中的盐磷元素相撞而产生的自然现象。
　　光影变换，风声呜咽不绝，把整个车子周围映衬得如同鬼蜮，昌东下了车，和叶流西交换位置。
　　叶流西手握紧方向盘，睁大眼睛往前看，设想里，会看到巨大的门洞，但没有，只有雅丹。
　　又一阵大风飚过，几吨重的越野居然车身打飘，丁柳有点害怕，问：“车子会被风掀翻吗？”
　　昌东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身体贴近座位，去感受车身的震动。
　　“流西？”
　　“嗯。”
　　“最大的风，是从前头来的。”
　　前头是20余米高的雅丹，按照以往的扎营原则，那该是挡风的。
　　叶流西的心猛跳起来，说了句：“抓稳了。”
　　她踩下油门。
　　车光映处，矗立的雅丹土台如同迅速扑车的巨兽，丁柳尖叫起来：“干什么！你这是自杀！自……”
　　来不及去拉叶流西了，丁柳惊恐地瞪大眼睛，只觉得全身的血直冲上脸——
　　预想中的的碰撞没有发生，车子狂飙不停，直到忽然有个人影直扑到车前，被撞飞出去。
　　叶流西猛然刹车。
　　风声消失了，一时间也辨不清周遭是个什么环境，一车的人惊魂不定，滞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叶流西解开安全带：“我刚好像撞到人了……”
　　她伸手去开车门，昌东一把抓住她的手，低声说了句：“先别。”
　　他关掉车灯。
　　外头一片漆黑。
　　车顶传来哧拉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过了会，那个东西壁虎样爬到昌东一侧的车窗上，精瘦，硕大的头颅生硬地吱呀转着，按在窗上的手，如同医院放射科cr胶片拍出的手骨，指节森然。


☆、第④④章

　　车里死一样静,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个东西还在爬，从侧窗爬上了车前的挡风玻璃,手足拖过的地方，留下粘液似的拖痕。
　　这个角度看,是个人形,却分外瘦,像是骷髅上裹了层皮。
　　叶流西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我们都不动，它会自己离开吗？”
　　昌东低声回答：“试试看吧。”
　　肥唐听到自己牙齿磕碰的打颤声，怕遭人嫌，赶紧死咬牙关，身边的丁柳窸窸窣窣,在挎包里掏着什么,高深低声问了句：“找什么？”
　　“干爹给的，枪。”
　　原来有枪啊,肥唐安心些了。
　　昌东回头,吩咐了句：“别开，你不知道外头这东西有多少,万一伤了车,又引来更多的,就麻烦了。”
　　日！还会有更多？肥唐手心都出汗了。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东西忽然抬起头，再然后，头如摆锤，向着挡风玻璃狠狠砸过来。
　　昌东吼：“开车！”
　　车灯刹那全亮，叶流西油门踩到底，车身直飚出去，那东西嗷呜一声，先撞上挡风玻璃，又从车前盖上滚翻下去，肥唐一声痛快的“去他妈的”还没出喉，就见一只枯手从车前抓出，那东西又翻上来了，整个身子似乎粘在车前盖上，左甩右甩，就是甩不出去，而且还不断往上爬，爬到近前时，蓦地抬头。
　　正面相对，獠牙森森，尖利的牙齿间浸血色，还在不断往下滴涎水。
　　叶流西大骂：“操。”
　　烦躁之下顾此失彼，对付不了这玩意又没法专心看路，前方突然又有黑影，她急打方向盘，昌东侧身扶住方向盘，说：“我来开。”
　　叶流西松开手，两人在疾驰摇摆的车上快速换座，昌东这头刚坐定，她已经抽出刀，一把揿下车窗，手抓住防撞杆，半个身子探出去。
　　那东西似乎察觉了，猛然转头，速度极快，向着侧面急速扑爬。
　　昌东猛打方向盘，吼：“抓住她！”
　　高深、丁柳和肥唐居然同时听懂了，说时迟那时快，三人几乎是一起往前扑，高深抱住了叶流西的腿，肥唐来不及反应，抱住了高深的腰，丁柳扑了个空，又跌回到后座。
　　车身猛甩，那东西抓攀不稳，叶流西正被晃得晕眩，忽然看见一只枯手就在眼前，想也不想，一刀劈斩，瞬间又被拽回车里。
　　丁柳急回头看，那东西砸滚在地上，车速不停，很快落在背后看不见了。
　　……
　　车子急速向前，车里一片静，眼前人叠人，人抱人，好生滑稽，丁柳一个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笑声里，几个人各归各位，车窗外，靠近后视镜的地方，兀自粘着一只断手，随着车身的晃动颤颤巍巍。
　　叶流西拿刀背将断手砸落，然后揿上窗。
　　车外归于宁静，车光照处，是看不到尽头的戈壁滩。
　　昌东再开了一段之后，停车。
　　几个人或歪或靠，都不想说话，过了会，丁柳问：“吃糖吗？”
　　她拆了袋彩虹糖，每个人分了两颗，叶流西正嫌嘴里没味道，糖送进来抿住，甜酸气直冲脑门。
　　昌东说她：“太鲁莽了。”
　　叶流西翻他白眼：“本能反应……还说呢，差点把我腰给甩断了。”
　　丁柳问：“那是什么东西啊？”
　　又不安地回望：“不会跟上来吧？”
　　肥唐脑袋倚着车窗，目光呆滞，喃喃说：“不知道。”
　　高深突然想到什么：“咱们还在白龙堆吗？”
　　***
　　显然不在了，否则以刚刚的直闯狂飙，形同自杀，早撞上无处不在的雅丹土台了。
　　昌东说：“可能已经进关了。”
　　刚进来就吃了一记下马威，也不知道那东西什么来历，肥唐反应过来：“那……东哥，那个门呢？”
　　昌东留心了一下车外的动静，确信没什么异样，打开车门下车。
　　不知道门在哪，四面都是粗砂砾石的荒漠，很远的地方有起伏的戈壁山，山顶尖上蹭着一牙月，边上有稀淡的云拥靠，惊险之后，心里居然生出无限温柔意味来。
　　昌东说：“暂时找不到门，走一步看一步吧。先原地休息，我检一下车。待会先找路，有水就有绿洲，有绿洲就会有人。”
　　如果关内真的有活人的话，只能住在绿洲附近。
　　没人有异议，这里四面平，有异动的话会看得很清楚，高深爬上车顶，主动放哨。
　　昌东检查车子，车子最怕这样飚闯，加上那东西从车底爬到车身，不检一遍不放心。
　　丁柳倚着车屁股抽烟，有风吹来，乳白的烟气袅袅飘到高处，高深看见了，悄悄拿手去拢，攥紧了送到面前，除了味道，什么都没有。
　　叶流西拿手电照自己的刀，西瓜刀终究是切西瓜的，砍不了别的硬物，那一刀过后，刀刃都卷了边。
　　她往外走了几步，想找块石头来磨，可惜满地都是土疙瘩，不由心生憋闷，一脚踢飞两块。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肥唐嗫嚅的声音：“西姐。”
　　叶流西从地上捡起块骰子大小的石块，生硬地去磨卷了边的刃：“知道你想回去，但现在我也找不到门。你放心好了，真有危险，我会尽量顾着你的。”
　　她不作担保，只说尽量——世事难料，给别人给自己，都得留点余地。
　　肥唐说：“不是，西姐，其实我也不傻。刚那种情况，再多来几只，你们顾自己都来不及，哪还有精力顾我啊，换了我，也先顾我自己啊，我懂的。”
　　叶流西有点意外，她一屈指，把那块不顶事的小石块弹出老远：“那找我干嘛？”
　　肥唐耷拉着脑袋，蔫蔫说了句：“不想死，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想变强，也来不及了。”
　　叶流西说：“怎么会，就三步。”
　　昌东检好车子，过来招呼两人上车，恰听到这番对答，不由停下，想听听怎么个三步法。
　　叶流西像个洗脑的，说：“首先，心理上要觉得自己很强。”
　　“管你是不是弱鸡，你都要认为自己很强，不管别人怎么看。”
　　昌东觉得，叶流西从心理上，一定觉得自己很有钱。
　　“其次，装。哪怕你不强，你也要装出气势来。虽然你不能打，真得逼上梁山，抱着头等人打吗？你也要吼、撕、掐、抓、踹，两军对阵为什么要比擂鼓，声势可以吓走人，懂吗？再说了，真打不过，抓他一脸血道道也好。”
　　“第三，真强，就三步。”她拍拍肥唐的肩膀，“你至少能速成两步，强不到一百，也能强六十呢。”
　　她提着刀往回走，一抬头看见昌东：“干嘛？”
　　昌东说：“没什么……我挺服气的。”
　　***
　　再次开车出发，昌东目的很明确，尽量往红柳、骆驼刺多的地方走。
　　沙漠里断水的旅人，有个找水的秘诀，就是从红柳根处往下挖，往往能挖出水来，这就说明底下有暗河，而暗河，都是由明的水道而来。
　　一路行进，倒还顺利，中途路过一小片胡杨林，昌东打着手电下车去看，胡杨树枝桠虽然光秃，但是树底下积了不少黄叶，一算时间，关内关外如果季节相同，现在也的确是胡杨落叶的时候。
　　这些树有水供养，是活的，看来大方向没错。
　　又开了了一段，叶流西忽然指向远处：“看！”
　　黑魆魆的一片，高低错落不平，虽然辨不清是什么，但一定不是树。
　　再往前些，昌东几乎可以笃定，那是个村子。
　　能看到屋子的轮廓，都是矮小的平顶，这是戈壁地区屋子的特点：无须排雨，还可以在屋顶晾晒东西。
　　车子渐近，这村子不大，地势高低不平，平地、坡上，都建有麦秸拌泥黄土夯墙的破屋，统共只十来间，有的门户大开，有些已然半塌，车光扫过黑洞洞的村道、墙根丛生的兔儿条、还有村口一棵六七米高的沙枣树。
　　昌东把车子停到村口处，为了听察动静，暂时熄火。
　　车子没了声响，周围反而安静得近乎可怕，这个村子，像是被人遗弃，鸡狗都没剩下一只。
　　丁柳低声喃喃了句：“荒村啊。”
　　高深想开车门，昌东说：“先别，不正常。”
　　高深愣了一下：“怎么说？”
　　昌东指那棵沙枣树，还有其它的灌木：“能长这些，说明这周围自成生态，已经是个绿洲了。戈壁沙漠里，绿洲太珍贵了，你想找活的东西，人也好，动物也好，只能在这。”
　　但是，这里安静得……太异样了。
　　丁柳忽然想到什么：“那刚刚那个怪东西，算活的吗？它会不会……也奔这儿来？”
　　肥唐看一座座黑漆漆的屋子，头皮发跳：“又说不定……已经藏在屋里了呢？”
　　昌东说：“那东西，好像没这个智商，有这种智商的话，就不会往行驶的车上扑了。”
　　他观察了一下村子，指了指半坡上一间看起来大而齐整的：“我们得先找地方歇脚，定下来再说。”
　　他把车子开上半坡，在门口不远处停下，下了车之后，先不急着进，让高深捡了几根木棍来，自己拿剪刀剪了件棉t的后幅，扯成布条，浸了汽油之后绑到棍头上，拿打火机小心地点燃。
　　火焰腾起，一时间空气烫热呛人，丁柳奇怪：“不是有手电吗？”
　　昌东说：“有些东西，怕火，但不怕手电。”
　　丁柳心头咯噔一声，赶紧接了过来。
　　昌东和叶流西先进，肥唐和丁柳在中间，高深殿后。
　　院子里七零八落，水缸倒翻，柴火乱堆，凳子、积灰的锅碗扔得到处都是，丁柳松了口气，正想说什么，忽然看到靠墙堆的柴火后头好像有什么动了一下，吓地大叫：“那有东西！”
　　话音未落，那堆柴火忽然四下散跌开，尽数朝几人身上砸落，混乱中，只看到有条人影窜出，几乎是与此同时，水缸口的破盖被踹倒，一团黑影直扑昌东，屋顶也有异动，盖草掀起，捆扎的秸秆往下乱扔，烟尘四起，一时间乱作一团。
　　叶流西想都不想，几步跨上缸沿，借势扒住屋顶上攀，眼见那人影就要跳下去，一个扫腿将那人扫翻，就势拿膝盖顶住，伸手摁住头时，下意识叫了句：“这是人！”
　　昌东这里也把人放倒了，火把映过来一看，居然是个十三四岁的男孩，穿着老土的运动衣，一脸锅灶灰，惊恐万状。
　　然后……
　　院子里只余肥唐的怒吼声。
　　所有的火把一起照过去。
　　肥唐正与人扭打成一团，真是状若拼命，又踢又掐又踹，那个和他打成一团的人，辫发散乱，居然是个20出头的姑娘，脖子上被抓了几道血道子，看那个架势，已经快哭了。

☆、第④⑤章

　　火光下,肥唐看清和自己厮打的居然是个女孩家，愣了一下。
　　那姑娘趁势一巴掌扇了过来，肥唐大怒,一声吼——
　　没下文了,昌东过来,几乎是把他揪开的，那姑娘趁胜追击，又爬起来踹了他一脚，直到丁柳火把往中间一插,冷着眉眼问：“还有完没完啊？”
　　那姑娘不说话了，嘴角肿起,衣领也被肥唐扯歪了,饶是如此，还是能看出长得白净秀气,穿毛衣、牛仔裤,裤边已经散了线,毛毛絮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时尚款。
　　昌东抬头看,屋顶上,叶流西也揪着那人站起来了，那一个，是头发花白的老头。
　　这真是……老弱妇孺。
　　昌东皱着眉头看那姑娘：“你们这……什么意思啊？”
　　那姑娘眼皮都没抬，说话很冲：“没什么意思，都说开铁皮车的不是好人，我们怕还不行啊？”
　　又斜眼瞥燃得正旺的火把：“把那玩意儿灭了行吗？把人架子招来，大家都别活了。”
　　昌东心里一动。
　　能说出“铁皮车”、“人架子”这样的话，看来是关内人，他没心理准备这么快两相遭遇，看长相没什么差别，穿着虽过时，倒也不隔代跨代，一时把不准问话的尺度，又不想暴露自己是从关外来的……
　　他看了一眼叶流西，沟通这事，估计要交给她了。
　　***
　　火头都踩灭了，余烬的细烟飘不出墙，到半空就被风吹散了。
　　那姑娘一声不吭，自顾自拿手梳头发，重新编辫子，打圈盘起，拿卡子别在头上，乍一看，像菩萨编的盘塔辫子。
　　身边一左一右，坐老头和小男孩，表情都是木的，一脸的任人宰割。
　　叶流西过来，一脚踢正一个倒翻的板凳，拍掉灰坐上去，刀往身侧一插：“你们三个，推举个代表出来，放心，就聊几句，然后各走各路，谁也不为难谁。”
　　没人吭声，过了会，那个姑娘抬眼看她：“真的？”
　　叶流西说：“你们老的老小的小，都不够我一个人打的，想为难你们，早动手了。现在和和气气跟你们说话，这叫诚意，懂吗？我一般都先拿诚意换诚意，换不来，才动刀。”
　　那姑娘咬了咬嘴唇，顿了顿说：“我叫阿禾。”
　　她指那小男孩：“这是薯条。”
　　又指那老头：“他是算命的，叫老签。”
　　叶流西问她：“大半夜的，你们不睡觉，在破屋里躲着干什么？”
　　阿禾说：“谁不睡觉了？我们是听到动静，出来看，谁知道你们直奔着来了，我们就躲……”
　　叶流西不动声色：“原来是在睡觉啊……在哪睡啊？”
　　阿禾察觉到说漏了嘴，立马不吭气了。
　　昌东心里约略有了数，他走过来，拔起插着的刀，递回给叶流西：“行了，别吓到人家。”
　　又看阿禾：“一场误会，你们走吧。”
　　阿禾一愣：“这就让我们走吗？”
　　昌东笑了笑：“是啊，我们又不是坏人。”
　　阿禾迟疑着拉薯条起来，试探性地往外迈步，昌东侧身让路，丝毫没有要拦的意思。
　　阿禾赶紧招呼老签：“算命的，发什么愣啊，走啊。”
　　三个人，连走带跑，很快出了门。
　　肥唐看傻了眼：“东哥，这就让她们走啦？她们关……关内人哎，你倒是多套点话啊。”
　　昌东说：“这个阿禾没心机，不是坏人。既然原本在睡觉，这个村子这么丁点大，她能睡哪？又能走哪去？我们点个火把，她都怕招来什么人架子，等着吧，不到五分钟还回来的。”
　　说到这，忽然想起了什么，皱着眉头看肥唐：“你看你能耐的，把人小姑娘打成什么样了。”
　　肥唐耳根发红，拼命给自己找面子：“那……那我紧张，我胆又没你大，黑咕隆咚的，忽然窜出来，是人是鬼都不知道，谁还分男女啊。”
　　都是道理，昌东不好说什么。
　　院里有好几间屋，他吩咐高深守着院门，其它人打着手电，四处都检查一遍。
　　除了荒废和破，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昌东看了一圈，最后停在了灶房口。
　　灶房已经半塌，好大的锅台，上头压满土坯块、茅盖、破草席，正站着，叶流西也过来了，手电光和他照着的位置合在了一处。
　　她想过去，昌东拉住她：“再等等。”
　　果不其然，过了会，院门处传来高深的声音：“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
　　阿禾牵着薯条进来，后头跟着老签。
　　她一抬头，先看到肥唐，狠狠剜他一眼，目光要是能撕人，肥唐估计已经在碎纸机里过一遍了。
　　然后走到昌东面前，问：“你真的是好人哦？”
　　昌东觉得她可爱里冒点傻气，点头说：“真是。”
　　阿禾犹豫了一下，顿了顿叹了口气，松开薯条的手，走到灶台边跪伏下身子，把灶口处挡着的破烂家什给移开。
　　薯条着急，叫了声：“禾姐！”
　　阿禾一旦有了主意，还挺执拗的，她身子探下去，声音飘出来：“算了，人家连铁皮车都有了，还贪我们这点东西吗？”
　　***
　　灶台口有条地道往下，居然联通着一个地窖，规模有一间教室那么大，估计在高处隐蔽的地方开了通风口，所以下头可以燃煤油灯。
　　地窖里收拾得挺有条理，靠墙边都是地铺，细数，住的应该不止阿禾这三个人，简陋的橱柜里放缺齿的碗碟，边上有袋装的米面，地上散堆着萝卜辣椒，墙上钉挂着风干的牛羊肉。
　　昌东注意到，橱柜上搁了本书，纸页泛黄，封面是光映照下的老树虬枝，过去一看，居然是金庸的《书剑恩仇录》上册。
　　再一翻，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的，1985年版。
　　阿禾说：“我爹的书，我也爱看，就是找不到下册。市集上书少。现在世道不好……”
　　她掰手指头：“最俏的是吃的、喝的，还有刀啊这种厉害家伙，你们懂的。”
　　说着从橱柜底下抽出一摞蒲草编的垫子，依次分给大家：“没凳子，将就着坐吧……你们打哪来啊，胆儿真大，敢走夜路。”
　　肥唐伸手去接，接了个空，阿禾谁都给了，明目张胆地不给他。
　　不给拉倒，肥唐鼻子里嗤一声：老子蹲着。
　　昌东示意了一下那本书：“你知道作者是谁吗？”
　　“知道啊，封面上写着呢。”
　　“见过他吗？”
　　阿禾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那怎么可能，关外人呢。”
　　昌东的心跳得有点厉害：她们也说关内关外。
　　他指向那几个多出的空地铺：“还住了别人？”
　　“几个叔伯，去市集了，好几天了都……”
　　她有点担心。
　　昌东尽量问得不经意：“你们村，就这么点人？”
　　阿禾说：“什么我们村啊，这一带，十几年前闹了眼冢，灭门绝户，早荒了。我们是躲灾的，现在世道不好，太乱，我爹说，闹过眼冢的地方，也不是不能待，虽然会有人架子……一路上，喏，大家结了伴……”
　　她指薯条还有老签：“一共七八个人吧，到这儿，发现是个绿洲，现成的房子，有水有树的，就住下了，不敢住地上，半夜人架子会出窝，那东西可凶了，嗅着人味就发疯，我见过半米厚的墙，都被它们刨出洞的……”
　　叶流西问她：“人架子，是不是皮包骨头，跟个骷髅架似的，能跑能跳，牙齿尖利？”
　　阿禾连连点头：“是，我没见过，听我爹讲的，说是动作很快，身上黏嗒嗒的，皮肤惨白，因为老不见光，吸人血可狠了，那种凶的，把人撕吃了都可能……我爹说，跟人架子遭遇上，要么被弄死，要么必须弄死它——它要是活着，绝对不放过你的。”
　　丁柳听入了神：“要是我们早跑远了，它们还怎么‘不放过’啊？”
　　阿禾答不上来，转身去看老签：“算命的，怎么说来着？”
　　老签不紧不慢的：“我是听说，这玩意儿鼻子灵，嗅到你的味儿就能跟。还有啊，别让它那粘液碰到，据说那东西有味道，几天几夜都不散，人鼻子闻不见，但是人架子能闻见，它要是在你这吃了亏，会纠结同伴，一起来报复……”
　　叶流西心里咯噔一声，转头看昌东：“我们车上……那东西洗了吗？”
　　她记得，人架子爬车的时候，一路都留下了黏液拖痕。
　　昌东摇头：“不知道是什么成分，没敢碰。”
　　阿禾听出点端倪，顿时紧张起来，说话都有点口吃：“你们……车……车上，你们遇到了？”
　　高深问了句：“现在出去洗，来得及吗？或者找点东西盖盖味。”
　　丁柳赶紧翻包：“我有香水，可以喷。”
　　阿禾头皮发麻，耳朵边乱嗡嗡的，语无伦次：“别，万一出……出去，正遇上呢，反正现在在地下，等……等天亮吧，算命的，天亮前，人架子一定会回尸堆雅丹的，是不是？”
　　老签还没来得及回答，昌东忽然问了句：“什么叫尸堆雅丹？”
　　他语气有点怪，和平时不同，叶流西蓦地想到什么，心里一沉。
　　阿禾说：“人架子，起先都是人啊，就像蜘蛛吃食似的，先被缚在网上——人架子起先，都是被嵌在尸堆雅丹上的，慢慢的血被吸干，人也被裹进去，跟埋了没差别，但十个当中有一个，会重新……钻出来。”

☆、第④⑥章

　　昌东脑子有点乱。
　　看阿禾时,居然看不真切她的脸，只能看到一张嘴，开开合合,好像没停的时候。
　　“哪还能认得人，就认得血和肉了，也不知道疼……我爹说,它们刨屋,手指头都磨秃了，也不会停。”
　　“不知道能不能杀绝了……人家可以生吧……”
　　“为什么不能生？人架子有男女啊,也会发情……”
　　昌东说：“地下太闷了,我出去透口气。”
　　阿禾好像劝了,高深也说话了，都在说外头不安全，自己答了什么,昌东不记得了，就记得推开灶口的隔挡，呼吸到外头的空气,那空气凉到发冷。
　　他在院子里站着,高处树影婆娑,进戈壁以来，植物都低矮，空气中没有水，只能巴巴往地上凑——所以看到高大的树木，总觉得亲切，回民街上就有好多树，戏场的后院也有，绿荫如伞，遮攀住屋檐，树隙里漏下熙来攘往的人声，那时候总嫌吵……
　　身后有脚步声，他知道来的是叶流西。
　　昌东指了指树影：“早上早点起的话，不知道有没有鸟，应该会有……”
　　叶流西说：“如果正面遭遇，你下不了手的话，要我帮忙吗？”
　　昌东沉默了一会，说：“不用，我自己会解决。”
　　“那如果，我在你之前遇到了她，你是希望我带她来给你呢，还是我自己处理了，事后抽个机会告诉你一声就好？”
　　昌东回头看她。
　　叶流西笑笑：“别误会，我只是觉得，如果是我的话，情愿男朋友最后记得的，是我漂亮时的样子，我可不想他以后对我的回忆里，总跳出一张人架子的脸。”
　　昌东说：“还没想好。”
　　“那你自己考虑，想把事情托付给我，就说一声……我去给你的车子盖盖味。”
　　她晃晃手里的香水瓶，径直往外走，门外黑洞洞的，昌东怕她出事，紧走了几步跟过去。
　　伴随着嘶嘶的喷压声，空气里已经弥散开甜香，像蜜桃味，是丁柳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喜欢的味道。
　　叶流西问他：“香吗？”
　　她喷得毫不吝啬，喷漆式的大开大合，每次都摁到底。
　　昌东从前陪孔央买过香水，那些妆容精致的推销员，手法熟练，举着香水瓶，只往半空喷一点点，然后拿一张小巧的试香卡，在空气里兜住若有若无的味道，递过来说：“闻闻看，香吗。”
　　昌东觉得，自己的嗅觉大概是被大漠风沙磨得粗砺了，每次也闻不出什么，尤其孔央偏爱味道很淡的香水，说是喜欢似有还无的感觉。
　　似有还无，这太强求他的鼻子了，但孔央很耐心，提醒说：“我抹在颈后啊，这里有脉搏跳动，叫挥发点……”
　　昌东有时，特意蹭磨吻她颈后，情动时，真的觉得鼻端有暗香浮动。
　　那么务求精致的女孩子，在他面前美得一丝不苟，他看不到的时候，就美给自己看：颜色的搭配、上下衣裳的搭配、甚至香水味的搭配……
　　忽然之间，变成了深夜里狰狞惨白的人架子，身上渗着粘液，齿缝里残留血肉……
　　昌东说：“流西，如果孔央真的出事，而你在我之前遇到……我想托付给你。”
　　香水瓶快空了，叶流西正喷出最后一下，雾化的液滴在夜色里泛了很短时间的白，然后往下落得不见。
　　她一口答应，说：“好啊。”
　　***
　　回到地窖，底下已经在准备就寝了，阿禾把空铺位让出来，让几个人自行安排，又捻着煤油灯侧的小齿轮，慢慢把棉芯调低，只留那么一丁点不妨碍睡觉的亮。
　　老签这才挨过来，装着是在帮忙理东西，觑了个空子，压低声音说她：“都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就这么放进来……”
　　阿禾斜了他一眼：“你也不想想，能开铁皮车的都是什么人，真能攀上关系，对我们只有好处。我看他们人不坏，你也该客气点。”
　　……
　　铺位都是两两拼，两张地席并排，一张靠墙，一张靠外。
　　按理说可以男女分开，但高深和丁柳似乎没打算和外人拼，丁柳睡了靠墙的一张，高深就很自然地选了她边上那张。
　　剩下的……
　　肥唐琢磨着，叶流西身边，怎么也轮不到自己躺，于是默默和老签拼铺去了。
　　他睡不惯地席，躺下了怎么都不舒服，翻了个身，不自在，又翻了个身，正对上老签的一张老脸。
　　老签还没睡，四目相对，想起阿禾说的，要对人客气点，于是说了句：“小兄弟很生猛啊。”
　　铺位挨得都不远，声音稍大，谁都能听见，不远处，阿禾鼻子里哼了一声，叶流西忍不住想笑。
　　肥唐打着哈哈，觉得来而不往非礼也，顿了顿寒暄说：“签先生是算命的啊？”
　　老签说：“我不姓签，还有，别听小丫头乱叫，汉武帝那会儿，我们这样的人，都被尊称为‘方术之士’呢，什么算命的。”
　　汉武帝？
　　叶流西心里一动，适时咳嗽了两声，希望肥唐能机灵点，努力套点话出来。
　　谁知阿禾先说话，语气凉凉的：“没点驱妖镇魔的本事，能叫方士？别说出来让人家笑了，你要真是方士，我们也不怕什么眼冢、人架子了。”
　　老签慢吞吞地反驳：“你这话不对，方士要能根治这些怪东西，犯得着被流放吗？还不就是因为花了汉武帝那么多钱，到头来还办不成事，所以倒了霉了。”
　　阿禾呸了一声：“你们倒了霉还不够，还害我们倒霉。”
　　老签说：“是豆腐就别笑豆腐干了，你祖上不犯罪，你也不会待在这儿啊，说不定这会儿，正坐着飞机上天呢。”
　　阿禾不说话了，肥唐越听越糊涂，打断说：“慢……慢着……汉武帝罢黜方士这事，不是因为求仙没成功吗？”
　　他记得清楚，野史里，不止，正史里也有提及，汉武帝跟秦始皇一个毛病，就喜欢求仙问道追求长生不老，举国之力，广蓄方士，炼什么灵丹妙药。
　　一直到晚年，诸多失败的打击之下，终于醒悟，还感叹说：“昔时愚惑，为方士所欺，天下哪有仙人，尽妖妄耳！”
　　一怒之下，罢黜了所有方士。
　　肥唐当时还觉得，汉武帝脾气真不错，被骗了那么多年、那么多钱，也只是“罢黜”了事，换了秦始皇，恐怕会把方士跟儒一起坑了。
　　老签说：“什么求仙问道，你怎么连点常识都不知道？秦始皇求了那么久都没求到，徐福开着大船去日本了，也没带回神仙来——前车之鉴，汉武帝会不得点教训？他又不傻，怎么可能再去求？”
　　肥唐磕磕巴巴：“那……那他干什么了？”
　　老签说：“他平生最自得的几件大事：攘夷拓土、北驱匈奴、张国臂掖、绝妖鬼于玉门……没听说过吗？”
　　昌东忽然说了句：“听过是听过，但是缘由不太清楚。”
　　老签有些得意，阿禾最烦听他摆忽事，三句话没说就嚷嚷他是“算命的”、“少说话多做事”，真是难得有听众——
　　“陈阿娇楚服的巫蛊之事是个由头，汉武帝最痛恨这些鬼怪离奇的事，北驱匈奴，一大功德，汉武帝得意之余，觉得应该更进一步，多做点前人做不到的大事，于是生出一个念头来，觉得那些魑魅魍魉害人，妖魔鬼怪害民，巫蛊邪术乱治，都应该给绝了。”
　　“但那个时候，做这种事，不能大张旗鼓。一来百姓愚昧，各地敬鬼敬怪之风不绝，怕触怒鬼怪，连地方官都敢违逆；二来皇帝也怕惹恼这玩意儿，引祸上身。”
　　“所以假借求仙问道为名，广集能人方士，为避耳目，还装模作样派船出海，也找什么蓬莱仙人，又祭神请仙，其实都是障眼法。”
　　“这么国家级规模的大手笔，的确很有成效，但是问题也来了，大概是力有未逮，根治不了，有些是抓住了，杀不死；有些是杀死了，化归原身，但假以时日，还能卷土再来。”
　　“汉武帝大怒，他花了那么多力气，想立百世功业，是要永绝妖鬼的，可不是只求二三十年太平，所以他向方士下令说，要么给他个解决方案，要么统统杀了算了。”
　　“这些方士，能驱妖镇魔，当然不是泛泛之辈，其中有四处周游的能人，上书汉武帝说，如同北驱匈奴一样，未必要杀光，能把它们赶在某个地方，让它们永远回不来，也是可以的。汉武帝就问他，有这样的地方吗？”
　　“他回答说，有啊，我四处周游，发现过几处奇怪的入口，明明是绝路，谁知道另有天日，只要把入口封死，简直如同阴阳相隔，再也无关无涉了。”
　　叶流西问了句：“所以就选了玉门关外？”
　　她嫌躺着不得劲，趴在铺上，以手支颐，盖毯都退到了半腰，昌东觉得，再听得兴奋些，她大概就要窜出去了。
　　老签说：“是啊，汉武帝看妖鬼，大概跟看匈奴也没两样。真是选的好地方，风大沙大，想讨口吃的，都不容易。不过也幸亏是这地方，条件恶劣，有些妖比人还捱不住，先死的一批，就是离不开水的，紧跟着就是树妖藤妖……”
　　他似乎觉得跑了偏，又把话题扯回来：“总之吧，皇帝一道令下，就有了一次全国规模的‘西出玉门’……”
　　昌东说了句：“把妖鬼送进来也就算了，为什么人也留下了呢？”
　　老签冷笑了两声：“你这脑子，看来是当不了皇帝了，皇帝杀个人，为绝后患还要斩草除根呢，把妖鬼送进来，任它自生自灭吗？万一反而壮大了呢？”
　　肥唐倒吸一口凉气：“那些方士也得进来？”
　　“是啊，万一有差错，得靠他们补救啊，管他乐不乐意，强制送进来，还有那些巫蛊世家，所以得有羽林卫一路看押，这些人要有人伺候，那些各地流放的犯人首当其冲，包括上门女婿……”
　　丁柳原本一直听着，这时候实在忍不住：“上门女婿又怎么了？”
　　肥唐回了句：“汉朝的时候，上门女婿是下等人，商人也是，这样的人，也可能被谪边的。”
　　丁柳哦了一声，目光有意无意地，瞥过身边的高深。
　　叶流西叹气：“这些方士，也是倒了霉了，出了力，最后落个跟流放差不多的下场。”
　　老签说：“谁说不是呢，汉武帝估计也挺歉疚的，赏赐了无数财帛，但再多的金银珠宝，跟陪葬品也没差别，皇帝看这儿，就跟看个坟墓没两样吧，更糟的是，关内这穷山恶水的，连人都没有，你拿着金银珠宝有什么用呢？价值连城，也不如一米一饭。”
　　他声音渐息，似乎有了点睡意：“反正啊，就进来了呗……也别抱怨了，眼冢兴风作浪的地方，是闹人架子，但是没别的怪东西啊，现在是什么世道？你去别处看看，简直是打翻了博古妖架，多少市集都荒了……”
　　静默中，阿禾小声说了句：“关外没妖鬼呢，我在市集上看过小电影，关外人到了晚上都敢出门，点好多电灯，把城市照得像白天一样。”
　　老签说：“出关一步血流干，三岁娃娃都会唱的歌呢，别惦记关外了，从来没人出得去过。”

☆、第④⑦章

　　肥唐一肚子想问的，什么眼冢、市集、小电影，但看老签上下眼皮都在打架,又怕问多了惹人怀疑，只好不吭气了。
　　叶流西被关内关外搅得头疼，想好好睡觉,脑子里一忽儿跳出来那首歌,一忽儿又是方士守着丹炉,炉火熏熏的画面，翻来覆去间，听到昌东低声问：“又烦了？”
　　叶流西说：“不烦，管它关内关外，我只要有吃有喝有铺位,做人该做的事就行了……”
　　她转头看他：“你在烦？”
　　昌东看粗糙不平的昏黑窖顶：“也不烦,烦又解决不了事情，只是在等。”
　　事情早有结果，像机场行李的传输带，不管旅客如何心焦,始终慢慢吞吞,还没把结果送到他面前。
　　叶流西闭上眼睛。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又梦到破旧的屋子，木头门被风掀地撞来撞去，篝火旁，掉落一只松了带的胶鞋，角落的水缸豁口处，露出一双惊惶的眼睛。
　　她觉得自己走进梦里去了，倚着门，百无聊赖地看这一切，忍不住想打哈欠，还想发牢骚：来来回回都是这一场，能不能换个场景？
　　别人做梦，像连续剧，有起承转合，她的梦，从来都只这一个单调的画面，下次再做这个梦，她应该带着线团和棒针进来织毛衣……
　　她被自己的想法给笑醒了。
　　睁开眼，发现阿禾已经起了，正蹲在米袋旁，拿手往盆里抓米，抓了几把，想了想，似乎觉得不够，又抓多了些。
　　然后向外走，步子细碎，大概要给大家做早饭。
　　关内物资不丰富，白吃白住人家的，有点过意不去，更何况，她们这一来，多的可不是一张两张嘴。
　　叶流西欠起身子去推昌东，昌东醒得很快，但意识没跟上，半个人浸在疲惫昏沉里，问她：“干嘛？”
　　声音浑厚低沉，带不清醒的一线沙哑，叶流西忽然听愣了，下意识说了句：“你再说一遍。”
　　她不管，反正好听的，自己喜欢的，就要再来一遍。
　　昌东清醒了，他揉着眼睛，有些疲惫地坐起来：“怎么了？”
　　叶流西叹气。
　　感觉不一样了，最妙是不经意，不提防，忽然击中，又求不来。
　　她伸出手：“车钥匙，车里不是有吃的吗？拿些出来，阿禾煮饭去了，咱们不能尽吃她们的。”
　　昌东嗯了一声，掀开盖毯起身：“我去吧。”
　　***
　　通铺有个好处，醒了一两个，稍有动静，都不用嚷嚷，其它的也就全醒了。
　　而醒过来之后，没人愿意待在地底下，昌东只叠了个盖毯的功夫，抬头一看，周围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除了他，居然没人理铺，都是掀了被窝就走，而边上，叶流西的毯子，裹垒得像个花卷。
　　昌东多看了两眼，她眼一翻：“怎么着？”
　　没怎么。
　　他说：“上去吧，下头闷。”
　　刚起身走了两步，忽然察觉到什么，回头看时，叶流西正伸手把他的毯子拽歪一角：她老早看他叠那么方正不顺眼了，就等着他走。
　　一抬头，才知道被抓了个正着，叶流西腆着脸皮，说：“这样有凌乱美。”
　　昌东不追求凌乱美，他想过去理，叶流西动作好快，手一张，拿身体挡住。
　　从她肩侧看过去，自己的盖毯，本来叠得像个豆腐块，现在像豆腐块成了精，正跳楼寻死。
　　昌东心里猫抓一样，强迫症上来没办法，毯子没叠正，感觉像穿了条屁股上有洞的裤子。
　　叶流西只装不知道，连推带搡：“别磨蹭了，大家都上去了，还要做饭呢……”
　　昌东跟她商量：“流西，最多这样，我帮你一起叠了……”
　　叶流西摇头，又憋不住，自己在那乐，笑到去擦眼睛，昌东看了她一会，觉得她像个漂亮的二傻子。
　　他说：“还笑，东西笑掉了知道吗？”
　　叶流西低头去看：“什么？”
　　昌东踩住入口的脚蹬往上爬：“肉。”
　　叶流西低头看看自己身材，仰头说：“怪不得我觉得自己瘦了。”
　　***
　　上到地面，院子里满眼的人，有刷牙的，有擦脸的，阿禾在门边搭了个简易的灶台，柴火正旺，锅里的粥沸开，薯条在边上帮忙切土豆，切好了扔进锅里，再撒点盐下去。
　　这是什么吃法？昌东还没尝上，已经觉得嘴里味道怪怪的了。
　　天气不大好，老签叼着烟袋砸吧嘴，说：“今天怕是要起沙暴啊。”
　　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焦灼。
　　戈壁滩上刮沙尘暴不是常事吗，昌东正想说什么，阿禾忽然吼了句：“干什么，火都烧不起来了！”
　　接话的是肥唐，吼得比阿禾还大声：“我就从边上走一下，火就烧不起来了？它就这么怕我？”
　　昌东又是好笑又是头疼，顿了顿招呼肥唐：“过来，帮我去车上搬点东西。”
　　他带着肥唐穿过院子。
　　肥唐怒气冲冲：“关内人，都什么素质，我是打她了，但她也打我了啊，东哥我跟你说……”
　　他突然住嘴。
　　院外，昌东的车子歪向一侧，四个轮胎，有两个软塌了，凑近看，应该是被硬生生啃破的，车身上，遍布粘液风干后的手印脚印，都不知道被多少只人架子爬过攀过。
　　***
　　车子如此悲惨，昌东居然想笑。
　　他刚进西北走线时，结识一位前辈，那人比他大了四五岁，开陆地巡洋舰，对车子宠得不是一星半点，曾经大言不惭说：“车子就是男人的老婆，女朋友都只能排第二。”
　　同为男人，择偶眼光各异，昌东觉得，车子跟老婆，还是不能比的。
　　所以现在车子半废，他也只是端了碗米粥，边喝边绕着看，周围一圈人，端碗的端碗、嚼烤馕的嚼烤馕，叶流西腋下夹着刀，正撕开一袋榨菜。
　　真是生平所经历过的，最诡异的“车展”。
　　昌东心里迅速估算出损失和弥补方案。
　　还好，人架子算是嘴下留情，车上有只备胎，那就还有三只能用……他的是改装车胎，估计全关内都没有同款，剩下的那只，缝针、紧线、补胎胶、塞棉被，什么法子都来，硬补吧。
　　他说了句：“估计是来踩过点了，有点智商，知道毁轮子，让我们走不了。”
　　肥唐磕磕巴巴的：“那……东哥，修得好吗？我们来得及走吗？”
　　昌东问他：“走到哪去？我们走了，阿禾她们怎么办？追根究底，这是我们招来的。”
　　更何况，那第四只胎，能不能补得成、补了能跑多远、往哪跑，都还是未知数呢。
　　肥唐不吭声了。
　　昌东拿了工具箱下来，取出千斤顶和十字扳手拆胎，高深挽起袖子过来帮忙，叶流西猜到昌东想干什么，吩咐肥唐：“找个地方，好藏这些东西。”
　　车子太大，没地方藏，能拆的先拆掉，人架子再来，单留个车壳子让它啃吧，可不能再废重要的零件了。
　　院落里那几间房都塌坏得不成样子，肥唐找了坡下的一间，门墙都还妥当，昌东一样样地从车上往下拆硬件，肥唐和丁柳也就一趟趟地跑，东西藏好了，拿帐篷布盖好，又往上头堆废木头、蓬草盖、破橱破缸，总之怎么不起眼怎么来。
　　好好一辆车，末了真成了个废弃的空壳子，能吃能用的物资都卸下来搬进地窖，阿禾张罗着腾地方摆放，瞅了个空子，偷偷对老签说：“我说的没错吧，这些东西，市集上都见不到呢。”
　　老签盯着那些东西看，眼神有些异样。
　　忙完了已经是午后，昌东和叶流西商量加固门墙，说白了就是多加两道防御，院门封住，灶房的门窗也加多栏栅，怎么都不能让对方长驱直入。
　　丁柳兴奋得两颊通红，听昌东吩咐的时候，一直嚷嚷着“太刺激了”，昌东苦笑，觉得她恐怕已经把柳七的吩咐、以及在干爹面前挣表现什么的给忘到脑后去了。
　　院落里废料多，实在不够就去拆别处房子的门板床板，工具箱里家伙也齐全，钉枪、电钻、线锯应有尽有，活分下去，每个人都有事忙，阿禾她们也在边上递送东西，能帮什么帮什么。
　　正忙到不可开交，丁柳忽然说了句：“那是沙尘暴吗？”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天边一道赭黄的沙墙正快速往这个方向移来，昌东嗯了一声，提醒了句：“拿衣服包住头脸吧，注意防风，实在风大，就进屋避避。”
　　总得在天黑前把活做到七七八八，依着阿禾的说法，半夜人架子就该出窝了。
　　没过多久，沙尘暴的前哨就到了，天色陡暗，风吹得人立不住脚，昌东抬头去看，半天上沙云滚滚，估计没几分钟，遮天蔽日，天就会瞬间全黑了。
　　无意间转头，忽然发现，忙活的只是自己这头的人，阿禾、薯条、老签都不见了。
　　电光石火之间，昌东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大吼：“回地窖！马上回去！”
　　话音未落，半空里一声怪叫，一条枯瘦的人影几乎是从墙外弹扑进来，直直扑向丁柳，高深眼疾手快，把手里的工兵铲砸砍过去：“小柳儿，小心！”
　　那人架子被砍个正着，一声嘶吼，在地上打了个滚，迅速又翻起来，后背上插着铲尖，缓缓回头，高深操起手边一截木头，吼：“来呀！”
　　昌东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听到肥唐带着哭腔的声音：“进不去，东哥，地窖被封了！”
　　来不及看地窖了，房顶上已经翻上了四五条人架子，四肢并用，速度飞快，不分先后，一齐向着内院扑进来。
　　昌东吼了句：“别管地窖，顾自己，手边有什么用什么，不拼就没命了！”
　　话刚说完，有个人架子已经冲到眼前，昌东想也不想，手中钉枪举起，向着人架子头上猛砸，与此同时飞起一脚，将它踹开两米多远，那人架子就地一翻，像是察觉不到痛，再次扑来。
　　院子里乱作一团，人架子的怪叫、枪响、丁柳的尖叫、肥唐的吼声、电钻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昌东刚躲开人架子那一扑，忽然听到叶流西的声音：“昌东，你能比他们快吗？”
　　昌东一下子反应过来，扔下手中钉枪，一个飞扑上墙。
　　他曾经和叶流西说过，功夫只是二流，自己更擅长跑酷，而跑酷的核心，是极限的灵活和快。
　　要跟兽打架，要比兽更狠，要赢过人架子，得更快。
　　攀上墙头之后，昌东一刻不停，一个猱滚上了屋顶，院里的局势一目了然。
　　他大吼：“流西、高深，你们俩定中场，当靶子，互相掩护。”
　　高深正狠狠摁住一个人架子的脑子往墙上撞，闻声就往院中跑，叶流西从另一个方向飞奔过来，迅速和他背对背站定。
　　身后有飞扑声，昌东单手扒住屋檐边，身子飞荡到另一侧矮墙上：“丁柳，能打冷枪吗？”
　　都没看到丁柳在哪，但能听到她大叫的声音：“能。”
　　“躲到暗处，放冷枪，别伤着自己人。”
　　说完了，就势落地：“流西，枪扔给我。”
　　他极速飞奔过院中，接过叶流西甩过来的枪，迅速回头，一枪击中身后飞扑而至的人架子的眉心，顺势又上了破屋的矮墙：“肥唐？”
　　“啊？”
　　很好，人都还在，昌东放下心来，觉得布局得差不多了：“有被撂倒的，你负责别再让它们站起来。”

☆、第④⑧章

　　短暂的静默里，风声大作，叶流西低声对高深说了句：“我会保证你背后没风险,你也得保证我的。”
　　高深嗯了一声：“我不行的时候，会提前告诉你。”
　　这人话不多,有时候几乎没存在感，但不知道为什么，叶流西就是觉得他可信。
　　她提着刀，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人架子嘬了记口哨。
　　混战旋又开始,像是从未停过，叶流西刀只向前,从不担心背后,砍翻一个，迅速转向另一个,不只防御，甚至几度尝试进攻,有好几回，旁侧有人架子突袭,中途被掠阵的子弹击翻。
　　叶流西直觉,丁柳的放枪偶尔走空,或者击中躯干四肢，但昌东开枪，从来都是直中头颅。
　　她自己做事，会过于浮躁，就像开车时被人架子袭击，她差点把车开翻，昌东身上有她欠的一个“稳”字，她喜欢到不行，反正她看中的，不占有也得收罗，最不济，也必须扯上关系。
　　人架子到底数量有限，并非前仆后继，地上横了两三个之后，局势开始扭转，肥唐胆气也壮了，挥舞着工兵铲，吼得越来越猛：见空就上，劈头就砸，撒腿就跑。
　　叶流西想笑，小兄弟真是好生猛啊。
　　再次砍翻一个人架子之后，剩下的两个有了退缩的怯意，天色更黑了，沙子迷得人睁不开眼，叶流西趁着这片刻间隙，几步冲到工具箱前，打开应急工作灯。
　　白炽光打出一片带沙的空地，叶流西无意间抬头，忽然看到房顶上，昌东的背后，有人架子匍匐着、悄然靠近。
　　她心头一震，还没来得及示警，那条人架子悍然扑住昌东，带着他一齐滚下房顶，叶流西想冲过去，昌东抬眼看到，吼了句：“管自己的，别乱！”
　　说话间起肘砸向人架子下颌，翻身跃起，一枪抵住它眉心。
　　触目所及，蓦地一怔，那人架子抬手打飞他枪，就势抓他咽喉，才到中途，腰侧忽然吃了一记冷枪，身子架不住这冲力，滚翻在地。
　　昌东站在原地，耳膜处震响，这一刹那，觉得世界急速撤远，地不在，天不在，只余一扇光，笼殊途的彼此。
　　这人架子，是个女的。
　　长发如草，早已秃得稀稀拉拉，露出大块惨白的头皮。
　　她穿已经撕得破破烂烂的裙子，布条缕缕，甚至难以蔽体，强光映照，能看到污脏之下，那裙子的原色，也许该是绯红。
　　皮相不再，骨相陌生，细瘦骇人的脖颈上，戴一条细链，晃晃荡荡。
　　山茶出事的那个晚上，孔央喊他进帐篷看衣服是否合适，不安地抚着脖子上的项链，低声问他：“这样搭好吗？如果拍照，链子太细，是不是不太显？”
　　他还没来得及答话，就听到外头风瓶乱撞。
　　……
　　两年前的撞音，好像又响起来了，从耳膜钻进颅骨深处，缠绕穿插，不息不绝……
　　孔央喉咙里嗬嗬有声，利齿呲起，眼珠子带慑人的一线亮，后背躬突，脖颈转动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作势又扑。
　　枪声又起，只是堪堪打空，子弹擦着孔央的头皮入墙，孔央被震地一个激灵，中途退步，梗着脖子无比狂躁。
　　昌东转头冲着丁柳吼：“别开枪！”
　　这才发现，这场厮杀在他怔愣间已经接近止歇，除了高深还在警惕地看高处，提防是否还会有新的人架子攻进来，其它的人都站在不远处，丁柳正端着枪，被他吼地一哆嗦。
　　叶流西抬手压下丁柳的胳膊，看到前方昌东被打飞的枪，过去捡起来，拿手擦了擦，重又插*进后腰。
　　孔央很快撑起身子，腰间中枪，压根没有延缓她的速度，肥唐提着工兵铲，紧张得喉头发紧：“西……西姐，东哥怎么不动手啊？”
　　叶流西说：“……随便他吧。”
　　眼前人影一晃，朽烂裙摆带出一道虚晃的线，孔央四肢并用，疾奔了几步跳扑而起，直撞到昌东身前，双手掐上他脖颈……
　　丁柳失声叫出来。
　　叶流西盯着看，攥紧手中提刀，就在这个时候，昌东伸出手，一左一右控住孔央的头，朝边侧用力一转。
　　颈骨折断的咔嚓声分外刺耳，大风掀翻了工作灯，直直的一条灯柱打入半空，昌东站着不动，孔央先还依在他身上，然后缓缓滑脱下去。
　　叶流西仰起头，也不知道看哪里才合适，一时间风沙满眼，只觉得天大地大，事事艰难。
　　肥唐凑过来：“西姐，这人架子是女的哎，还穿裙子。”
　　叶流西说：“是啊，那是……”
　　她住口了不说。
　　何必让人知道眼前面目丑陋的人架子就是孔央。
　　孔央是个温柔美丽的姑娘，死在一场意外的沙暴里，没有后续，如此而已。
　　丁柳环视了一下周遭，也不知道该跟谁商量：“这些尸体，留着会不会不安全啊？是不是得处理一下？”
　　叶流西冷冷说了句：“又不是没别人了，为什么要我们处理？”
　　***
　　高深拿木棍又撬又捣，连踹几脚，终于把灶口破开个洞。
　　叶流西在灶口边蹲下，朝里头叫话：“识相的，就老老实实出来，大家还能聊聊。”
　　等了一会，老签抖抖索索的声音传来：“你……你们别进来，不然，我就把东西都给烧了！”
　　丁柳气得脸都白了，叶流西笑了笑，大声说：“好，我们帮你烧！”
　　她看高深他们：“烧东西，往里扔。”
　　院子里多的是柴火废料，肥唐把东西拾掇了拢堆，高深拿打火机点火，火头旺了之后，丁柳二话不说，搂起燃着火的废料就往入口里丢。
　　不一会儿，底下就传来呛咳声。
　　高深有点迟疑，问叶流西：“这个……不会出人命吧？”
　　叶流西冷笑：“难道刚刚，他们不是想要我们的命？”
　　高深说：“但是，万一真死了人……总归是犯法的。”
　　他刚刚进来，一时还摆脱不了外头的社会规则：哪怕嚣张跋扈如柳七，还一直严令手下，别真惹出顶翻了茶壶盖的大事。
　　叶流西捞过个破板凳，在火堆边坐下：“放心吧，起贪念的人，一般都怕死。”
　　肥唐搂投了两把火之后，实在忍不住，偷偷来问叶流西：“西姐，我东哥……到底是怎么了啊？”
　　叶流西的目光掠过不远处的昌东，他一直坐在孔央的尸首旁，一动不动，背影里透着苍凉暮气。
　　她说：“别管他，你们都别管，也别去吵他。”
　　再等了会，估计扑火的速度比不上投，底下的空气也更易消耗，灶口里终于传来老签呛咳的声音：“别……别，我们出来了。”
　　过了会，灶口的挡板从里打开，高深手一伸，拖鸡仔一样，把最前头的老签硬拽出来。
　　***
　　火光下，老签、阿禾、薯条，跟前一晚一无二致，瑟缩地挨站着，薯条的嘴角边还有巧克力酱，估计是拆了巧克力吃。
　　叶流西想笑，她坐在板凳上，胳膊拄着刀柄，权当是扶手：“说说看，怎么想的，啊？当时都怎么想的？”
　　老签没吭声，薯条有点害怕，一直往阿禾身后缩，阿禾又窘又愧，死死咬住嘴唇。
　　叶流西说：“不说啊？”
　　她忽然欠身，一把抓住阿禾盘着的发髻，把她的脸摁向火堆里。
　　阿禾尖声惊叫，肥唐吓了一跳，居然下意识拽抱住阿禾，大叫：“西姐，不能这样吧？”
　　踢两脚踹两脚他都能接受，但这烧人的脸，太残忍了啊！
　　混乱中，老签大叫：“不关她们的事，我的主意！”
　　叶流西变抓为推，把阿禾往边上一搡，又坐回凳子上：“那说说，怎么想的啊？”
　　阿禾瘫在地上，满脸的泪，不敢哭出声，老签嘴唇嗫嚅着：“世……世道不好，丫头的叔伯，走好多天了，估计是出了事，我们东……东西不多，都不知道怎么捱下去……”
　　“你们的东西，都是市集上紧……紧俏的，车身上那些玩意儿，更……更抢手，我就想着……”
　　叶流西打断他：“胃口不小，但就凭你们，就算吞了这些东西，守得住吗？没那个能耐，抱着个宝，是福是祸都难说吧。”
　　不知道老签是什么想法，肥唐在边上，忽然面红耳赤，想起自己惦记过兽首玛瑙，一阵心虚。
　　“不是说人架子半夜才出窝吗？”
　　老签瑟缩了一下：“是没错，人架子不喜欢白天，但是有大沙暴的时候，沙子把天都遮了，它们也可能会跟着沙暴走，我也是赌一把……”
　　那时候，他找了个借口把阿禾和薯条支进地窖，自己一直守着窖口，听到有变故，马上堵上了挡板，哪知道事与愿违。
　　前后都理顺了，但截至目前，只见到这三个“关内人”，无数的话还要从他们嘴里掏，一时也不方便把他们怎么样。
　　叶流西笑：“既然是赌一把，就该知道输了是什么结果……”
　　她指地窖口：“地方和东西，现在都是我的。”
　　阿禾头皮发炸，鼓起勇气问了句：“你是要赶我们走吗？”
　　叶流西奇道：“我像这么好脾气的人吗？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处理你们……”
　　她指向一院子的狼藉：“首先，这清理善后，不用我做吧？”
　　老签心里一宽，觉得既然需要他们做事，那这命，暂时是保住了。
　　他吸吸鼻子，环视了一下周围，尽量表现得卖力：“人架子的尸体，得烧了，留着有味儿，会招来更多。”
　　叶流西问他：“不能埋了吗？”
　　“不能，人架子就是从雅丹土包里钻出来的，埋回去了，后患无穷。”
　　……
　　不知不觉，沙暴过境，天色渐渐透出浅黄。
　　薯条在清理院子，阿禾和老签合力，把人架子一个个拖出院外，拖到孔央的时候，昌东说了句：“别动。”
　　老签为难：“这个……不能留的……”
　　昌东说：“我没聋，听见了。”
　　他站起来，俯身抱起孔央的尸体，出了院子。
　　叶流西没跟，她爬上屋顶，盘腿坐下，这里视野一览无余，漫天沙雾间，一小片绿洲，像四面荒芜的岛。
　　她能清楚看到昌东忙进忙出，在做些什么。
　　他选了坡下的背风面，拿工兵铲挖出一个墓穴来。
　　劈砍下很多树枝、灌木，在穴底铺出垫架，把孔央放上去之后，又拿草枝覆盖住。
　　往尸身上淋了汽油。
　　火头蓦地窜起，带浓烟，昌东的身影在火光下模糊而又变形，又像是一点点融得更加高瘦。
　　……
　　叶流西翻下屋顶，进到地窖。
　　肥唐他们正互相帮忙，或是擦酒精，或是包扎——刚刚打斗正酣时没觉得，缓过来之后才发现擦、剐、蹭、肿，没人不挂彩，面对面看都觉得可笑，但因为同舟共济的经历，又倍感亲切。
　　见叶流西进来，丁柳很亲热地叫她：“西姐。”
　　“老待在这也不是办法，我们是不是得想办法出去啊？这里奇奇怪怪的，我会帮你们跟我干爹说话的……东哥什么时候能把车子修好？没车子我们哪都去不了……”
　　叶流西说：“先待着，出发的话，过几天再说。”
　　丁柳愣了一下：“为什么啊？”
　　叶流西没吭声，她走到物资堆放的地方，那里有昌东的皮影戏箱——或许是老签他们看着好奇，又或许是薯条觉得好玩，箱盖敞开，被翻得乱七八糟，很多凿刀散落地上。
　　她一样样捡起来，放回箱子里。
　　然后回答丁柳：“因为我累了。”

☆、第④⑨章

　　这一晚，昌东没有下地窖睡,叶流西让肥唐把皮影戏箱送上去，顺便把老签三个人的铺盖卷也扔上去。
　　有时候,男人的心比女人软,肥唐居然为难了一下，吭吭哧哧：“西姐，万一人架子再来，这老弱妇孺的……”
　　叶流西看出来了，肥唐的坏心眼仅限于坑蒙拐骗,只要不流血不伤人,半个香港他都敢贪，但一旦动真格的,他就懵了。
　　丁柳圆瞪了眼，说：“老弱妇孺怎么了，做了不要脸的事,活该得点报应。再说了,东哥不也在上面吗？东哥能睡,他们不能？娇贵给谁看呢？”
　　倒也是,再说下去显得自己立场不正确,肥唐抱提着东西走了。
　　叶流西斜乜了丁柳一眼：“小柳儿说话挺中听的啊。”
　　丁柳得了叶流西夸奖，心花怒放，她打小混场子、打群架，就喜欢行事狠辣不黏糯的人物，觉得给这样的人当狗腿子也光荣。
　　既然被夸“说话中听”，她就继续说。
　　“单留那三个人在外头，我还怕呢，万一又搞出什么事来——有东哥看着也挺好的，他们不敢乱来，我们也睡个好觉。”
　　她舒舒服服躺下去：“西姐，你既然累了，也早点休息。”
　　***
　　叶流西睡不着。
　　肥唐回来的时候跟她说，昌东没跟他讲话，拿出皮子就上手刻了——这程序不对，昌东之前跟她说过，皮子刻之前，最好焖一下，把皮子和热毛巾一起送进塑料袋里扎口，皮子被热气焖软了，才方便下刀。
　　怎么能拿出来就上手呢，尖刀对硬皮，一刀刀都是互相折磨，人也辛苦。
　　后半夜，地窖里的呼吸声沉缓匀长，叶流西翻身向外，看到身侧空铺位上，那个被她拽歪的盖毯。
　　她把盖毯拖过来，拿手指一下下戳，把歪出的地方一点点戳回去，又戳成形似方正的豆腐块。
　　***
　　第二天，算是原地休整，是人就得吃饭，肥唐被派去管后勤，阿禾她们都归他指使。
　　叶流西说：“我管你是打是骂，总之到点饭就得端上来。”
　　又吩咐所有人不许打扰昌东：“就当他不存在好了，饭照送，吃不吃随他，他讲话就跟他说，他不讲你们就别唧歪。”
　　丁柳问她：“为什么啊？”
　　叶流西嫣然一笑：“我就不说，急死你。”
　　这话也就只能暂时敷衍，谁也不是傻子，昌东给孔央起了坟，人又大反常态，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到。
　　吃饭时，肥唐跟丁柳凑在一起嘀咕，两人昨晚合作得好，丁柳打翻一个，肥唐就过去砸趴一个，战斗情谊迅速拉近双方关系。
　　丁柳：“听说别的人架子都烧了，只这个单独烧的，烧了之后还有坟，为什么？就因为她是个女的？”
　　肥唐说：“我也不知道，昨天肯定还出了别的事，不然我东哥不会那样。”
　　……
　　高深坐在边上，闷头喝着米粥，偶尔看一眼肥唐，他不嫉妒，就是羡慕：明明起初，他跟小柳儿最熟，可现在，她对谁都一团亲热，只他像个外人。
　　叶流西没去看昌东，她知道他就在半塌的一间偏房里，沉默地刻皮影，但她不去看，看了也做不了什么，她觉得自己天生不会说安慰的话。
　　她提着刀，带了瓶矿泉水，把老签叫出院子，一路走，走到沙枣树下，然后坐倒。
　　树下有块半突的石头，叶流西拧开矿泉水，往石面上倒了点，开始磨刀。
　　老签面色惨白，双腿如抖筛，看婆娑大树，觉得下一秒自己就会血溅当场。
　　叶流西磨到中途，说：“坐吧，我昨天跟人架子打架，浑身酸疼，今天很累……看得出来我累吗？”
　　老签不知道该怎么答。
　　“我一累，就不喜欢说话，但又特别喜欢听别人讲话，这样，咱们来玩个游戏，你说，我听。我只问一句，你就要把相关的都说出来，不要让我再提问，我问一次，你就减一分。”
　　老签瞥了眼刀刃，后颈掠过一线凉意：减分减得多了会怎样？脑袋跟身子分家吗？
　　“别慌，问的都是大家知道的事，但同一件事，不同人说出来，味道不一样……这人架子，是单这里有呢，还是哪都有？”
　　老签马上答：“单这里有！”
　　叶流西抬了下眼皮。
　　老签醒悟：她说了“不喜欢说话”，那就表示，他要多多地讲，事无巨细，讲得越多，才越合她心意。
　　他急急开口：“因为眼冢只在这一带出没，这一带的雅丹跟别处都不一样，是白扑扑的颜色，盐分多，眼冢喜欢舔这个味道……”
　　叶流西心里一动。
　　这也就是说，关内的地形地貌，跟关外是相似的。
　　难怪这么快遭遇孔央，那张照片，昌东只看一眼，就认出是在白龙堆，这判断是没错的——唯一的失误在于，照片上的白龙堆，并非存在于现实世界，还需要过一道门。
　　她说：“那先讲眼冢。”
　　老签脑袋里嗡了一声：扣1分了。
　　他定了定神，搜肠刮肚：“眼冢，是传说里的妖，这妖大部分时候，都是沉睡的，睡的时间不定，有时几十年，有时上百年，所以虽然这地方闹过眼冢，但还会有人住，因为你闹不准它什么时候醒，万一运气好，一辈子都不会遇上。”
　　“长得跟人一样，但它的一只眼睛，是可以吃人的，以眼为冢，相当于是个乱葬场。”
　　“一开始，它装作是村子里的外来人住下，但渐渐的，村里人就越来越少，找不到血、找不到骨头，就是一天天少人。”
　　叶流西没吭声，她想起梦里那只吞掉人的眼睛，还有松开的鞋带。
　　“可是也不能无休止地吃，吃的越多，眼睛越重，重到它走不动路的时候，它就回到雅丹，在土台上挖个洞，旧眼珠子掉进去，埋起来，它会长出新眼珠子，再去祸害人。”
　　“那个旧眼珠子，跟雅丹土台融合在一起，就是一个戾气横生的活坟，也想饮血、吃人，又走不动路，久而久之，这样的坟多了，那片雅丹就成了人人都怕的地方，被称作尸堆雅丹了。”
　　“眼冢沉睡的时候，据说就是在尸堆雅丹的保护之下，那些活坟，就是它为自己布下的守卫，人不敢靠近，万一靠近，被活坟吸附，就可能变成人架子。人架子昼伏夜出，嗜血吃人，尸堆雅丹附近，就更成了禁区了。”
　　明白了，难怪阿禾说，闹过眼冢的地方，就会有人架子，这两者，根本就是相辅相生的。
　　叶流西问：“人架子能活多久？”
　　老签喉头发紧：扣2分了。
　　“新长成的人架子都是青壮，五六年之后就老迈了，会被后来的分而食之，这种反正不是人，也没人性的。”
　　他生怕叶流西再问，绞尽脑汁：“其实……人架子也不是十个里出一个，这就像孵蛋，总有孵不成的……生小人架子这种事，也是混传的，生下来怎么养啊，还不是又被撕了吃了……”
　　叶流西忽然想到了什么：“不对啊。”
　　老签心里一突，说话都结巴了：“怎么就不……不对了？”
　　叶流西说：“人不敢靠近，活坟不能动，人架子不能繁衍，又不会抓人回去喂活坟——按照这个逻辑，至多十年，人架子也就绝了。”
　　很简单的道理，没有来源就是切断了头，自己不出产就是没了后路，现有的人架子五六年功夫也就死光了，周围又是灭门绝户的荒村，这要等多少年才能等到又一个误入尸堆雅丹的倒霉蛋？
　　除非……是有人投喂。
　　***
　　接下来的两天，继续休整，叶流西照旧玩“游戏”，老签、阿禾、薯条都各自被扣分，每天战战兢兢，头上顶着越积越多的负数，不知道会迎来怎样可怕的结果。
　　几轮下来，发现能提供最多干货的，还是老签，但也仅此而已了，他也就是个算命的。
　　每次被问住了，老签就会说：“你去市集啊。”
　　市集就是有更多人聚居的地方。
　　据说那里有电，利用风力或者太阳能，小规模发电，不连续供应；可以看小电影，在电脑或者电视dvd上放，虽然来回就那么些，近两年也没上新，但还是受很多人追捧；有车，汽车很少人开得起，因为油太贵……
　　开得起车的有三种人。
　　握有武力的，前身可以追溯到羽林卫。
　　能降妖的，前身自然是方士。
　　以及……叛乱的。
　　怪不得世道不好。
　　但老签有一点说对了，是得去市集，平头百姓间流传的，只是道听途说，真正的秘密，要到重要的人那里去找，比如，怎么样才能出关。
　　虽然这两天，她一次都没有去看过昌东，但这不耽误她知道昌东的情况，因为肥唐一次比一次火烧火燎。
　　“西姐，我东哥到底怎么回事啊？就算他想当艺术家，也不能不吃饭吧？”
　　“窝在那，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就知道刻皮子，你又不让我们说话，憋死我了，不行，我得劝劝他。”
　　叶流西说：“你敢！”
　　顿了顿补充：“你送饭不管用的话，就让高深或者丁柳去送，但谁都别说废话。”
　　高深和丁柳送的结果，跟肥唐也没差。
　　肥唐郁闷极了，第二天的晚上又来吹风：“西姐，你去劝劝我东哥吧。”
　　叶流西说：“再等一天。”
　　肥唐想不明白：“为什么啊？”
　　“饿到他没力气，到时候我过去，直接打得他老实洗脸吃饭睡觉。”
　　肥唐居然觉得挺有道理的，那颗沉寂之久的、喜欢看昌东挨打的心，再次蠢蠢欲动。
　　***
　　第三天早上，叶流西吩咐肥唐把昌东的洗漱用品拿出去，外加倒好一盆热水。
　　她进了偏屋。
　　他还在刻，头也不抬，皮子上有干了的血迹，指头上有破口，也许是割破了手，自己都没察觉。
　　叶流西走过去，屈膝半蹲，觑了个空子，一把把凿刀从他手中抽掉。
　　昌东怔了一下，转头看她，人消瘦了些，三天不修边幅，下巴上冒青色的胡茬，好在眼神并不涣散，叫她：“流西。”
　　叶流西说：“还记得我呢。”
　　昌东说：“怎么会不记得，三天，就你没来过。”
　　叶流西不知道该说什么，顿了顿问他：“是不是接受不了孔央死了？”
　　昌东说：“两年前就接受了。要说有什么奢望，最多是能梦见几次，或者希望这世上真的有鬼，让我有机会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那是接受不了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昌东笑笑：“流西，孔央死了。不管她的尸体因为什么原因，变成了什么，那都不是她……确实会难受，但我不至于连这个都想不通。”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抬头问她：“为什么不让人跟我说话？”
　　“啊？”
　　“肥唐他们每次来送饭撤饭，磨磨蹭蹭，唉声叹气，就是不讲话。只可能是你要求的，你想干什么？”
　　叶流西反问他：“我想干什么？”
　　昌东说：“我也在想啊。”
　　“想来想去，觉得你可能是想说：我就是不让人劝你，爱吃不吃，不想死就自己爬起来吃，别觉得我们拿你当回事。然后等我饿得只剩一口气了，过来挖苦我两句，外加踹我一脚。”
　　叶流西说：“就没把我往好点想？”
　　“有啊，还有一个可能是，你不想让人吵我，先让我静几天，自己想清楚，然后过来，看看我是不是值得被拉一把。”
　　叶流西哦了一声：“那现在呢，你觉得我准备干嘛？”
　　昌东说：“可能要打人了吧。”
　　叶流西笑起来，过了会伸手给他，说：“跟我走吧。”
　　昌东伸手出去，轻轻握住她的手。

☆、第⑤〇章

　　叶流西反手一握,用力一拉，居然没拉动。
　　她眉毛一挑：“看来是不想起啊？”
　　昌东笑：“腿有点僵，三天没用它，它大概是忘了自己该怎么动。”
　　他借她的力,撑着地起来,叶流西也笑,俯身扶了他一把。
　　她知道他还是会难受的，只是小孩子难受，只会东西一扔哇哇大哭，成年人难受,依着性格不同,捶胸顿足,买醉哽咽，沉默寡言，或者淡淡一抹笑。
　　昌东沉默了两年，笑是知道一切无济于事,跟生活讲和,掩上伤口,不为难自己,不麻烦别人。
　　叶流西说：“走吧。”
　　她牵着昌东出来，肥唐服务到位，倒扣的水缸底当洗漱台，牙膏挤上刷头，毛巾搭好了放洗脸盆沿，就是看到昌东没挨打，心头略失落。
　　叶流西推昌东到台前，指指牙杯：“刷牙。”
　　昌东端起了牙杯刷牙，牙膏是带点劲辣的薄荷味，呛人的眼睛，刷完了想缓一缓，叶流西指脸盆：“洗脸。”
　　看来是有安排，昌东好奇她会管到哪一步，洗完脸转头看她，她说：“刮胡子。”
　　刮完了吃饭，吃完饭，碗刚搁下，她又指示：“走，散步。”
　　昌东忍不住：“散完步呢？”
　　“散完步了，你就去睡觉。”
　　懂了，刚吃完饭就睡觉不好，她倒是还挺讲究的。
　　昌东跟着她走出院子。
　　她带人散步还提刀，刀刃亮白，又新磨过，不知道的，大概以为她带他出来正*法。
　　昌东想笑，抬头看，阳光正好，一样云天，其实也分不出什么关内关外。
　　走了没多久，看到孔央的那座小坟包，昌东走过去，捡了些石块，在坟周围缀一圈，可惜的是这里草木贫瘠，想送朵花都办不到。
　　叶流西想把眼冢的事告诉他，话到嘴边改了主意，觉得睡完觉再提不迟，她自己找了处矮墙，盘腿坐上去等他，低头拿刀刃刮擦墙皮，黄土夯的墙，又风化多年，刀刃一擦就是黄灰簌簌。
　　这也是在刮沙尘暴，刮给虫蚁的。
　　玩得正兴起，身体笼进一片影子里，是昌东过来叫她：“走吧。”
　　她不抬头，只抬手：“扶一把。”
　　昌东扶住她手，觉得她手腕纤细，真是稍微用力就能拗折了。
　　两人绕着村子走了一圈，谁也没说话，昌东偶尔低头看两人的影子，有时离得远，有时离得近，有一次，他落后了些，叶流西走到他斜前，影子若即若离，交叠在一起，像是温柔轻拥。
　　昌东愣了一下，觉得日光凌厉，堪透一切，让人好不自在，他叫住叶流西说：“回去吧。”
　　***
　　叶流西送他进到地窖，光热还没渗进来，里头有些阴凉。
　　候着他躺下，叶流西提醒他珍惜眼前：“昌东，我对你的额外照顾，就到这里了。你睡醒之后，可别想着自己还会有优待。”
　　原来过去几天已经是优待。
　　能独处一隅、餐饭有继、取食随意、不被打扰不被追问，的确已经是莫大优待，他是成年人，不需要别人在耳边唠叨“逝者已矣生者坚强”，这道理，读过书的人，都一说一箩筐。
　　昌东说：“这话你应该等我睡醒了再讲，现在就说，我受了刺激，会睡不好的。”
　　他闭上眼睛，把帽檐压下，听到她离开的细碎步声，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
　　那天，不知道小何怎么售的票，她第一次进戏场，买了票却没座位，昌东在幕布后看到，有点担心，怕她计较。
　　她却完全无所谓，抱着胳膊倚着墙，墙上挂满各色皮影，都是历朝历代的戏里人，幕布后的光透打出去，整面墙写满悲欢兴亡，光转影踱，她是最漫不经心的看戏人，却比幕布上闹闹嘈嘈的一切更耐人寻味。
　　……
　　昌东做了个梦，梦见长得看不到尽头的沙漠公路，沙流如雾，孔央穿着绯红色的长裙，在沙流里越走越远，而他坐在越野车顶，一路目送。
　　愿你从此安宁，再无俗事惊扰。
　　丁州很疼他这个外甥，临死时握着他的手说：“昌东，把这事忘掉吧，忘掉了，一身轻松，才好重新开始。”
　　昌东说：“忘不掉……不过你放心吧。”
　　怎么会忘掉呢？就像不会忘掉丁州这个舅舅，不会忘掉初学皮影的笨拙，不会忘掉昏昏欲睡的中学课堂上，同桌暗搓搓塞过来一张性感的女模照片时，他的心跳如鼓和脸颊火烫。
　　人的一生是万里山河，来往无数客，有人给山河添色，有人使日月无光，有人改他江流，有人塑他梁骨，大限到时，不过是立在山巅，江河回望。
　　孔央是浓重一抹色，他从来没打算忘掉，就像心里始终有一隅地，种黑色山茶。
　　这又怎么样呢，谁能真正一身轻松？婴儿呱呱落地，还得学说话走路，人长肩膀，是要负重，长腿脚，是要前行。
　　他可以停，但不会瘫。
　　***
　　这一觉睡了很久，一个白天过去，又搭一个长夜，醒得也出奇困难，像有无数手脚勾腿抱腰，不让他起身。
　　直到身周有絮絮声响，昌东才强迫自己睁眼：做不了第一个，也不能做最后一个。
　　他在铺位上坐了会醒神，然后低头叠盖毯，叠到中途，突然心里一动。
　　抬眼去看，果然是叶流西醒了，目光从他溜到盖毯，又溜回他。
　　昌东故作镇定，把盖毯叠好，放到距离她足够远：“醒了？”
　　“嗯。”
　　“我先上去了，看看做什么吃的。”
　　他起身往通道处走，走到出口，到底是忍不住，回过头看。
　　叶流西趴在铺上，以手支颐，像是算准了他会回头，专等这一刻——她伸手捻住盖毯一角，往上一提。
　　盖毯的角昂然翘起，像人脑袋上没有梳顺、压伏不了、倔强的一撮毛。
　　昌东头皮发麻。
　　他说服自己：“凌乱美。”
　　***
　　在荒村停了几天，也是时候该走了，吃早饭的时候，叶流西把老签他们打发走，说了下市集的情况。
　　大家都同意往市集走：在那能找到更多的人、套到更多的话，也最可能打听到怎么出这扇“门”。
　　而且相比出去，丁柳对继续待着的兴趣更大：关内人如果真的有很多旧东西的话，也别旧它上千年了，光解放前的东西，就挺有收藏价值的。
　　她兴致勃勃：“没准咱们能常来呢，以新换旧呗，绝对不吃亏，转手出去，铁定赚翻了。我干爹开场子、酒楼、棋牌室，那还得算房租人工，比起这个，差远了。”
　　没找到硬货，带回去一桩买卖，也是件长脸的事，不虚此行。
　　肥唐眼睛都亮了：“没错啊，到时候大家合作，我有渠道，能出手，西安哈密，各开一个公司，见者有份，闷声发财，怎么样？”
　　叶流西冷眼看肥唐：“挺兴奋啊，不怕妖魔鬼怪了是吧？”
　　肥唐不吭声了，过了会嘟嘟嚷嚷：“那这世道，还不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顶多下次来，带几个道士呗。”
　　……
　　饭后，昌东开始着手复车，高深帮着上车胎，丁柳和肥唐跑来跑去地往回搬器件，肥唐本来想让老签他们帮忙的，丁柳不让，理由是：万一他们使坏，给我们藏个螺丝什么的呢？
　　肥唐默默记住了，觉得到处都是生存的知识点。
　　昌东身下垫了张地垫，钻进车底扳扳弄弄，叶流西坐在车边，手边都是起子、扳手、手锤、钳子，昌东在底下要什么，她就递什么，递出来什么，她就接什么。
　　顺便把眼冢的事和自己的猜测说了。
　　说完了，半天没听到回应，她趴下身去看。
　　昌东躺在那里，膝盖半屈，一只手握住钳子的把手，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事情是比较蹊跷。”
　　叶流西叹了口气，觉得该把话题岔开，她爬进车底，问他：“差不多该修好了吧……”
　　忽然咦了一声，瞪大眼睛看车底，像看到另一个世界。
　　她自己开车，也修过车，每次车出问题，最烦钻到车底捣鼓，觉得视线逼仄，枯燥压抑，味儿还难闻。
　　昌东的车底盘升得很高，视线里就能括进好多东西，车底居然有隆起的承重大梁，保险杠粗大结实，抗扭杆、避震杆还有两只手都拗不动的圈状弹簧，硬派的男人风格，粗犷又豪迈，是比她的小面包车强多了。
　　叶流西心里酸溜溜的，他有而她没有，于是又挑刺：“你这车，这么重，万一砸下来就完了。”
　　昌东说：“说话有点逻辑……不是有轮胎撑着吗？”
　　叶流西很有道理：“那关内又不是关外，万一地陷呢，刷得一下，轮子陷下去，车底下的人，是不是就遭殃了？”
　　昌东提醒她：“你自己现在也躺在下面。”
　　叶流西说：“我跟你不一样，我应急反应快，我教你在这种情况下怎么逃生……”
　　她手攀住车底：“借力，快速滑出去……要用到腰上的巧劲。”
　　昌东居然认真想了一下，然后纠正她：“不可能，车子有几吨重，真的出事，再快的速度也赶不上下压的速度。”
　　叶流西觉得他真是刻板：“没见过就觉得不可能吗？能不能有点想象力？”
　　昌东回答：“我不靠想象力逃生。”
　　叶流西正想说什么，车子忽然一震，整个车底盘瞬间斜压下来。
　　她脑子一懵，下意识往昌东身边一缩，昌东不及细想，迅速翻身罩护住她。
　　叶流西没闭眼。
　　她看到昌东两肘支在她身体两边，手臂上的肌肉透过衣服紧贲，肩背上拱，明显是要用身体去承压，头几乎抵到她额头，双目紧闭。
　　叶流西头一次注意到，昌东的睫毛密长——真适合跑沙漠，因为可以挡沙子迷眼。
　　她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身子忽然有些软，人懒懒的，朝他眼睛上吹了一下。
　　车子没有压下来，反而咯吱咯吱，震晃着又恢复了回去，高深抱歉的声音传来：“不好意思，我对升降杆不熟，手滑了。”
　　昌东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就说他好好的车，怎么可能突然间出状况。
　　他睁开眼睛。
　　外头的亮光杂糅进来，穿过车底的昏暗，落在叶流西的眼睛里，她盯着他看，说：“你做人……很绅士啊。”
　　昌东翻躺回地垫上，后背凉凉的一层汗。
　　过了会说：“男人保护女人，应该的。”

☆、第⑤①章

　　最棘手的活儿是补胎,咬出来的口子,可不是钉子戳个眼。
　　昌东头痛无比，最后决定火补，搁着专业汽修店里，要上砂轮、烘烤机,现在一切从简,只能靠手工点火补胶,技术一个有差,轮胎没坏的部分都会烤焦。
　　叶流西不吵他，走远了些待着,眼角余光瞥到肥唐扭扭捏捏地走上来。
　　“有事？”
　　肥唐嗯了一声，正要开口，叶流西忽然想到什么：“你是不是从前就跟昌东认识？”
　　“是啊。”
　　“那昌东从前,人缘不错吧？”
　　肥唐眼都要翻上天了：“怎么可能？狂得很，都不拿正眼看我。”
　　他忽然就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想看昌东挨打了，世事没因哪来的果啊。
　　叶流西不相信。
　　肥唐说：“真的,我东哥从前……卧槽,那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那逼格,带的都是中美联合科考队、多国探险考察队，还得人家去请。我以前认识几个富豪老板，想去无人区逛逛，钱捧到面前都没得谈……我居中协调，那是跑断了腿啊……”
　　现在说起来都来气：“他同行都跟我说了，昌东很难沟通，眼高于顶的那种，要不然叫‘沙獠’？是不是一听就欠揍？人跟沙漠较什么劲啊，那都不是一个重量级的……”
　　叶流西看着远处的昌东出神：“可他现在不这样啊。”
　　“是不这样，这趟再见，跟从前变化好大……”肥唐压低声音，“西姐，我说句实话，别骂我嘴欠，就是因为出了山茶那事，把他整个儿回炉再造了，我以前喊他东哥，转头就要骂他嘛玩意儿，现在嘛，觉得小伙子还凑合，能相处。”
　　这老气横秋的调儿，叶流西斜了他一眼：“找我什么事儿？”
　　肥唐已经说断片儿了，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吞吞吐吐：“就是……那个，刚阿禾找我，西姐，你扣了人那么多分，你是想怎么样啊？”
　　哦，扣分的事，没记错的话，老签扣了39分，阿禾扣了24分，连薯条都扣了12分。
　　叶流西想了想，冲着不远处的丁柳勾了勾手指头：“柳，过来。”
　　那个“柳”字带儿化音，像嗓子眼里有什么轻挠，痒痒黏黏糯糯，丁柳一溜小跑就过来了，那叫一个心甘情愿。
　　叶流西吩咐他们：“叫上高深，把老签他们隔开，你们一对一，让他们画从这到市集的地图，大概要走多久、路上要注意什么、提防什么，全得列出来——告诉他们，画得越全，分加得越多……分嘛，当然是越多，人越安全。”
　　肥唐提议：“那让他们合作一张不就完了？分着画，怪费事的。”
　　叶流西看了一眼丁柳：“柳，你教教？”
　　丁柳果然秒懂，嫌弃肥唐：“你是不是傻？三个人合作，给我们攒个假的地图，把我们引去了尸堆雅丹，咱是不是就死挺了？当然不能让他们通气，就得分开，让他们互相竞争、互相猜忌！”
　　……
　　车子差不多能上路的时候，三张地图都交了上来，薯条认字不多，纸上圈画得满满当当。
　　叶流西仔细看了会，带着图来找昌东，昌东拿了笔和册子在手，根据她的说法，再绘新图，丁柳他们围了一圈旁听。
　　“要一路往西……阿禾她们原先住的市集叫小……扬州……”
　　昌东笔头一顿：这名字起得可以的，如果关内热衷于模仿关外，接下来不愁碰不到小上海、小西安。
　　“阿禾说，当初躲灾，从小扬州出来，只敢白天走路，速度也不快，断断续续，到这里，走了十来天吧。我们开车，应该会快一点。”
　　十来天……昌东心算了一下，正常人平均一天大概能走30多公里，十来天的路程，车子给力的话，一天内应该能到。
　　他在路线图上标注里程：“轮胎拉后腿，不能猛开，我估计至少两天才能到。”
　　叶流西继续：“市集和市集之间，都比较荒凉。这里的人好像公认，市集之外和夜晚，都属于妖鬼，所以晚上不行路，太阳落山前就要投宿。”
　　丁柳嘀咕：“听起来像《聊斋》呢。”
　　叶流西说：“因为太阳一下山，你就找不到旅馆了，旅馆叫‘红花树’。”
　　肥唐惊讶：“红花树？还开连锁？”
　　“戈壁上很少树，当然不会遍树开红花，所以这树是假的，立在道上，枝上绑满红布条，就当是花了，看到这种树，你就知道就近有旅馆，可以在树下等——太阳落山之前，旅馆的人会来收树，顺便把客人接回去。所以投宿一定要早，日头一落，就再也找不到树了。”
　　高深皱眉：“就算没树，直接找到旅馆，还是能住的吧？”
　　“住不了，知道市集为什么比较安全吗？因为市集都有能降妖的能人，妖鬼不侵。但市集之外，没有房子，因为会成为目标，所以旅馆都在地下，或者很隐蔽的地方，红花树一收，你去哪找？”
　　丁柳听得神往，低声喃喃：“这刺激啊。”
　　忽然想到什么：“西姐，敢在道上开红花树的，都是能人吧？”
　　叶流西说：“为了以防万一，旅馆里，总会请一两个能人坐镇的，不过也别抱太大希望，绝对安全这事，没人敢保证，说不定遇上黑店呢。”
　　昌东问她：“住店怎么付钱？”
　　“说是现在世道不好，店家更愿意客人拿东西换住宿，”她抬头看了看天，“差不多了，要出发抓紧，搬东西装车吧，别落下东西，我们的，还有地窖里的。”
　　最后一句话，意有所指。
　　肥唐一下子反应过来：“西姐，要把他们的东西都搬走吗？”
　　“当然不是……”
　　肥唐一口气还没松完——
　　“有用的才搬，那些破席子烂被子，就不用了。”
　　肥唐头皮发麻：“那……都搬走了，他们怎么办啊？”
　　叶流西说：“他们把我们关在地窖外头的时候，我们怎么办的？还不是自力更生？把这几个字送给他们好了。”
　　肥唐张口结舌。
　　他跟着高深丁柳下到地窖理东西，搬了一趟之后，终于忍不住，不敢找叶流西，拉了昌东求救。
　　“东哥，你跟西姐说一下啊……不是我滥好人，真的老的老小的小，周围又没吃的，断了她们口粮，这还有活路吗，总觉得不地道啊。”
　　昌东笑了笑，顿了顿问他：“你西姐让你搬空？”
　　差不多吧，肥唐点头：“嗯哪。”
　　“那她有没有全程盯着你？你不小心漏搬了点什么，她有没有说会怎么样？”
　　肥唐脑子飞快地转着，蓦地灵光一闪，激动地脸都红了：“啊，东哥，你是说……”
　　昌东说：“我什么都没说。”
　　肥唐使劲点头：“我懂我懂。”
　　他兴冲冲转身想走。
　　昌东又叫住他：“肥唐，阿禾的叔伯没出事还好，如果真出了事，她们断粮是迟早的，到时候照样没活路……留两口米，两块肉，能供他们活多久？我看你西姐的那几个字，你还是一并送过去。”
　　肥唐愣了一下。
　　昌东转身上车，叶流西懒懒窝在副驾上，没个正形，说：“我有一个问题啊。”
　　“那说。”
　　她眯着眼睛看挡风玻璃，外头一条小道，几处弯转，就可以出村了。
　　“为什么现在的男人，心都这么软呢？心软死得快，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昌东说：“心软不是件很有福分的事吗？”
　　叶流西转头看他：“哈？”
　　“很少人天生菩萨心肠，大多数人，饿得半死的时候，不会想分你口粮，被折辱欺负，第一反应以血还血，得了爱，才想分享爱，还能心软，说明至少在某些方面，是被人善待的。”
　　叶流西慢慢扣上安全带。
　　她觉得自己最近也有点心软。
　　***
　　车子终于驶离荒村。
　　昌东开得很慢，刚补好的轮胎，比一切都金贵，不敢瞎造。
　　肥唐伸着脑袋偷瞄车子的后视镜，看到阿禾倚着半塌的墙，越来越小。
　　他把小半口袋的米塞到橱柜下头，顺带踢进去一些萝卜土豆，偷偷跟阿禾说的时候，阿禾眼圈一下子红了，然后低头擦眼睛，说：“谢谢你啊。”
　　肥唐看到她脖子上几道半结痂的血道子，还没全好，心里怪过意不去的，忽然觉得昌东说得对，口粮能管几顿啊，授之以鱼，真的不如授之以渔。
　　于是一个忍不住，说了很多，譬如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人得自己求活路，躲灾，就会永远怕灾，得迎难而上，与灾共舞，变强并不难，只分三步走……
　　也不知道阿禾听进去没有。
　　……
　　荒村之外，又是无尽戈壁，偶尔见到沙山，没有参照物，没有指向，没有gps，只能凭挂在半天的太阳辨东西，肥唐脑袋倚着车窗，先还睁着眼看风景，后来眼皮一个劲往一起黏，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恍惚中，似乎听到丁柳焦急的声音：
　　——“没有吗？”
　　——“还没有吗？”
　　肥唐迷迷糊糊睁眼，看到正前方一轮西坠的太阳，暗红色，已经被收了光泽，几乎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
　　周围很静，能听到车胎碾过地面的声音，还有飞在盘护板的飞沙声，一拨又一拨，像有人在扫地。
　　卧槽，他一下子清醒了，睡意全无，脱口说了句：“还没有吗？那个红花树？”
　　丁柳恼火：“没有！一路都没看见一棵，是不是老签他们诓我们？”
　　昌东回了句：“这个倒不怪他们，红花树本来也不多，荒野没参照，很难完全走直线，车轮只要稍微打偏，就会偏很远下去，而且车速比走路快多了，不留心的话，错过了很正常。”
　　肥唐有点慌，如果是人架子再来，他倒也不怕，怕的是一切未知，只能脑补，越补越惊惶。
　　天渐渐黑了。
　　这黑反而叫人认命，丁柳心里毛毛的：“西姐，咱们是不是得拿好家伙？”
　　叶流西嗯了一声：“总比两手空空强。”
　　高深从车后座底下翻出工兵铲，分了肥唐一把，丁柳有点羡慕：因为子弹供不上，枪在这儿，反而不是很实用，她最喜欢叶流西的刀，琢磨着到了市集，怎么着也要搞一把……
　　车身骤然一停。
　　肥唐头皮发麻，差点就把工兵铲抡起来了：“怎么了？”
　　昌东指前方。
　　隔得太远，看不大清，只知道那里有一团莹莹的暖红色。
　　丁柳喃喃：“像个灯笼。”
　　肥唐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蛇妖故事。
　　说是天全黑的时候，天上出现两盏红莹莹的灯笼，还有一道长梯，人们纷纷传说那是天梯，顺着爬上去，可以成仙。
　　但其实，那灯笼是蛇眼，天梯是长长的蛇信子，爬上去的人，其实是被吃掉了。
　　他咽了口唾沫：“东哥，我看那是嘴，你得稳一点啊，哎，东哥，别……别呀……”
　　昌东踩下油门：“我就没见过发光的嘴。”
　　……
　　终于驶近了。
　　肥唐看得清楚，居然是一棵红花树，但是满树彤花，莹莹生光。
　　树底下站了个老乞丐，一身邋遢，腰带上倒吊一只公鸡，左手拎了个箱子，昌东停车的时候，那老乞丐右手往外撒了把米，那只公鸡立刻双翅扑腾着半空啄食，但鸡爪始终绑在腰带上，飞不出去。
　　昌东揿下车窗。
　　老乞丐朝他咧嘴一笑：“你们也错过了点，过来住夜店啊？”

☆、第⑤②章

　　昌东回答：“是啊。”
　　“小兄弟怎么称呼啊？”
　　这人全身破落，但深夜站在孤树下，也没见慌张害怕,昌东觉得他有些来头，于是答得也客气：“昌东。”
　　“哦,我叫李金鳌。”
　　昌东盯着地上看：刚刚李金鳌往外撒米，公鸡扑腾着啄食，按理说，地上怎么着也该落个十粒八粒。
　　居然一粒米都没有，而那鸡，啄完了米之后,眼皮微阖,像是流水线上倒挂待宰,入定般一动不动。
　　李金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语气里有几分自得：“我这鸡,可不是一般货色……几位夜里赶路，都不带只公鸡辟邪啊？”
　　昌东说：“走得匆忙,没顾上。”
　　李金鳌倒挺理解：“能开铁皮车的，是看不上这个。”
　　昌东有点头疼：都说财不露白,现在看来,开车上路，简直像是把钞票一张张贴满衣服，边上还配台吹风机，时刻制造声响效果，唯恐别人注意不到。
　　丁柳在后座坐不住了，声音压得很低：“东哥，你这么聊天，不怕把人闷死啊，要是让你看我歌厅的场子，客人早走光了。”
　　昌东知趣地往边上让了让，叶流西冲着丁柳示意了一下车外头。
　　丁柳有心要露一手，脚往后座上一踩，小腹压住昌东的头枕保持平衡，脑袋从车窗里探出去，笑容可掬：“鳌叔好啊。”
　　整个人跟一条横架的鱼似的，高深不得不拽住她脚踝，以防她突然重心不稳，从车窗口窜溜出去。
　　这声“叔”叫得真中听，李金鳌笑呵呵的：“是小姑娘啊。”
　　“叫我小柳儿好了，叔你胆子真大，我都没住过夜店，我东哥老吓我，说夜店可怕得很呢。”
　　说着，一肘捣在昌东肩膀上，昌东咳了两声，压低声音：“别太夸张啊。”
　　看丁柳笑得鲜甜水嫩的，李金鳌语气里不觉就多了点爱护：“你哥也没说错，红花树夜店，是要乱一点，人来住，其它的……也会来住。”
　　丁柳瞪大眼睛：“这也行？出事了怎么办？”
　　她回转头，对着昌东大叫：“东哥，你早不跟我说！我胆儿小，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昌东拿手指头塞住靠她那一侧的耳朵，叶流西在他另一侧耳边低声叹气：“搞定半老头子，还要靠半大小姑娘啊。”
　　李金鳌安慰丁柳：“没事儿，传得离奇，实际上也没那么玄乎，守规矩就行，再说了，没有三两三，谁敢上梁山，能住夜店的，都不是吃干饭的。”
　　丁柳眼珠子滴溜溜的：“鳌叔，你这话是在变着法儿夸自己呢，我们这一车人，几个胆子拼起来才敢走夜路，一路还担惊受怕，你腰带上拴只鸡，独个儿在这一杵，跟晒太阳似的……鳌叔，你肯定很厉害吧？”
　　李金鳌笑得合不拢嘴，这时候反惦记起谦虚二字了：“哪里哪里……”
　　他把手里的箱子一提：“我也就是个走市集耍皮影的，待会住下了，我看看有没有机会开场，几位有空捧场啊。”
　　话音未落，那棵红花树上的光亮，忽然顺着枝桠缓缓下滑，丁柳一声“啊”还没出口，李金鳌也看到了：“差不多到时间收树了，咱们跟着就好。”
　　那暖莹莹的光亮如同水流，聚到树底，又蜿蜒着往远处，像一条指向的光蛇，丁柳装糊涂：“这是什么来着？哎呀上次谁跟我说过，我又忘了，这脑壳！”
　　她攥拳往自己脑袋上磕了一下。
　　李金鳌顺口接了句：“流光啊，晚上旅馆的人也不敢乱出来，都用流光引路，这东西死笨，两点一线，也不知道等人，要么说流光容易把人抛呢，得赶紧跟上。”
　　他大踏步跟了上去，昌东开着车，在后头缓缓跟着。
　　丁柳坐回座位，伸手揉了揉脖子，刚那么趴着，脖子一直仰着，怪不得劲的。
　　肥唐夸她：“行啊小柳儿，张口就来。”
　　丁柳眼皮一耷拉：“还不就是没脸没皮呗，我干爹教我，小姑娘没脸没皮，人家会觉得可爱，最多是当你不懂事没脑。年纪再大点，使这招，人家就会防你了，觉得你是别有用心……哎，东哥，这姓李的没说实话，说自己是耍皮影的，谁信啊。”
　　昌东回答：“他今晚不是要开场吗？到时候看看就知道了。”
　　***
　　开了约莫十五分钟左右，流光渗进地下，一人一车都停下了等，过了会，地上掀起个一米见方的盖，探头出来的人“呦”了一声：“还要停车位啊……等会儿啊。”
　　他先领着李金鳌下去了。
　　再等了几分钟，西首边几十米处有地盖启开，那人在那里招手：“这，这呢，开进来。”
　　其实就是个地下车库，入口处是道往下的斜坡，门上覆着地皮块，关上时，跟平地没两样。
　　车库不大，最多能停两三辆车，而现在，只有他们这一辆。
　　几人各自提行李包下车，昌东抽了单独包装的一次性医务口罩给叶流西，吩咐她戴上。
　　叶流西奇怪：“为什么？因为我美？”
　　她美她是知道的，但她有自知之明，美不到让人神魂颠倒的地步：卖瓜卖了那么久，仅遇到一次有人因为她美忘记要找零，后来还跑来要回去了。
　　昌东压低声音：“你这种在上吊绳上获得新生的人，到了人多的地方，是不是该遮一下脸？就一点都不担心自己在关内有什么死对头？”
　　倒也是，叶流西很顺从地带上了。
　　那人引着他们穿过地道，推开小门进了大堂。
　　这里规模不算太大，灯光昏暗，形制有点像福建的客家土楼，简陋而又陈旧，直径大约四五十米，下挖差不多两层楼那么高，周遭一匝呈圆环形，客房挤挤簇簇，有小几十间，圆环中间部分是饭厅兼活动场所，有几桌正在吃饭，桌边几只公鸡走来走去。
　　前台在一处角落里，顶上悬着“欢迎光临”的灯牌，昌东仔细看，才发现“欢迎光临”那几个字是透明胶管拗成的，并不通电，有暖红色的光正慢慢流满胶管。
　　难怪李金鳌说流光死笨，两点一线，想想也怪有意思：装点一树红花、当路标、做灯牌，每天单调呆板，都在接客引客。
　　前台里坐了个中年女人，眉眼平淡到像一张白纸，她把一块硬纸板拍过来：“十一点之后没电，没电之后不要在公共区域走动，否则出了任何事，死伤自理，概不负责。用水洗澡上厕所都在一楼……这张单子上是我们感兴趣要的东西，你们看看。”
　　昌东看了一下，思忖着车上物资的余量，拿笔勾了手电、医用药品、干电池、钳子、扳手等几项。
　　女人挺满意的：“那足够住了，具体怎么换，退房再结。”
　　昌东选了二楼的大房间，这旅馆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气，住一起会安全些，床不够可以打地铺，反正这一趟没娇气的人。
　　放好行李之后，几个人下楼吃饭，点了几碗鸡蛋面，等面上桌的功夫，四下环看，发现居然有人挨桌做生意：有递本子给讲段故事的、有现场量尺寸给做衣服的，还有卖公鸡的。
　　面上来了，叶流西把口罩往上推了推，只露一张嘴，挑一筷子面，吃得毫无障碍。
　　昌东正觉得好笑，忽然听到前台女人尖刻的声音：“又没什么客人，看什么皮影戏！”
　　回头一看，李金鳌拎着箱子，正讨好似地对那女人说着什么。
　　那女人不耐烦：“对你们这类人，已经特别优待了，让你白住不错了，现在什么世道，还反过来倒贴你东西请你开戏？总之我们不请，你挨桌问问看吧，客人愿意掏钱看戏是客人的事。”
　　昌东心里一动：“这类人”是哪类人？为什么可以特别优待，还能白住？
　　他看向叶流西。
　　已经成了习惯了，有什么事想找人商量，第一个想到的人一定是她。
　　叶流西也看他，口罩褶皱着堆在鼻子上下，怪滑稽的：“要么，咱们请他开场戏？”
　　肥唐正埋头吃得呼哈呼哈，觉得请了浪费：“犯得着请他嘛，东哥也会耍皮影戏，咱们物资是多，那也要省着点用。”
　　丁柳居然不高兴了：“西姐想看，那就请嘛，你那小气劲儿，算我的，我请！”
　　她一转头，叫得娇嗔无比：“鳌叔，这里。”
　　李金鳌眼睛一亮，拎着戏箱就过来了，拴在裤带上的公鸡晃来晃去，像个没生命的装饰品。
　　他先递册子，让选个故事，册子一掀，第一条就是《招魂》。
　　昌东问他：“是汉武帝和李夫人的那出故事吗？”
　　李金鳌点头：“是啊，这故事是皮影滥觞，从来都是戏册第一出。”
　　昌东说：“那就这个吧。”
　　李金鳌收起册子，掀开戏箱做准备，昌东触目所及，愣了一下。
　　这戏箱里，除了一块三尺生绢，一个陶埙，一个黑布口袋，居然没别的东西。
　　这跟他的戏箱真是天差地远，他的戏箱里，各色牛皮、凿刀、成品或者半成品的皮影人物、起稿的图谱、上色的笔、融胶的骨碟……十个指头都数不过来。
　　李金鳌大言不惭：“看皮影，找我，那你们是找对人了，我现在是不行，但我祖上，那不是吹，当年都伺候过汉武帝看皮影……”
　　他把戏箱固定到半张，生绢布在箱角上绷得平平整整，箱边缘都带黑色拉皮，拉实了扣住，恰和绢布围成一个没有漏隙的小舞台。
　　这才拿起那个黑布口袋，扎口微松，凑到拉皮掀开的口处，托住口袋的底，抖了又抖，像是驱赶口袋里的东西进去。
　　昌东看到一簇簇针尖大小的幽绿色，晃悠悠进了小后台，幕布后一团莹莹的光亮，像飘摇的鬼火。
　　小咬？
　　昌东心跳得厉害，一直盯着幕布看，李金鳌拿过陶埙起了个调，埙音很低，浑厚中带几许沧桑，幕布后明暗变换叠加，渐成一道迤俪不绝的长城剪影，有个身材窈窕的女子立于城头，两手掩面，摇摇欲坠。
　　叶流西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句：“我让柳再加几个菜，上点酒，待会灌醉了他套话？”
　　昌东点了点头。
　　叶流西朝丁柳勾了勾手，等她凑过来之后，附到她耳边正要说话，目光忽然落在李金鳌腰间那只倒挂的公鸡身上。
　　那只鸡不知道什么时候睁了眼，正在看她。

☆、第⑤③章

　　妈的看什么看！
　　叶流西一眼瞪回去,那只鸡很镇定地把目光移开,又把眼睛闭上了。
　　李金鳌一曲吹毕,眼前所见尽皆涣散，虽然只是一方画幅,但因着演绎生动配乐凄婉，倒也让人心里激起些许苍凉。
　　看书看画,听戏听曲，能激起点共鸣就算不白费。
　　昌东加了张凳子,请李金鳌一起吃饭，加的菜都是萝卜土豆花生米,难得有点肉丝杂陈其间——不是不想下血本，实在是捧着钱都没处买，李金鳌显然很理解,理解中又生出几分感激来,客气了几句就上桌了。
　　丁柳在边上劝酒,这是她强项，一口一个“鳌叔”,一杯一句“你好厉害啊”、“皮影耍得好好看哦”。
　　人一旦上了年纪,就特别喜欢收获小字辈的崇拜,李金鳌让她捧得飘飘然，几杯酒一过，舌头就有点大了。
　　昌东给他斟酒：“我从前也看过皮影戏，但耍得这么像的，还是头一次见。”
　　李金鳌说：“我懂我懂……那种像提线木偶一样的是吗？”
　　人一旦喝大了，做什么都肆意，李金鳌两臂张开，生硬地上摆下动：“只有关节能动，木不愣登的，耍这种的也有，市集上常见，不入流。”
　　昌东苦笑，觉得这打脸是自找的。
　　李金鳌撮两粒花生米放进嘴里嚼：“就拿《招魂》这故事来说，汉武帝见到幕布后李夫人的影子，怆然泣下，还给了术士无数赏赐，那场景得多逼真？牛皮刻的人，耍线杆带着才能动，汉武帝能被蒙到？”
　　肥唐也积极发言：“可不是嘛……我以前也纳闷呢，心说皇帝怎么看个皮影戏还当真了，现在才知道，是我没见过高人出手。”
　　李金鳌说：“不不不……”
　　他虽然得意，倒还没忘形：“我还是差远了，惭愧惭愧。”
　　说着咣啷一声，扔了块腰牌上桌面。
　　那块腰牌铜质，生满铜绿，形状像片瓦当，上头曲曲歪歪的篆字早已被磨得半隐，肥唐还想拿起来细看，李金鳌已经先说话了。
　　“方士牌，我老李家，不是我吹，当初伺候汉武帝看皮影的人叫什么？李少翁！我姓什么？李！”
　　肥唐觉得这名字特耳熟：“这李少翁，是不是被汉武帝杀了的那个？”
　　史载，李少翁招魂之后，汉武帝封他做了文成将军，过了段时间，觉得这人故弄玄虚，就把他给杀了。
　　李金鳌眼睛一瞪：“胡说八道！怎么会杀了，那叫进关！我老李家不进关，哪来的皮影队啊。”
　　他端起酒杯，蓦地悲从中来：“可惜啊，我祖上这支姓李的，不争气，皮影术的绝学，只学了皮毛……要是得了真传，我现在，也有铁皮车坐……”
　　他打了个酒嗝，杯里的酒扑了满手，大概是觉得可惜，低头去舔。
　　昌东不动声色：“你说的皮影队，就是来往关内外的九人商队吧？”
　　李金鳌嘿嘿笑，顿了顿冲昌东挑大拇指：“开铁皮车的，果然不简单，知道这事的，都是人上人。”
　　他轻蔑地朝别桌的人扫了几眼，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那些小老百姓，哪会知道皮影队这事啊，出关一步血流干，没错，人是出不去，自古以来，出来进去的都是皮影队……”
　　明白了，皮影棺里装的，确实是如假包换的皮影人，九人一组，踩开一条联通关内关外的步道。
　　叶流西笑了笑：“我有点想不明白啊……”
　　口罩堵着她的鼻子，说话的声音有点嗡嗡的：“汉武帝费那么大劲，把人送进来，大门一锁得了呗，何苦还留条通道，允许皮影人进进出出的。”
　　李金鳌冷笑一声：“这就是汉武帝的聪明之处了。”
　　“当时的玉门关内，那叫绝境，方士、羽林卫、妖鬼、罪犯，都送进来，前两类人有本事，后两类人有反心。我问你，对圣上效忠能管用几年？这些人要是联手反了怎么办？皇帝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最高明的法子，是让你心甘情愿守在这。”
　　“开了这条道，等于是允许你称王，环境虽然恶劣点，但是奴仆、封地、钱都有了，不耽误享受关外的新兴玩乐，还没人管，也不受法令约束，搁着你，你会不乐意？”
　　“至于为什么能进出的是皮影人，一来皇帝念李夫人的情，二来玉门关是人不能出、妖不能出，皮影人非人非妖，能行人事，却不会兴妖孽，最合适不过了。”
　　叶流西当然没见识过李少翁的皮影术，但能让汉武帝感动到泣下，而且瞒过了有生意往来的历代商户，应该是真的跟人相差无几。
　　她拍拍桌子：“看我。”
　　李金鳌莫名其妙。
　　叶流西说：“不觉得我像个皮影人吗？”
　　李金鳌笑呛了酒：“皮影人和人，是不好分辨，但不是不能分辨：它们不吃不喝都没关系，破了皮不流血，被火烧也不嫌疼，烧着的味儿像是烧毛发，你是皮影人？我说的这几项，你都试试看好了。”
　　叶流西松了口气。
　　她还真不想自己是皮影人，到时候和那么多人挤一个皮影棺，怪不体面的。
　　丁柳估摸着酒已经劝得差不多了，生怕他说着说着一头栽倒，赶紧把关键的先提出来问：“哎，鳌叔，老说皮影队皮影队，它们从哪出关的啊？”
　　她关心门到底在哪。
　　李金鳌嘟嚷：“这种大秘密，哪是我能知道的……”
　　不知道啊，丁柳泄了气，再问时就有点恹恹的了：“那你这是，准备往哪去啊？”
　　李金鳌舌头已经撸不利索了，啪啪两下子拍在腰间倒吊的那只公鸡身上：“去……小扬州，听说有人在那……作乱，身为方士……之后，要抓住机会，出人……头地，我这只鸡，不是普通……鸡，神勇无比……”
　　酒劲上头，终于一头栽倒，趴在杯盘之上，兀自舒服地舔了舔嘴唇：“神勇……不可多得……”
　　叶流西盯住那只鸡看。
　　也是巧了，那只鸡又在掀眼皮，眼珠子正慢慢往她这边转……
　　叶流西一拍桌子：“再看，我把你眼珠子转出来！”
　　那只鸡倏地闭上了眼睛。
　　***
　　前台女人带了人来，把烂醉如泥的李金鳌搬回房。
　　看看时间，距离熄灯不到一个小时，难得到了一个可以洗澡的地方，没人愿意错过，昌东安排了一下，大家分批去洗，原则是最好不要有人落单，房间里同一时间至少留两个人，洗得最晚的那两个，也尽量结伴回。
　　他和肥唐留守，高深、丁柳和叶流西先去洗。
　　高深洗完回来，换走了肥唐，肥唐回来的时候，从前台顺带借了副自制的扑克牌，喜滋滋说等西姐和小柳儿回来，好斗地主。
　　昌东冷笑，对女人洗澡的速度居然抱有期待，肥唐还是嫩了点。
　　他拎着装了干净衣服和洗漱品的兜袋，一路去到公共浴室。
　　地方挺破，亮了个灯泡，进门靠墙的地方有个水缸，墙边挂下条拉绳，墙上有个正对着缸的进水口——洗澡要自己来缸里拎水，水不够了，就拽拉绳，进水口会再流点水进来。
　　里头是用木板间开的隔间，不多，五六个，木板上遍布裂缝，宽的有手掌那么大，也不知道隔个什么劲，靠墙的地方有流水的凹槽，把脏水引到更低处。
　　难得有淋浴，虽然是最简陋的那种：高处挂了桶，桶底钻了眼，自己舀水进去，水就会淋下来。
　　整个男浴室，就他一个人，昌东觉得怪不自在的，决定速战速决。
　　他湿了头发，飞快地洗发打泡沫。
　　忽然听到稀拉的水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女浴室那里传来的，抬头一看，男女浴室中间的隔墙没封，顶上空了一大块。
　　昌东咳嗽了两声。
　　那头很快响起丁柳的声音：“是东哥吗？”
　　昌东说了句：“你们够慢的。”
　　丁柳说：“谁像你们男人，我们洗个头发就要好久呢……我快好啦，东哥，你待会等下我西姐啊，两个人一块上去。”
　　昌东嗯了一声，过了会，听到丁柳踢踏踢踏离开的声音。
　　两边都安静，偶尔响起的水声分外清晰，夹杂着低低的轻咳，有时连她的呼吸声都能听到，昌东头一次发现，声音也能让人心猿意马。
　　他抹了把脸，说了句：“我去外面等你。”
　　出了浴室，长长吁一口气，抬头看四面的客房，很多房里亮着灯，入住率倒还不算差，就是说不清楚，其间是不是真的掺着李金鳌口中的“别的东西”……
　　正这么想着，眼前突然一黑，所有的灯刹那间全灭。
　　昌东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有人先他一步抗议了，还不止一个。
　　——“搞什么？没到十一点呢！”
　　——“一天比一天熄得早！”
　　那个前台女人的声音也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里飘出来的：“差不多了。”
　　一两秒的静默之后，传来一片急急的关门关窗声，地下没有光，看东西好艰难，昌东忍不住叫她：“流西？”
　　叶流西说：“好了，出来了。”
　　女浴的门帘一掀，有个人影出来。
　　昌东正想伸手牵住她，忽然看到，门帘又掀了一下。
　　又有个人影出来。

☆、第⑤④章

　　两个人影，身形都是一模一样。
　　刚刚浴室里那么安静,昌东觉得自己的听力不会有差，除非另一个人完全没呼吸,不然一定只剩了叶流西一个人。
　　他迎向第一个出来的：“好了？”
　　以叶流西的缜密，一定也知道浴室里没别人，而以她的性格,忽然看到前面又多出一个人的话,早提着刀冲上去了，如果她洗澡也带刀的话。
　　叶流西嗯了一声，把提兜递给他：“帮拿一下。”
　　她歪了脑袋，拿毛巾拭干头发：“这店也太黑了,我算着时间呢，也好意思说‘差不多了’，至少差着一刻钟，明天退房结账,我不会给她好看的……哎昌东，我给你讲个恐怖故事啊……”
　　“有个男人，在浴室外面,等一个女人,忽然停电了，那个女人就出来了……其实，出来的那个，根本不是那个女人……”
　　挺好，是她的风格。
　　抬眼看她身后，那个站在门帘边的影子，又慢慢退了进去。
　　正想说什么，忽然有了隐约的光，抬头看，是肥唐开了窗，拿大手电往这照：“哎东哥，停电了，我给你们照着点啊。”
　　昌东这才长长吁了口气，微攥的手心里已经生了薄汗，低头看叶流西，她正伸手拨理头发，有几丝发缕带出水珠，混着新浴的味道扬上他的侧脸。
　　叶流西察觉到了，马上停手：“是不是甩到你了？”
　　昌东笑笑：“刚在浴室里，都没听到你说话。”
　　叶流西回了句：“我洗澡，还要敲锣打鼓吗？再说了……你也没说啊。”
　　光听到很不连续的轻微水声了，还有他浊重的呼吸，有几次，她都怀疑那头到底是不是有人，侧着头，攥着毛巾，毛巾角的水滴下去，滴答一下。
　　她都能通过水声知道他在干什么，舀水声、淋浴声和偶尔的毛巾擦洗，带出的声响是不一样的，还有冲洗，能想象得到，水流是怎样自肩颈往下，漫过结实的腰背……
　　于是她晃了神，直到凉意侵上身。
　　……
　　可别感冒才好，万一真感冒了，一定要赖死了是水不热，真实原因，抵死都不能往外说。
　　叶流西瞥了一眼昌东：“走呗。”
　　昌东说：“手给我。”
　　“为什么？”
　　“胆儿小，怕走着走着，身边的人，不知道换成谁了。”
　　叶流西鼻子里哼了一声，过了会才把手伸过来。
　　昌东牵着她往回走，肥唐漫不经心的，手电光始终卯住他们前头的方寸地，像驾驴嘴边吊着的那串胡萝卜，一直在抓不住的地方晃。
　　进楼道的时候，昌东回头看了一眼。
　　浴室那头黑洞洞的，安静得很。
　　***
　　回到屋里，昌东绷着的神经才算真正松下来。
　　他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
　　说完了，屋里静了好一会儿，门窗都被风撼得嗡嗡响——没人关心这地下居然也能起风。
　　肥唐听傻了，额头上有只用口红画了一半的乌龟，一看就知道是斗地主被反噬，他心虚地把应急灯的光往暗里调，生怕太过夺目，引来外头某些东西的注意。
　　丁柳一颗心砰砰跳：“西姐，你背后有人，你就一点都不知道吗？”
　　叶流西说：“不知道啊，根本就没听到动静……”
　　蓦地想到，自己洗澡是不是被那东西看去了？妈的，真该转掉它眼珠子。
　　肥唐对昌东真心佩服：“东哥，你怎么忍得住的啊？”
　　换了是他，不吓尿也嚎得整个旅馆都听到了。
　　昌东说：“黑咕隆咚的，看不清，什么来路不知道，是人是鬼不知道，惹不惹得起也不知道，又也许只是个过路的。我也就是洗个澡回个房，不想生出什么事，装没看见不是更好？”
　　初来乍到，一切都复杂，他不想树敌、不想交友，只想置身事外，能避就避。
　　这不是避过去了吗。
　　他招呼肥唐帮自己铺地垫，屋里只有一张床，给了叶流西和丁柳，男人身子骨硬，都打地铺。
　　灯灭的刹那，外头的风更大了。
　　昌东低声说了句：“不管外头有什么动静，哪怕是有人敲门，咱们都别管，有想上厕所的，就憋一下吧。”
　　***
　　睡到半夜，外头突然响起一声嘹亮鸡叫。
　　怪不得说“雄鸡一唱天下白”，鸡叫的威力确实非同小可，胜过闹表齐鸣，昌东几乎是瞬间就醒了。
　　更糟糕的是，这只鸡叫过后，群鸡响应——旅馆里不止一只鸡，一时间嘈杂无比，而这嘈杂声里，还混着一个男人的大叫：“什么东西！”
　　这声音……
　　丁柳第一个反应过来：“是李金鳌吧？他怎么出去了？”
　　肥唐困得睁不开眼：“胆儿大呗，他不是有方士牌吗？”
　　一直闷声不响的高深冷不丁冒出一句：“别是被你们灌多了吧？”
　　昌东心里咯噔一声，翻身坐起。
　　这话没错，晚上的酒，几乎都进了李金鳌的肚子，算算时间，难道是半夜酒醒、憋得难受、迷迷瞪瞪间出去上厕所？
　　外头传来李金鳌惶迫的大叫声，声音颠扑不定，绊桌倒凳的声音此起彼伏，事态似乎比想的还要糟糕，昌东摸了枪在手上，吼了句：“帮我打灯！”
　　高深离得近，一把揿下应急灯，搂起了跟上昌东，门一打开，两人几乎同时抢出去——
　　雪亮的光柱打向楼下，罩住大堂的餐厅一隅。
　　那里没别的东西，只有李金鳌，和那只鸡。
　　那只鸡死命扑腾着翅膀，振翅欲飞，但因爪子被绑在李金鳌腰带上，怎么也挣不脱，惊慌失措间，带着李金鳌撞桌撞椅，那架势，确实也是……勇猛非常。
　　***
　　昌东把李金鳌半拖半拽进屋子坐下，高深一手抱灯一手拎鸡，灯摆上桌面，鸡往李金鳌身边一搁。
　　李金鳌惊魂未定，越想越是恼火，忽然一转身，一巴掌打在鸡头上：“废物！”
　　那只大公鸡耷拉着脑袋，母鸡抱窝样一动不动，也许是自知理亏，一脸的“打就打，我无所谓”。
　　叶流西觉得好笑，过来在地垫上坐下：“也别怪人家鸡了，你每天把鸡那么倒吊着，也难怪它脑子不正常。”
　　李金鳌说：“我那是锻炼它……”
　　“很有效果啊，它确实擅长倒吊。”
　　李金鳌又气又窘，传说里越是能耐的方士，就越是衣衫褴褛、貌不惊人、行事离经叛道——他悉数做到，腰间倒吊一只鸡，全玉门关都找不出第二个。
　　差就差在本事实在是一般。
　　鸡也不争气，遇到点事跑得比他还快。
　　昌东忍住笑：“刚怎么回事啊，鸡不会无缘无故带你跑吧？”
　　李金鳌终于回神，这时候，才想起要为人和鸡都挽回点面子：“镇山河平时不这样，它主要吧，怕蝎子。”
　　昌东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鸡的名字叫镇山河。
　　“不是普通的蝎子吧？”
　　李金鳌回头看了看紧闭的门，尽量压低声音：“几位也要小心点，这旅馆里，有蝎眼的人。”
　　***
　　李金鳌确实是喝多了憋醒的，他住一楼，离厕所近，一时间也没多想，深一脚浅一脚地出去放夜尿。
　　回房的路上，总觉得周围怪怪的，偷眼那么一瞥，惊出一身冷汗。
　　他看到有个黑影，跟自己一般高，一般胖瘦，腰上也吊了只公鸡，简而言之，就是跟他一模一样。
　　镇山河就是在那个时候打鸣的。
　　昌东问他：“那黑影是什么东西？”
　　李金鳌老脸一红：“我当时也有点懵了，没反应过来，现在回想，也是妖，叫‘双生子’。这妖吧，怎么说呢……”
　　说穿了，这妖就是一团影子，只在黑暗里出现，不能见光，一见光就散，古时候，拎个灯笼，双生子就不敢靠近了。
　　它没什么杀伤力，但特别喜欢模仿人，学得也很快，黑暗中盯着你，学你姿态、学你走路，片刻功夫，影子轮廓就能跟你一模一样了。
　　双生子最大的乐趣就是把人吓得屁滚尿流，然后在原地咕咕笑，最讨厌的事就是别人不怕它，无视它，这样它就会特别难受，觉得是自己技术不精，模仿得还不够像。
　　岁数超过一甲子的双生子可以学人说话，但是，必须听你说话的字数达到一定的量。
　　比如，你说“1234”，它就能说“1234”、“4321”、“1324”等各种组合，但它说不出“5”。
　　李金鳌压低声音：“发现它的用处没有？只要佐以一定的法术，它就可以被控制利用。想一想，黑天，看不见，它假充是你身边的人，跟你套话、假传消息、挑拨离间……”
　　乍见双生子，李金鳌没能立刻反应过来，这倒不怪他，有些妖，跟珍奇动物似的，很多年没出现过了，都以为是老死、灭绝了。
　　所以他大喝了一句：“什么东西！”
　　就在这个时候，那团双生子的影子，像被吸走一样，瞬间变形，急速流向某个方向，李金鳌抬头一看，不远处站了个人，双生子的影子，就是流向那人手里的皮袋的。
　　李金鳌说：“双生子的影子，要用厚的动物毛皮缝制成的袋子来装，这双生子，显然是有人养有人溜的，当时镇山河还不害怕，我也准备把它的爪子松开，谁知道这个时候，那人往边上一让，露出身后一只蝎子，没错，我一看那轮廓，就知道是蝎子，至少得有小脸盆大……”
　　然后，镇山河就发疯了。
　　叶流西问他：“那个人，就是你说的蝎眼的人？”
　　李金鳌点头，警惕地看了看门窗，食指竖在唇边：“小声点。”
　　叶流西让他这一系列动作搞得怪不自在的：“蝎眼的人，就这么可怕？”
　　李金鳌说：“当然，乱党啊。一般的蝎子才多大？巴掌大了不起了吧，只有蝎眼的人能养巨蝎，听说他们的头目，都会在眼角画一只蝎子……”
　　“做事可毒了，一年多以前，他们在戈壁沙漠的胡杨林里，吊死了上百个羽林卫！”

☆、第⑤⑤章

　　肥唐听到“吊死”这样的字眼，喉头一阵发紧,怪不得一进关就总听到人说“世道不好”，这世道,的确让人心头毛毛的。
　　庆幸自己不是关内人的同时,他也毫不吝啬自己的同情：“这世道，什么时候才能太平啊。”
　　李金鳌摆手：“难咯,自从二十多年前天现异象,我就知道这一乱，没个百十年过不去。”
　　丁柳马上问：“什么异象啊？”
　　一干人中，就她还不满二十，没见过理所当然，问起来理直气壮。
　　李金鳌鼻子里哼一声：“你才多大点，别说你了,你们这些人,那时候要么还没出生，要么刚会走吧。再加上严禁提起,哼，官禁民传,禁得住么。”
　　肥唐愈发心痒痒的：“什么异象啊？”
　　他直觉不会是日全食超级月亮那种。
　　李金鳌慢吞吞说了四个字：“日现南斗。”
　　肥唐说：“哈？”
　　问他秦砖汉瓦服饰器具他还能略知一二,扯到天文，压根听不懂。
　　李金鳌只好换了个通俗点的说法：“就是大白天，天上出现了南斗七星，日现南斗！”
　　即便解释得通俗，也没出现李金鳌料想中一片惊愕的场面。
　　南斗就南斗呗，肥唐觉得还没“倒斗”听得耳熟。
　　高深犹豫了一下：“我听说……”
　　大家都看向他。
　　高深脸颊发烫，他性子有些木讷，能做就绝不说，能打就绝不谈，久而久之，说好听点叫惜字如金，说不好听就是有点社交恐惧，尤其是人多的场合，更是沉默得像隐形人一样。
　　五人同行，每次看到其它人聊得默契，心里就很羡慕，偶尔插上一两句，从来也说不到点，瞬间被人忽略过去。
　　现在忽然成了焦点，浑身不自在。
　　“我爷爷是个……”
　　他不知道怎么介绍自己爷爷，是乡下那种八面玲珑的人物，家里道士袍桃木剑、和尚衣裳木鱼杵、朱砂黄纸罗盘应有尽有，被乡里乡邻请去驱过邪、做过红白法事、还给猪催过生——他在爷爷身边长到九岁，没少打下手。
　　于是索性略过去：“我爷爷教过我，说是‘北斗主死，南斗主生’，北斗七星常被视为凶星，但南斗七星，能算得上是吉星的。”
　　李金鳌嘿嘿笑：“是凶是吉，要依照实际情况来判断，难道你没听说过……”
　　他声音压得更低：“‘日现南斗，西出玉门’吗？”
　　丁柳蹙眉：“没呢……鳌叔，都没人跟我讲过。”
　　李金鳌语气中有浓浓的骄傲：“你们不知道也正常，看你们不像方士之后……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们做方士的，知道的确实多些，汉武帝绝妖鬼于玉门这事，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昌东点头：“是，都知道。”
　　这得感谢在荒村的时候，老签的普及。
　　“皇帝做事，总喜欢问问老天的意思，据说汉武帝也卜了卦，想问问封印玉门关这事会不会出纰漏。”
　　“他的卜法叫‘龟壳字卦’，用的是千年寿数乌龟的壳做成的卦具，里头放蓍草，地上铺一张写满字的帛书，摇晃龟壳之后，蓍草会落下，但有几根蓍草，会立起来，立在不同的字上，立起的先后顺序，就是卜卦的结果。”
　　“听说卜出来五个字，就是‘南斗破玉门’。”
　　肥唐听入了戏：“这不完了吗？还封印个什么劲儿啊，都能被破了。”
　　李金鳌白了他一眼：“人皇帝不比你懂？据说又继续卜了两卦。”
　　第二卦卜出了玉门关的大劫数，叫做“西出玉门”。
　　好在最后一卦给出了破解之法，定了汉武帝的心。
　　至于破解之法是什么，李金鳌又不知道了，还是那句老话：“我要是知道，早坐上铁皮车了。”
　　昌东问他：“那‘日现南斗’这种异象，以前出现过吗？”
　　李金鳌讳莫如深地一笑：“当然有，如果没有，我怎么会说这一乱至少百十年呢，这是有参照的，上一次是在……”
　　他皱了皱眉头：“多少年来着？一千……不止，一千二、三百年前吧……”
　　肥唐迅速拿公元纪年减了一下，然后用口型示意其它人。
　　唐朝。
　　***
　　离天亮还有段时间，想睡觉的继续睡觉，李金鳌有点怂，磨蹭着不敢回去，昌东也无所谓，反正房间大，多收留个一人一鸡不成问题。
　　只是再次躺下之后，他怎么也睡不着，忍不住会去想叶流西：眼角画蝎子她中了，被挂在上吊绳上她也中了，那她是羽林卫呢，还是蝎眼的人？
　　叶流西也睡不踏实，仔细听屋里的动静，捱到丁柳她们睡熟，终于忍不住，轻手轻脚下床，绕到昌东身边，拍了拍他肩膀。
　　昌东坐起来。
　　知道她一定摒不住想找他聊，但实在没合适的地方：去房间外头太危险，留在屋里的话，这么多人，说不准哪双耳朵就是竖起来的。
　　这难不倒叶流西，她走到房间角落处，打开衣柜门，然后朝他招手。
　　也真是亏了她能想得出来，正大光明的事，做出了偷情的感觉。
　　昌东犹豫了一下才过去，手表的表盘是夜光的，借着这么点幽幽透透的光，他低头钻进去。
　　叶流西小心地关上柜门。
　　衣柜不高，昌东都不知道该把自己身子怎么摆，他叹气：“等到明天早上再聊不行吗？”
　　“不行，憋得慌，你不也一样吗？”
　　那就起来聊呗，干嘛要等到第二天早上？
　　她也在尝试着站得舒服，这柜子没打通，两个人挤在一个立格里，摸黑各行其是，挤挨蹭靠，简直混乱，昌东忍不住：“你先别动。”
　　他背倚住柜壁，慢慢坐下去，然后拉着她坐下来。
　　坐定的那一刻，长长吁了口气，觉得世界终于清静。
　　柜子有点窄，叶流西侧着肩跟他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就在他耳边：“李金鳌说的那些……你觉得，我会是哪种身份？”
　　昌东斟酌了一下：“不好说，你做事带匪气，乍一看更像蝎眼的人，但如果羽林卫的风格也是张扬跋扈那种的话，说你是羽林卫，也不算离谱。”
　　“但是又有蝎眼又被吊死，我会是卧底吗？”
　　总觉得，身为羽林卫，被派去蝎眼卧底，混到小头目之后漏了馅惨被吊死，才是一个有头有尾面面俱到的流畅故事。
　　又或者原本是蝎眼小头目，被羽林卫策反，蝎眼一怒之下，吊死她以儆效尤……
　　昌东说：“你这种性格，当卧底？”
　　“我这种性格怎么了，反其道而行之啊，大家都觉得我这样的不像卧底，但我偏偏就是……再说了，我不是失忆了吗，也许失忆前，我的性格冷漠阴森，是卧底标配呢。”
　　昌东说：“不管你什么性格，为什么没能把你吊死，你反而出现在那旗镇外的戈壁滩？既然出关一步血流干，能进出的都是皮影人，你这种存在，又该怎么解释？”
　　叶流西：“……所以我睡不着啊。”
　　“卖瓜烤串，那么多日子都过来了，现在睡不着了？”
　　叶流西没好气，懒得理他。
　　昌东说：“看我的表盘。”
　　叶流西挨近他。
　　他的手表挺精美，一定价值不菲，有三圈夜光的圆环，大表盘内又嵌两个小表盘，她也不知道干什么用的。
　　昌东说：“我们的目标和方向，到目前为止，还是一致的，帮你也就是在帮我自己。”
　　他指最大的那圈圆环：“这是关内的老百姓，类似阿禾，老签，他们给了我们大致的概念，让我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地方。”
　　再指中间的那一圈：“李金鳌之流，因为是方士之后，自己又有点技艺，算是特殊的阶层，所以知道的东西多些，什么日现南斗，皮影商队。”
　　叶流西看向最里头的那一圈：“这是核心层？”
　　昌东点头：“我相信，玉门关的秘密，比如大门到底在哪，汉武帝当初卜出的化解之法究竟是什么，是否存在天赋异禀的人可以出关——一定有人知道，他们不但知道，还确保着某些事情的运行，只是暂时，我们没有接触到他们而已。”
　　叶流西沉吟：“你说的‘他们’，是指方士和羽林卫？”
　　昌东默认。
　　暂时，他还不知道关内的社会是什么模样，但基本可以确认几点。
　　并不兴旺发达。
　　可能还处在类似封建社会，因为封建社会最持久、呆滞、死而不僵，中国近代如果没有受到外来文化天翻地覆似的冲击，很难说王朝会不会继续苟延残喘——很显然，关内是一潭死水，皮影队带进的所有都只是涓涓细流，很难掀起巨浪。
　　掌权的依然是术士和羽林卫，因为他们是力量的绝对拥有者，由始至终手握一切物资，只要统治不是太苛刻，地位完全可以固若金汤。
　　叶流西说：“小扬州是个市集，到了小扬州之后，应该就能打听到那些核心人物是谁了，一步之遥，但又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容易。”
　　昌东回答：“越接近真相，就越艰难。尤其这真相，明显是被人操控或者刻意隐瞒的。”
　　他记得叶流西说过，一切都是个局，她只不过是被人一步步往前引，到了现在，不敢说图穷匕首见，但这图至少是在寸寸揭开。
　　叶流西说：“咱们到了小扬州，得更小心。”
　　昌东摇头：“现在就得小心了，没听李金鳌说吗，这里有蝎眼的人。”
　　双生子先盯住叶流西，后盯住李金鳌，不是没有道理的。
　　李金鳌有方士牌，扬言带着镇山河去小扬州立功，明显是要对付蝎眼的。
　　而他们开铁皮车，不为蝎眼做事，又跟李金鳌同桌喝酒，在对方眼里，已经是敌人了。
　　话题压抑，柜子里也有些闷，昌东轻轻把柜门推开一道缝：“总之……”
　　他忽然停住，食指竖到唇边，示意叶流西不要出声。
　　叶流西愣了一下，摁住他膝盖，尽量动作轻地探身出来看——
　　柜门是双扇的，昌东推开了一扇，而另一扇处，有一只鸡，鬼鬼祟祟，正把头紧紧贴在门上，鸡屁股朝着两人。
　　叶流西气笑了，这他妈是在……窃听？
　　她坐回来，胳膊支住昌东的膝盖，手托着腮，说：“有点想吃鸡。”
　　昌东说：“确实，鸡汤不错，汤色黄澄澄的，又有营养。”
　　叶流西说：“那得老母鸡*吧？公鸡还是爆炒的好，拿开水活活烫死，拔光毛，翅膀和腿砍了做烧烤，身子就拿刀剁……”
　　镇山河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尾巴动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过头来。

☆、第⑤⑥章

　　李金鳌睡着之后，酒的后劲又涌上来浸人的神经,一觉睡到大天亮，耳边人声嘈切,这才打着呵欠睁开眼睛。
　　地下的“天亮”，其实是“开天窗”,店里的伙计上到地面，抬移开几块地皮，阳光会从厚玻璃窗内直透进来，在正对着的餐厅大堂里洒下几块明亮的光斑。
　　李金鳌翻身坐起,房门已经大开，房间里,各人忙各人的，叶流西梳头,丁柳搽面霜,肥唐做俯卧撑，肚子会着地的那种，高深卷收地垫，昌东在册子上写着什么。
　　一片忙碌里,唯独不见了镇山河。
　　李金鳌咦了一声,走到门外，扶着二楼的栏杆张望了一回。
　　大堂里，有几只鸡悠闲地踱来踱去，间或停在光斑里沐浴过滤了的阳光，但都没有镇山河。
　　“那个……”李金鳌看向门内，有点摸不着头脑，“你们谁看见我那只鸡了吗？”
　　叶流西头也不抬，手指轻巧地绕住梳子上带下的几根发丝：“没注意，出去溜达了吧。”
　　“这破鸡！”李金鳌怒气冲冲，冲着楼下吼，“死在外头别回来算了！”
　　昌东正记手账，闻言笔头一滞。
　　多少绑架伤害案，人质都被放回来了，家属还不知道受害者曾被绑架过——大概都长了一颗跟李金鳌一样大的心。
　　***
　　下楼前，昌东又递了个口罩给叶流西，她没好气接过来，把松紧绳挂上耳朵。
　　丁柳在边上看到，很是同情。
　　叶流西昨儿进店起就开始戴口罩了，理由是地下的味道让她不舒服，闻多了头晕——丁柳觉得，这问题确实不好解决，味道这玩意儿，四面八方，见缝就钻，戴口罩也就图个心理安慰，可怜她西姐黑眼圈都出来了，昨晚肯定没睡好。
　　早饭是稀粥、烤馒头片、咸水花生米，为了让叶流西吃得舒服点，丁柳特意选了张正被阳光罩住的桌子，人一坐进去，满身暖融，满眼明亮。
　　这一夜还算好，有惊无险，眼下粥热饼脆，花生米咸糯得刚好，肥唐吃得有滋有味，聊兴也起来了：“哎，东哥，昨晚上李金鳌说的那个唐朝，你不觉得怪有意思的吗？”
　　昌东正看前台，闻言收回目光：“怎么个有意思法？”
　　肥唐说：“你就没发现，唐朝的诗人，特别喜欢写玉门关吗？比如啊，那个‘春风不渡玉门关’，是王诗人写的，‘孤城遥望玉门关’，也是个王诗人写的，还有‘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嗯，忘记谁写的了。”
　　昌东说：“李白在你旁边哭呢。”
　　肥唐还真往身边看了一眼：“他都诗仙了，不在乎这个……东哥，你有没有琢磨出点什么？”
　　显然没有，昌东说：“要么，您给点拨一下？”
　　肥唐得意洋洋：“东哥，你这叫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听我说啊。”
　　“上一次异象是在唐朝——异象是日现南斗，而南斗破玉门——关内乱了一阵子，老鳌说至少百十年——与此同时，关外是怎么个情况？嗯？”
　　关外……
　　昌东沉吟。
　　关外正值唐朝。
　　他记得，小时候看唐太宗的电视剧，李世民对西突厥用过兵，后来为了跟吐蕃争夺西域和青海，反复征战，战场大多在河西一带，唐时边塞诗大流行也正是因为边患频仍。
　　肥唐神气活现：“你说，有没有可能，上一次那一乱，从关内延续到了关外？”
　　他越说越是觉得自己推测的有道理：“哎，真的，东哥，你发现没有，唐朝是尊崇道教的，道士满街走，还有，志怪小说！唐朝的志怪笔记小说是不是达到了一个顶峰？为什么？文化永远反射社会情态，透过现象看本质，是不是因为……”
　　他压低声音：“那时候玉门关的关门破了，有妖出关了？”
　　昌东还没来得及回答，前台处忽然一阵混乱，前台女人的声音气冲牛斗：“这是什么玩意儿！”
　　昌东和叶流西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神。
　　***
　　时间要回到昨天半夜。
　　镇山河小心翼翼地回过头来。
　　六目相对之下，镇山河展现出了超越常鸡的镇定。
　　它……若无其事地走了。
　　叶流西差点扑出去，被昌东给拦住了，他低声说了句：“不着急。”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一只大半夜听墙角的鸡，谁知道是什么玩意儿？但也不用当场翻脸，动静大，搞得一地鸡毛，谁都不好看。
　　捱到快天亮的时候，昌东和叶流西互相配合，实施了绑架：镇山河睡得正熟，昌东捏住它的鸡喙和爪子，叶流西拿胶带把它嘴封住，又用布条把它连翅膀带身体裹绑了三圈。
　　整个行动干脆利落，鸡毛都没落一根。
　　外头隐约有了人声之后，叶流西倒提着镇山河出去，前台处有张桌子，桌布挺长，几乎罩到桌腿根，但只有个桌面，底下是中空的。
　　很好，她设法把镇山河倒吊在下头，走的时候，拿剪刀把布条剪出个豁口，稍事挣扎，一定能撑开。
　　镇山河全程一动不动，满眼呆滞。
　　李金鳌说，那个蝎眼的人，身边带了好大一只蝎子。
　　昌东说，从现在起就要万事小心了，因为那个蝎眼的人，已经把他们当敌人了。
　　这人是谁呢？旅馆里住了几十号人，不揪出来就不知道该提防谁，简直坐立不安，看谁都像。
　　这人如果退房，一定要过前台，而过的时候，应该会把蝎子装进拎包或者箱子里，她没法翻人的包看，但没关系，手头有最灵敏的鸡形探测器。
　　***
　　前台的那张桌子成了精一样又撞又晃，鸡翅膀扇起的风把桌布带得一抛一抛，前台女人凶悍地把桌布一把拽下：“什么东西……这谁的鸡！没人领宰了啊！”
　　大堂里所有人都看向前台，昌东也看，看得理所当然，这时候，不看热闹的人，才说明心里有鬼。
　　那个双手拎着行李袋尴尬退开的男人，二十来岁年纪，个子瘦小，穿件不得体的黑风衣，貌不惊人，脸上有一种病态的白，腰又佝偻得厉害，像个晚期的绝症病人。
　　肥唐伸长脖子，看得乐颠颠的：“这谁的鸡啊？”
　　在他眼里，公鸡都是一个模样，完全没往镇山河那里想。
　　正闹得不可开交，李金鳌一溜小跑着过来：“哎……那是我……我的鸡！”
　　……
　　病弱男拎着行李袋，不声不响地顺着往上的楼梯出去，留下李金鳌在原地，一个劲地跟前台女人赔不是。
　　昌东收回目光，压低声音：“刚刚那个男人，可能是蝎眼的人，不遇到也就算了，再遇到，要小心点。”
　　肥唐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发问：“刚……刚哪个男人？”
　　他光顾着看鸡作怪了。
　　高深提醒他：“穿黑风衣的那个，瘦瘦小小，刚出去。”
　　正说着，李金鳌垂头丧气地拎着鸡过来，停在他们桌边发牢骚：“都不知道是谁，把镇山河吊在桌子下头……”
　　叶流西吃完了，筷子往桌上一搁，说：“我啊。”
　　她顺势站起，伸手揪住李金鳌的领口就往距离最近的空屋里拖，昌东站起身，示意丁柳她们：“你们慢慢吃，不着急。”
　　他不慌不忙地跟进屋，反手掩上门。
　　叶流西把李金鳌推跌在椅子里，嫌口罩碍事，一把摘掉，反正昨天半夜也照过面了，用不着遮遮掩掩。
　　她说：“昨天晚上，我和昌东聊了点私密的事情，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回忆了一下前段日子，我们是怎么杀人放火的……”
　　“不想让人听见，听见了就要杀人灭口，太麻烦。”
　　“谁知道你这只鸡，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全听去了……你给我说说，这可怎么办啊？”
　　李金鳌讪笑：“这个……你这不是开玩笑吗，鸡哪会听人话啊，就算听去了，它也不能张嘴说，这跟没听到没两样啊。”
　　叶流西冷笑：“我不觉得，我觉得是你指使它的，它听到了什么，你就听到了什么。”
　　李金鳌眼睛瞬间睁得滚圆：“不是不是，绝对不是，这个鸡……”
　　他突然想到要撇清关系，赶紧撒手，镇山河跌扑在地上，慢吞吞站起来，周身洋溢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爱咋咋地的气质。
　　李金鳌直咽唾沫：“这鸡天生喜欢看热闹，什么吵架打架，它撞见了，拽都拽不走，你们聊天，要是正常聊的话，它肯定不感兴趣……”
　　叶流西说：“这意思，我聊得不正常咯？”
　　她语气不对，李金鳌打了个激灵，没敢吭声。
　　叶流西说：“这么着，为了让我放心，鸡和你，死一个，你选，别想着能蒙混过去，你也不看看，我是坐什么车的。”
　　李金鳌还想打哈哈，看叶流西的脸色不像说笑，愣了一会之后，果断做了个选择：“它！”
　　***
　　丁柳她们巴巴看了好久，终于等到门打开，叶流西拎着鸡出来。
　　肥唐大为叹服：“我西姐牛啊，住了趟荒村，把人物资全扫了，认识个李金鳌，又把人鸡给夺走了，真是……”
　　叶流西走近了，提着鸡往前送：“谁会杀鸡？”
　　送到肥唐面前，他赶紧摆手：“不不不西姐，杀鸡太残忍了，我……我干不来。”
　　送到丁柳面前，丁柳强笑：“我不行，鸡身上有味儿，怪脏的……”
　　好像只剩下高深了，他从叶流西手里接过去，拎起翅膀看了看，又看了看鸡爪，犹豫了一下，说：“西……小姐……”
　　他和叶流西年纪相差不大，做不到像肥唐和丁柳那样张口就是“西姐”，又没法像昌东那么叫，称呼得不伦不类。
　　“我爷教过我，用来驱邪的大公鸡，最好的是金距花冠，目含火光，翎毛如锦，就是鸡爪金灿灿跟锋利的铁钩一样，鸡冠像红花盛开的颜色……”
　　叶流西嗯了一声：“这鸡都中了？”
　　“中了。”
　　先天条件这么好，长得这么歪，真是鸡中之耻。
　　高深清了清嗓子：“……我觉得，这一路上说不清道不明的，留着早晚有用，就算要杀，也选最急用的时候杀，现在杀了，鸡血都没出用，太浪费。”
　　***
　　昌东用一盒感冒药，两包酒精棉片和两节干电池结了饭钱和房钱。
　　离开的时候，看李金鳌眼巴巴的，有点不忍心，但那只鸡确实有点神神叨叨的，真还给他了，又不放心。
　　叶流西找了绳，把镇山河拴在车顶的行李架上，然后坐进副驾：“走吧。”
　　车子重又驶上戈壁滩，一路向西，开了没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个踽踽独行的人影，一只手拎行李袋。
　　是那个疑似蝎眼的病弱男人。
　　昌东低声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吧，不想生什么事，绕过算了。”
　　叶流西嗯了一声，昌东踩住油门，正想从那人身边直掠过去，那人却突然一转身，高高扬起了手。
　　他要搭车。

☆、第⑤⑦章

　　昌东放慢车速，总觉得这男人和刚才有什么不一样的，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车后座处,高深提醒肥唐和丁柳：“就是这个男人，蝎眼的人。”
　　丁柳兴奋：“小样儿，还拦我们车,他都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我们识破了吧,哎东哥，看他能出什么幺蛾子。”
　　叶流西低声说了句：“小心点啊。”
　　昌东嗯了一声,缓缓停车。
　　那男人带讨好的笑,手里攥一张牛皮子，点头哈腰地凑近车窗,昌东将车窗揿下半扇，示意了一下车内：“坐满了,没法带人。”
　　叶流西懒得戴口罩，两手捧捂着脸，权当是坐车无聊，眼睛从张开的指缝里瞥那男人。
　　那男人摇头：“不是，想问个路,几位开铁皮车,肯定比我路熟，我想问问，到七日井，我走的这个方向，应该没偏吧？”
　　昌东心里一动，那张牛皮子上，有迤逦的线条勾画，显然是地图，不知道是局部地图还是关内的全图，如果能看到全图的话……
　　他把车窗又揿下了些，那男人很识趣地把牛皮子捧近，捧的姿势近乎笨拙，昌东才刚低下头，那人忽然手腕一撩。
　　叶流西大叫：“小心刀！”
　　牛皮的掩盖之下，那人骤然撩向昌东咽喉的，分明是一截森冷的小刀锋！
　　昌东庆幸自己对这人一直存有防备，他不及细想，腰背用力，身子瞬间滑矮，一手攥住那人拿刀的手反向拗折，另一手掰开内开把手，抬脚将车门狠狠踹开。
　　那人胳膊拗在车里，身子却被车门反向撞开，痛得闷哼一声，昌东正想下车，忽然听到肥唐尖叫，几乎是与此同时，后座的车窗轰然迸裂。
　　丁柳大叫：“蝎子！”
　　电光石火间，昌东一下子想明白了：难怪总觉得这男人不一样，离开旅馆的时候，他两手各提了一个行李袋，但刚刚拦车，他手里只拎了一个包，另一只手是空的。
　　原来少了那只蝎子！
　　倒是很懂前后夹击，下流突袭，但这手段也太狠了点，上来就切喉，连话都不让他说。
　　昌东恶向胆边生，借势下车，以车窗沿为支点，抓住那人的手腕猛然压下，就听咔嚓一声响，那人发出撕心裂肺般的惨叫。
　　你要我命，我断你骨头，也不算过分。
　　急回头看，后座已经乱作一团，蝎子是从肥唐那一侧攻击的，带毒刺的尾巴重重勾甩，瞬间击透还算厚实的车窗玻璃，然后两截藕段粗的螯钳撑进车窗，正凶悍地往里钻。
　　肥唐显然吓懵了，僵坐在原处脸色惨白，叶流西已经冲下车，挥刀斩向蝎身，第一下斩在蝎身的硬皮上，虎口一麻，居然斩不进去。
　　肥唐边上坐的是丁柳，她原本是想摸枪，慌乱中摸到防狼喷雾，情势危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举起来对着蝎头乱喷，自己都说不准喷到蝎子多些还是肥唐多些。
　　这一下歪打正着。
　　蝎子对强烈的气味天生有回避性，看起来像是要后退，高深从另一侧下车，怕丁柳有事，攥住她肩膀把她猛拖出去，旋即从车座底下抽出工兵铲，一个踏踩上了车顶，对着露在车窗外的蝎身大力劈砸。
　　丁柳被拖甩到车下，正痛得呲牙咧嘴，一抬头，看到那个折了胳膊的病弱男正挣扎着爬起来。
　　她真是气红了眼：“东哥，你把肥唐弄出来，这个人交给我！”
　　昌东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直冲了过去，那男人真像个脆弱的衣架子，瞬间被她扭翻在地。
　　再回头看，肥唐终于回过神来了，正手脚并用着往外爬，高深的铲面却被蝎钳给钳住了，一时间拽不回来。
　　叶流西恨得牙痒痒，这蝎子皮太硬，不吃刀，蝎尾至少有半米来长，摆掉起来虎虎生风，她又不敢轻易靠近，只能觑空下刀——砍到刀口都卷了，只砍下那蝎子几只附肢。
　　昌东从手套箱里掏出□□，推弹上膛，大踏步过去，对准蝎头就是一枪。
　　戈壁空荡，阳光明亮，枪声回响。
　　回头看，丁柳正翻身坐起，一拳重重砸在那人下颌上。
　　昌东说了句：“别打死了。”
　　肥唐终于跌跌撞撞摸下了车，他双目红肿，小眼眯成了一道缝，迎风泪流不止，一说话就带了哭腔：“小柳儿，你喷的什么，我是不是眼瞎了啊？”
　　叶流西觉得实在好笑，抬头看，高深蹲在车顶，正拿手拨拉起镇山河的脑袋，手一放，那脑袋也随即耷拉下去。
　　叶流西问他：“死了？”
　　怪不得蝎子靠近，它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这么死了，可惜了长得那么好，金距花冠呢……
　　高深拿手摸了摸鸡胸腹：“不是，好像是……吓晕了。”
　　丁柳打累了，终于起身，还重重踢了那人一脚。
　　她一转脸，叶流西噗嗤一声笑出来，脱口问了句：“柳，打个架，头上怎么长角了？”
　　丁柳说：“哈？”
　　她往这边走了几步：“什么角？”
　　叶流西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看清楚了，丁柳头上，多出的那一截，那不是角，而是……刀柄。
　　有一把刀子，插*进她头里去了。
　　***
　　丁柳还不自知，奇怪地往头上去摸：“什么角啊？”
　　昌东吼了句：“别动！”
　　丁柳哆嗦了一下，手停在了耳边。
　　抬头看，忽然害怕了，除了肥唐跟个瞎子似的一脸茫然，其它人都在看她，尤其是高深，嘴唇翕动着，都没了血色。
　　丁柳一开口，声音都止不住发颤：“西姐，你们……这么看我干嘛啊……”
　　昌东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笑了笑，说：“跟你闹着玩呢，真不经吓。”
　　说着，不动声色地攥了一下叶流西的手。
　　叶流西也强笑：“小丫头，不经吓。”
　　丁柳半信半疑：“真的？”
　　有点松了口气，但心又放不下来，说话间，目光无意中掠向车窗。
　　车窗上，清晰地映出她的人像，头上真的多出了一截，像个角，那是……
　　她脑袋轰得一下炸开了，尖叫着去摸自己的脑袋，昌东几乎是冲过来的，一把钳住她胳膊，沉声叫她：“丁柳，丁柳，看我！”
　　丁柳嘴唇哆嗦着，身子一直颤，看到叶流西和高深都围过来，肥唐焦急的声音像是来自天外，那么失真地飘在耳边：“怎么了啊，发生什么事了？小柳儿怎么了？”
　　昌东说：“丁柳，你听我说，我以前，参加过急救特训，被普及过各种各样的意外伤害，你这种情况，发生过，而且不止一次，人都还活着……”
　　丁柳身子已经站不住了：“我的头……”
　　她再傻也知道：头不是胳膊，胳膊上扎个洞，也就出点血，但那是头，人身上最复杂的器官，复杂到只是被撞了，人就会痴会傻，哪根神经受了挤压，功能就可能瘫痪……
　　昌东说：“你自己根本毫无感觉，行动自如，意识清晰，说明没有伤及大脑功能区，懂吗？丁柳，我们马上去找医生，你别害怕，不要慌，听我的话。”
　　又看叶流西和高深：“你们两个，陪她坐后座，动作轻点。”
　　说完拖过肥唐，拽到副驾边推塞进去，一把关上门，绕过车头时，忽然看到地上的那个病弱男。
　　真他妈……恨不得把他杀了。
　　叶流西探头出来：“昌东，我们要赶时间。”
　　昌东攥住那人衣领，一拳砸在他脑后，打晕了之后拖进后车厢，连带着行李袋一起扔进去，又捡起地上的那块牛皮子，很快跳上车。
　　他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踩下油门，车子驶得很快，车屁股后头沙尘一路拖带。
　　昌东从后视镜里看丁柳，她浑身哆嗦着，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昌东说：“小柳儿，你听我说，这事一点都不严重，你去网上搜，能找到好多类似的。都是打架的时候，不留心，自己都不知道中了刀，你知道吗，我看过一个新闻，有个人头上插了把刀，可镇定了，自己坐车去医院挂号……”
　　丁柳流着泪笑出来。
　　“还有一个，外国人，也是打架，喝多了酒，刀子穿过头骨，他比你伤得重多了，好几个小时之后才发现，做完手术过了几天就回家了，没事的……”
　　丁柳绝望地呢喃：“那不一样，人家有医院……”
　　可以拍脑ct，有专家，有无菌手术室，但关内呢，电都供应不足。
　　昌东说：“你要相信神医的技术，什么华佗啊，扁鹊啊，哪怕没有先进的医疗器械，也是可以医好人的……”
　　丁柳昏昏沉沉的，偎依在高深怀里，再没了声音，昌东抿了抿唇，一脚下去，油门踩到最大。
　　一路向西，希望不要错过小扬州才好。
　　***
　　约莫两个小时之后，有城市遥遥在望。
　　相对荒村来说，大得多了，夯土的城墙，南北向横成一道几公里长的赭黄色围挡，但像是新近被火烧过，有好几处大的坍塌焦黑一片。
　　城门洞开，车驶近的时候，昌东注意到有半扇门已经拦腰断裂，砸靠着门洞边一辆翻倒的汽车，这车应该起过火，半个车身都烧得焦黑。
　　希望这里不是个废城。
　　车子疾驰而进，也不知道是不是掠过时的响动太大，有一块挨靠住车身的门板晃了晃，翻跌开来。
　　露出车门上被烧黑了一半的、一朵带枝的窈窕山茶。

☆、第⑤⑧章

　　一进城,满目苍黄里,带块块银白。
　　有点像宁夏镇北堡，土城墙斑驳脱落,房屋都是最经久实用的风格,放在从前不显新潮，搁到现在也不会过时。
　　银白色的是高处斜架的太阳能发电支架，偶尔也能看到风力发电的大桨叶,视野高处，有时会拖过凌乱的黑色电线。
　　街面上有人，三三两两,昌东有意识放慢车速,高深从破了的车窗口探出头去大吼：“医院在哪？医生住哪？这里有大夫吗？”
　　他也不知道在这该怎么称呼医生,但看路人的衣着风格,除了款式略旧之外,跟现代也没什么两样,心头蓦地升起希望。
　　虽然吼得粗鲁，但看这情势，路人也大多理解,有人抬手指了个方向,昌东车不停，循向而去，高深依然一路见人就问，直到车子在一处二层土楼前停下。
　　高深直冲进去，很快揪拽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出来。
　　那男人探身进来看了看丁柳，自己也被吓了一跳，他把握不好：“先……先抬进来吧。”
　　昌东和高深合力把丁柳抱抬进去，叶流西扶住丁柳的头，以免有大的晃动，忙乱中交代了肥唐一声：“你看着车！”
　　肥唐睁着看不见的眼，大声应了一句，然后摸索着去挨个关车门。
　　一进屋，叶流西就失望了。
　　这连那旗镇上的卫生所都不如，墙角立了个两个柜子，一个放不多的西药，说“不多”都是抬举了，简直寥落，另一个是中药柜，带格格小抽屉，屉面上写着什么炮姜、桃仁、王不留。
　　桌子上，医用白瓷盘里，放了些手术剪、持针钳、缝针、合成纤维线等医用器械，丁柳被抬到里屋，那里有张床，大概就算是手术台了。
　　叶流西脑子嗡嗡的，听到那个医生在跟昌东说话。
　　——“要不然你们就去黑石城，那里条件最好，但是很远啊，就算有铁皮车，也要三四天的路。”
　　——“手术我可以做，比这更严重的我们都见过，但是照不了脑，会出现什么后果不敢保证……”
　　叶流西有点喘不过气，胸口滞闷得很，她掀开门口的布帘子出来。
　　街道上没什么人，这地方为什么要叫小扬州呢，扬州山清水秀，还有瘦西湖绕腰，这里跟扬州一点也不像。
　　身后有脚步声，转头看，是昌东大步出来。
　　叶流西问：“怎么说？”
　　“去不了黑石城，小柳儿没法再耽误时间，我们车上汽油也没法支撑到那，医生保证说，可以把刀取出来。”
　　“最严重会怎么样？”
　　昌东实话实说：“没法查ct，不知道有没有颅内出血，只能按不开颅的法子治，后果的话，从轻到重，短时间意识障碍、昏迷、偏瘫、失语，或者死亡。”
　　叶流西哦了一声。
　　昌东现在顾不上安慰她了：“我去拿急救箱，我们车上的东西，能顶不少用。”
　　他忍住了没说，这所谓的“医院”，卫生口罩和胶皮手套都欠缺，要靠他提供。
　　掀开后车厢，才发现那个病弱男还晕在里面，昌东拿胶带封了他嘴，缠绑住脚踝，又把没断的那只手封绕在车内杠上，这才拎着急救箱折回屋里。
　　叶流西站了会，从车上拿了盆下来，进屋问了人，在后院找到一口压水井，压了半盆水之后又端出来，牵着肥唐下车洗脸。
　　肥唐洗得小心翼翼的，一下下掬着水轻拍眼睛，他虽然看不见，但在车上听对答，也知道丁柳情况不好，所以尽管眼睛又辣又疼，还是一声不吭。
　　一边洗一边说：“西姐，小柳儿会没事的吧？”
　　叶流西嗯了一声，她正盯着斜对面的一面墙看，墙上嵌着宣传栏的橱窗，橱窗里贴着海报。
　　海报都已经褪色卷边了，每一张上都是不同的明星，她认出第一个是张学友，第三个是刘德华。
　　总不可能是关内也有演唱会吧，叶流西好奇地走过去看，才发现是做衣服的，想想也是，关内模仿关外，衣着发型这些最好跟风。
　　肥唐洗完了，叶流西本来想把水倒掉，端起来时改了主意，一扬手，全朝车顶的镇山河泼过去了。
　　镇山河打了个哆嗦，终于醒了，满眼茫然之后，似乎是发现自己居然没死，又是满眼释然。
　　……
　　日头偏西的时候，昌东出来，说是晚上住这，要把车开去后院，从前门走进去只几步地，叶流西懒得上车，问他：“手术做完了？”
　　“做完了，刀取出来了，人没醒，高深在边上陪着，”昌东想了想又补充，“那把刀不长。”
　　刀不长，勉强算好消息吧。
　　叶流西进了屋，先去里间看了丁柳，她受伤的地方剃掉了一圈头发，贴了厚厚的白色纱布胶带。
　　高深在边上坐着，眼圈发红。
　　叶流西不吭声，她觉得自己不会安慰人，转身走的时候，无意间瞥到角落里的垃圾篓，看到里头扔了一把刀。
　　是不长，刀身略细，柳叶形的小手刀，刀身上有些许血迹，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弯腰把刀捡起来了。
　　***
　　后院挺大，有不少房，是当病房用的，伤患不算少，包头吊臂，目测至少十来个，昌东选了角落里的一间三床房，隔壁两间都空，车子再往门前一斜挡，自成一体。
　　镇山河也被放下来了，拴在门边，守门。
　　晚上是大锅饭，面疙瘩汤和羊肉包子，但一个包子里平均发现不了一片羊肉，肥唐一声不吭地吃完，早早躺上床——他觉得这个时候，自己半瞎使不上力，就该安静地当个尸体，既有存在感，又不给人添麻烦。
　　昌东又去和医生聊了一下，问清陪护要注意些什么，记满了一页，然后过来找高深。
　　高深还僵坐着，手边的晚饭没动过，还是原样。
　　昌东想起几天前的自己，知道现在的高深并不想听废话。
　　他把那张注意事项撕下了递给高深：“很多事要你做，吃饱了，更容易出得上力。”
　　说完拍拍高深的肩，转身离开。
　　回到房间，没看到叶流西，问起时，肥唐回答：“西姐说闷，出去走走。”
　　昌东直觉叶流西不是那种一闷就散心散出城的人，出来找了一回，果然在厨房外堆放柴火的角落里找到她。
　　天都黑了，不仔细看真是找不着，她倚着不动，乍看还以为是一截苗条的木头。
　　昌东走过去。
　　叶流西听到动静，抬眼看他。
　　昌东问她：“还在烦？”
　　叶流西嗯了一声：“小柳儿还那么小。”
　　昌东笑：“这开场白是什么意思？说得好像她必死无疑一样，十七八岁，是小，正是身体复建能力最强、也最有活力的时候，即便受到伤害，活下去的几率也很大。”
　　叶流西说：“这里条件那么差，手术室都不是无菌的，连拍个脑图都拍不了。”
　　昌东回答：“话是没错，但是古代，冷兵器交战，那么野蛮的砍杀，很多伤者也活下来了，那时候的大夫，也没有什么先进的设备。”
　　“我说什么，你就对着说是吗？”
　　“不然呢，你说一句，我附和一句，然后两个人在这抱头痛哭？”
　　叶流西笑起来，她站直身子，抬头看昌东。
　　关内的天气是在转冷了，正是变季的时候，这样的天气，这样陌生的环境还有寥落的心境，还有人能说得上话，真是挺好的。
　　昌东也低头看她，叶流西往前走了一步，近到能清晰听到他的呼吸。
　　她向他怀里靠过去。
　　她不管，反正她现在心情不好。
　　昌东如果后退，她就说，心情不好抱一下不行吗，小柳儿不好抱，肥唐比我矮，抱着也不舒服，跟高深又不太熟，就你能抱了。
　　昌东如果推开她，让她下不来台，那就打一架好了，反正她也想打人……
　　她没有再设定新的情况。
　　腰间轻轻一紧，是昌东搂住她了。
　　他说了句：“流西，别想太多。”
　　叶流西倚住他宽阔的胸膛，有些累，又有些贪恋这气息和温暖，不想再动：“我刚刚在想，和人相处久了真不好，刚认识小柳儿的时候，她是死是活，我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但是现在，说不清这种感觉……”
　　她从前一定没有这么担心过谁，所以这种情绪袭来的时候，整个人烦躁得如同困兽。
　　昌东说：“小柳儿一口一个‘西姐’的时候，屁颠儿跟在你身后像个小狗腿子的时候，你心里不开心吗？想不担心，就要做到不在意，但一般情况下，不在意是相互的，你永远不在意别人，也意味着你从来不被在意，流西，那样并不好。”
　　叶流西没说话，沉默很久才说：“昌东，我为了小柳儿都这么烦……你那个时候，很难受吧？”
　　失去了一切，全世界都没人站他一边，她最初在网吧查到这些的时候，啜吸着碳酸饮料，心说：这人真他妈背啊。
　　昌东笑了一下。
　　顿了顿说：“流西，你是出事以来，第一个安慰我的人……真的。”
　　哪怕是丁州，都说过他：“于情，我不会不管你这个外甥，但是于理吧，摸着良心说一句，你这事做的，真害人啊。”
　　说这话的时候，电视上正播关于山茶的新闻报道，老年人心最软，屏幕上家属一流泪，丁州就坐不住了：“人家知道我外甥来了，问起你，我都不好意思提你的名字……”
　　……
　　昌东很久不提这事了，哪怕突然遭遇，比如齐刘海和肥唐争看视频那次，再比如敦煌那次，也是被嘲，被骂，早已经习惯。
　　第一次有人问他，很难受吧。
　　昌东抬起头，看到月亮正自云雾里透出。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寒意渐渐浸透衣服，昌东低头问她：“回去吗？”
　　没听见她应声，低头一看，她眼睛阖着，气息浅浅的，居然睡着了。
　　昌东觉得好笑，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抚上她发顶。
　　醒的时候像个得了多动症的豹子，睡着了反而是只安静的猫。
　　昌东又等了会，轻轻弯下腰，伸手托住她腿弯，把她打横抱起来。
　　他借着院子里灯光，送她回房躺下，摸黑拉过毯子给她罩上。
　　以后可以嘲笑她，这样都能睡着。
　　他在床边坐了会，起身出屋。
　　黑暗中，叶流西睁开眼睛。
　　有一句老话说，三个指头捏田螺，稳拿。
　　昌东是只田螺，她好像……可以稳拿了。
　　***
　　后车厢门慢慢开启。
　　那个病弱男已经醒了，听到动静，身体骤然发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音，眼睛亮得有些吓人。
　　昌东笑了笑，说：“我们该聊聊了。”

☆、第⑤⑨章

　　叶流西知道昌东在向那人问话，她没起身,一来她已经“睡着”了,二来，反正昌东做事她放心。
　　她在隐约飘进的、或断或续的声音里睡着了。
　　又做了那个小木屋里、眼睛吃人的梦，现在她知道这个怪东西叫眼冢了——她见惯不惊,已经敢在这个重复了又重复的梦里走来走去,想到丁柳，想到昌东,最后想到自己的失忆。
　　真奇怪,那些影视剧里,失忆的主人公不是经常能在一些熟悉的场合里回忆出点什么的吗？她的记忆为什么就这么冥顽不灵,永远一潭死水呢？
　　她走到那堆柴禾边，低头看那口豁了牙的缸,头一次距离这么近地看,这才发现有一只手指长的小蝎子，正慢慢爬上缸壁。
　　不禁想到蝎眼的蝎子,怎么会长那么大呢？
　　……
　　一觉醒来,已经是阳光满屋,这整个城市都是土黄色,阳光一照，特别刺眼。
　　叶流西翻身下床，一抬眼，看到肥唐还躺着，这人睡觉躺得板板正正，两手叠放在肚子上，像遗体告别，又像吸血鬼入定。
　　叶流西踢床脚：“睁眼，今天看得见吗？”
　　醒过来的肥唐努力睁着眼睛：眼前的叶流西，只是一个影子。
　　他尽量言简意赅：“比昨天好点了，七成瞎。”
　　“那起来，我去洗漱，顺带把你捎上。我可没那闲心思专门伺候你。”
　　肥唐赶紧爬起来。
　　叶流西把两人的洗漱用具都扔在盆里，一手端了盆，一手牵着肥唐往外走，刚出门口，就看到越野车的后车厢门大开，昌东坐在车沿上，正低头看昨天的那张牛皮地图，车里……
　　是空的。
　　叶流西愣了一下：“那个人呢？”
　　昌东示意对面的空房：“请医生帮他接过骨，扔进去锁起来了。”
　　“为什么给他接骨？”
　　昌东指了指自己胳膊处：“断的地方肿得像个盆，看不下去。”
　　叶流西恨恨：“那还不是活该？柳儿呢？”
　　“刚去看过了，还没醒。”
　　叶流西心里一沉。
　　她记得昌东昨天说过，丁柳这种情况，要么很快醒，要么……睡无穷久。
　　她冷笑：“骨头接上了也行，反正我能再给他拗断了。”
　　说完了，拖着肥唐就走。
　　昌东目送她到压水井边，这井不需要引水，压杆狠压几下就行，出来的水头清冽——真好，有水就有人，罗布泊之所以是无人区，就是因为大湖干涸。
　　过了会，叶流西又牵着肥唐回来，脸上湿漉漉的，昌东说：“别进屋了，有话说。”
　　他边说边让出一块地方，叶流西坐过去，指示肥唐蹲墙角：“你，坐那去，晒晒太阳，对你眼睛好。”
　　晒晒太阳，就跟多喝热水一样，安抚病人的标配用语，起不了什么用，也出不了什么错。
　　肥唐老老实实坐过去，并不知道身边还有另一个晒太阳的。
　　镇山河。
　　叶流西问：“要说什么？”
　　昌东看着她的脸，忍不住问了句：“你洗完了？”
　　“洗完了啊，”她拿手指蹭蹭脸，伸给他看蹭下的水，“喏，水。”
　　“不搽点东西？”
　　“穷，没有，底子好。”
　　“用我的吗？”他手边刚好搁着洗漱包，顺手拿起一小瓶喷雾——他平时也不大用，但因为戈壁沙漠干燥，每次进来，保湿喷雾和霜还是会备的。
　　叶流西低头看，瓶身上写着“男士爽肤喷雾”。
　　“男士的，女士能用吗？”
　　“能，就是会长胡子。”
　　叶流西白了他一眼，闭上眼睛，下巴一抬，从侧面看，鼻梁到湿润唇珠到下颌再到颈线，流畅似一笔勾就，提笔时哪一处气短，都不会这么精致。
　　是底子好。
　　昌东抬手，帮她揿喷了几下，细细的雾化液滴笼住她全脸，有一些挂在睫梢，瞬间隐了。
　　肥唐窝在墙角，认命地晒雨露均沾的太阳，觉得自己也没有喷雾和霜这件事，昌东大概是永远不会发现了。
　　叶流西拿手拍脸，又拧开面霜盖，中指抹出一块，在脸上点了又点，轻轻拍擦，顺带听昌东讲图。
　　“小扬州又叫黄土城，挺形象的，因为这里的房子多是黄土夯的。最大的市集叫黑石城，又叫西安……”
　　肥唐咦了一声，真巧，他也打西安来。
　　昌东点头：“没错，市集用的名字，都是一些古代就挺有名的城市，然后各有别名，是按照当地房屋常用的建筑材料来分的，因为市集相距很远，各地地理环境都有差别，建材也就不一样。比如还有红砖城，胡杨城，规模都不大，换算的话，也就相当于我们的一个小镇吧。”
　　“西安据说是地理位置和自然条件都最好，是入关时首选聚居地，背靠的山叫黑石山，我猜应该是黑色玄武岩，说是石头灰黑，那边的房屋习惯采石砌就，屋坚墙固，那里盘踞着羽林卫和方士大族，历来都是最安全的地方。”
　　“后来的那些小市集，都是多年来慢慢拓展开的，但各个市集，都会保证既有羽林卫，也有方士，简单来说，羽林卫负责治安，方士负责护城，老百姓就负责养活这些人。”
　　说到这，他看向叶流西：“这张图，是有边界的。如果拿来跟现实地理对照，很有意思……”
　　他把那张牛皮地图展在摊开的册子上，示意叶流西来看。
　　“我们一般认为，长城最西端是在嘉峪关，其实那是明长城。汉代长城修得更远，还要往西，延伸进罗布泊，只不过后来荒废了。”
　　“这张地图的东部边界，就是长城。”
　　肥唐大叫：“我懂！凛冬将至，就跟绝境长城一样一样的，哎，《权力的游戏》已经出到第几季来着？”
　　昌东没理他，什么叫“一样一样”，我们的长城早多了。
　　叶流西说：“这我明白，汉朝时修进罗布泊的长城，大部分也都风化了，但是如果像玉门关那样……”
　　也有一道长城的鬼魂，斩断东归路，对关内人来说，那就是逾越不了的边界。
　　昌东说下去：“这张图的东北边境，延伸很广，最靠近东北的市集叫胡杨城，那里的胡杨都是死胡杨，森白色的枯树无边无际，这里有个说法，每棵死胡杨树，都是死去将士的冤魂化成。”
　　肥唐听愣了：“那一大块自古就是边陲，征战无数，我记得有边关诗，什么‘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还有什么‘古来白骨无人收’，那得多少死去将士的冤魂啊？”
　　昌东嗯了一声：“所以那片死胡杨林从入关以来，一直往外生长，广到无边，连同大沙漠，形成了东北的边界。”
　　“胡杨城曾经是蝎眼的盘踞地，一年多以前，蝎眼吊死大批羽林卫的地方，就是在那里。再然后，羽林卫报复，一把火烧掉了胡杨城。我比对了很久，觉得死胡杨林那一大块地理位置，跟现实中那旗镇附近位置……差不多。”
　　听到“那旗镇”三个字，叶流西心跳得厉害。
　　倒是肥唐急着发问：“那南边呢？”
　　昌东没有说话。
　　叶流西的目光落在那张牛皮地图上。
　　南面那么大的区域，图字只标出了两个地方，像极了无人区，无法叙述，无法图述，所以大片留白。
　　一处就是尸堆雅丹。
　　再往下，有四个字呈弧状分散开，一般地图上这么标字，代表地域极广的大山大河，比如“昆仑山”、“雅鲁藏布江”。
　　那四个字是：博古妖架。
　　而如果按照现实地理来说，那里覆盖了库姆塔格沙漠，也就同时覆盖了……鹅头沙坡子。
　　昌东没有回答肥唐，他把册子合起：“地图就放在这，图上细节挺多，其它的怎么样，等你眼睛好了，有兴趣自己看吧。”
　　叶流西忽然想到了什么：“你套出这么多话，他有没有怀疑你？”
　　昌东点头。
　　确实怀疑了，但是，那个病弱男做了各种猜测，甚至问他“羽林卫是把你当死士养，所以从不让你知道外面的事吗”，但唯一没有问的问题是——
　　你是不是关外人？
　　昌东有一种直觉：没人会怀疑他们是关外人，哪怕他跑到闹市上吼一嗓子“我是关外来的”，围观者也只会哈哈一笑。
　　他们根本没这个意识。
　　关内的人，就是出不去的，能进出的，就是皮影人，关外，怎么会来人呢。
　　昌东清了清嗓子：“还有件事……那个人说，他之所以对我们下手，就是想要车。”
　　***
　　那人这么说的时候，昌东差点怀疑自己是听错了。
　　那人满不在乎地笑：“我们在小扬州闹出动静，又不是一天两天，很多人都逃难去了，这城，都空了小半了。”
　　“谁知道最后一次，两败俱伤，我们死了不少人，还损了辆车。聚在一起目标大，所以大家分头撤。”
　　“这年头，车子多稀罕，用一辆少一辆，我在夜店，听说来了几个人开铁皮车，我就惦记上了。”
　　“你们晚上喝酒聊天，我远远看着，觉得两个女人应该不顶事，那个瘦子也没什么本事，我，加上蝎子，耍点手段，足够了。真能开辆车回去，又把你们弄死了，那可是大功一件。”
　　“没想到啊，你们还有枪……”那个病弱男笑得一直呛咳，“枪可是稀罕东西，我只在小电影里看过，连我们斩爷，都没有呢……”
　　老说“那个蝎眼”，昌东现在才知道，蝎眼是组织的名称，只有首领才能被称做蝎眼。
　　至于丁柳，只能说是命中有此一劫。
　　“我好不容易攥了刀，想站起来，她忽然冲过来，一把就把我掀翻了，可能刀子就是那个时候戳进去的，我也不知道，那娘们下手真重，我他妈都被她打懵了……”
　　说到末了，他又咳嗽起来，咳到几乎喘不上气：“随便，想杀就杀，不过……我们斩爷，一定会为我报仇的，你们……等着好了。”
　　他口中的“斩爷”就是蝎眼，叫江斩。

☆、第⑥〇章

　　他妈的,还敢耍横,肥唐恶向胆边生：“信不信我……”
　　本来想说“杀了他”的，说到一半气短,狠话没撂出来,即便这里是关内，他也不敢杀人——他总要回到关外的,关外有法律体系道德准则，他不想回去了做噩梦。
　　所以后半句转了风向：“那……东哥,这人怎么办啊？”
　　总不能像镇山河一样带着,那可是个人,放了不甘心,杀了又下不去手。
　　昌东伸手拍了拍车身：“我猜,也就这一两天，城里的羽林卫或者方士,就会来找我们了。谁让我们这么显眼呢。”
　　不杀不放又不想那个病弱男好过，想来想去,把人转手是最好的法子了。
　　说完了,忽然想到什么,对叶流西说：“待会跟我去一趟市集吧。”
　　这里的人把城市叫“市集”,不是没道理的，有上了规模的市集才有资格被称作城市。
　　早上他和医生聊过，虽然小扬州这些日子差不多半荒，市集也空了不少摊位，但是绝没有瘫痪，只要付得起价钱，能买到不少东西，而且，那里一贯是各种前沿小道消息最集中的地方。
　　昌东主要是想去买汽油，铁皮车再风光，没油也是白搭。
　　***
　　市集在出门往东，要过两条街，叶流西一路走，一路摆弄口罩，觉得自己应该在口罩靠鼻子的地方剪个洞，这样呼吸就会顺畅多了。
　　路上没什么人，这是市集太过集中的弊处，昌东还是比较喜欢街边随时有店，毕竟方便，买什么走几步就是。
　　到了门口，觉得奇怪，一度怀疑自己来错了：这土楼倒是造得挺大，但只开一扇小门，老话说“屋大门小掐颈刑”，意思是做生意如同被掐住脖子，不好进财——这么不讲究风水，也是少见。
　　门上挂花布帘子，门口坐了个人，像看门售票的。
　　那人抬头看他们俩，又低头看他们影子：“往前走点，再往右……好了，进去吧。”
　　掀开帘子，有一条很窄的走廊，上下左右，四壁包的都是铜镜，照人模模糊糊，脸色都偏黄，像小孩子得了黄疸。
　　叶流西直觉这些都是照妖镜，特意停下来看了看。
　　还好，镜里镜外都是一个脸，侧了身，屁股后头也没长出尾巴。
　　到了走廊尽头，门一推，眼前豁然开朗。
　　真的是室内大市集，至少有四个入口，每个入口进去都是一条长街，街两边密簇簇的摊位，大些的摊位就地搭起棚子做分隔，虽然谈不上人满为患，但对比外头，真是热闹了不止几个档次。
　　叶流西情绪明显高涨，原本走在昌东后头的，不知不觉已经越到了前面，还不住催他：“走啊。”
　　昌东笑，女人还真是喜欢逛街。
　　他边走边看。
　　有卖书的，摊位上张绳拉悬着地图；有卖杯碗碟盆的，烧制得很粗糙，但一定耐用；有卖衣服的，那样式，的确跟外头没什么两样。
　　昌东觉得，关内不是不产物资，只是物资贫瘠技术落后，但这些不代表就会活得憋屈——人向来就是奇迹，习惯从无里创有，有里创佳，而且有些古代的工艺，今人反而复制不出，比如诸葛亮的木牛流马，还有强悍到削铁如泥的那些刀剑铸造……
　　叶流西忽然止步。
　　面前是个卖刀具的棚子。
　　昌东知道她看中什么了，这摊位上的刀，大多普通，但挂在棚里的那一把，真心不错，尺余长，刀柄到刀身，呈一个拉长的瘦s型，线条流畅到风骚。
　　也不知道用的什么技艺，刀柄跟刀身同样材质，像是刀身上天然长出的数根缠藤曲绕而成。
　　通体黑色，刀刃偏偏锋亮，质感好到挠人的心。
　　卖刀的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热情地招呼叶流西：“姑娘，尽管看，我这的刀，都不错。”
　　叶流西指那把刀：“那个呢？”
　　“哎呦，这个不卖，贵得很，但真是好刀，”那汉子取下那把刀，又抽出一截试刀的木头，不费什么力气劈下去，“看。”
　　看到了，刀身陷过木头，居然一点声音都没有，刀过木块落，轻巧得像是削了块豆腐。
　　这卖刀的可真刁，嘴上说不卖，一举一动都在钓她胃口。
　　叶流西果然就不走了，一直跟那个人打听价钱，昌东在旁边听着好笑。
　　她说：“如果我给你十袋米呢？一辆铁皮车呢？一箱感冒药呢？一台放小电影的机子呢？”
　　信口就来，其实她根本就没有。
　　那人只是摇头，一脸倨傲，又或许看人下菜，断定她买不起，昌东有些反感，伸手拉她：“流西，走吧。”
　　叶流西频频回头，依依不舍。
　　那人忽然说：“哎。”
　　目光死死盯住昌东手腕。
　　昌东低头看，才发现是自己的表露出来了。
　　这表是x探索者军表，当初在国外买的，买时两万多，这两年应该折价了，但不磨不损，卖相又极佳，任何时候看起来，都会是硬货。
　　这人眼睛倒毒。
　　那人嘿嘿笑：“你这个……表，可以商量。”
　　昌东说：“你戴？”
　　有些时候，东西出手，跟为宠物择主一样，看价钱，也看买主，不是什么人来接盘他都肯的。
　　“不不不，我戴干嘛啊，当然转手卖。”
　　叶流西赶紧拉昌东走：“走吧走吧，我就是问问……我又不是没有刀，我们去看别的，找汽油吧。”
　　她走得飞快，努力心无旁骛，一直东张西望：“汽油……在哪卖啊……昌东，我觉得汽油那么金贵，用的人又不多，可能不会随便摆出来的，咱们还是得找一些关系……”
　　昌东打断她：“真不要？”
　　“我就是随便看看，再说了，我有刀了，已经用顺手了。”
　　“你的刀，都卷过几次口了。”
　　“磨呗……越磨越有感情，再说了，砍了上千个瓜了，有感情了，嗯，有感情了……”
　　对一件东西实在找不出优点，就容易拿“有感情”来粉饰装点。
　　“真不要？”
　　叶流西抬起脸：“真的。”
　　昌东说：“你这个表情，眼看就要上吊了。”
　　他转身向那个摊位走去。
　　叶流西有点懵，看着昌东过去，在摊位前单膝蹲下，解下表带。
　　那人伸手来拿，拿了个空。
　　也不知道昌东说了什么，那人一直点头，过了会，接过手表，把刀套进皮套给他，反手又递给昌东一厚叠纸。
　　昌东走近了，先递给她一张纸：“看这里的钱，是不是很有意思？忘记跟你说了，关内用金箔钱，因为西安附近有金矿。”
　　叶流西接过来看，这钱跟常用的百元钞一般大，不同的是，中间部分嵌了片方方正正的金箔，摸上去又薄又软。
　　她忍不住问：“他还倒给你钱？”
　　“是啊，我讨价还价了，我跟他说，同样好的刀，在别处的市集，我也能买到，但是我的表，整个关内，都找不到第二块，他如果转手，至少赚双倍……所以他考虑了一下，给我加钱了。”
　　他把刀递给叶流西。
　　叶流西没接，犹豫了一下，说：“我不要。”
　　虽然很想要，但这刀一定很贵，用钱买的，她又没出钱。
　　昌东说：“你是不是想多了？我有说是给你的吗？”
　　那是什么意思？叶流西抬头看他：“那递给我干什么？让我摸的？”
　　“我们五个人里，你和高深是战斗力最强的，趁手的家伙是如虎添翼，你用的刀好，我们的安全会更有保障，所以，买来借给你用。”
　　叶流西说：“原来是让我做事啊……”
　　她终于接过来，皮鞘缓缓抽开，忍不住笑，真是挺适合她，不重，大小也适合，改天她做个刀带，就可以把刀挎在腰上……
　　她腰细，身材也好，挎把刀，会特别带劲，不行了，真要被自己迷死了……
　　昌东提醒她：“要经常擦，我会检查的，你只有使用权，所有权在我这里，懂吗？”
　　叶流西说：“我知道了……”
　　以后，她有钱了，就从他手里买过来，或者请他再多借点时间，他不同意，她就抱着刀死不撒手，大不了在地上滚两圈，反正能屈能伸惯了……
　　昌东低头看她。
　　她轻咬下唇，唇角微微弯起，别人他不知道，但在她脸上出现：典型的小得意，小窃喜。
　　最近见的有点多。
　　***
　　逛完四条长街，也没看到卖汽油的，看来叶流西说得对，汽油是稀罕货，没点关系搞不到。
　　不过有意外收获。
　　在茶摊喝茶的时候，听到邻座交头接耳，确切地说，先还有所顾忌窃窃私语，后来就是敞开了谈了。
　　茶客甲：“蝎眼的人这趟在小扬州吃了败仗，回去之后会不会掉脑袋啊？听说江斩脾气很坏啊……”
　　茶客乙冷笑：“你这就不懂了，这怎么能叫败仗？小扬州是什么重要地方了？我跟你说，这叫声东击西，派出一小股人，一会乱黄土城，一会乱红砖城，都是幌子，让你们摸不清他用意，我听说啊……”
　　他语出惊人：“江斩已经进黑石城了。”
　　座中一片惊呼。
　　茶客丙：“这不是找死吗？西安是什么地方？那里大批的羽林卫和方士啊。”
　　茶客乙：“难道他还怕这个？怕这个的话，他就不会反了，各位好自为之吧，保不准时隔千年，又要来一次兽首之乱咯。”
　　茶客甲终于找到了反驳的机会：“这就是你孤陋寡闻了，两个月前，签家人在黑石城刚测过无字天签，兽首玛瑙根本还没出现呢。”

☆、第⑥①章

　　叶流西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倒是昌东，装着感兴趣，向就近的茶客套话,那人话也多,叽里呱啦,知无不言。
　　说是千年之前,关内有一次大乱，细究起来，跟目下的情形很像，连名字都异曲同工,那一次乱党叫“兽首”,这一次叫“蝎眼”。
　　那一乱差不多有上百年，连黑石城西安都被侵占了五十年之多,好在后来，羽林卫和方士东山再起，把乱党一网打尽。
　　那以后,民间就一直有个说法：羽林卫和方士一直重权在握，普通的老百姓想生事，根本就是以卵击石。兽首一伙人之所以崛起得快且迅猛,是因为他们有个宝物,叫兽首玛瑙，但被铲除之后，这件宝物神秘消失了。
　　签家人并不姓签，而是以占卜、测字、算命为业的一群方士团体，好比行业工会，绝活就是无字天签，曾经有签书测出“玛瑙重现日，兽首睁眼时”，所以兽首玛瑙再现，一直是件被忌讳的事，公开场合都是不能提的。
　　茶摊里正一片议论纷纷，突然有音乐响起，乐声激烈，还是周杰伦的歌。
　　双截棍。
　　“快使用双截棍，哼哼哈嘿，快使用双截棍，哼哼哈嘿……”
　　茶摊诸人瞬间噤声，喝茶的喝茶，摸牌的摸牌，尽管刚摸起的一手牌，正反都倒了。
　　昌东循声看去，茶摊老板面前正搁着一个手提式老录音机，里头放的是磁带，透过塑料盖壳，能看到磁头正悠悠地转着。
　　不觉恍惚了一下，小时候，他喜欢拿铅笔转磁头，还喜欢把黑色的带子往外拖，拖得老长。
　　再往外看，有一队三个男人正经过，脚蹬皮靴，上下都黑衣，衣料笔挺，腰里一圈皮带挂刀，手里拿短棍，左肩上有彩绘绣样，绣的是密簇鸟羽。
　　羽林卫，还真是“为国羽翼，如林之盛”。
　　边上的茶客小声提醒他：“别看，巡逻呢，这一阵子人少了，往常不低于五个人。”
　　……
　　回去的路上，昌东问叶流西：“你的兽首玛瑙藏好了吗？”
　　叶流西没反应过来：她没有藏的概念，就是装在包里，而包扔在车上，没记错的话，挤在矿泉水和挂面之间。
　　昌东说：“刚刚那个人的话，可以参考，因为就算是捕风捉影的传言，风和影也是真的；但别全信，还是那句话，真相在小部分人手里，外头人嘴里传的，早就变形了。”
　　***
　　回到住处，一切如故，除了肥唐：晒了几个小时的太阳之后，他宣称眼前虽然还有点模糊，但已经差不多可以看到了。
　　昌东鼓励他：“再加把劲，眼睛好了之后，就可以去逛市集了，或者走街串巷，去住户家里收旧东西，普通的锅盖汤碗，拿到关外，都说不定能卖大价钱。”
　　肥唐双目放光。
　　这一晚过得平静，天一黑每家每户都关门，昌东照例去看了一回丁柳，她倒是躺得无知无觉，反而是高深，满目血丝，下巴上都起了胡茬，昌东要换他半夜，他只是不肯。
　　这一对也真怪。
　　回房之后，昌东翻了戏箱出来起画稿，这里三张床，昌东睡中间那张，画到中途停下。
　　往左看，肥唐在做眼保健操，表情又是陶醉又是虔诚，就差在脑门上写一句“我要逛市集”了。
　　往右看，叶流西在擦刀，乍逢新欢，爱不释手，这反应倒也正常。
　　擦了一会，她过来找他：“昌东，帮我起个那种能挂刀的腰带的稿吧，我明天去买块皮子，回来照着自己做。”
　　昌东说：“你要什么样的？”
　　“好看的。”
　　这话，简直跟问想吃什么时答随便一样让人伤脑筋，昌东差点气笑了：“我是问你，刀想要怎么个挂法。”
　　叶流西比划给他看，这里要挂刀，方便抽取，搭扣最好在前面，解戴都方便。
　　昌东差不多听明白了，他开始在册子上起稿图，叶流西在床边坐下，低头看他画。
　　他没画上半身，只几笔示意出腰、臀、大腿那一截，皮带绕腰一圈，侧面加了个皮挂：“这样？”
　　叶流西皱眉：“有点丑啊，能不能再宽点？”
　　昌东拿皮擦慢慢把要改的地方擦去，细碎滚长的皮屑条从倾斜的纸面上一再滑落。
　　“这样？”
　　“要不要再往下点呢？”
　　昌东耐心得很，又去改。
　　其实外行指导、主意一会一变，是件烦人的事，但倒也奇怪，心里平静柔软，并不心浮气躁。
　　可能是喜欢她坐在身边、低声说话的感觉，她偶尔欠身低头过来看，垂下的发梢轻轻擦过他手背。
　　又可能是喜欢这里的晚上，没有噪音，没有搅扰——回民街不管多晚，哪怕游人散去，也让人觉得燥气犹在，碎声绕梁。
　　改到她满意，肥唐都已经睡得四仰八叉了。
　　昌东在戏箱里翻了翻，没有找到皮尺，想起可能是放车上了，反正最后一步，不如一气呵成，于是示意她一起出去。
　　叶流西跟着他，莫名其妙，看到皮尺时都没反应过来：“干什么？”
　　“你做腰带，不要量尺寸吗？”
　　“有必要吗，长了就截呗。”
　　“短了呢？现接？手拿开。”
　　昌东半蹲下身子，一手虚靠在她腰侧，另一手环住她腰身过去，牵了皮尺的尺身贴住她腰，寸寸放着往一处拢，尺身和她皮肤只隔一层衬衫，开始虚松，到最后紧成一圈。
　　借着屋里透出的灯光，他看到尺度，她得有高吧，腰围60cm还不到，真是挺瘦的。
　　正想笑她是不是老吃不饱，忽然听到她低声说话。
　　“昌东，你喜欢我这事，准备什么时候跟我说啊？”
　　昌东脑子里炸了一下，不激烈，很轻，像是有火花绽开，他站起身，那根皮尺被攥在手心的部分，烫到软融。
　　一低头，就看到叶流西的眼睛，他头一次避开她目光，意外地发现，她身后不远，站的居然是镇山河。
　　梗着脖子，双目炯炯。
　　这小畜生，什么时候来的？
　　不过随便了，它不是重点，此时此刻，哪怕它掉光了毛在那站着，也不能喧宾夺主。
　　叶流西说：“我猜，你这种性格，想让你开口说，大概得等好久，又或许你觉得孔央的事才了结，不是合适的时机……”
　　昌东微笑：她真是挺了解他的。
　　“但是我这个人呢，有话喜欢直说，今天喜欢你了，今天不能上手，心里就不自在，暗恋这种事，不适合我，你要是拖个半年再开口，我这半年，要憋死了。”
　　“所以我想了一个办法，大家各退一步，互相尊重。我呢，不去勉强你的节奏，你呢，也让我心里踏实一下。”
　　“你承认你喜欢我吧，然后你走你的节奏，嗯？”
　　这算表白吗？很有她的风格：不说我喜欢你，要说，你承认喜欢我吧。
　　昌东说：“流西……”
　　这不是他喜不喜欢她的问题。
　　这一迟疑，她已经不高兴了：“就这么难？只是说一下，又不违心。”
　　是不违心。
　　昌东说：“说出来了，得往前走，不说出来，还有往回退的余地。”
　　叶流西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往后退？”
　　昌东沉默了一会：“你想什么，就做什么，不大考虑其它的事，但是流西，我们就不说关内关外，也不说时机是否合适，我就问你，我能喜欢你吗？”
　　叶流西气了：“我又不吃人！”
　　昌东笑：“你是真的没这个意识吗？”
　　“你还没找回来的记忆里，很可能有爱人，而且他可能还活着，有一天，你想起了一切，你的团圆故事，我不后退，我往哪走？”
　　叶流西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她哦了一声，转身就走，才迈步就打了个踉跄，低头一看，皮尺还套挂在自己腰上，忽然怒从心头起，也说不准是气昌东，还是气那个莫名其妙的“前爱人”，拽了皮尺，狠狠往地上一扔。
　　正抽甩在镇山河身上，而镇山河果然是有能镇住山河的镇定，原地站了一会，若无其事地往外走。
　　就在这个时候，前屋处忽然响起了高深激动到沙哑的声音：“小柳儿醒了！”
　　***
　　叶流西愣了一下，抬头一看，高深已经冲到院子里了，紧张到有些语无伦次：“小柳儿……醒了。”
　　咕咚一声，是肥唐从床上掉下来了，他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到这消息，拔腿就往外跑，硬生生就栽床底下了，也顾不上叫疼，大叫：“什么？是小柳儿没事了吗？”
　　他三步并作两步出来，恰看到叶流西进前屋，赶紧飞奔着跟过去。
　　昌东站了会才过去，路过高深身边时，说了句：“走啊。”
　　高深说：“……你们去吧。”
　　昌东看他，高深低了头，有意避开他目光，说：“你们去吧……我去叫医生。”
　　也好，昌东记挂着丁柳，很快进了屋。
　　第一眼就看到丁柳，样子颇有点滑稽：一动不动，只动眼珠子和嘴唇，谨慎万分，像个上了年纪处处小心的老太太。
　　叶流西拖了张椅子坐在床边，肥唐兴奋地搓着手，原地走来走去，偶尔跟丁柳目光相触，赶紧冲她招手：“嗨！”
　　昌东倚住门框，看了会丁柳，目光忍不住还是落在叶流西的身上。
　　丁柳说话慢吞吞的，又小声：“别高兴得太早，也许是回光返照呢。”
　　叶流西说：“胡说八道。”
　　“哎呀，西姐，你不要对我凶，我这头，现在经不起刺激。”
　　叶流西说：“知道，你的头，现在比金子贵。”
　　丁柳眼珠子慢慢地往她那边斜，说：“哎呀，我西姐脸色不大好，谁欺负你啦？”
　　叶流西说：“还不是你吗，让我担心……”
　　她忽然不说话。
　　丁柳叹气：“西姐，你不要太让我感动了，我这头，现在也经不起感动的……”
　　正说着，医生匆匆掀帘进来，问了丁柳几句话，比如头疼吗、现在身体什么感觉之类的，又伸出手指让她认了几个数，最后赶人：“让她休息，最难过的坎已经过了，但接下来几天也重要，赶紧的，都别吵着她。”
　　叶流西朝丁柳笑了笑，起身出来，一路往回走，快到门口时，听到昌东叫她。
　　不知道他为什么叫她，也不想听。
　　叶流西回过头，说：“那就算了。”

☆、第⑥②章

　　昌东说：“不是，你听我说……”
　　叶流西说：“说什么啊,我又不是听不懂,字面意思,弦外之音,良苦用心，为难之处，都理解透彻了，你还想说什么？”
　　昌东被她呛地说不出话来。
　　“没事了吧？没事我睡觉了，怪困的。”
　　叶流西上了床躺下，盖毯一拉，翻身向墙，给全世界看后背。
　　平心而论，昌东的话是有道理的，但窗户纸破了就是破了，糊得再好也不是一整张。
　　想退？行,起跑线踢回给你，我配合。
　　叶流西咬牙切齿,脑子里画面无数：
　　——要找个一切都碾压昌东的男人,搂搂抱抱从他面前走过,让他后悔地捏着小手绢哭。
　　——记忆恢复，发现所谓前爱人只是子虚乌有，昌东捧着玫瑰花来找她，她一瓣一瓣，把玫瑰都给揪秃了，然后问他：“昌东，你觉得我像是会吃回头草的人吗？”
　　……
　　总之，她不爽。
　　***
　　叶流西第二天就跟高深互换了住宿，理由合情合理：丁柳已经醒了，要陪护的话，同性更方便些。
　　高深没有任何异议，整理好自己的东西，住进了三人间。
　　他的到来受到了肥唐的热烈欢迎。
　　肥唐还兴冲冲地说：“挺有意思的，这间屋子都住男的，像回到了学生宿舍时代，哎，连看门的鸡都是公的……”
　　下半句话咽了下去，因为高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像是在说：你缺心眼吧？
　　然后，肥唐的新鲜感和兴奋劲就过去了：昌东本来就不是个多话的人，高深就更沉默了，连带着镇山河都像得了鸡瘟，蔫蔫懒得走动。
　　肥唐觉得，按照性格分，自己应该是女的。
　　他想住女生宿舍。
　　***
　　丁柳则对叶流西的到来受宠若惊：“西姐，你真是来陪护我的啊。”
　　叶流西忙着整理床铺，眼睛都没朝她看一眼：“嗯。”
　　丁柳有点担心自己的安危，觉得自己休克了，她都未必会发现。
　　不过还是很兴奋：“西姐，你了就好了，总比一睁眼就看到那个人强。”
　　这话说的，叶流西登时想起高深来了：丁柳出事的时候，他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现在反而成了缩头乌龟。
　　现在的男人都怎么回事，时兴玩“爱你在心口难开”这一套吗，默默付出，准备感动谁，感动自己呢？
　　叶流西恨得牙痒痒：“你跟高深怎么回事呢？”
　　丁柳说：“哎呦我头……西姐，不想提那些闹心的人，我头会疼……”
　　妈的，这儿还有一个恃头行凶的。
　　叶流西说：“讨厌的话，就直接说出来，省得大家都耽误时间。有些人死心眼，光甩眼色给他看，看不懂的。要么索性另外找个男人，绝了他的念头。”
　　丁柳说：“我也想呢，东哥瞧不上我啊。”
　　这小丫头，一开始打的还真是昌东的主意，叶流西话里有话：“那你再接再厉啊。”
　　丁柳哼一声：“谁还没点自尊啊，天涯何处无芳草……再说了，西姐，你埋汰我呢，你把人给占了，还让我再接再厉。”
　　叶流西气笑了：“我什么时候把人给占了？”
　　丁柳说：“还不明显啊？”
　　她捏着嗓子学昌东说话：“流西……流西……”
　　“在荒村的时候，东哥睡你边上，多自然啊，他怎么不去跟肥唐睡呢？还有啊，不吃不喝那两天，我们送饭，眼皮都不抬一下，你去一牵，他就出来了，多听话……”
　　“人是有点闷骚，但是西姐，那些明骚的，到处聊骚，你也受不了啊……别嫌我说话奔放啊，我歌厅长大的。”
　　叶流西想笑：“闷骚的是什么样的？”
　　“就我东哥那样的啊，不轻易动感情，动了也藏，凡事都要稳妥了才出手，但是吧，真认定了你，你就等着爽吧，这种人，打他他都不出轨。”
　　叶流西说：“那高深不也一样吗？”
　　丁柳瞪大眼睛：“他？西姐，你看人不能这么随意吧，他跟我东哥那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好吗？不行，我得跟你说说……”
　　她语气有点激动了，叶流西赶紧打住：“别，小心头，以后再说也行……”
　　“就现在说，就事论事，我跟你说啊……我先缓缓气。”
　　丁柳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心平气和”，然后睁眼。
　　“我干爹呢，对高深他爸有恩，他爸重病，我干爹包了住院费医药费，他心里感激，过来做我干爹保镖。”
　　挺好啊，小伙子知恩图报，有情有义——不过这话叶流西不敢说，怕她激动：现在一切以头为大。
　　“我呢，乍见到他长得有模有样的，少女怀春，也跟前跟后叫过几嘴‘深哥’，但他没拿我当回事，大概是因为那时候我还小，胸还没发育全吧。”
　　以前怎么没发现她嘴皮子这么溜呢，叶流西真想上去拧她的嘴。
　　“结果有一天，我无意中听到我干爹跟他说，等我长大点了，想让他娶我，懂吗西姐，什么年代了，我干爹还想包办婚姻呢。”
　　“然后，高深就忽然……处处对我好了，凡事替我着想，骂不还口，默默地做一切事，西姐……”
　　她语气有点激动，叶流西提醒她：“心平气和，小心头，深呼吸三次再说话。”
　　深呼吸还是有用的，丁柳再开口，没那么激动了，语气怪没劲的。
　　“这样有意思吗？他是娶我干爹，还是娶我啊？老实说，他如果当时怼我干爹，说自己爱什么女人自己做主，我还敬他是条汉子，现在这样算什么？”
　　***
　　这一天过得平静又漫长，丁柳醒过几次，又睡过去几次，身边离不了人，叶流西几乎没出屋子，不过从外头传进的只言片语里，也知道昌东和肥唐去了市集。
　　高深留守，中午过来送饭，进屋时看到丁柳睡着，长长松一口气。
　　叶流西忽然明白过来：要是丁柳醒着，他大概会搁下饭马上就走的。
　　这人其实知道丁柳不想看到他。
　　到了晚上，明显热闹，肥唐连晚饭都端进来和她们一起吃，叽里呱啦，就没个闭嘴的时候。
　　“买个汽油，比黑市买*枪还难，我东哥给了那么一厚叠的金箔钱，才买到两桶，还质量不好，都渣滓，这种油伤车呢……”
　　“还有放小电影的，巨老的爱情片，《甜蜜蜜》。我问有没有妖魔鬼怪的片子，居然没有哎，人家还凶我，说过得都他妈这么艰难了，你还想看妖魔鬼怪……”
　　被骂也活该，观众都爱在电影里找梦幻找刺激，谁耐烦看身边的一五一十啊，还妖魔鬼怪，关内最不缺的就是妖魔鬼怪了吧。
　　叶流西斜乜他一眼：“就没找到点你感兴趣的硬货？”
　　肥唐眼前一亮：“哎，真有。我看到一个金扣，应该是蹀躞带上的，朝代绝对在唐往前，还有一对唐三彩的仕女，就是缺胳膊少腿，但是没关系，包装一下，东方维纳斯，出手不难……西姐，我们能不能把镇山河给卖了啊？”
　　怎么说着说着扯到卖鸡了？
　　肥唐说：“缺本钱啊，能凑一点是一点呗……东哥的钱是留着买物资的，我手上值钱的就手机，在这里又卖不出价，但我在茶棚听说啊，前一阵子，这里闹鸡瘟，鸡差不多死完了……”
　　他琢磨着，物以稀为贵，现在可能是镇山河最值钱的时候。
　　正说着，昌东进来。
　　叶流西眼眉一低，权当没看见，耳朵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问起丁柳的情况。
　　丁柳说：“现在没什么，但是东哥，我可担心我以后了。”
　　毕竟是脑袋，一刀插*进去，怎么会什么事儿都没有呢，总觉得那些可怕的东西，什么血块压迫神经啊，提前跨入老年痴呆啊，都在未来的路上等着她呢。
　　昌东也挺担心的，但不能顺着她说，他岔开话题：“现在你最大，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过两天能下床了，我们就不对你额外照顾了啊……”
　　说到这，忽然想起这话是叶流西说过，忍不住看她。
　　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都看不清脸。
　　……
　　***
　　睡到半夜，叶流西被镇山河的叫声惊醒。
　　不只是叫，翅膀扑腾着乱飞，像是被人扑捉，细细听，好像还有挪床的撞声，叶流西心里慌慌的，攥紧枕边的刀起身。
　　丁柳也半醒，声音迷迷糊糊的：“西姐，怎么了啊？”
　　叶流西坐起来，摸黑拿脚去找鞋：“你别管，我去看看……”
　　不对啊，怎么感觉……踩到了满地荒草呢？
　　叶流西还没反应过来，左右脚踝忽然同时一紧，猝不及防间，整个人居然被拖下床去。
　　丁柳忽然听到咕咚的落地闷响，惊得整个人都清醒了：“西姐？”
　　叶流西大叫：“别下床！开灯！”
　　地上全是野草，草身坚韧，边缘锋利，简直像活的一样，见人就缠，拼命拖裹，而且动作迅捷无比——她的腿、腰、手腕，乃至脖子，都已经被草给缠住了。
　　丁柳吓得坐起来，也顾不上头了，手脚并用，爬到床尾去拽灯绳，拽了一下没亮，两下还是没亮。
　　“西姐，没电了！”
　　没有回音。
　　丁柳脑子里嗡嗡的，想下床，脚才刚搭下床沿，就碰到冰凉且不断往上涌动的草尖，她以为是蛇，吓得触电般收回来，再加上看不见，一时间全身汗毛倒竖，大叫：“有没有人哪？”
　　远远的，听到高深的吼声：“小柳儿，爬窗上房顶！”
　　丁柳爬起来，一脚踹开窗户，正要大叫救命，窗口忽然倒吊下一个人来，吓得她血都涌上脑子了。
　　亏得那人先开口：“是我，流西呢？”
　　“西姐下床，栽到地上去了。”
　　“这里我来，你先上房。”
　　昌东侧身滑进来，依稀辨清叶流西那张床的位置，大步跨跳过去，迅速趴倒在床上，一手紧握住床框，另一只手摸向床下。
　　只要拂到草身，立马拽起了扔开，动作务必要快，稍慢一点就是自己被缠上，后果不堪设想——
　　他很快摸到叶流西的身体，几乎被草缠得像半个木乃伊了。
　　昌东大致确定她头的位置，抓住蒙缠住她口鼻处的草先拽，拽了两下，终于听到她呛咳的声音。
　　野草还在汹涌扑上来，昌东管不了那么多了，双手并用，先抓开她肩部的野草，把她胳膊解放出来：“抱住我，快。”
　　叶流西嗯了一声，一手搂住昌东脖子，另一手也学他，飞快地去拔拽缠身的野草，直到昌东一只胳膊用力箍住她腰，吼了句：“起来。”
　　他用尽力气往后翻躺，叶流西另一手顺势搂上他肩，就听崩断之声不绝，居然硬生生被他从野草的杂缚中拽抱出来。
　　昌东躺在床上，喘息粗重，问她：“没事吧？”
　　叶流西嗯了一声，趴在他身上，累到不想动：她全身火辣辣地疼，嘴里都是草涩味，刚刚有一瞬间，嘴里塞满了草，昌东再来得晚一刻，怕是就要被活活闷死了。
　　昌东说：“我们那里也是，镇山河一叫我就醒了，但刚下床就被拖倒……我从房顶过来的，院子里全是……”
　　黑色的草尖，成片拂动如黑色的浪，还在往上长……
　　床身忽然一倾，昌东反应过来：“快，上房。”

☆、第⑥③章

　　野草长势汹涌，床板起伏不定,已经听到有草尖钻裂床板的裂声了,昌东扶着叶流西起来,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脱口说了句：“我的刀！”
　　刚被拖下去的时候,刀没拿住,落在床沿边了。
　　说完就后悔了：“算了，不要了。”
　　昌东问她：“落在哪？”
　　这不是要不要的问题，变起突然,还不知道出去了会遭遇什么——凶险的时候,武器是用来保命的，不是可有可无的物件。
　　叶流西指了个位置：“就那。”
　　昌东两手攥住她腰,几乎是把她推抛到丁柳那张床上：“你先走。”
　　叶流西犹豫了一下，但她惯不喜欢在危急关头磨叽,就势攀上窗边,急回头看了一眼，昌东迅速抽起床单，在手臂上甩裹了一道,俯身探向床下。
　　丁柳在房顶接应她,叶流西没要她拉。
　　她有点心疼丁柳：人也真是被境遇逼的，才动完手术，第三天，屋里有点风都怕吹着了，现在却要爬窗上房。
　　叶流西手扒住房沿，翻身跃上。
　　站直身子，第一眼看见城内。
　　月华如水，长草汹汹，蠕动抽长，卷袭全城，不只这几间房，简直灭顶之灾。
　　房沿处又有声响，回头看，是昌东紧跟着上来了，翻上的刹那，手一抬，顺势抛刀给她。
　　叶流西抄手捞住，视线落回院内，不远处的那一间，高深已经上房了，正往上拉肥唐，而稍低一点的地方，不住扑腾的那是……
　　叶流西突然反应过来，一个忍不住，噗地笑了。
　　那是镇山河，难怪那声响听起来总像被人扑捉：镇山河是被拴在门边的，草往上长，它就拼命往上飞，唯恐被草缠裹下去，而绳子长度有限，上不上下不下，以至于它只能不停扇动翅膀，以求保持在某个高度的永动。
　　对于一只鸡来说，真的挺艰难的。
　　好在高深那头很快也发现了，他抓住肥唐脚踝，小心地把肥唐一点点往下放，去接应镇山河。
　　就在这个时候，房子似乎动了一下，丁柳尖叫一声，手脚并用着往屋顶中心躲。
　　叶流西头皮发麻，这草简直如同无数触须，想把夯土的房子钻透拽塌，应该也用不了多久。
　　昌东沉声说：“我得去开车，让这草一直长下去，整个城都会被埋掉，到时候我们就别想出去了。”
　　他目测了一下几间房顶和车子的距离，深吸一口气，叶流西退开两步，目送他骤然发力，疾冲出去，到房沿时去势不减，半空身子卷翻，滚落在几米外另一间房的房顶，余势尽处，单手攀住房沿，身子急速甩落，分毫不差，正窜进车子那扇被巨蝎冲破的车窗里。
　　俄顷引擎声响，车灯大开，叶流西以手遮眼，依稀看到车旁荒草瞬间缠住车胎。
　　好在越野车的马力惊人，车身一动，真是摧枯拉朽一样畅快，昌东沉住气，车子猛打一个甩转，肥唐眼见车身如同巨铲，把那一片荒草扫平，心里痛快极了：“东哥，再来！搞死他们……我操。”
　　话到一半，被碾平的荒草重又立起，真他妈至软至狠，至柔至韧。
　　看来只能抓紧时间撤了，昌东又打一个甩尾，车身抵近高深那边，肥唐还没反应过来，高深已经跳上了车顶，回头吼他：“跳啊！”
　　这个……好像有点远，肥唐腿止不住抖，正想说什么，耳边忽然扑腾声起，镇山河以飞蛾扑火般的决绝，向着车顶直扑而去。
　　妈的，这小畜生，人家是让我跳，又没让你跳！
　　果然有竞争才有压力，做人绝不能输给一只鸡，肥唐心一横，下饺子一样跳扑下去……
　　还没站定车子就开了，肥唐差点跌滚下去，好在眼疾手快拽住了行李架，到了叶流西那边，房顶已经半塌，反而方便——她拽着丁柳，滑滑梯一样下来，恰落在车顶。
　　车子马不停蹄，向着外间直冲而去。
　　叶流西第一个翻身进车，和高深合力把丁柳先接进去，肥唐没那待遇，被高深塞麻袋一样塞进车窗，不过他还是很满足——毕竟镇山河连进车的资格都没有，还在车顶吹冷风呢。
　　一切全凭鸡爪，抓不住行李架，也就一别天涯了。
　　车进街道，触目惊心，荒草几乎长到了人的胸口，要不是昌东的车改装过，车身整体提高，现在估计视物都有困难。
　　昌东说：“还是老规矩，我只负责开车，路上任何状况，你们料理。”
　　话音刚落，肥唐忽然大叫：“看！”
　　车灯映照处，街边有一扇门半开，门口有个人，姿态扭曲，摇摇却不坠，和地面呈30度角左右，像斜插*进地里的一根木棍——全身裹满荒草，像个稻草人。
　　叶流西说：“这人应该是被惊醒或者没睡着的……但还是没逃出来。”
　　大部分人，可能睡在床上，无知无觉，就已经被缠裹进重重荒草之中了。
　　丁柳有些后怕：“多亏了镇山河，它要是不叫，咱们是不是也……”
　　不觉打了个寒噤。
　　肥唐咬牙切齿：“怪不得赶路要带只鸡，鸡对这些邪气是真敏感，我靠……”
　　他忽然脊背生凉：“这城里前一阵子闹鸡瘟，鸡都死完了，不会是阴谋吧？”
　　昌东回答：“有可能。如果鸡都还活着，出了状况就会大范围鸡叫，能叫醒不少人。”
　　不管幕后黑手是谁，这种手法，无异于屠城。
　　肥唐恨恨看窗外：“东哥，你介不介意我浪费点汽油，烧它丫的？”
　　昌东没什么异议：“省着点用。”
　　肥唐跪趴在后座上，拖过油桶拧开盖，拿擦车的抹布塞进去浸了浸，然后拎出车外，打火机焰头刚打着，就飞快地扔出去：“死去吧你！”
　　回头看，扔抹布的地方轰然火起，肥唐神气活现：“毛爷爷说过，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靠，东哥！”
　　他蓦地瞠目结舌。
　　一道火舌，如同长了脚，自燃火处直追而来，舔舐之处，拉出一条笔直的火道。
　　这可不是什么自然现象，昌东在后视镜里看到，心头一凛，下意识踩油门。
　　叶流西回头去看，那道火舌紧追不舍，在车后十余米处，自行往两边开叉，如同两道不断伸长的手臂张开怀抱，随时可能合拢——越野车就在这怀抱的范围内不断前冲。
　　眼见那两条火臂几乎撵到了前车轮，火浪一重重扑上车身，昌东大吼：“坐稳了！”
　　还有两个拐弯就到城门口了，昌东高车速进弯，向外围快打方向，瞬间又转向弯心，一个逆甩，车尾瞬间失去抓地力，这一下直接把火臂甩开半个车身，车子如泄闸的浪，直冲到第二个拐弯，又是一个切线漂移奔出去。
　　城门在望，几乎能听到沉重的吱呀声，肥唐语无伦次地大叫：“在关城门！城门在关！”
　　昌东看见了，两扇城门正同时闭合，是被城门口长出的荒草不住聚推，有一扇，因为从中断裂，又压住一辆车，闭合的速度较慢，两扇门之间的间隙，也许刚好能容他冲过去……
　　昌东掌心出汗：又也许，落得个一头撞上车毁人亡的下场……
　　没时间再犹豫了。
　　车后火光大盛。
　　车子如同出笼巨兽，咆哮而去。
　　车身巨震，那辆倒翻的车被撞飞出去，就在这一瞬间，昌东忽然看到，那辆车的车门处，车标是一朵……带枝的山茶？
　　***
　　午后的阳光照进咖啡厅，道道光柱里无数细小尘埃。
　　山茶的负责人把策划书推过来给他看：“你看，这趟无人区穿越，我们做了精心的准备，连logo都是专门找人设计，我们预备把logo刷在车身上，未来还可以出一些纪念品周边什么的……”
　　昌东翻开第一页，看到一朵娇艳的带枝山茶。
　　场景突变，深夜的沙浪排山倒海，他拽住孔央，想往一辆车身下躲，那辆车突然被沙暴掀起，车门上，是带枝的山茶车标。
　　……
　　“昌东，昌东？”
　　昌东打了个寒噤，这才发现自己趴在方向盘上，眼前模糊一片头痛欲裂，再往副驾上看，忽然怔住：“流西呢？”
　　叶流西往外架他：“我在这。”
　　刚刚那一撞，冲力巨大，她自己都晕了一会，好在那一撞出了城，而城外无遮无挡——车子随着油门的惯性疾冲往前，最后才缓缓停下。
　　叶流西先醒，回头看，远处一座城死气沉沉，也不知道是什么状况，但荒草也好，火舌也好，显然没有往外蔓延。
　　再看车内，几乎都没知觉了。
　　她最担心丁柳，赶紧先把她弄下车躺平。
　　然后过来架昌东。
　　昌东甩开她：“流西坐在副驾，人呢？”
　　叶流西常跑车，见过各色车祸，知道有人忽然撞车之后，会短时间内眩晕，喝醉酒一样，出现短暂的意识丧失、吐字不清什么的。
　　她用尽力气把他拖下车：“我都说了是我，别找了……”
　　男人的身体可真沉，更何况他还不配合，才走了两步，忽然脚下打绊，轰的一下被他压到车身上。
　　昌东威胁似的看她，一字一顿：“流西腰很细。”
　　叶流西说：“我那么多好处，你就记得我腰很细了是吗……”
　　昌东低头看她，觉得看不清，眼前越来越黑，头越来越重。
　　叶流西抓住他手，慢慢放到自己腰侧，柔声说：“我就是流西啊，不信你摸，我的腰也很细。”
　　她仰起脸，嘴唇几乎碰到他的，轻软的呼吸挑逗似地拂他的脸。
　　昌东吻下去。
　　对，就这样，叶流西闭上眼睛。
　　腰上的摩挲渐渐变成捏攥，有点疼，吻却温柔，细细的咬吮……
　　再然后，猝不及防，昌东倒下去了。
　　叶流西半天没动。
　　腰上有点发颤，好像他的手掌还在那里游走。
　　伸手触上嘴唇，有点发烫，胀，还有丝丝的酥麻。
　　她低头看昌东。
　　这种事情，你做到一半，晕过去了？
　　你他妈至少做完啊！
　　叶流西气地攥拳，痛嘘了一声之后又松开，低头去看手心。
　　想起来了，荒草的边缘都锋利，她拿手拔过几下，当时紧张，不觉得疼，现在才知道，掌心早割出口子了。
　　她忽然想到什么，蹲下身子，去摸昌东的手。
　　他手很暖，手背宽厚，但摸到掌心，一片血肉模糊。

☆、第⑥④章

　　昌东在一片杂乱却轻微的声响中醒过来。
　　鼻端嗅到米香，他脑子里勾抹出米粥翻沸的画面,这香气,锅里应该都已经熬出米油了。
　　肥唐在说话,声音压得尽量低：“我见我东哥做过，灶就是这么搭的，你别叨叨了行吗？”
　　肥唐教训的一定是高深：他不敢跟叶流西这么说话，因为胆儿小；也不敢跟丁柳这么说话，因为得罪不起一个脆弱的脑袋。
　　旭日初升，霞光万道,一时有点刺眼,昌东下意识拿手去挡，这才发现手被包得像个熊掌。
　　这是谁家的纱布不要钱,裹得里三层外三层？
　　然后看到叶流西。
　　不远处，越野车车顶上，她放了个帆布椅,人就窝躺在椅子上,像在晒太阳，也像放哨,翘着二郎腿,脖子上挂望远镜，腿上还横一把刀。
　　昌东笑，略转了头。
　　先吓了一跳，然后哭笑不得。
　　边上是镇山河，身子窝着，但脑袋高高支棱——它没法塌脖子，因为脖子上夹了两块小木板，像骨折的病人上夹板，又像颈椎受伤的病人戴了牵引器。
　　肥唐发觉他醒了，小跑着过来：“哎，东哥。”
　　昌东心里叹气。
　　肥唐脑袋上缠裹着纱布，但没伤员的感觉，像阿拉伯人的缠头。
　　昌东直觉，这些夸张而豪迈的手笔，一概出自叶流西。
　　果然，肥唐像个解说员，絮叨个不停。
　　“东哥，你昨晚撞着了，西姐说让你休息，我们就没吵你……”
　　“大家都没大事，我头撞破了……就是担心小柳儿，她的头你知道的，所以现在原地休息。”
　　“西姐往回走了两里地，才把镇山河给找着，估计是撞车的时候它飞出去了，哎呦我去，脖子抬不起来，可能骨折了，西姐就给它上板了……”
　　昌东打断他：“那些野草，还有火舌，没追出来吧？”
　　肥唐抬手指了个方向。
　　昌东循向看去，心头一凛，慢慢站起身。
　　即便隔得远，也能感受到那里的一团阴气和死气，原本黄土的底色，尽数覆上荒草的褐灰，密密匝匝，把城池裹缠得犹如巨大荒冢。
　　叶流西欠身看他，问：“要看吗？”
　　她把望远镜扔过来。
　　昌东接住了，抬起来贴近眼睛，手指慢慢转动中心调焦轮和单目调焦轮——大多数人左右眼视力都不一样，单目调焦是为了让两只眼睛看到的景象能够同步清晰。
　　看到了。
　　荒草已经长上城头，随风轻动，城门紧闭，覆住城门的长草穿插编织，密密匝匝，这样的缠裹，再不是单靠手拔就能奏效了。
　　换了几个方位角度，都是同样。
　　回想昨晚，肥唐兴起之下点汽油烧草，固然给大家带来了额外凶险，但如果没有那一烧，他也不会情急飙车，也就没法赶在城门恰恰关闭的那一刻冲出重围。
　　昌东爬上车顶，把望远镜搁到叶流西身边，又指了指小扬州城：“这应该是有预谋的，一朝一夕，达不到这效果。”
　　先是一城的鸡因为鸡瘟死了个干净，然后这荒草选在夜深人静时破土而出，说是巧合，也太牵强了。
　　叶流西嗯了一声。
　　昌东总觉得她声音提不起劲，忍不住低头看她：“你怎么了？”
　　叶流西抬头瞥了他一眼。
　　昌东被她逗笑了：“你这眼神，就像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似的。”
　　叶流西还是不说话，直到远处忽然传来肥唐嚷嚷的声音：“西姐，小柳儿醒了哎。”
　　她站起来，翻了他一记白眼，说：“让开。”
　　昌东只好让一步。
　　但真要命，他居然觉得，她翻白眼都好看，那副睥睨一切的小表情，还有嘴唇轻抿时的样子。
　　叶流西顺着挂梯往下爬，下到一半时，忽然说了句：“我最讨厌做事做一半的人。”
　　昌东说：“……是啊。”
　　做事做一半是不好，但没头没尾来这么一句，还是冲着他的，什么意思？
　　他从来不做事做一半啊。
　　叶流西哼了一声，继续往下爬，人都已经下去了，又忽然冒个头上来：“昌东。”
　　“啊？”
　　“我腰细吗？”
　　她怎么回事，一时冰一时火的，是昨晚撞车撞出隐患来了吗？还有，怎么忽然问……这么怪的问题？
　　昌东说：“细……吧，我也没……太留意。”
　　叶流西盯着他看，忽然笑起来，那种想绷绷不住的笑，下颌微抬，下唇咬着，唇角微微扬起，说：“哼。”
　　然后走了。
　　***
　　丁柳醒是醒了，但如丧考妣，高深捧着粥碗，都不敢往她身边送，肥唐正用外套给她打扇：“小柳儿，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要想开点。”
　　丁柳有气无力地摆手：“我要死了，你别费力气给我扇风了，我才十八……”
　　忽然悲从中来，眼圈一红，差点掉眼泪。
　　叶流西大步过来，脚在地上踏扫了两下，权当是掸灰，然后坐下去：“怎么了啊？”
　　丁柳没说话，肥唐给她代言：“西姐，小柳儿说她活不长了，本来头就不稳定，昨晚还又被撞了一下……真是随时都能嗝屁。”
　　叶流西瞪了他一眼。
　　肥唐头皮发麻：“不是……是她原话，我就是……复述。”
　　丁柳忍不住，一开口就哭了：“西姐，别人头上插把刀，不知道要多小心养着，我上蹿下跳的，还撞车了……”
　　叶流西说：“这不是没办法吗？昨晚那种情况，能不跑吗，不跑，你昨晚已经嗝屁了。”
　　她给丁柳擦眼泪：“柳，你就当阎罗王在你后头撵着你跑呢，今天是不是跑赢了一天了，嗯？”
　　丁柳抽抽搭搭点头。
　　叶流西忽然想起了什么：“来，有东西送你。”
　　她起身去到车边翻腾了会，回来递了样东西给她，丁柳好奇地接过来。
　　是把小手刀，不大，柳叶形，适合藏在袖子里，刀身上有凹下的花纹，还挺好看的。
　　“这是什么啊？”
　　“□□头上的那把刀。”
　　丁柳吓得咣啷一声刀子脱手：“这么恶心？”
　　叶流西蹲下身子，把刀子捡起来，轻松地在指缝间耍旋：“恶心？柳，你要想啊，一把刀，□□你脑袋都没能弄死你，那这一辈子，只能认你当主子，做你奴隶了。”
　　“再换个角度想，一把刀，□□你脑袋都不弄死你，这得多向着你啊，注定就是你的，以后都会保护你，是你吉祥物……”
　　她捏住刀尖，把刀送到丁柳面前：“要不要？”
　　丁柳犹豫了一下：“好像……挺有道理的。”
　　她接过来。
　　高处忽然传来一记响亮的嘬哨。
　　叶流西回头。
　　昌东端着望远镜，窝在那张帆布椅里，却不是看小扬州的，而是朝向来路：“有老朋友来了。”
　　***
　　李金鳌越往前走越是心虚。
　　总觉得那辆车，还有车旁或倚或坐的那些人，说不出的熟悉。
　　相距约莫五十米时，他陡然站住。
　　冤家路窄啊，这些人不是有铁皮车吗，都过去三四天了，还以为他们早就远在千里之外了，怎么会又狭路相逢呢？
　　跑是来不及了，绕道也不现实，李金鳌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往前走。
　　丁柳跟他打招呼：“鳌叔，又见面了啊。”
　　这小妖精，包藏祸心，李金鳌心里恨恨的，又不敢给她脸色看，只得干笑：“是啊，真巧。”
　　“鳌叔，你又从哪搞到一只大公鸡啊？”
　　刚在望远镜里她已经研究过了，那只倒吊的鸡，显然是新接受训练，远不如镇山河淡定：身子一直在一耸一耸，嘴是拿线捆住的，防乱啄，身子是拿布裹起来的，像束胸，防乱飞。
　　肥唐叹为观止：李金鳌就是这么训练倒吊鸡的啊，还以为有什么秘术，原来无它，唯习惯尔。
　　李金鳌语无伦次：“这个……路上不太平，没有鸡，不太踏实……”
　　他急于摆脱这几个人：“我还要赶路……就不聊了，那个……小扬州，不远了吧？”
　　昌东抬起手，朝那一片指了指。
　　李金鳌老眼昏花，再加上一时情急，也没看出什么端倪：“那我……先走了啊，幸会，幸会。”
　　正说着，后背心一紧，已经被人揪到一边，耳边响起叶流西的声音：“别急着走啊。”
　　李金鳌心里一沉：完了，他的镇四海保不住了，这女人简直是黄鼠狼托生的……
　　居然想错了。
　　叶流西把望远镜堵到他眼前：“自己看，省得你走冤枉路。”
　　李金鳌先还躲闪，后来大约是瞧见什么了，咦了一声，自己端住了看，看着看着，呼吸越来越重，端住望远镜的手臂不住颤抖。
　　昌东不动声色：“瞧出什么来了吗？”
　　李金鳌结结巴巴：“这……这是萋娘草啊。”
　　昌东问：“萋娘草是什么意思？”
　　“你们是不知道，我们方士必学的一本书，就是《博古妖架》，里头有提到。”
　　“不是有个词叫‘荒草萋萋’吗，萋萋就是指草木茂盛，又指乌云密布，所以我们把这种妖草叫萋娘草，它要长就疯长，而且遮天蔽日，像乌云压城一样，专缠活人活物，还有动的东西。”
　　“萋娘过，野草密，鸟不低飞人不喘气，簪花上头，身后焦骨百千具，说的就是萋娘草。”
　　听到“焦骨”两个字，昌东心里一动：“什么叫簪花上头？”
　　“就是这草，跟普通野草不一样，普通的野草怕火，但你放火烧萋娘草，等于是给它戴花，会更危险——火跟活了一样，会反扑，直到把你烧成一具焦骨。”
　　李金鳌喃喃：“蝎眼的人是疯了啊，上次看到那个双生子，我就知道他们通妖了，但是萋娘草这种，应该是封在博古妖架里的啊……”
　　博古妖架这个名字，昌东是第三次遭遇了。
　　第一次是在荒村，老签演说关内形势，无限唏嘘：“现在是什么世道……简直是打翻了博古妖架，多少市集都荒了……”
　　第二次是那张牛皮地图，方位在尸堆雅丹之下，“博古妖架”四个字呈弧状散开，代表一处广袤的地名。
　　第三次是眼前，李金鳌亲口说，方士必学的一本书，叫《博古妖架》。
　　昌东忍不住问：“这个‘博古妖架’，到底是个陈列架子呢，还是一个地方，还是一本书？”
　　李金鳌的回答是——
　　“都是。”

☆、第⑥⑤章

　　大概是小扬州的场景太过震慑,李金鳌一时也忘记了夺鸡之恨，加上昌东问的确实是自己擅长,不免有点洋洋得意。
　　“你们知道那个……多宝槅子吗？”
　　体现自己价值的时候到了，肥唐赶紧抢答：“懂，这个我懂,就是家里摆的那种陈列架子，跟书架似的，前后都敞开，分大小不同的木格,可以让你摆各种好看的摆件，又叫博古架、集锦槅子什么的。”
　　昌东嗯了一声：“博古妖架……架子上摆的，都是妖咯？”
　　李金鳌一拍大腿：“就是这个理儿。”
　　“最初进关的时候，关内没有妖鬼,因为既然能被送进来，那肯定都是被制住的，装箱、装瓶、装笼,放在罩得严严实实的车上，从四面八方,押进玉门关。”
　　“但是进来了,就得找地方放。据说修起一个巨大的博古架，那些装着害人妖鬼的器皿，就陈列在上面，接着前后都用厚重的墙封死——立博古架的位置，就在尸堆雅丹以南。”
　　昌东接口：“既然最初进关，关内没有妖鬼，那尸堆雅丹，也就只是普通的雅丹吧？眼冢是从博古妖架里跑出来的吗？”
　　李金鳌说：“是啊，早说了封不住嘛，年休失修啊，再来个自然灾害啊，总会出点纰漏，再说了，要是能封住，也就犯不着送进关了。不过你放心，出不了大事，毕竟是集当时顶尖的方士之力封印的。”
　　“立起博古妖架之后，大队人马就一路北撤，离得尽量远，你们看过地图吧，尸堆雅丹附近就已经是禁地了，平时都没人去，更不可能绕过尸堆再往南走。”
　　昌东沉吟：“然后方士就编撰了一本叫《博古妖架》的书？”
　　李金鳌看了他一眼：“你挺懂的嘛……”
　　“《博古妖架》呢，分上中下三册，上册记录那些没什么危害，傻了吧唧，可以为人所用的妖物，比如流光，荒地里用来照明、带路；再比如皮影小咬，就是我戏箱里装的那些。”
　　“中册是那些并不主动伤人，但万一为人所用，会有些麻烦的妖物，你们也见过，典型的就是双生子。”
　　“下册就不用我多说了吧，但是下册里的妖，很难见到，这么多年，真的横行于世的，也只听说过眼冢。萋娘草，我也是头一次见……”
　　李金鳌低声喃喃：“这是要出乱子啊……咦，你们怎么会在这？”
　　他终于想起正事，但聊了这么久，他也不紧张了：无非就是再丢一只鸡罢了。
　　昌东说：“我们昨晚就在城里，运气好，逃出来了。”
　　李金鳌结结巴巴：“昨……昨晚刚发生的事？”
　　“嗯，半夜。”
　　李金鳌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那你们还有心思在这……煮饭吃？蝎眼的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来收城了！”
　　叶流西奇怪：“他们敢进城？里头的人不是都死了吗？”
　　“没有，蝎眼的人又不傻，他们把一城的人都弄死，要个空城干什么？留着当苦力也好啊，那些被草缠的人，看着是死了，实际复杂多了……”
　　“都同谋了，萋娘草当然不会去动蝎眼的人，不对，蝎眼的人肯定有些已经混进城里了……”
　　昌东忽然想起了之前袭击他们的那个病弱男。
　　他把那个男人锁在病房里了，昨晚事出突然，没时间管他死活，原以为多半也葬身城内了，但依着李金鳌的说法，似乎……有点不妙。
　　***
　　从收拾营地到上车，总共也不过五分钟，粥也没时间吃了，连锅带碗抱上车，路上谁饿了自取。
　　丁柳扶住脑袋喃喃：“我这头……”
　　又要跟阎王爷赛跑了。
　　肥唐把镇山河抱上车顶，昨晚它也算是阴差阳错立了功，所以待遇有所改善：怕它再摔了，拿绳子绑了一道，又在它身下垫了件破衣服，这样可以窝得稍微舒适点。
　　车子发动的时候，李金鳌已经跑成了远处的一个黑点，昌东看了地图，直觉他应该是向着黑石城去的，大家算是同路。
　　他下意识看了眼车内。
　　叶流西看出他的心思：“想带？”
　　昌东说：“……算了吧，车里也没地方了。”
　　物资装得多，前排不好坐，后排再挤人的话，丁柳会坐得不舒服。
　　肥唐没解对风情：“东哥，你这车哪会没地方，你是没见过人家印度人怎么开车带人的，车门、车顶、车窗哪都能坐人，你这车，至少还能带二十个！”
　　丁柳说：“……能不能给我头留点空间？”
　　***
　　昌东开车绕过小扬州。
　　很快就赶上了李金鳌，他一把年纪，跑得气喘吁吁，昌东终于还是忍不住停车，问他：“要不要带你一程？”
　　李金鳌喜出望外，他还没坐过铁皮车呢。
　　他探头看了看车内，觉得自己进去太挤了，主动提议坐车顶，昌东犹豫了一下：这属于违章带人，无视交通安全吧。
　　这迟疑的功夫，李金鳌已经爬上去了，昌东没办法，只好拿了捆安全绳上去，帮他从腰处拴一道系到行李架上，正打结时，叶流西忽然叫他：“昌东！”
　　语气有点不对，昌东回头看她。
　　叶流西抬手指了个方向。
　　循向看去，小扬州的城墙上，依稀有几道影子在荒草间晃动，叶流西把望远镜递过来，昌东端起了看：几乎是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病弱男，佝偻着腰，死死盯着这里看。
　　挺好，跟人结上仇了。
　　……
　　昌东很快再次发动车子。
　　肥唐频频回望，紧张地后背冒汗：“东哥，这样没关系吗？他们会不会朝我们放个炮什么的？”
　　昌东说：“即便是江斩都没有枪，炮这种更别指望了。”
　　丁柳插嘴：“那不一定啊，我看古装剧，古代有那种红衣大炮呢。”
　　昌东说：“红衣大炮至少一两吨重，你觉得他们可能潜进城还藏个炮吗？就那么几个人，能把大炮推上城楼吗？放宽心，他们没车，也没法追，就算有车，还得看谁开得更快。”
　　丁柳一口气还没舒完，昌东又来了句：“但是人已经得罪了，这一路不会太平，家伙都准备好，手里别放空，规矩也先定好，省得到时候乱。”
　　高深从座位底下摸出工兵铲：“我就用这个吧，能砍能削，也顺手。小柳儿交给我好了，七爷让我跟着，本身就是为了保护小柳儿的。”
　　丁柳嗯了一声，轻重缓急她是懂的：跟高深再不对路，出事的时候，她还是会往他身后躲的，保镖嘛。
　　叶流西说：“肥唐……就跟我吧。”
　　说着把那把老西瓜刀扔给他：“这刀给你，出事的时候，往我这里凑，但别等死，我不是你保姆，该你动手你也要动手，我撂翻的，你别让他再站起来。”
　　肥唐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其实也就是把普通的西瓜刀，但握在手里，真的不同，感觉刹那间就有了依靠。
　　昌东从手套箱里摸出枪往后递：“小柳儿，你的枪里应该还剩几颗子弹，两把合一把，装一把满弹的枪给我，另一把留着。”
　　丁柳嗯了一声，接过来拆卸：“东哥，空枪还有什么用啊？”
　　昌东笑笑：“在市集上，可以卖个不错的价钱，还可以当见面礼，帮我们叩开大人物的门。”
　　说着向外探出头：“李金鳌？”
　　过了好一会儿，李金鳌才战战兢兢趴着身子，把头从上头低下来：“啊？”
　　考虑到车顶有人有鸡，昌东已经尽量放慢车速了，但李金鳌还是被风吹地睁不开眼，头发一溜儿后倒，像半瓶头油抹出的大背头。
　　“你去过黑石城吗？”
　　风声呼呼的，声音特容易散，李金鳌扯着嗓子吼：“没有，大城市呢。”
　　昌东说：“我们也没有，乡下人进城，怕不懂规矩，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李金鳌大声说：“你们说什么风凉话呢，你们是开铁皮车的人！”
　　“到了城门口，盘问起来，你把自己是来自哪个城的、哪个姓氏的一报，说不定都有人来接你呢。就我这样的，方士牌一亮，再把老李家的名头往外一抬，守城的都得对我客客气气呢。”
　　昌东心里一沉。
　　果然，小地方好蒙混，到了“大城市”，第一关就过不了，羽林卫和方士们，估计是以家族姓氏划分盘踞地的，不是他们随口诌两句就能过去的，尤其还开着这么显眼的铁皮车——
　　叶流西猜到他在想什么，轻声说了句：“多大点事啊……”
　　她欠身过来，仰起头问李金鳌：“你觉得，我们像是从哪来的？猜一下，猜对了，就把镇山河还你。”
　　李金鳌说：“不不不，你们留着，你们留着。”
　　他搭着人家的车呢，多大的人情啊，鸡常有，铁皮车不常有——省他那么多路，哪还好意思要鸡啊，再说了，送人的鸡，就是泼出去的鸡汤，哪还有往回端的道理。
　　至于从哪来的……
　　李金鳌苦思冥想：“你们没去过黑石城，不是那的人，又不像是方士，那肯定是羽林卫那头的亲戚，亲戚都能开得上铁皮车，那肯定是数一数二的大族，是姓赵？”
　　又觉得不对：听过他们互相称呼，个中好像没有姓赵的。
　　叶流西嫣然一笑：“有点见识，我们就是姓赵的派来的，去黑石城，找老李家啊，还有签家人，问点事。”

☆、第⑥⑥章

　　昌东真是哭笑不得，李金鳌坐回去之后，他低声说她：“你这样,迟早露馅。”
　　“露了再包嘛。”
　　多大点事，不就是再裹一张面皮。
　　“包不住呢？”
　　“那打咯,”她很有自信,“我有刀……”
　　又压低声音补一句：“还是新的。”
　　昌东觉得跟她说话，自己神经都累。
　　中午停车休息。
　　高深想办法把锅加热，大家都喝了点粥,昌东大致检查了一下车子,觉得情况挺悬的：毕竟车胎伤过,昨晚又吃了一撞,看来今晚要尽早投宿,把车子大修一次才好。
　　李金鳌在车顶坐舒服了，让他下车散散步他都不肯,连连摆手：“没事,就坐上头，上头风景好。”
　　丁柳端着粥碗仰头看他：“鳌叔，你那鸡,你就不给它松松绑,让它活动活动？”
　　李金鳌面露难色：“不行，这只鸡性子太野了……”
　　话还没说完，镇四海一个猛烈的蹦跶，李金鳌暗暗担忧：被绑成这样还能鲤鱼打挺，真是远不如……
　　他偷瞄边上的镇山河。
　　人家若无其事，目不斜视，迎风趴着，脖子上还绑两块夹板，都不失淡定。
　　鸡与鸡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肥唐则抓紧一切时间，向叶流西讨教招数：“西姐，能不能教我两招啊，我不能瞎比划啊。”
　　叶流西教他握刀，用掌根凹陷处和虎口贴刀柄脊，最忌讳死命抓紧，那样肌肉会太过紧张：“看见没，五根手指，后两指用力，前三指放松，轻松拿刀。”
　　“不要腕上使力，要肩膀使力，以肩为轴。老话是一寸长一寸强，你想想看，以腕为轴，一来腕细易折，使着又累，二来刀的攻击半径只有刀身那么长。但以肩为轴，你整个肩膀都接到了刀身上，这样挥洒起来，回转的半径得有多长？”
　　肥唐两眼放光：“西姐，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整个刀术的精髓我都掌握了。”
　　昌东在边上听得真想抚额叹息。
　　叶流西又教了肥唐几个刀法的基本动作：劈、砍、推、挡、撩、扫。
　　肥唐不满足：“西姐，有没有绝招啊？像降龙十八掌那样的？”
　　叶流西瞥了他一眼：“天下武功，唯什么不破？”
　　肥唐显然武侠片没少看，答得铿锵有力：“唯快不破。”
　　“没错，绝招就是‘快’。你看你东哥，跟人架子有什么区别？没有，唯一就是更快，所以他能活着。”
　　“再说跑吧，快到极致的，就是世界冠军，快不起来的，只能绕着小区跑两步，体会出区别没有？”
　　肥唐若有所思：“西姐，你说得挺有哲理的啊。”
　　叶流西说：“那是，招数你都会了，要练的就是一个‘快’字，快到一定程度，你就是快刀肥唐，到时候，想创什么招就什么招，创得多了，你就能自立门派了，懂了吗？”
　　肥唐激动极了：“懂了。”
　　“懂了就行，出师了，去吧。”
　　昌东习惯性抬腕看表，才想起来表已经卖了。
　　但没关系，他可以估算：整个教学过程，也就十分钟不到吧，十分钟，肥唐已经出师了，不但领悟了刀术的精髓，还有了行走江湖的名号，连自立门派都提上了日程。
　　真没比她更坑的师傅了。
　　***
　　接下来都还顺利，太阳刚落山，几个人就已经进了店。
　　还是红花树，但比夜店热闹很多，规模也更大，像个小型的地下城，划分了住宿区、市集区、美食区、娱乐区，李金鳌乐颠颠的，前脚问清楚娱乐区的位置，后脚就拎着戏箱过去了。
　　店里住了很多人，不少都是小扬州出来避乱的，又不想投奔别的地方，索性在这儿长住等消息——消息乱乱纷纷，有说蝎眼落荒而逃的，也有说小扬州已经被围得断粮的，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煞有介事。
　　昌东先把车开去停车场，停车场有近二十个车位，已经停了三四辆车，不是面包车就是吉普，车型都挺旧——但有车就表示条件不坏，说不定在这更容易买到汽油。
　　红花树的规矩都差不多，晚十一点断电，用水洗澡公共，昌东要了个套间，晚饭之后，各人都有活动：丁柳想去逛市集，高深自然作陪，肥唐练刀，叶流西洗澡，昌东去修车。
　　停车场里灯光昏暗，离活动区远，自然也就安静。
　　昌东把镇山河解下来，手边放了碗小米，镇山河脖子受制，低头啄米很不方便，但它很快摸到了规律：昌东修车时，它就在边上散步，昌东休息时，它就靠过来，昌东会撮米喂它。
　　这趟修车是个大工程，没四五个小时下不来，有镇山河在边上瞎溜达，解闷不少。
　　防撞梁有点弯了，这个他也没能力拗正，一天开下来，仪表盘、灯光什么的都还正常，昌东先检查了各类油液位和渗漏，又检查胎压胎位，清理杂石异物，然后铺开地垫，钻进车底，嘴里咬住袖珍的照明手电，一个个紧螺丝。
　　紧到一半时，忽然听到有脚步声。
　　停车场近乎空旷，有脚步声就显得特别清晰，而且是高跟鞋的蹬蹬声。
　　昌东偏了下头，从车底看到一双穿着黑坡跟皮鞋的脚，腿上没穿袜子，皮肤白得有些病态，青筋一根根爬在小腿上。
　　那人走到车边，蹲下身子，穿的是摆裙，裙边拖着地，然后探进头来。
　　昌东说：“你有事？”
　　是个浓妆的女人，看不出年纪，二三十岁吧，上衣的领口开得很低，露出腴白的沟线。
　　那女人笑：“老板，晚上不松松骨头吗？我有好几个姐妹，要不要看看去？”
　　“不用，我这你做不到生意，去别的地方看看吧，省得耽误时间。”
　　那女人不走：“磨刀不误砍柴工，提提神，做事更有劲呢。”
　　昌东没理会她，那女人一直说话，开始还带着笑，后来见确实赚不到他的钱，话也就说开了：“老板，不能让我白跑一趟吧，你是开铁皮车的人，这么小气，说出去也不好听啊。”
　　看来不给钱是打发不了了，昌东伸手进兜，摸了张金箔钱出来，那女人满意地接了，说：“谢谢老板。”
　　然后转身离开，一边走一边把金箔钱搓成卷，塞进胸衣压着的边里，偏又露出一小截：这是规矩，塞得越多，就表示越受欢迎。
　　走到门边，迎面撞上戴口罩的叶流西，那女人朝她挺了挺胸，洋洋得意，擦肩而过，留下一片香粉气。
　　叶流西不高兴了，口罩一摘，大步走到车边：“昌东！”
　　昌东从车底滑出来：“嗯？”
　　“你干嘛了，为什么给她钱？”
　　“没干什么，就是买个清静。”
　　叶流西不信：没干什么给钱？她卖瓜烤串的时候，什么都不干，可没人过来扔钱给她。
　　“那给我钱，我也让你清静。”
　　“给你钱你就走吗？”
　　“嗯，不给不走。”
　　昌东点头：“行，那你慢慢要，看我会不会给。”
　　他发动车子，仔细听发动机待速的声音，又闻了闻排放气的味道，下车的时候，看到叶流西倚着车子站着，闷气还没生完，偶尔拿手捂住小腹，一副不自在的模样。
　　昌东笑：“你肚子疼吗？”
　　叶流西白了他一眼：“你又不懂。”
　　昌东说：“你是不是……”
　　后半句话咽下去了，觉得问出来不大好，顿了顿过去推她：“去，车上坐着去。”
　　他记得出发前买过保暖贴，果然在包里找到了。
　　昌东拿出来撕了一片给她，看到她只穿单件的衬衫，只好帮她贴在了衬衫外头，然后拿自己的外套给她围住腰腹保温：“你要是不舒服，就别到处乱走了……再等我一会，弄好了一起上去。”
　　他又钻回车底。
　　叶流西在车上坐了会，慢慢蜷缩着躺倒，保暖贴开始生热了，暖融融护着她小腹，车底偶尔传来检修的杂音，特别安静的时候，还能听到昌东使力时的闷哼。
　　忽然很想生个病，让昌东照顾她。
　　但是她是个不生病的体质，挨吹挨冻都不见感冒，受伤的话……
　　不行，上次被盐壳割破了脚踝，可痛死她了，伤口到现在还没完全愈合呢。
　　要生那种又要人照顾，又不疼的病，她至多只能接受精神病了。
　　这么一想，烦躁得要命，推开车门又下来了，拖了张垫子坐着，歪着脑袋看他忙进忙出，开始还会看扳手、钳子、养护剂，后来只看人了。
　　要找个一切都碾压他的男人也好难啊，首先不一定比他跑酷跑得快，其次不一定有他耐心，再次也不一定比他长得合她口味啊，昌东偏瘦，但肌肉线条紧实不妖，搂她的时候，胳膊蹭着她的腰，不要太有力量好吗……
　　她就喜欢这样的，对，还要闷骚，这是她新订的标准。
　　叶流西低头抱住脑袋，绝望到呻*吟出声。
　　昌东看了她一眼，知道生理期的女人难惹，但又不想她烦躁，想宽慰她两句，才刚走过去，叶流西一头抵在他腿上，然后伸手抱住。
　　昌东哭笑不得：“流西，你这像什么话。”
　　叶流西抬头：“昌东，我们已经算了。你放心，我不是出尔反尔的人，但是，有始有终，你给我个什么做纪念吧。”
　　昌东直觉她要作妖：“你要什么？”
　　叶流西环视一圈周围，最后目光落到自己抱的腿上：“就这条腿吧……”
　　她伸出手，比到他大腿，于心不忍，又往下移了移：“我也不要多，就截到这吧。”
　　这是得不到人，就要把人搞残的节奏吗？
　　昌东拿开她手，慢慢蹲下身子：“凭什么？你扛一条腿走了，我落个终身残疾，我招谁惹谁了？”
　　叶流西受了很大委屈的模样：“不给算了。”
　　她把头埋在膝盖里，长吁短叹。
　　昌东说：“我也真是怕了你了……”
　　他喜欢求稳，即便感觉来了，什么时候开口，什么时候牵手，都有个一步一步的节奏，他也不喜欢快进，觉得时间才能出火候，就像小火熬粥，没人米刚下锅就往嘴里咽的——反正是吃到自己肚里的，炖得更久更糯更香些，不好吗？
　　叶流西完全没节奏，还把他的节奏搅得一团乱，她是跑马圈地，看中一块地，也不管适不适合盖房子，先圈到手再说，越圈不到，越想要。
　　叶流西抬头看他：“怕了我了，是要给腿了吗？”
　　昌东说：“我能不能要人啊？”
　　叶流西盯着他看。
　　停车场里安静极了，连彼此呼吸的声音都能听到。
　　镇山河的眼睛瞪得溜溜的：刚刚这个女人抱住这个男人的腿，很刺激的样子呢。
　　它唯恐错过更刺激的。

☆、第⑥⑦章

　　叶流西说：“你的意思,是要我啊？”
　　昌东嗯了一声：“不然谁？”
　　叶流西没吭声,过了会,她自己从垫子上站起来。
　　有点……突如其来，措手不及,出乎意料,不知道该怎么得体地应对。
　　像咬牙切齿要攻城，东风吹，战鼓擂,粮草充足，援军到位，气势汹汹发表了作战动员,刀一抽，正要大吼一声“冲啊”,人家自己开门了，还彬彬有礼说：“您请进。”
　　她居然有点怅然若失。
　　还有好多招数没使呢,昌东这个人，也不是很难追嘛，不过当然了,这也得看是谁出手……
　　叶流西斜乜他一眼,下唇又咬起来了，眼角眉梢上那些小得意，大概都滑得站不住脚了。
　　关系乍破，她有点不适应，很客气地问他：“那我能不能做两件事儿啊？”
　　昌东说：“只要不砍腿，你随意。”
　　叶流西伸出手，贴近他的脸。
　　她用指背蹭他下巴，从下巴慢慢挪蹭到侧脸。
　　他新近刮过，但远不是那么溜光，胡茬将冒而未冒，蹭摩她的手背。
　　原来摸起来是这种感觉。
　　意犹未尽，有点上瘾，但暂时还是要矜持一点，别把小田螺吓跑了。
　　她缩回手。
　　昌东低头看她：“不是两件事吗？还有呢？”
　　话音未落，叶流西抬手就把他的帽檐给转歪了。
　　憋了很久了：他总是戴个帽子，且戴得板板正正，她每次看到，都要抑制住一把摘下或是抬手打歪的冲动。
　　昌东头皮发麻。
　　他闭上眼睛，捱了有五妙钟，终于还是忍不住，说：“流西，歪戴帽真的很难受的……”
　　叶流西差点笑倒。
　　算了，不欺负他了，她伸出手，帮他把帽子回正。
　　昌东伸手把她带进怀里。
　　也是奇怪，只一两天前，他还觉得，两人并不合适，关内关外，失忆种种，在一起怕是会起无数纷扰，但现在，只觉得尘埃落定。
　　叶流西伏在他胸膛，勾起手指，慢慢挠拽他衣服上的扣子：“不是说，不是最好的时机，不能喜欢我吗？”
　　昌东笑。
　　如果人是有设定的话，那么他设定好的人生里，理想对象一定不是她。
　　从小到大，他都喜欢像孔央那样文静温柔的姑娘，连中学时房间里贴的女星海报，都是这一款的。
　　他只交往初见就有好感的姑娘，第一眼不对的，千好万好，敬谢不敏。
　　他喜欢女方矜持，由男人去引领节奏。
　　……
　　但是，这世上总有一个人，能让你抛弃规则。
　　她一路横冲直撞进来，挑战他的喜好，把他的世界搅得一团乱，他居然还会坐在满地狼藉中，甜甜蜜蜜地想着：乱得真有品味啊。
　　和她在一起，现在都还看不到明天，但他也明白，明天未必更好，没有所谓最好的时机——时机这东西，要先抓，才知道到手的牌面好坏，不抓，永远没有。
　　不想错过，所以伸手抓住了，前路是有隐患，但总不能因为那个永不迈步。
　　昌东说：“自己喜欢的姑娘，不忍心看她一次两次不高兴。”
　　叶流西说：“你就是马后炮吧。”
　　她说什么都好，昌东也不去反驳，顿了顿说：“你想做的两件事都做了，是不是该轮到我了？”
　　叶流西抬头看他：“你想做什么？”
　　又低头看自己衬衫上贴的保暖贴：“我这两天不是很方便。”
　　昌东差点被她气笑了：“你这步子，能不能别跨那么大？”
　　他伸手撩开她衬衫下摆，抚上她的腰。
　　腰不错，腰身细圆，腰肉紧实得很，为了修车方便，他把右手的纱布拆得只剩两层，隔着纱布攥握，满手的软韧里带丝丝痛感，比想象的还要好。
　　叶流西抬头问他：“我腰细吗？”
　　昌东笑，低头抵住她额头，低声说：“挺细的。”
　　眼前忽然黑下来，叶流西怔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已经熄灯了。
　　没了亮，其它的感官尤其敏锐，他呼吸的热气拂她的脸。
　　叶流西闭上眼睛：这样还不吻她，应该不是男人，分手算了。
　　昌东吻住她唇。
　　……
　　镇山河意兴阑珊，鸡天生夜盲，它看不见。
　　人真是太无聊了，抱抱都能抱这么久，抱腿跟抱腰，在它看来，跟抱鸡腿和鸡身子一样，实在没什么区别——它们鸡就从来不磨叽，不是它说，它们哪只鸡要是不干正事，在那卿卿我我我我地说话，老早被杀了下锅了。
　　***
　　丁柳一觉醒来，窗外已经有了亮，再一翻身，看到叶流西躺在身边，明明醒了，也不说起床，一只手臂枕在脑后，只是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循向看去，天花板脏脏旧旧，也没什么好看的，但她偏偏看得沉醉，偶尔还唇角微弯。
　　丁柳说：“西姐，你昨晚回来得好晚啊……”
　　那时候，她都睡下了，迷迷糊糊中，还听到外间肥唐对昌东拍马屁：“东哥，也不用太拼了，熄灯了就别修车了，留着明天再修呗……”
　　叶流西转头看丁柳。
　　她头发散乱，神态慵懒，两颊泛红，嘴唇饱满湿润，眼角眉梢处的风情媚态，把丁柳都给看得心荡神飞。
　　丁柳心头一跳，脱口说了句：“西姐，你谈恋爱了！”
　　叶流西嗯了一声。
　　要不是外间有人声，丁柳真忍不住想尖叫，她裹在被窝里往叶流西身边蹭，小声说：“是我东哥吗？”
　　叶流西点头。
　　丁柳心痒得简直难耐，脸埋在被子里，说了句：“我东哥不错。”
　　那无比满足的表情，就跟谈恋爱的是她似的。
　　叶流西纳闷：“你这么高兴干嘛？”
　　丁柳很陶醉：“我看中的男人，跟我看中的女人，虽然我不能得到我东哥，也不能跟你织蕾丝边，我心里还是高兴的……西姐，你会很快*的。”
　　“为什么？”
　　“会咬人的狼不叫唤，我东哥平时是不是挺绅士的？脱了衣服肯定禽兽，动作会很快的……”
　　叶流西说：“你这个脑袋，整天在琢磨什么玩意儿……”
　　伸手想扇她脑袋，忽然想到她头现在摸不得动不得，一时进退两难，只好又收回来。
　　丁柳斜乜她：“西姐，我帮我干爹看了三年歌厅的场子，你是不是以为，歌厅就是唱歌的？”
　　“我们在歌厅，就研究三种关系，男男，女女，男女，其中男女占大头。西姐，你别看我小，一男一女刚进店，哪怕互相不认识，之间能不能发生点故事，我扫一眼就八*九不离十了。”
　　叶流西笑：“很厉害啊，那你跟高深，会是个什么走向，能不能给我说说？”
　　丁柳气得说话都结巴了：“我……他，能有什么关系？哎呦能不能不提他？我还小呢，我这头……”
　　门外忽然传来肥唐的声音：“西姐，你们是不是醒了？能出来下吗，出了点状况。”
　　***
　　叶流西披上衣服，和丁柳一起出来。
　　里外是套间，外间更大些，卧房之间有个客厅，昌东和高深都在沙发边坐着，茶几上放了一个打开的行李袋。
　　听到脚步声，昌东抬起头，说了句：“都来了。”
　　叶流西不自在地伸手抚了抚脖子，昨晚被他吻了那么久，她脖子都仰酸了，现在看到他在人前内敛持重，心里就觉得好笑，又想起小柳儿说的话。
　　会咬人的狼不叫唤。
　　狼好，她就喜欢自己的男人是头狼。
　　丁柳凑上前看：“这谁的行李袋啊？”
　　这一句提醒了叶流西，这包挺老旧的，应该不属于他们任何一个人。
　　昌东说：“记不记得袭击我们的那个蝎眼病弱男？当时我把他扔上车，行李也一并扔上来了，但后来把他锁进病房的时候，忘了行李，就一直搁在车上。昨晚高深帮大家拎行李进房，没太注意，一并拎进来了。”
　　叶流西伸手把拉链口撑开了些：“怎么，里面有什么东西吗？”
　　她伸手拿出一个毛皮口袋，缝制的形状像装水的水袋，但分量很轻，塞口的塞子是被绳系着的，耷拉在一边。
　　叶流西说：“这个是装什么的，怎么空了……”
　　她忽然想起来了。
　　李金鳌说过，双生子，要用厚的动物毛皮缝制成的袋子来装。
　　昌东指了指那个挂塞：“我回想了一下，包在车里，确实没人动过，进房之后，也没外人进来，唯一有可能的，是出小扬州时的那一撞，把塞子撞脱落了。”
　　丁柳瞪大眼睛：“它跑了？”
　　昌东摇头：“我刚问过肥唐和高深了，撞车之后，车灯一直是亮的，双生子不能见光，即便塞子脱落，也不会跑，紧接着天亮，它更没处去。”
　　丁柳反应过来：“那就是……昨晚熄灯之后？”
　　昌东点头：“很有可能是在昨晚，它找到机会，跑了。”
　　双生子没重量，没形状，只是一团影子，门挡不住，人拦不住，在黑夜里，去哪都太方便了。
　　丁柳有点心慌：“跑了……就跑了呗，怎么，后果很严重吗？”
　　昌东回答：“这个旅馆里，住了太多人，很难说有没有蝎眼的人混在其中，这个双生子，也许暂时还没法模仿我们说话，但它跟那个病弱男在一起太久了，几乎等于是他的分*身，懂吗？”
　　丁柳回过味来。
　　如果旅馆里真住了蝎眼的人，双生子跟他们碰了头，也就等同于病弱男跟他们取得了联系。
　　她刹那间遍体生寒，结结巴巴问了句：“那我们怎……怎么办？”
　　昌东说：“收拾东西，我们马上离开，从现在开始，到出这个旅馆的每一秒，都别把气给松了，随时可能有事。”
　　肥唐忽然想起什么：“那咱们还带上李金鳌吗？”
　　昌东摇头。
　　不带了，不相干的人，就尽量别搅进来了。
　　***
　　也真是疑心生暗鬼，出了房间门，见到的每一个人，都觉得像蝎眼的党羽。
　　退房时，前台的人头也没抬，接过房钱，拽了拽身边垂下的响铃绳：“外头的人会给开门的，直接把车开出去就行。”
　　出了大堂，再穿过小市集，过一条长的走廊，尽头处推开门，就能进停车场了。
　　虽然是一大早，市集里已经开始热闹，昌东听耳边人声渐沸，心里忽然一动，他给叶流西使了个眼色，等她靠过来，才低声吩咐她：“待会，你选个不引人注意的机会，跟我们分开走，直接从楼梯上地面。”
　　“为什么？”
　　“我怕被人一锅端了，分开的话保险一点。”
　　分两拨的话太引人注意，一个人方便行事，他走不开，高深功夫不错，但机变差了点——不管是从身手还是脑子上，她都是最合适的。
　　叶流西慢条斯理：“我不，我舍不得离开你。”
　　昌东真是被她气笑了：“别闹。”
　　“那亲亲我。”
　　“这么多人，怎么亲？”
　　“那我不干。”
　　说话间，正经过一个卖衣服的棚子，昌东正想着怎么说服她，手边的支架忽然散压下来，上头挂着的衣服纷纷掉落，昌东下意识抬手撑住，待到摊主忙不迭过来补救，叶流西已经不见了。
　　昌东心里奇怪，四下看了一回，目光转回棚里的时候，看到一件挂着的长裙被轻轻拨开，叶流西露出半边脸，冲他眨了下眼睛，又藏回去了。
　　就说好好的支架怎么会倒，她真是搞鬼搞得神不知鬼不觉的。
　　昌东心里踏实些了，大步赶上高深他们，丁柳一偏头，发觉不见了叶流西，下意识“咦”了一声，刚想开口问，昌东食指竖到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
　　穿过长长的走廊，停车场里照旧空无一人，镇山河窝在车顶，显然已经很不耐烦，通往地面的盖门正缓缓打开，阳光呈条块状，渐渐侵进来。
　　昌东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可能是想多了。
　　他吩咐高深：“把东西放后车厢就行……”
　　话未落音，忽然听到一声震响，盖门轰然落下，与此同时，刚进来的门扇处响起哗啦铁链穿绕的声音，高深反应过来，几步冲过去，拉起门把猛拽，只拽开了指大的缝，透过缝隙，依稀看到那头的铁链和挂锁。
　　肥唐头皮都奓起来了，他死死握住手里的西瓜刀。
　　昌东盯着门缝看。
　　过了会，有缕缕褐红色的烟气，从门缝里飘进来。

☆、第⑥⑧章

　　毒气也好，迷烟也好，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东西,昌东迅速掩住口鼻,吼了句：“上车。”
　　上了车,迅速关门关窗，每个人都戴上口罩,肥唐拿盖毯把破窗堵得严严实实，堵完了才想起镇山河：“糟了，鸡还在上头呢。”
　　顾不上了，烟气弥散得太快,车窗外已经罩上淡淡的褐红色，丁柳紧张地一颗心砰砰跳：“东哥，车子防得住吗？”
　　昌东说：“只能撑一阵子。”
　　“那会死人吗？”
　　“看吧，看对方是要我们死,还是要我们晕了——如果流西运气够好,反应够快,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
　　过了一会儿,外头忽然传来拉拽铁链的声音,昌东还以为是叶流西,但声响过后，那门并没有被推开，反倒是停车场里又亮起来，是日光的那种明亮，丁柳回头看，盖门又掀起来了，出口处明晃晃，亮得刺人的眼。
　　烟气似乎停止了，褐红色在慢慢消淡。
　　肥唐有点懵：“这是……什么情况？”
　　昌东说：“再等等看。”
　　又等了一会，没等来新的状况，反倒等来了叶流西，她从盖门处探进身子，大声向他们喊话：“你们怎么还不出来啊？”
　　管他三七二十一，先出去再说。
　　昌东果断踩下油门。
　　***
　　出了盖门，戈壁无边，日头正高起，黄土都被晒得发亮，空气中已经有了寒意，由深秋进初冬，也就只在这几天了。
　　车子刚停，肥唐他们就忙不迭下车，刚刚又是塞又是捂的，车里空气已经挺滞闷了，又说不好身上是不是已经粘带上了那种烟气——难得天大地大，赶紧下来散味儿。
　　肥唐踩住车胎，拔高身子看车顶：镇山河已经肚皮翻起两脚朝天了。
　　他赶紧呼唤高深：“哎，高深，快过来看，这是死了还是晕了啊？”
　　昌东顾不上鸡，先问叶流西：“刚怎么回事？”
　　叶流西说：“没什么事儿啊，你不是说分头走吗？我就自己从楼梯溜上去了，到了地面，看到盖门迟迟不开，下去把前台吼了一顿，然后就好了——你们磨蹭着不出来，我等得不耐烦，所以催了。”
　　她也奇怪：“你们又是怎么回事？”
　　昌东简略把事情讲了。
　　两边一合，简直匪夷所思，肥唐倒提着镇山河递给高深：“不是吧，可别跟我说，搞这么大阵仗，只是为了放翻我们一只鸡啊。”
　　高深把镇山河拎起来看，又摸了摸鸡胸腹：“应该没死，可能是迷晕了，挂风口吹吹吧。”
　　昌东皱眉。
　　封死停车场，又往里放烟气，颜色鲜艳的烟，在他看来，跟颜色鲜艳的蘑菇一样，绝对不是什么善茬——摆明了来者不善，中途突然叫停，一定是出了状况。
　　这状况只能在叶流西身上。
　　昌东问她：“你怎么溜上楼梯的？有被人看到吗？”
　　“偷溜的啊，应该没人看到。“
　　她小心得很，从衣服棚子离开的时候，还顺了件外套穿上当伪装。
　　“然后呢，去吼前台，把口罩摘下了吗？”
　　“没有啊。”
　　昌东皱眉：“那你是怎么吼的？”
　　“就是，有点凶的那种，你知道的，发脾气嘛，要先发制人，我就一把揪住他领口，问他，地面上的车库门怎么还没打开。”
　　听上去，似乎没什么不对，但蹊跷一定出在细节里。
　　昌东沉吟了一下：“重演一遍给我看。”
　　“哈？”
　　“就当我是那个前台，你当时怎么做的，重复一遍，不要出错。”
　　肥唐和高深正合力挂鸡，闻言纳闷地回头看他们，丁柳就更懵了，看看昌东，又看看叶流西，觉得这两人一定有些事瞒着大家。
　　做就做，叶流西退开两步。
　　“当时我跟他，距离差不多这么远……”
　　“我说，门到现在都还没开，你们搞什么鬼！”
　　她伸长左臂，作势去揪昌东的领口，几乎是与此同时，昌东迅速抬手，一把攥住她手腕，目光盯着一处不动。
　　她伸胳膊的时候，袖口自然后缩，露出腕上的纹身。
　　那个纹身像蛇，身上有鹰爪，扁圆的脑袋上飘出撮头发，怪里怪气，乍一看或者远看，还以为是手串。
　　叶流西也看到了，她怔了一下，一颗心忽然跳得厉害。
　　昌东问她：“当时，那个前台低头看了吗？”
　　叶流西回想了一下，慢慢摇头。
　　一般人被人迎面揪住领口，第一反应确实也不是去低头观察手臂，而是精神紧张，为了防范又一重伤害，会下意识盯住对方的脸。
　　昌东想了想：“那边上有人吗？”
　　“有啊。”
　　这家旅馆住的人多，大堂等于是活动区，她一动手，好几个人凑过来劝和。
　　“好好回想一下，那个前台有盯着凑过来的某个人看吗？”
　　“好像……是往边上看过几眼。”
　　叶流西也说不清楚，整个过程，其实也只三五秒，前台有没有向人使眼色，有没有接收别人的眼色，她一点都回忆不起来了。
　　昌东脑子飞快地转着。
　　整件事，应该有一条线贯穿，如果想顺畅地往下捋，他不妨做个假设。
　　旅馆里有蝎眼的人——双生子昨晚逃脱，顺利跟蝎眼接上了头——蝎眼决定对付他们，计划是在停车场一锅端——叶流西冲到前台——她的纹身意外被人看到——盖门打开，铁链撤去。
　　对方得手在即，却偃旗息鼓，思来想去，关键只可能在纹身。
　　昌东字斟句酌：“我猜测，动手的人是蝎眼，前台是听命的，不动手，就是因为纹身。”
　　***
　　叶流西独自一个人，又下了旅馆。
　　那个前台看见她回来，明显紧张，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那紧张中还带点……畏缩。
　　叶流西走过去，双手撑住桌面，目光往大堂里一扫，选定角落里的一张桌子。
　　她指给前台看：“我就坐那，把人叫出来，我要聊两句。”
　　前台没反应过来：“什么？”
　　叶流西没理他，径直走过去坐下，翘着腿，一副不好惹也不耐烦的模样。
　　没过多久，有个四五十岁的男人匆匆过来，长相很不起眼，矮矮胖胖，留两撮小胡子，像个本分的生意人。
　　他一脸尴尬，没敢坐，脸上陪着笑，额头微微出汗。
　　叶流西说：“知道我是谁吗？”
　　那人嗫嚅：“是……是青芝小姐吗？”
　　叶流西没说是，昌东吩咐她：不管说你是谁，别回应，这样万一露馅，还有得弥补。
　　她冷笑一声，声音从口罩里闷出去，听起来分外怪异：“你们刚刚，这唱的是哪出啊？”
　　那人真是有苦说不出：“我们得了消息，还以为是对头，想着抢个先机尽早下手，谁知道碍了您的事，青芝小姐，斩爷面前，还请您卖个面子……”
　　叶流西答非所问：“我这一路，做事小心注意，就怕节外生枝，谁知道还是出了状况，真耽误事儿。”
　　那人讪笑，这一回，鼻尖都挂汗了。
　　叶流西话锋一转：“不过呢，你们也确实有两下子，我自我感觉藏得挺好的，怎么露的馅儿？说来听听，后一段路，我也好提防。”
　　那人稍稍松了口气：“是真没想到，一直以为您在黑石城陪着斩爷呢，要不是看到这纹身……”
　　“听说只有青芝小姐跟斩爷纹了一样的纹身，我一看到，心里就咯噔了一声……”
　　“再一想，这身高、身形、甚至脾性，都跟青芝小姐差不多，坐的还是铁皮车，那还能有谁啊，我生怕碍事，赶紧叫停了……”
　　叶流西低头看自己手腕：“不说我都没留意呢，看来，是该遮一下了。”
　　那人赶紧点头：“是，按说这事吧，外人不会知道，但保不住人多嘴杂，万一叫羽林卫看到了，可就麻烦了。”
　　***
　　昌东等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叶流西上来。
　　她手里居然还提了一桶汽油。
　　他迎上去，问她：“怎么样？”
　　叶流西说：“也没什么，我也不敢问太多，怕出错。你猜的都没错吧，这旅馆，差不多算是蝎眼的一个据点了。”
　　“油怎么回事？”
　　“他们当我自己人，不拿白不拿咯。”
　　“那……纹身呢？”
　　叶流西说：“这个……一时半会说不清楚。”
　　她回头看旅馆的入口：“赶紧走吧，等他们回过味儿来，我怕又出状况。”
　　……
　　到黑石城预计还有两天的路程，这一天几乎都在路上，好在除了丁柳，每个人都能开车，轮流替开，倒也不是很累。
　　叶流西兴致不高，一路都沉默，这情绪好像会传染，一天下来，车里几乎没热闹过几次，镇山河深度昏厥，倒挂在车窗外摇来晃去，高深显然也发现“挂风口吹吹”是个挺蠢的主意，趁着某次停车休息，把它解下来放进后车厢去了。
　　不过好消息是，戈壁渐渐换成了盆地，很远的天幕上，可以看到雪岭的轮廓线，地平线的尽头处，大片的明光闪耀。
　　手头的地图太简单，没有标注地形，昌东直觉明光处应该是湖区：几天下来，车子已经碾过了不少路，戈壁再大，也有走完的时候。
　　果然，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车子渐渐驶近一片大湖。
　　湖面大概百十平方公里，在暮色下呈暗蓝色，岸边围着大片发黄的芦苇，有大片水域的地方，温度就会比别处低，车子沿湖绕行，昌东甚至看到了一块一块的初冰。
　　按照这势头，至多还有半个月，大湖就会封冻了。
　　一路上都没有见到红花树，但似乎有意外惊喜，远处灯火憧憧，好像是一片村落。
　　肥唐说了句：“胆儿挺肥啊，东哥，我们这一路，真是难得能住地上呢。”
　　也是，荒村也好，红花树也好，都是在地下的，小扬州例外，那是因为人家是市集，配置不同，但最后还是被萋娘草一锅端了——这么一想，就觉得住在地上，还真是挺不踏实的。
　　车子在村口停下。
　　一下车，冷风迎面，肥唐打了个哆嗦，忽然意识到什么，一股凉气从脚心直冲而上。
　　这村子，家家户户亮灯，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呢？

☆、第⑥⑨章

　　几个人朝村里走了几步。
　　是没人,但门都开着，灯都亮着,地上扫得干干净净，桌上抹得油光水滑,好多都已经上菜了，出奇丰盛：炖肘子、老鸡汤、狮子头、葱爆羊肉。
　　热气袅袅，香是香得要命，肥唐忍不住咽口水：进关以来，简直跟茹素的和尚没两样，肉都是论丝见的,眼前这架势，简直感动中国啊。
　　昌东很快发现这村子还有奇怪的地方。
　　有些屋子半截已经沉在地下，有些地面只露个屋顶,又有一截木楼梯,突兀地升往半空，鸡圈里没鸡，猪圈里没猪,狗食盆尚在,却四下找不着狗。
　　有点像海上的幽灵船,一切都在运行，唯独不见活的东西。
　　昌东止步，过了会往后退：“走吧，别动这儿的东西，碰都别碰。”
　　重新上车，调转车头，肥唐有点唏嘘：“那个菜，可真香啊。”
　　昌东回了句：“想吃就去吃，我们在这等你。”
　　肥唐脖子一缩，不说话了：打量他傻呢，他才不吃呢。
　　高深说：“我小时候，我爷给我讲过不少这样的故事，行人赶路，遇到没人但有酒有菜有财的屋子，千万别贪里头任何东西，但凡吃一口拿一点，你都脱不了身了。”
　　丁柳鼻子里嗤一声：“这我也知道，但这村子，一看就怪里怪气的，如果说是个陷阱，谁会上当啊，想骗人，也得把戏法做周全了啊。”
　　昌东说：“这可未必。”
　　“什么意思？”
　　昌东抬手指了指湖尽头处沉得只剩边沿一线红的夕阳：“天还没全黑呢，上妆上戏都得有个准备时间，你怎么知道天黑了之后，那村子是个什么模样？”
　　也许只是到达的时间问题，到得再早一点，是荒草孤村，到得再迟一点，是灯火辉煌。
　　而他们到的时候，正是画皮未满半面妆。
　　丁柳让他说得心头发寒，拿起望远镜，时不时回望，肥唐也有点忐忑，跪趴在后座上，胳膊伸得老长，往后车厢里探，终于把镇山河给拎了出来。
　　他把镇山河递给高深：“你有经验，你看看，怎么让它快点醒，能不能掐个人中……还是鸡中什么的……”
　　上次它被吓晕了，这次它被熏晕了，一个驱邪的大公鸡，这么身娇体弱合适吗？
　　高深真是哭笑不得，他哪来的“经验”，也就是有个神神叨叨的爷爷罢了。
　　但难得被同行的伙伴要求着做点事，他挺珍惜这机会，默默接过来，拽捏了一会之后见镇山河没反应，于是欠起身子，到后车厢里找工具。
　　过了一会，丁柳忽然大叫：“我靠，那个屋顶高了，屋顶在往上动了哎东哥。”
　　昌东说：“我得开车，你描述一下。”
　　丁柳描述不来，索性把望远镜塞给叶流西，叶流西抓住防撞杆，身子从车窗里探出去，昌东尽量避开地上的坑洼颠簸，防她撞到。
　　叶流西说：“刚刚我们看，还都是一片平房，现在高高低低的，最高的有三层，都是土里窜长起来的，那个楼梯……那个楼梯是连通两幢房子的，从一幢的二楼通到另一幢的三楼，楼梯上……”
　　她愣了一下，坐回座位之后，才把话说全：“楼梯上，刚走过一个人。”
　　肥唐身上汗毛都竖起来了：哪来的人啊，刚刚那村子里，可是半点声息都没有啊……
　　正想说什么，车里忽然“咣”一声。
　　声响之大，连昌东都吓了一跳，下意识踩了刹车。
　　所有人都回头看高深。
　　高深举着不锈钢的汤勺，有点不知所措，一张脸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红透了。
　　膝盖上横了块垫板，上面倒扣一口粥锅。
　　他刚刚，是在拿汤勺猛敲锅底。
　　肥唐说：“你干嘛？”
　　他好奇地抓住锅耳，掀开一道口子。
　　底下扣着的，是镇山河。
　　丁柳一个忍不住，噗一声笑出来。
　　昌东设身处地去想，要是自己被扣在锅里，外头还有钢勺拼命敲打，那响声，那冲击波，真是……
　　肥唐真心叹服：“老高，你可以的，这么丧心病狂的法子你都想得出来，你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敲！”
　　说完，一把抢过高深手里的锅勺，向着锅底一通乱敲。
　　那声音，真如破锤敲破鼓，昌东觉得，镇山河遇到他们这群人，也是鸡生中注定有此一劫。
　　丁柳捂着耳朵叫：“我头，哎，我头！”
　　这头得罪不起，肥唐赶紧住手。
　　几人都不吭声，冥冥中觉得应该会发生点什么。
　　果然，过了会，锅里响起一声翅膀的扑棱声。
　　后座一片鼓噪欢腾。
　　昌东继续开车，只是忍不住看了一眼叶流西。
　　她还是一副闷闷的样子。
　　她所谓的“一时半会说不清楚”的话，究竟是什么呢。
　　***
　　又开了会，天完全黑下来，昌东已经不期待什么红花树夜店了，今晚只要不露营，有瓦遮头就可以。
　　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排木棚子。
　　像工棚，一排至少十几间，黑漆漆的，车灯照过去，门上还挂了锁。
　　昌东缓缓停车。
　　肥唐有经验了：“等等，别下，让镇山河开路。”
　　他打开门，把镇山河先撺弄下去。
　　镇山河有点茫然，站了会之后，摇摇晃晃往棚子那走。
　　破了的车窗口，挤肥唐和丁柳两个头，两人盯着镇山河看，还互相交流——
　　“这什么情况，镇山河这趟走的s型哎……”
　　“我觉得更像t台步，怪不得模特走路好看，你看它两条小腿，都迈在一条线上……”
　　昌东听不下去了：“那是被你们敲锅震的，还晕着呢。”
　　镇山河走到棚子门口，往门边一窝，脖子靠在门上，刚刚好。
　　还挺会给自己找享受的。
　　肥唐下结论：“我看这能住。”
　　***
　　十几间木棚子看过去，一一试了挂锁，都挺牢靠，但有一间合页的螺丝松了，猛拽几下之后，直接脱落，门一推就开了。
　　昌东打着手电往里照了照，这木棚造得挺有意思，居然还是个小复式，二层的空间比较大，有楼梯通上去，楼上摆六张床垫子，一楼比较低，大概是起居吃饭用，有矮腿桌子，靠墙用宽木板搭了个台子，像榻榻米。
　　昌东拿手抹了下桌面，有灰，但木板什么的都没朽，就算荒废，时间也不会很长——这儿像个集体宿舍，按一间住六个人算，少说也曾经住过百十号人。
　　屋里没落下什么实用的东西，住在里头的人显然是收拾了之后搬走的，昌东觉得没什么问题：“就这儿吧。”
　　从地图上看，下一站叫“迎宾门”，图标是拱门形状，目测迎宾门到黑石城之间，至少一天的路程——这黑石城排场还挺大，隔着那么大老远地迎宾。
　　入夜风大，肥唐和高深捡了些石块回来，在屋里砌了个简单的火台，叶流西负责劈柴——她的刀着实好用，轻松就把半张桌子劈成了碎木料。
　　昌东在火台里生起火堆，拿汤料包煮了锅汤，片了点风干牛肉进去，面饼太硬，揪碎了扔进汤里，味道居然还不坏，肥唐表示和羊肉泡馍一个味儿，纯属胡说八道。
　　吃完饭，风越来越大，远处的湖水翻浪，声响铺天盖地，人、车，乃至工棚，在这样的环境下都显得分外渺小飘摇，再加上前头刚经过那个诡异的村子，心里多少有点惴惴，几个人几乎是不约而同表露出了早睡早超生的念头，当下洗漱的洗漱，理床的理床。
　　昌东住了楼下，一来就当守夜，二来他想找叶流西聊聊，楼上人多，不大方便。
　　肥唐一听说要守夜，又把镇山河祭出来了：“东哥，你意思意思就行了，守夜让它来呗，上次遇着萋娘草，它表现多勇猛啊。”
　　说完，拿绳子把镇山河往门外一拴，门一关，自我感觉很完美。
　　外头风呼呼的，门上哧啦哧啦响，估计是镇山河拿鸡爪子在挠门。
　　昌东瞪了肥唐一眼：“我要是镇山河，你们这么着对我，我老早投奔黑暗势力了——能不能对小动物好一点？”
　　他开门把镇山河放进来，拿勺子喂了它喝水，又撮了点小米喂它，肥唐觉得鸡不能算是小动物，心里正悻悻的，楼上忽然传来丁柳的声音：“哎，东哥，这里有图哎。”
　　说着，人已经从楼梯上下来了，手里捏了几张纸：“刚我铺垫子，一抬就看到下面压了几张，东哥，这是盖房子的图纸吧。”
　　昌东接过来，凑近火堆去看，第一眼，他还以为是皮影戏的起稿。
　　没有建筑图是这么画的，这反而像皮影图，皮影图起稿画人的时候，会把头、躯干、四肢分开画，刻好了之后再拿线缀拼——这图纸也同样，屋子和屋子都分开画，一楼和二楼分开画，连楼梯都是单独画的……
　　楼梯？
　　昌东忽然想起刚刚在那个村子里看到的那截楼梯。
　　他很快掀开另几张看，倒数第二张，看到全图，赫然是一片井然有序高低错落的建筑群，底下有几个字，依稀辨出有“修缮”、“工程”的字样。
　　最后一张，却像是采购清单，什么活猪x口，活羊x只，活牛xx头。
　　丁柳看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啊？”
　　昌东沉吟了一下：“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里确实是工棚，而且不是废弃的，有大队工人，会定期来……”
　　从桌面上的积灰和木头的保存情况看，这“定期”，可能几年不等。
　　“定期来，修缮……维护那个村子。我们日落前看到的，像是那个村子的二维图，但实际上，天黑之后，那些屋子、楼梯、院子什么的，会各自搭配，有的屋顶升高，有的楼梯相接，成为一个完整的建筑群。”
　　丁柳说：“那然后呢？我西姐说，看到有人在楼梯上走过，那个人，是真的假的？”
　　昌东说：“想知道啊，要么你回去看看？”
　　丁柳吃了他一呛，忽然来气，抬起头朝楼上嚷嚷：“西姐，你看我东哥，怎么这么坏呢？哎呀我头……我头都气着了。”

☆、第⑦〇章

　　叶流西大致猜到，昌东住楼下是想让她过去找他。
　　但她不想去,烦江斩,也烦什么青芝小姐——她跟昌东的关系刚有突破好吗，像打地鼠游戏，小地鼠刚露头,就要来个锤子砸下去,对得起她付出的努力吗？
　　她已经忘记自己曾经觉得昌东不难追了，不,很艰苦才追到的,倾尽全力,殚精竭虑，含辛茹苦才捏住的小田螺。
　　所以她装着没察觉、没领会，避开他目光,早早就躺下了。
　　楼下的火还没熄，火光从裂了的木缝里透上来，像木头里长出的一线线红，她试图拿手捏拢，徒劳无功,湖浪声无所不在,一直往屋里渗。
　　边上，丁柳翻了个身，低声跟她说话。
　　“西姐，你是不是跟我们不一样啊？”
　　叶流西不动声色：“为什么？”
　　“我回想起，在白龙堆的时候，开车进关之前，东哥说只能你开车，我们都是货……当时觉得怪怪的，但没多想。现在进来这么多天了，听了那么多进关出关的说法，见了这么多事，忽然想明白了。你跟我们，应该不大一样。”
　　果然，朝夕相处，最难瞒的是伙伴。
　　叶流西嗯了一声：“说下去，你觉得是怎么个不一样？”
　　“西姐，你是关内人吗？东哥总提醒你戴口罩，是怕人认出来吧？他一早知道，只是瞒着我们。”
　　叶流西说：“你这小脑袋瓜子，让刀一搅和，还聪明起来了。”
　　丁柳说：“我本来就挺聪明，笨头笨脑的人，能帮我干爹看场子吗。”
　　看场子这事，于她，简直如同得了勋章，没事就拿出来说，出镜频率快赶上她的头了。
　　只是，揣测得了确认，丁柳反而更迷惑了。
　　不是说出关一步血流干吗，又说只有皮影人才能进出关，那叶流西，又是个什么情况呢？
　　叶流西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她阖上眼睛：“再多的，就别问了，我自己都不是很清楚。”
　　丁柳不吭声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熟睡的鼻息声深深浅浅，叶流西静静地听每一个人的呼吸：浑厚绵长的，是高深的；轻柔缓慢的，是丁柳的；肥唐的忽长忽短，像在吹小号，有几次还砸吧嘴，大概是太久没吃过好东西了……
　　昌东的……
　　昌东的她听不见。
　　叶流西轻轻掀开盖毯起来，一步步走下楼梯。
　　一路以来，她太习惯跟昌东商量事情了，习惯到近乎依赖，忽然要自己藏事情，像把一团乱麻揣在心口，好不舒服。
　　火堆差不多灭了，灰堆里露着点点未烬的红，昌东已经睡下，帽子搁在充气枕边，叶流西坐到床边，把帽子拿起来往头上歪戴，然后拉下帽檐，遮住眼睛，看眼前一片漆黑。
　　忽然听到昌东说话：“流西？”
　　叶流西摘下帽子。
　　昌东是自己醒的，大概是有人在身边，身体的自然反应。
　　起初看到床前有人，还以为是双生子，着实惊了一下，等到认出是她，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你大半夜不睡觉，坐在这多吓人……怎么穿这么少？你冷不冷？”
　　他很快坐起来，把她搂进怀里，又拉了盖毯裹住：“你现在怎么能挨冻，肚子疼吗？”
　　她没觉得，但还是点头：“有点。”
　　昌东把枕头支起来倚在背后，手臂箍住她腰，让她趴到自己身上，小腹紧贴住她的，又把毯子的角都掖好：“心里不舒服的话，也得裹暖了不舒服，别跟自己过不去。”
　　叶流西伏在他胸口，一声不吭，昌东低下头，下巴蹭住她头发：“话憋着，自己会难受，说出来，大家一起难受难受。”
　　叶流西忍不住笑，笑到后来眼眶发烫，终于还是断断续续，把事情给说了。
　　昌东一直听着，到后来，托着她手腕，一直轻轻摩挲那个纹身，火堆里的火星一点点暗下去，室内昏黑，热气慢慢被地寒抵消——难怪工棚里的工人们都住上层，底层真是太冷了。
　　听完了，他说：“就这点事？”
　　叶流西说：“这点？”
　　昌东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纹身不能说明什么，同一帮派、同一家族，甚至同样犯罪的人，都可能纹一样的纹身，未必就是情侣纹身。”
　　“至于什么青芝小姐，恕我直言，你的身高身形不是独一无二，脾性之说就更扯淡了，你揪了下别人的衣领，就能暴露脾性了？”
　　叶流西心里居然一甜：她觉得昌东有点动气了。
　　“那个人觉得你是青芝，相信你是青芝，而且态度客气，就说明这个青芝可以在外走动、能办事、地位不低，而不仅仅是陪着江斩的一个女人——这样的人如果失踪，瞒不住的，底下一定会议论纷纷，但是你离开关内，至少一年多了，所以青芝跟你，是两个人。”
　　叶流西抬头看他：“昌东，你一点也不希望我跟别的男人有关系吧？”
　　“你这不是废话吗，难道我会喜欢别人到我怀里来抢人？”
　　叶流西埋头在他胸口，顿了好久才说话。
　　“昌东，我们都知道，有一些可能是存在的。如果事情真的往不好的方向发展，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哪怕真的有那个人，你也不要一声不吭就离开好吗？不要想当然地觉得自己是在牺牲、为我好、不让我为难、成全我，咱们当面锣对面鼓，一起做决定，分合都不后悔，行不行？”
　　昌东笑：“你觉得我是特别容易放手的人是吗？”
　　叶流西点头，她始终对他第一次时的回避耿耿于怀。
　　昌东说：“那你还是不了解我。”
　　他凑近她耳边：“我说‘我要人’的时候，我不是要一段邂逅，也不是要一段回忆，身心都要，你以后的年月日，我也要。你放心吧，我要么不抓，抓住了，没那么容易放手，该争该抢，我不会含糊的。”
　　叶流西伸手环住他身体，想说什么，又说不出。
　　自己想的，他都知道，言语反而多余。
　　她仰起头吻他嘴唇，昌东低头，牙齿轻咬住她上唇唇珠，舌尖在上头细细一扫，正想就势深吻，角落里忽然响起一阵翅膀扑棱声。
　　一直窝睡着的镇山河像是被什么惊到，蓦地站了起来。
　　昌东一愣，随机察觉到什么，低声说了句：“你听。”
　　***
　　听什么？
　　叶流西缓了会才反应过来。
　　是有声音，很杂，人声鼎沸中夹着敲锣打鼓、歌舞嬉戏、碗碟相碰，这声浪裹绕在一起，隐隐约约，正往这个方向飘。
　　而且越来越清晰，到了后来，几乎像是就在左近了。
　　昌东松开叶流西，起身穿上衣服，拧亮手电，楼上也很快有了动静，过了会，肥唐往下探身：“东哥，有动静你听见没？咦，西姐，你怎么在……”
　　叶流西把盖毯往身上拉高了些，漫不经心往上瞥了一眼，只这一眼，肥唐忽然心慌气短，觉得自己是坏人好事，赶紧住口。
　　第二个探身的是高深，他比肥唐上道多了，往下扫了一眼，心知肚明，只说：“外头好像有点不对。”
　　昌东说：“我去看看。”
　　他走到门边拔下插销，把门轻轻打开一条缝。
　　触目所及，先是一怔，旋即头皮发麻。
　　居然是那个村子！
　　就在沿湖岸不远的地方，如果说之前还是半面妆，现在可算是妆成了，高低错落，灯火辉煌，窗户上人影憧憧，这热闹，称它是夜场绝不为过。
　　昌东很快关上门，把情况大略说了一遍。
　　肥唐倒吸一口凉气：“我们不是……把那个村子甩下老远了吗？”
　　是没错，昌东回想了一下现在那个村子的位置：“真有点像幽灵船，它现在所在的位置，原来应该是一片水。”
　　叶流西接了句：“声响是越传越近的，确实也像是一路飘过来的。”
　　他们日落前后这一路，车子都是沿湖开的，这么一想，这村子真像可以动的一大片地块，或者一个岛，在湖里游曳漂流，而今泊在工棚附近。
　　肥唐结巴：“那……那可怎么办？这简直是追着我们在飘啊，我们可没动他们一针一线。”
　　昌东沉吟了一下：“除非它们来敲门，不然咱们别理。”
　　肥唐打了个哆嗦：“东哥，不理能行吗？它们……都到眼面前了啊。”
　　昌东反问他：“所以呢，谁想过去打个招呼？”
　　没人吭声，倒是丁柳，吭哧吭哧，把叶流西的衣物和刀都抱下来了，昌东这才反应过来，一时有点尴尬，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也挺好，就当公开了。
　　……
　　后半夜，再没人睡得着，都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说来也怪，村子都追到眼前了，就是没人过来敲门，快天亮时，那声音渐渐消下去，昌东开门看，正看到高处的屋顶慢慢落下。
　　所有的一切，屋子、院子、楼梯、连廊，就在他眼面前，没入地下。
　　再然后，湖水漫起来，浸过那片地块，外头又恢复了原样，水是水，岸是岸，一切都跟昨晚入住时一模一样。
　　昌东有躲过一劫的庆幸。
　　天色亮起之后，几个人连早饭都顾不上吃，行李一收，几乎是窜上车的，都觉得越早离开这个鬼地方越好——昌东都已经开出十几米了，忽然从后视镜里看到镇山河跟在后面拼命跑，这才想起把它给忘了，赶紧又停车把它捎上。
　　但接下的行程，相当不妙。
　　开着开着，就遇到绝路，三面是水，只能后退，另选了一个方向走，开了一程，又是同样的情况，几次三番，昌东起了疑心。
　　这湖水好像是活的，一直在给他们设限，不管往哪走，最后总能把他们围住，而唯一的一条路，是往来路退。
　　总不能走到黑石城的反方向上去吧？
　　折腾了一个上午，试了无数条路，正精疲力竭时，丁柳忽然伸手指前方：“东哥，那不是我们昨晚住的工棚吗？”

☆、第⑦①章

　　昌东心疼这一上午兜兜转转耗掉的汽油。
　　他把车子开回工棚。
　　没人下车,也没人说话，白天的湖反而平静,镜面样波光粼粼,昌东把地图拿出来看，还以为今天很快就能到迎宾门，真是临门一脚遭人打瘸。
　　肥唐提议：“要么，我们去别的工棚间看看？住过那么多人,总会留下点蛛丝马迹吧？”
　　也只能这样了，昌东把工具箱搬下车，高深拿了电钻挨门卸锁,剩下的人就到打开的工棚里翻找,每一间的格局都大致相同,但总有差异：有些放了柜子，有些添了衣架,有些还贴了影视海报。
　　凑过去看,是《楚门的世界》，挺老的片子了,海报也上了年头,胶已经干结,四边都翻卷着。
　　肥唐像发现了新大陆：“哎东哥，关内还看外国电影哎。”
　　昌东回答：“不看才不正常吧，出去买碟的人，一买就是一大搂，总不能只捡国内的。”
　　每间工棚都找到不少零碎，最多的是蜡烛头，又有铅笔头、三角尺，图纸也有三两张，但这回不完整，都是缺角撕边的，也没什么新内容，画的照旧是分开的房子、屋顶、楼梯……
　　底下的字多些，除了“修缮”、“工程”之外，还有别的字，只是大多都被撕没了，昌东艰难辨认那些幸存的：第一个字留了上一半，按照那个笔画去摹写，像是个“迎”字，第二个字只剩了个宝盖头，以这个为部首的字，那可多了去了……
　　看着看着，昌东忽然灵光一闪：“把那个地图拿来给我看。”
　　肥唐赶紧把牛皮地图拿过来，昌东心跳得厉害，先指“迎宾门”那个地标，又指那两个残字：“这会不会是‘迎宾’两个字？”
　　肥唐说：“有可能啊，‘宾’也是宝盖头嘛。”
　　昌东盯着他看。
　　肥唐奇怪：“干嘛，我说错了吗？是宝盖头啊，我……我靠！”
　　他惊得舌头都打结了：“这里就是？”
　　昌东点头：“上次在小扬州，我也看到过卖地图的，关内的地图都这样，标的不是很详细，路上也没有公路界碑，我只能根据经验和车公里数，猜测大致到了哪里。”
　　“迎宾门这个地方，按我原先估计，也就是昨晚或者今早那样到……你想象里，迎宾门应该是个什么样子？”
　　肥唐说：“不是巴黎凯旋门那个级别的，也至少给我来个巨大的门洞啊。阖着是一片大湖，啥都没有？”
　　看来他还是没想明白，昌东纠正他：“不是一片大湖。”
　　“那是什么？”
　　“带‘门’字不一定是门，大前门是香烟牌子，快门是照相机用的，迎宾门也许是个……村子啊。”
　　肥唐想说什么，但细细一想，还真是这感觉。
　　这村子，可以自行排列组合，像是有机关齿轮带动，需要工程队定期修缮维护，晚上出现，是“开门”，白天消失，是“关门”，往黑石城去，不经过那个村子，就到处都是水打墙，走投无“门”，确实是扼守去往黑石城通道的唯一“门户”……
　　叶流西忽然想到什么：“昨晚上我们绕过它，住进工棚，它自己飘过来了，确实是挺‘迎宾’的。”
　　原来“迎宾”两个字不是修饰词，是动词。
　　一扇自己迎宾的门。
　　丁柳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后我东哥说，咱别理它，让它自己敲门——东哥，你可伤了人家门的感情了。”
　　肥唐接下去：“门说，这些人这个矫情劲，我都送上门了，连个招呼都不出来打，走，老子不干了，老子要投河。”
　　昌东苦笑，这确实是他的主意。
　　他沉吟了一下：“但是……那些人和声响是怎么回事？还有烧好的饭菜，还在冒热气，不可能也是修缮工程的一部分吧？”
　　肥唐觉得他也操心太多了：“东哥，地图上都标了，说明人家是官方的，咱等它开门不就结了嘛。”
　　***
　　开门估计要到晚上。
　　难得忽然多出半天的闲暇，天气也不错，时近初冬，典型的早晚冷，但白天如果出太阳，会尤其舒服和暖和，适合一切室外活动。
　　中午搭灶起锅，像模像样吃了一顿。
　　吃完饭，丁柳拉人打牌斗地主，只昌东没参加，他不大喜欢玩太闹的游戏，叶流西也为他开脱：“放老艺术家走吧，让他刻皮影去。”
　　昌东在一片哄笑中走回车边，把皮影戏箱搬下来，打开盖子——皮影容易发霉，要时不时见个光。
　　那些个色彩斑斓的皮影人，一个个插出来，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吸引得镇山河一阵流连——但两分钟不到，它就跑去看丁柳她们打牌了。
　　昌东拿出画册，翻到最近一页，才发现给叶流西画过的挎刀腰带还没有做，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叶流西，把这一页折角，提醒自己不要忘记，然后新起一页起稿。
　　那头牌况激烈，三轮一过，叶流西居然被赶出局了。
　　丁柳嚷嚷：“我最讨厌打牌不专心的人了，西姐，心呢？眼呢？你一边看我东哥一边出牌，你这样尊重牌吗？走走走。”
　　叶流西把牌一甩，拍拍屁股起来：“走就走。”
　　正中下怀呢。
　　她走到昌东身边坐下，歪头看他画稿，她现在不找茬，昌东反而不习惯，心念一动，手下微带，把人脸画成了个包子。
　　果然，她马上说话了：“这个不对。”
　　昌东说：“不对吗？”
　　“你什么审美，上下要协调啊，哪有脸这么大的。”
　　她拈了橡皮在手上，刷刷几下子把走线给擦了：“再来。”
　　昌东老老实实继续，过了会，胳膊又一长一短了。
　　叶流西又说他：“最基本的对称都不会了吗，你这个人真是，专业技术退步这么快，还金刀奖，再不奋起直追，铁刀都没你份了。”
　　她又越俎代庖去擦，擦到一半时，忽然反应过来，仰起头看他，一侧的头发被阳光镀得金黄：“昌东，故意的吧？”
　　昌东点头：“是啊。”
　　“为什么？”
　　昌东说：“因为你最好看的时候，是有点得意，想笑又忍着，嘴角微翘，还咬住下唇……”
　　但人生哪有那么多小得意，不过是他配合她。
　　她的几次三番小得意，都是他眼里别致风景。
　　日光明亮，他的眸光却渐渐深到厚重粘稠，叶流西气息有点乱，忽然觉得，连空气的温度都上来了，烫她的耳根面颊。
　　她把橡皮扔回给他，拿手扇着风站起来。
　　还是高处的空气好一点。
　　***
　　太阳还没落山，肥唐和丁柳就已经轮番守着望远镜了，高深一声不吭地收拾东西，一样样装车，他不大会讲话，所以尽量多做事。
　　叶流西无意间瞥到他，心念一动，叫他：“高深，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高深一愣，叶流西已经往一边走了，他犹豫了一下，抬脚跟了上去，丁柳听见动静，想不理会，但最终没忍住，回了下头。
　　西姐跟高深，风牛马不相及的两个人，有什么话好讲嘛，真是的。
　　叶流西走得尽量远，然后停步，高深有点拘束，站得离她至少两米，措辞也客气：“西……小姐，你有什么事？”
　　他不自在地往回看：“我怕昌东看到了，会不大好。”
　　叶流西说：“怕昌东看到，还是怕小柳儿看到啊。”
　　高深没吭声，除了丁柳，他还真不大跟年轻的女人讲话，手都不知道往哪摆，先垂着，又插兜，最后鬼使神差，背到身后去了。
　　叶流西噗得笑出来：“哎，我问你啊，是不是真喜欢小柳儿？”
　　高深没想到是这个话题，一时间窘得不行，说：“你要没别的事，我就回去了。”
　　叶流西说：“行，你走，然后你跟小柳儿，就继续这么不尴不尬的……我可是在帮你。”
　　高深不动了。
　　叶流西斜乜他：“我问你话，你可得老实回答。你是不是在柳七跟你说想让小柳儿嫁给你之前，就喜欢她了？”
　　如果是的话，丁柳就可以解开心结了。
　　谁知高深沉默了一下，说：“不是，七爷跟我说了之后，我才去喜欢她的。”
　　靠，这什么逻辑？
　　叶流西有点糊涂：“……你是为了钱吗？”
　　高深涨红了脸：“不是，就算七爷不给小柳儿一分钱，也没关系。”
　　叶流西说：“你等会……让我理一下。”
　　她渐渐回过味儿来，高深这人有点轴啊，属于那种老古董式的：家里给做主，说要娶这个媳妇，他相了一下，告诉自己要去喜欢，就此死心塌地，无怨无悔。
　　叶流西说：“你这……不叫爱吧？”
　　高深说：“我这人，没什么浪漫细胞，也不会讲话，我只知道，我就想小柳儿好，她出事，我比谁都急，她高兴，我比谁都高兴，她愿意嫁给我，我一定好好对她，别的女人，我看都不看一眼。”
　　叶流西有点头痛。
　　小柳儿那么活络，这高深，怎么是块这么四方的实心木头呢，放到水里都会沉底。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忽然传来肥唐的大叫：“西姐！哎，西姐，快看哪！”
　　叶流西抬起头。
　　不知不觉，已经暮色四合，湖的那一边，有灯火逐个亮起。
　　距离还挺远的，这迎宾门腿脚可真利索。
　　***
　　几个人在车里耐心等到天黑。
　　车开过去要点时间，路上，丁柳觑了个空子，身子探到前头去，低声问叶流西：“西姐，你跟高深聊了什么啊？”
　　叶流西说：“想知道？”
　　丁柳点头。
　　“那耳朵附过来。”
　　丁柳赶紧附过去。
　　叶流西压低声音：“我跟他说，今年要多种小麦少种豆，因为小麦比豆好卖。”
　　丁柳如坠云里雾里，半天才反应过来，气地跳脚：“东哥，西姐捉弄人，你看她啊！”
　　昌东回答：“看了，挺好看的。”
　　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小柳儿少说了句话吧？”
　　肥唐接得顺溜极了：“哎呦我头。”
　　……
　　车子在村子前头停下。
　　果然，昨天见到的只是半成品，今天齐全多了，村口处立起拱门，上头流光攀附着拗曲的铁条，勾勒出三个大字。
　　迎宾门。
　　更意外的是，还有别的赶路人，已经先到了，几个人正在最近村口的那间屋里围桌吃饭，肥唐好奇地凑过去看，今天待客的菜色可真简朴，只是米粥馒头。
　　领头的是个壮汉，热情地过来跟他们打招呼：“你们也去黑石城啊？”
　　他看向肥唐身后不远处的车，脸上露出羡慕的神色：是开铁皮车的呢。
　　肥唐支吾：“是，是啊。”
　　“你们是哪号房？”
　　“什么哪号房？”
　　那壮汉随手把房门往外拉，指上头的字：“我们这个，是01号房，你们票上没印吗？哦对，你们的票肯定高级。”
　　肥唐这才看到，门上有个类似酒店里房间号的铭牌，上头的数字是“01”。
　　他有点懵，好在丁柳及时过来了，笑得别提多甜了：“大叔，票在我哥那收着呢，票还不一样吗？我都不知道呢，我头一遭出远门，能看看你们的长什么样儿吗？”
　　那壮汉很热情，从怀里摸出张a5纸尺寸的路条来。
　　昌东一看见，就觉得要糟糕。
　　那张路条上，盖了好几个戳。
　　丁柳故意皱眉：“哎，是跟我们的不一样，我有点看不懂，叔……”
　　她信手指了一处：“这什么意思啊？”
　　那壮汉巴不得有跟他们攀关系的机会：“最近不是闹蝎眼吗，查得严。办票要提前申请，我们是从小洛阳来的，你看这，印着‘洛阳至西安’，这是小洛阳羽林卫批准的盖戳，这是迎宾门同意接待的盖戳……”
　　“还有这儿，是我们到了之后的房号，这是到的日子，得算准了，办票要交票钱，含一晚食宿，我们交的钱不多，也就是稀饭馒头的标准，你们可能是大鱼大肉吧，毕竟……开铁皮车的呢。”
　　“饭都是先上好的，先吃饭，再晚点就有人来安检了，安检通过，第二天一早，就能过迎宾门……你们是贵宾，程序可能不一样，最省事的是方士，听说他们都不要办票，有方士牌就行了……来人了，我先回去了啊。”
　　那壮汉忽然有点局促，拿过票赶紧回座，丁柳回头看，有两个人正朝这间房走过来。
　　都是年轻女人，穿的还真像酒店服务员的迎宾服，快到近前时，镇山河在车顶上扑棱了一下翅膀，没叫，也没逃，又趴下了。
　　那两个女人目不斜视的，径直进了“01”号房，随手关上了门。
　　丁柳回头看昌东：“东哥，这可怎么办啊？”
　　没办票，没盖戳，再加上是没身份的游民，别说过迎宾门了，会被逮起来的吧？
　　叶流西笑笑：“没事，大不了闯呗，要么就把小服务员抓了当人质，逼她们让我们过去。”
　　昌东说了句：“恐怕没那么容易。”
　　叶流西看他：“为什么？”
　　昌东指了指地面。
　　那两个女人走过的地方，每一步，都积了一滩水渍，湿漉漉的，正慢慢往土里浸。

☆、第⑦②章

　　丁柳心里有点发毛,脱口说了句：“是不是……水鬼啊？”
　　肥唐对官方有着迷之信任：“怎么可能，人家官方的！”
　　管它是不是官方的,能通过才是关键，叶流西真是一动脑筋就走歪：“要么,咱们去抢几张路条、方士牌什么的？”
　　昌东摇头。
　　事情没这么简单,鸡是辟邪的,萋娘草那一晚,镇山河没命地蹦跶，但昨天和今天，镇山河只是扑棱了两下翅膀,没叫,也没逃。
　　说明那两个女人不是十分危险,但确实有邪门之处，想挟持不容易,想蒙混也难。
　　昌东字斟句酌：“这样，虽然办票是一般程序,但总有突发情况,飞机上了天都能返航,未必必须要票才能通过——有人来问,我们就说是有急事，没来得及走程序。”
　　叶流西说：“如果问起我们的来历呢？”
　　昌东回答：“李金鳌不是给我们透露过信息吗，黑石城里，数一数二的大族是姓赵，我们就是赵家人派来的，来办机密的事，其它的，一概不能说。”
　　这空手套白狼的气概有点大，肥唐忍不住：“这样能行吗？”
　　这就像大摇大摆跑到皇宫门口，说自己是皇帝亲戚派来的，找皇帝谈点机密事，卫兵能放人？
　　丁柳反而兴奋：“这样好刺激，像《猫鼠游戏》，哎西姐，你看过吗？只要胆儿够大，装得够像，骗转全世界都没问题。”
　　叶流西没看过，但她觉得，应该跟《猫和老鼠》差不多，于是她嗯了一声，表示认同。
　　高深迟疑了一下：“这样……太离谱了吧？我觉得不可能，有点太疯了。”
　　丁柳一听他跟自己唱反调就来气：“什么叫太疯了？玉门关、萋娘草，还有这什么迎宾门，不疯吗？”
　　这里的天日都疯狂，她在上头添一抹疯癫又有什么关系？
　　高深不说话了。
　　昌东说：“是不大周全，但已经到这了，走一步看一步，见机行事吧。我们又不能经年累月耗在关内等时机——都进来这么多天了，在外头看来，咱们这些人都算是失踪了吧？我们是孤家寡人没人找，但柳七会不找小柳儿吗？”
　　这话提醒了丁柳，这些天跌宕起伏状况频出，她由起初的惴惴到好奇到觉得刺激，差点忘记了这一路的正事了。
　　他们要到黑石城，去找出关的法子。
　　说到底，她是关外人呢。
　　念及至此，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叶流西。
　　西姐是关内人，真找到了法子，她是会出关还是会留下呢？东哥怎么办？找不到法子怎么办？难道要长留关内？
　　那么多问号，一股脑儿地冒出来，这一回，她是真正的头疼了。
　　肥唐忽然盯着远处的湖面看：“东哥，是我错觉吗？我怎么觉得，这块地在动呢？”
　　昌东循向看去。
　　没错，是在动，可能是去迎宾，去黑石城的人来自各个方向，而这片水域浩渺阔大，长长的湖岸线上，也许散落了别的赶路人。
　　但一时半会没找到迎宾门也没关系，门会向你走。
　　***
　　陆续又来了两拨人，一拨人开三轮摩托车，突突开进来的时候，肥唐还以为是拖拉机进村，另一拨人赶毛驴拉的木头车，驴背上窝着一只芦花大公鸡。
　　大概是赶路劳累，这两拨人都不太热情，也没有跟铁皮车乘客搭讪的心思，各自凭票找房，流水样从几人身边经过——肥唐觉得己方真像河中央突兀长出的几杆芦苇，水过去了，芦苇还在。
　　真是尴尬。
　　好在没过多久，01号房就完事了，那两个年轻女人走了出来。
　　看到几个人还杵在空地上，其中一个女人奇怪地问了句：“你们怎么还不入座啊？”
　　昌东回答：“我们是有急事，临时来的，没有办票。”
　　“那有特别腰牌吗？方士牌，或者羽林卫的羽翼牌，都可以。”
　　“没有。”
　　“你们从哪来？”
　　昌东这才想起，他连姓赵的人住在哪个市集都不知道：“……不方便说。”
　　“去黑石城找谁？”
　　“姓赵的。”
　　“赵是黑石城的大姓，姓赵的人多了去了，没有成百，也有上千，你找哪一个？”
　　昌东说：“权位最高的那个。”
　　他自己都有点掰扯不下去了。
　　那女人回头，和自己的同伴对视了一眼，然后说：“你们带上行李，先跟我们来吧。”
　　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吉凶，昌东回头朝几个人看了一眼，那意思是：走吧，留着点神，带上家伙。
　　***
　　两个女人在前，起步落步，都是水渍脚印，后头跟摇摇晃晃的镇山河——这是肥唐的主意，他表示镇山河开路，自己才有安全感。
　　一路走，穿过走廊，步上楼梯，上到最高的楼，进门的时候，昌东留意看了一眼。
　　门上没有房号。
　　屋里没什么家具，只有几张围圈的转凳，虽然木制，但是仿酒吧吧台凳的风格，一根木柱连着凳座，坐上去了，可以升降，也可以四面转。
　　前头说话的那个女人请他们入座：“几位可能也听说了，蝎眼的人已经混进了黑石城，为数还不少，所以上面有交代，来历不明的人，我们都要严加盘查。”
　　果然自以为是的忽悠是行不通的，昌东硬着头皮坐上凳子，凳子比人多，连镇山河都分到了一张：它可真是淡定，到了哪儿都像到了窝，天生就带四海为家的气质。
　　那个女人吩咐同伴：“把姐妹们叫来。”
　　姐妹们？肥唐心里打了个突，感觉像是进了蜘蛛洞，待会就会有花枝招展的女妖往身上扑了。
　　过了会，门被推开，又进来七八个穿迎宾服的女人，领头的四十来岁，颧骨高起，面色严肃得像个男人。
　　她吩咐人关上门。
　　门一关，肥唐就觉得整间屋子都在移动，隐隐还能听到齿轮咬转的声音。
　　那个领头的女人开口，声音又沉又哑：“麻烦大家坐正，挺胸抬头，摘下帽子、口罩。”
　　话音刚落，旁人倒还了了，反而是镇山河，鸡胸一挺，脖子昂得不能再高了。
　　妈的，有你什么事儿，肥唐真是纳闷了。
　　领头的继续：“希望各位配合，否则被扔去喂水蛇就不大好了。”
　　房子还在移动。
　　那些女人走过来，基本上是二对一，两个人围住一个人，前后左右地看，叶流西被看得好不自在，正想说什么，忽然发现，这些人的眼睛不大对劲。
　　瞳孔像万花筒的色块，在灰、白、黑之间不断翻转。
　　她有点瘆得慌。
　　领头的问：“你们住哪个市集？”
　　昌东答得模棱两可：“上一站住小扬州。”
　　领头的转脸看他：“我问的是户籍，在哪个市集？”
　　昌东沉默。
　　领头的语气不善：“说话！”
　　话音刚落，就听哗啦一声，屋顶向两边翻开，露出只有疏落几颗星的夜空。
　　昌东还是头一次见到一语不合就拆房子的，而且还是拆自己的房子。
　　领头的语气严厉：“你们的户籍在哪个市集？”
　　昌东想了一下：“小洛阳。”
　　屋里静了一会，没了屋顶的房子，风声简直是在头上滚，领头的问出第二个问题：“小洛阳的方士长叫什么名字？”
　　昌东答不出。
　　领头的咄咄逼人：“说话！”
　　又是哗啦一声，这一次，有一整面墙翻垂了下去。
　　触目所及，丁柳失声叫了句：“东哥，我们是在……”
　　不用她说，昌东看到了，这房子被一根长长的收缩杆送伸出来，距离那片村落已经很远，脚底下，隔着一层地板，水声回荡。
　　他们这干人，显然是连人带屋，已经被送到水面上空，正颤巍巍地孤悬。
　　领头的吼他：“你是哑巴了吗？方士长叫什么名字？”
　　叶流西大怒，刷地站起身，想往昌东那走：“你吼什么吼？不知道！户籍没有！”
　　边上的女人过来拦她，她伸手狠狠一推。
　　这一推，手感太奇怪了，细一回思，脑子里嗡嗡响：触手一片绵软，那女人根本没骨头！
　　领头的慢慢转身，与此同时，剩余的几面墙板也翻垂了下去。
　　风大起来，吹得人东倒西歪，地板下头像是装了滚珠，左摇右摆个不定，丁柳头皮发麻，两手死死攥住凳边，肥唐上下牙关格格打架，高深不动声色，看半开的行李包，又看围住自己的两个女人。
　　他把工兵铲放在包里了，待会如果真打起来，他应该能够第一时间拿得到武器。
　　那个领头的盯住叶流西，嘿嘿笑起来。
　　几乎是与此同时，下头忽然水声大作，有一条巨大的水舌，瞬间卷了上来。
　　原来“水蛇”不是蛇，而是舌头。
　　肥唐只见到叶流西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身子已经被凉软的透明异物裹住，咔嚓一声，是凳柱断裂，整个人身不由已，向后跌去。
　　变起突然，几个人几乎是同时出手，丁柳冲过去抓肥唐，但水舌速度太快，她扑了个空，向着地板边缘直翻下去，昌东一矮身滑过来，单手抓住她脚踝，另一手抓住凳柱，高深俯身抡起工兵铲，锋利的铲尖狠狠上撩过身边一个女人的小腹。
　　叶流西则直扑那个领头的，擒贼先擒王，只要制住了这个人，不愁其它人不老实。
　　那个领头的躲也不躲，被她硬生生扑在地上，叶流西正想说话，身侧忽然响起水声，她急转头——
　　是高深割伤的那个女人，水正从她腹部直泻而出，而那个女人，像张软皮样瘫倒。
　　那个领头的忽然说了句：“好了。”
　　叶流西低头去看，领头的瞳孔骤然顿住，一片灰白，一两秒后，慢慢恢复自然，语气平和：“好了，可以了，你们已经通过了。”
　　什么意思？
　　叶流西有点发怔，近身不远，高深正和昌东合力，把丁柳给拉上来。
　　领头的说：“我的意思是，你们可以过迎宾门，进黑石城了。”
　　叶流西咬牙：“那我朋友呢……”
　　话音未落，耳边传来丁柳又惊又喜的声音：“肥唐！”
　　是那条水舌又升上来了，肥唐蜷缩着被裹在中央，屁股底下还坐着木柱断裂的吧台凳，整体像根花卷里裹着的香肠——水舌一松，他*滚在地板上，大声呛咳。
　　四面墙，还有屋顶，迅速翻起合拢，屋子在往回平移。
　　叶流西松开那个领头的，忍不住看向脚边，先前被高深伤到的那个女人，只剩地上的一套迎宾服了。
　　一声轻震之后，屋子归位。
　　领头的脸上泛起笑意：“几位可以去用餐了，我们会准备客房，你们早点休息，明天早上，就可以过迎宾门了。”
　　高深忍不住指地上那套衣服：“我伤……杀了你们一个人。”
　　领头的很客气地回答：“没事，只是破了套衣服。”

☆、第⑦③章

　　一大桌子菜，热气腾腾,比前一晚看到的还要丰盛许多。
　　那些女人嘴里套不出话,问，她们只是笑,逼,根本无所畏惧,客气地说一声“慢用”，也就退出去了，身后只留下两行水渍脚印。
　　这根本也不是人，昌东有些没食欲,一干人中，反而是肥唐袖子一撸,大快朵颐：“吃，不吃白不吃！”
　　他被水舌裹下水时,以为自己死定了，忽然又被囫囵送回来,简直醍醐灌顶：原来死也就是眨眼之间，他之前居然花那么多时间去“怕死”,简直蠢到家了——那些时间,用来吃吃喝喝也好啊。
　　于是抓住鸡腿，啃得气势汹汹，浑然不顾一边的镇山河正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还时不时抬头劝其它人：“吃啊，没毒，真想对付我们，刚在水上，我们就都报销了，反正也想不明白，不如吃个痛快，咱都多久没碰过大鱼大肉了？”
　　话糙理不糙，筷子终于一双接一双地拈起来了。
　　丁柳正吃着，忽然想到什么，噗地笑出来了：“东哥，你是不是不会说谎啊？刚那女人逼你说话，你答得真是蠢萌蠢萌的……”
　　昌东说：“你聪明，你当时怎么不说话？”
　　“我编瞎话天一句地一句的，容易穿帮，再说了，你多稳啊，我西姐更不行，两句话没过就发飙了。”
　　她学叶流西说话：“吼什么吼？不知道，户籍没有……”
　　“哎呦西姐，这么护着我东哥呢，人家吼他两句，你就心疼了。”
　　叶流西哼了一声。
　　她都没吼过昌东呢，那些女人倒来劲了，打量她是吃素的？
　　昌东笑，手从桌子底下伸过去，覆住她手，拇指指腹在她手背上轻擦了两下，又收回来。
　　叶流西低头吃菜。
　　气氛一旦松动，也就不避讳去谈正题了，肥唐问高深：“哎，老高，你专业，你说那些女人，是什么玩意儿啊？”
　　他怎么就专业了？高深嘴笨，又解释不清，真是硬生生被架上了这个位置下不来了：“跟水有关吧。”
　　肥唐说：“真怪，莫名其妙就给咱放行了，跟上次一样一样的……东哥，你还记得吧，上次咱们被困在车库里，我还以为要把咱们咔嚓呢，结果盖门一开，得，没事了。”
　　丁柳灵光一闪：“哎，那次好像也是西姐发脾气，我记得是揪人家衣领什么的。”
　　肥唐一拍桌子：“对，这次是西姐把人扑倒了，西姐的愤怒真是终极大杀器，比小柳儿的头还好使，西姐，你干脆后面一路发飙好了，咱们肯定会畅通无阻的。”
　　……
　　昌东看了一眼叶流西。
　　有些笑话，其实不怎么好笑，他直觉，事情还是跟叶流西有关。
　　***
　　给他们提供的客房是五间，虽然要么连挨要么对门，但在这种机关重重的地方，昌东还真不敢让大家分开住，万一大半夜时某一间房悄无声息移走了，上哪找人去？
　　他要求换间大的，对方一口答应，换来的大房间显然是用来招待贵客的，一面朝湖，还自带了个洗手间。
　　这种待遇让人心慌。
　　第二天天没亮，昌东就被地块和房屋的震动声惊醒，不用开窗他都知道，整个村落应该正在没入地下。
　　他心念一动：过迎宾门，就是要过那一大片会拦路的活水，地面上过不去，难不成是从……地下走的？
　　早餐相对丰盛，用完餐，居然还有礼收：两桶汽油、几斤酱牛肉、一条烤制好的羊腿、一篮子白馒头和面饼，吃上个几天绝不成问题。
　　肥唐代表大家接收礼物的时候，真怀疑自己是在做梦，昨晚今晨，天壤之别。
　　沉入地底的村落格局起了变化，像个昏暗的地宫，那个领头的女人亲自给他们领路，几次弯绕之后，到了一间不起眼的大屋前。
　　屋门缓缓打开，里头居然不是房间，而是一条漆黑的隧道。
　　领头的女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昌东深吸一口气，打开车灯，沿坡阶缓缓驶入房中，房门在身后很快闭合，昌东停了会，四周安静得有点瘆人，偶尔能听到滴水的声音，异样的寒冷从车窗里渗进来，丁柳不觉打了个寒噤。
　　叶流西说：“都到这儿了，走吧。”
　　昌东踩下油门，谨慎起见，车速不快：他很不喜欢在隧道里行车，视野逼仄，空气也糟糕，潮湿里带着些许……鱼腥味。
　　肥唐喃喃：“原来隧道藏在房间里啊，哎，东哥，你说我们要是进村的时候，就发现那个房间有问题，破门冲进去，是不是也就能通过了？”
　　丁柳嫌弃似的“噫”了一声：“你是不是傻啊，地面上一览无余的，有隧道吗？隧道明明是在湖底下。”
　　昌东说：“小柳儿说的没错，这个迎宾门像个水陆两栖的潜艇，没入地下之后，它不是静止的，而是在湖底移动，隧道入口其实在湖底某个隐秘的位置，而那个房间是个对接口，两相对接之后，把我们导入隧道。”
　　这迎宾送宾，的确安排得相当稳妥。
　　肥唐有点不服：“那要是有人潜入湖底，找到那个隧道口呢？”
　　昌东说：“首先，你别忘了，湖里有水舌；其次，就算找到了，没有对接开启的装置，也打不开隧道门。”
　　丁柳接下去：“再次，就算强行打开了，水涌灌进去，人也死定了啊。”
　　昌东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过了隧道，重新上到正路之后，我想停下来等一等。”
　　丁柳奇怪：“等谁？”
　　“李金鳌。他跟我们走的是一条路，也要去黑石城，算起来，这一两天就能到了——迎宾门奇奇怪怪的，我怀疑那些女人也是博古妖架上列过的，想朝他打听一下。”
　　肥唐猛点头：“是，莫名其妙放行也就算了，又是送汽油又是送吃的，像是……生怕我们到不了黑石城似的。”
　　***
　　约莫开了两个多小时左右，前方不远处封路，但封得晶莹扭曲波动，像是一片水幕墙，地上有个白漆框出的方框，内有“车辆入内”字样。
　　估计这一头也要对接了。
　　昌东把车子开进框内，顿了顿听到辄辄声响，往后看，隧道口已经封住，再过了会，车身一晃，骤然被一股大力推了出去，冲进水中。
　　昌东先是一懵，旋即反应过来：车子确实沉在水里，明明没开引擎，行进的速度却不慢，视线里有水草、游鱼，但车子居然没有进水。
　　没过多久，车子哗啦一声出水，被推涌上岸，叶流西急回头看，湖水翻起大浪，瞬间偃息下去。
　　天有点阴，冷风嗖嗖吹着，四野阴云密布，岸边长稀疏的黄草，不远处立着指向牌，蓝底漆白标，跟城市里用的几乎一模一样——真稀罕，迎宾门之前，可从来没见过这东西。
　　车开近些，看到上头有“黑石城，400公里”的字样。
　　大概要一天的路程。
　　昌东循着指示方向又往前开了几十公里，在第一个见到的红花树旅馆处停下。
　　他决定就在这儿等李金鳌。
　　这旅馆虽然简陋，只十来间平房，但难得修在地上。
　　店主对此骄傲得很：“你们是小扬州来的？我听说那些远地儿，红花树都得开在地底下呢，我们这不一样，治安好。”
　　看来一道迎宾门，的确挡住了不少妖鬼。
　　几个人就在旅馆歇下来，下午的时候，昨晚见到的那辆三轮摩托突突开过，近傍晚时，驴车得儿得儿地也进了红花树，后头跟着那几个赶路的壮汉。
　　肥唐兴冲冲过去打听，惊讶地发现这两拨人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说是吃了早饭之后就晕了，再醒来时，已经在这头的岸边了，亏得驴在边上长一声短一声地叫唤，不然，指不定在岸边睡到天黑呢。
　　看来过迎宾门的过程，不是谁都能看到的。
　　***
　　等李金鳌足足用了两天，这两天，每次见到店主，店主必要唠叨一番“要下雪了”、“今年第一场雪要来了”，搞得昌□□发奇想，觉得李金鳌要是伴雪而来，也挺有意境的。
　　结果并没有。
　　那是第三天的上午，肥唐出去放哨：为免错过李金鳌，几个人会轮班上房顶，端着望远镜扫视来路。
　　肥唐在高深的助推下上了房，刚端起望远镜，就一迭声大叫：“卧槽，厉害了，李金鳌在追镇四海，卧槽，镇四海反击，不对，是镇四海追李金鳌……过来了过来了……”
　　真是堪比现场直播，话音刚落，就听咯咯的叫声不绝于耳，李金鳌一个箭步跨进院子，身后的镇四海紧追不舍，怒发冲鸡冠，颈毛都奓起来了，而几乎是与此同时，镇山河激动地浑身颤抖，眼珠子瞪得溜溜的，唯恐错过了什么好看的。
　　李金鳌大叫：“哎，老弟，帮帮忙，帮帮忙，抓住这鸡！”
　　慌乱之中，李金鳌只顾着躲了，压根没认出昌东这一行人来。
　　昌东也没抓过鸡，一时间有点束手无策，叶流西刀都□□了，听说是抓，也有点无从下手，丁柳嫌鸡有味儿，躲在门边不出来，只肥唐手舞足蹈的，在屋顶上指挥高深：“那，就那，对，抓！”
　　高深不愧是练过的，一击得中。
　　五分钟后，门框边两只鸡，鲜明对比。
　　镇山河安静地窝着，连绳都没系，表情淡定。
　　镇四海两只鸡爪被缚，身子被裹得像个麻花，犹自不死心地蹦跶，显然内心深处藏着桀骜不驯的灵魂。
　　李金鳌满头大汗，一直在向高深道谢：“幸会幸会，真是巧了，又见到了……哎这鸡白眼狼，养不熟，我心说让它活动活动，我天，没见过这么野的……咦，你们怎么才到这儿？我以为你们早进黑石城了呢。”
　　昌东不动声色：“那天我们有点急事，来不及等你就走了，这两天事办完了，想着等等看，说不定能再搭你一程。”
　　李金鳌喜出望外：“哎呀你们真是……客气，太客气了。”
　　昌东笑笑：“你也过了迎宾门？”
　　一提到迎宾门，李金鳌简直眉飞色舞：“过了，太先进了，没想到迎宾门是这个样子，我还以为是个大门洞呢。”
　　昌东说：“是挺有意思的，里头的迎宾员也挺有来头。”
　　说着冲丁柳使了个眼色。
　　丁柳心领神会，亲亲热热迎上来：“鳌叔，那些迎宾员，走一步一个水脚印，是不是水鬼啊，把我吓的，一夜没睡好，心说要是鳌叔在就好了，这世上，就没他不知道的事儿……”
　　李金鳌被人一捧就荡漾：“哪来的水鬼啊，那是水眼。”
　　丁柳一颗心砰砰跳：“水眼是什么啊？”
　　李金鳌说：“你想啊，这世上，是不是只有水是连成一体的？两个大湖，看似分开，其实可能在地底有暗河相通；沙漠里没水，但空气中有水分啊，水这个东西，不管是结冰，还是流水，还是蒸汽，总能勾连到一起吧？”
　　昌东大致明白他的意思：全世界的水系是一个整体，通过气态、液态、固态的转变，自成一个不停息的动态系统。
　　丁柳听得半懂不懂的，但还是猛点头，想引他说下去：“是的。”
　　“所以啊，”李金鳌绘声绘色，“水要是有灵，这里的水看到的东西，那里的水是不是很快也能看到？水眼就是这种妖。”
　　“分雌雄，成对，雌雄水眼哪怕相隔千里，眼前所见也会瞬间相通，所谓‘水眼千里，毫厘可辨’。”
　　“人想使用水眼也容易，要把雌雄分开使用，水眼其实就是一对眼珠子，见过眼镜吗？那种透明有夹层的，把水眼放进夹层里，然后把眼镜往鼻梁上一架。”
　　“迎宾门的水眼都是雌的，我琢磨着，雄的应该都在黑石城当眼镜了，这一下厉害了，等于是抓去做了人质，雌的只能守在这儿，老老实实听命。”
　　“所以这个盘查真是费了心思，那些女人盯着你看，实际上，是黑石城的羽林卫在看着你。怪不得说黑石城最安全，你想想这措施，从几百里外就开始监视了啊……”
　　肥唐愣愣的：这水眼，不就是远程摄像头吗？
　　难怪工棚里贴的海报是《楚门的世界》。
　　难怪昨天那个女人说：“把姐妹们都叫来。”
　　难怪要他们摘下帽子、口罩，挺胸抬头……
　　一切，都只是方便那双眼睛背后的人看。
　　昌东问了句：“盘查迎宾门的，是普通的羽林卫吗？”
　　“这个要看吧，普通的小老百姓，当然普通羽林卫放行就可以了，但如果来头很大，来历很怪，肯定要惊动高层的……”
　　李金鳌话锋一转，继续沉浸在迎宾门的新奇里不能自拔：“还有，出隧道的时候，一个水泡包住你，然后水舌把那个水泡裹送上来，速度可快了，刷的一下……”
　　……
　　昌东看向叶流西。
　　上一次，是蝎眼的人给她放行，因为把她认成了什么青芝小姐，临别还赠了她一桶汽油。
　　这一次，是黑石城的羽林卫给她放行，原因未知，但同样馈赠多多。
　　所以，你到底是蝎眼的人，还是羽林卫呢？
　　但不管是哪一方，她自己说过，不过是“一步一步，往人设定好的圈套里走”，也许，再走一段，真相就该来了。
　　***
　　第二天早饭后出发，店主把他们送出门，再一次仰头看天：“要下雪咯，今天白天不下，晚上也会下……”
　　天这么冷，不好让李金鳌再坐车顶，昌东把后车厢收拾出一块地方，供李金鳌坐，带两只鸡。
　　李金鳌看镇山河的目光里，止不住爱慕，果然失去的才最珍贵，当初，怎么就那么轻易放弃了镇山河呢？还以为下一个会更好，哪知道迎来了镇四海。
　　……
　　去往黑石城，开足了整整一天，日落之后，上了一条宽敞的大道，路面用平整的黑石砌成，两边都有流光灯柱，车未至时光就亮些，车开过了光就暗下去。
　　天上开始往下飘雪粒子，丁柳伸出手掌去接，雪粒子太小，手才缩回来，已经化成了掌心的一丁点水渍。
　　又开了很久，雪越来越大，远处的黑石城映入眼帘，高大，雄浑，方正，棱角分明，像一块巨大的印玺，沉沉蹲伏在天穹之下。
　　肥唐忍不住探头去看，任雪片打在眼角眉梢：“东哥，你看啊，真像我们西安的古城墙。”
　　昌东缓缓停车。
　　前方，几十米开外，有十几辆车停着，款式不同，但都漆成亮黑色，每一辆的标杆灯上，都飘卷着飞禽旗。
　　看到昌东停车，那些车渐次打亮车灯，几乎连成弧状的一道光圈，有一辆甚至装了车顶射灯，瓦数奇大，刺得昌东睁不开眼。
　　也正是那辆车的车门打开，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走了下来。
　　叶流西的心突然跳得厉害，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下意识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雪花横漂，掠过人的眼眉、面颊、口唇，快走到老头面前时，一阵劲风打得她睁不开眼，也同时送来了老头的一句话。
　　“叶流西，你回来了啊。”

☆、第⑦④章

　　这是叶流西头一次听到关内人叫她的名字。
　　这老头语气平淡，眼眉平和，像是洞悉她的过去未来。
　　叶流西问他：“你是谁？我又是谁？”
　　老头没答话,反而看向昌东的车子,顿了顿说：“那些，是你关外的朋友吧？”
　　……
　　昌东有点紧张,倒不是怕动手，反正众寡悬殊，动起手来必输，而是这气氛奇怪：不亲、不疏、不是热烈欢迎，也不是冰冷回避。
　　肥唐让丁柳给自己打掩护,暗搓搓端着望远镜，从车里往那头看：“羽林卫，肯定羽林卫。这些飞禽旗上画的鸟都不一样哎，旁边的人肩上的鸟羽也不一样，那个是鹰，卧槽肯定厉害,那边那个……鹦鹉？”
　　叶流西很快就回来了,她坐进车子，脸颊因为乍冷乍热而泛红：“先跟着走吧。”
　　老头姓赵,赵观寿，羽林卫中数一数二的人物。
　　黑石城的大门日落即关，日出开启，不为任何人开先例，车子从侧门走，鱼贯而入。
　　街道宽敞，却空无一人，临街没有店铺，都是黑色的森然高墙，墙顶每隔一段就蹲伏不同的飞禽石塑，流光烁动，和路灯无异。
　　雪还没积起来，黑石砌成的路面上湿漉漉的，偶尔能看到七人成行的夜巡队，见到头车，大老远就啪地列队立正，抬头挺胸，目送车队过了才继续巡逻。
　　车程似乎不短，昌东专心开车，跟着前车或直行或转弯，只肥唐有点激动，低声说个不停——
　　“这是仿汉朝……不对，仿唐朝长安城的风格，方方正正，横平竖直，像个棋盘，小日本的奈良城就是跟我们学的。”
　　“看到这高墙没，唐长安108坊，就是108个有围墙的小四方城，四面有坊门，晚上宵禁，人不能出坊到街上逛，被巡逻队员看见了会抓去坐牢的，就地砍了都有可能……难怪街上都看不到人。”
　　“这墙高度有讲究的，高门大院，墙越高，说明里头住的人越重要……你们去逛过陕博没，里头有唐长安的复原模型介绍，可详细了……”
　　丁柳皱眉：“那晚上不能出去逛，不是闷死了吗？”
　　“哪啊，一个坊里可以乱走的，相当于一个小社区，里头说不定有商业街、棋牌室、电影院呢，想怎么玩怎么玩，就是不能出坊。”
　　肥唐忽然想到了什么，兴奋得满脸放光：“东哥，你还记得小扬州的那个市集吗？唐长安也有专门的市集，叫东市西市，我靠那叫一个热闹，听说光西市就有商铺四万多家，里头波斯、高丽、日本客商都有，当时的国际性cbd啊，我们现在常说的‘买东西’，据说就是典出东市西市，这黑石城仿唐长安，肯定有大市集。”
　　丁柳对他有点刮目相看：“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肥唐鼻子里嗤一声：“我土生土长的西安人好吗？我一年去陕博的次数，不要太多哦。”
　　……
　　又拐了一个弯，眼前骤然压抑，坊墙比先前看到的都要更高，四角有哨塔，墙壁上，凿刻着巨幅的石雕壁画。
　　昌东第一眼看到的壁画就是披枷进关，高大的玉门关之下，入关的人络绎不绝，有木然前行的，有双手捂面嚎啕不止的，当然也有面露微笑的，大概是觉得乱世出英豪，换个天地没准时来运转——人物一旦凹凸立体，表情就似乎分外鲜活，昌东看了一会，觉得耳边似乎都有哀嚎回响，心里有些不忍，别转了脸不看。
　　坊门有两层，都是厚重的钢板大门，辄辄向两旁开启的时候，地面似乎都在震动。
　　进了坊门之后，又开了一段，在一座巨大的异形建筑前停下，这建筑修得像个趴卧的猛虎，平整的条石台阶一路通往虎口，也就是入口，每一级台阶两端，都有黄金的白虎纹样嵌入石中，那纹样也是汉代的画像石风格。
　　肥唐伸着脖子看，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是中国古代四大神兽，白虎方位在西，属金，造这个建筑倒也在情在理，只是，是用来干嘛的呢？
　　他做生意出身，特在意风水，一想到进这建筑就要通过“虎口”，就觉得怪不吉利的。
　　赵观寿先下了车，拄一根黑铁拐棍，顶端把手铸成鹰隼形状，早已被摩挲得发亮，昌东他们也陆续下车，李金鳌从没见过这么大阵势，两臂各挟抱一只鸡，激动地一直吞口水。
　　赵观寿看向叶流西：“要不要送你的朋友们先去休息？”
　　叶流西指了指那个建筑：“这是什么地方？很机密吗？”
　　赵观寿表情漠然：“也就相当于关外的……博物馆吧。”
　　肥唐赶紧小声撺掇叶流西：“西姐，我想看哎，能不能通融一下？”
　　叶流西回答：“我的朋友们跟我一起。”
　　赵观寿默许，拄着拐杖拾级而上，李金鳌兴冲冲地也想跟上去，被边上的人拦住了，只能眼睁睁看昌东他们进去，心里羡慕极了：听说黑石城内的大博物馆，包罗万象，甚至有专门的妖物陈列馆……
　　真是百年难遇的机缘啊，还是运气不够，临到门口被拦下了。
　　***
　　进入大厅，足音空旷，还真是有大博物馆的风格，高处流光渐亮，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玉门关内的地图。
　　不愧是高层专用，这地图，比街面上看到的那些要详细多了。
　　赵观寿看向叶流西：“我知道你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没关系，走完这一圈，也就差不多了解了。”
　　他示意了一下那幅地图：“当年进关，黑石城是最老最大的盘距地，因为地势绝佳：两座山，如同两道胳臂，环绕出一大片山间盆地，其中一座叫黑石山，我们采石用以筑城，另一座，叫黄金矿山，是出产什么的，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这真是老天赏饭吃，直至今天，黄金都还是全球可用的硬通货，昌东想起行走关内外的皮影驼队：哪是做生意的啊，分明腰缠万贯的大买家。
　　赵观寿领着他们往前走，这一次看到的，是个玻璃展柜，里头有十来个皮影人，和皮影棺里看到的一样，着各色服饰，有汉时的短褐、唐代的葛布圆领袍衫、清朝的马褂，还有穿白背心外搭工人服的，或站或立，表情各异。
　　而展柜的背景图是……黄土土台林立的司马道，上空有数只睁开的眼睛，似乎在警示逡巡。
　　赵观寿声音平板：“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们和关外生活没什么两样，甚至还过得更好。老李家的皮影秘法，可以让皮影人和人几乎一样，那些新奇东西、机巧玩意，钱都能买到，不过近百十来年，确实是落后了——外头的科技发展太快，有些东西不好学，有些只能学个皮毛，有些就只能拿成品来用。”
　　见他又要往前走，昌东忍不住问了句：“那个……司马道，是怎么回事？”
　　赵观寿看了他一眼：“你问的是皮影人的墓葬群吧？”
　　“皮影人跟人相似，但比人娇弱，风吹雨打，难免损耗，温度有了变化，会变形，受潮了养护不好，又会生霉，用一段时间，就会有新旧更替。”
　　“我们感念它们的功劳，虽然不是人，也让他们入土为安，放入棺箱之后，有沙葬眼为他们筑坟——沙葬眼怜死护死，相当于墓葬的守卫，万一有个风蚀水侵，也能及时修护。”
　　原来如此，昌东有些感概：世上好多孤坟，兽扒水冲，无人打理，坟头草都高到了半身，两相对比之下，有沙葬眼拱卫，运气还算不赖。
　　接下来看到的，是一块大而方正的画像石，皮影棺上也出现过：汉武帝隔着幕布，面色凄然，另一头的美人以袖掩面，哀哀哭泣，边侧有六个横写的篆字——
　　流西骨望东魂。
　　叶流西嘴唇有点发干。
　　赵观寿说：“这六个字，正着念可以，是流西骨望东魂，反着念也可以，是魂东望骨西流。”
　　“当年，李少翁招魂，李夫人知道汉武帝‘绝妖鬼于玉门’的计划，问皇帝说，关内关外，是否真的从此断绝，汉武帝回答，流西骨望东魂可破。”
　　“这六个字，是老李家皮影秘术的精髓所在。”
　　叶流西忍不住：“这流西骨，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赵观寿答非所问：“我们继续往下走。”
　　这一次，是一面顶天接地的铜浮雕壁画，长宽都近十米，画面纷乱，剑拔弩张，像是铜水起伏时，瞬间被大风吹干，人走在下头，倍感压抑。
　　赵观寿仰头看壁画，灰白色的胡髭微微颤动，握住鹰隼拐杖的手上，青筋顶起干皱的老皮。
　　叶流西问：“这是什么？”
　　赵观寿的声音感慨而又沧桑：“这画，画的就是兽首之乱。”
　　“千余年前，日现南斗。最初，还没有无字天签的时候，签家人用蓍草和龟壳为汉武帝卜卦，卜出南斗破玉门，意思是南斗星现，届时皮影秘术失灵，皮影驼队全部瘫痪。‘流西骨望东魂’将尽归一人之身，这个人可以进出玉门关，也必将作乱。”
　　“这是关内的大劫数，我们称之为‘西出玉门’。”
　　叶流西问他：“怎么个乱法？”
　　赵观寿指向画幅中央的一个男人。
　　“这人姓厉，叫厉望东。应南斗星而生的人，留其本姓，男名望东，女名流西。”
　　“厉望东心心念念，想重开玉门关，他一边壮大兽首，一边频繁出关以求外援，那个时候关外正值隋唐之变，他利用无字天签，测出李唐当兴，于是以一对‘兽首玛瑙’作为见面礼，和李家攀上关系，许诺出黄金无数作为军饷相助。”
　　叶流西问：“那交换的条件是什么？”
　　“厉望东觉得，汉武帝既然能以举国之力封玉门关，那唐皇也可以反其道而行之，尊崇道教，广蓄方士，把这个玉门关给破了。”
　　“后来没有成功？”
　　赵观寿冷笑：“厉望东花言巧语，让唐太宗觉得天子是天命所归，大唐国运方兴，鬼神慑服，再加上道士遍及全国，不怕妖鬼兴风作浪，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因为一个梦，唐太宗改了主意。”
　　“什么梦？”
　　“就在唐太宗决心开玉门关的时候，忽然噩梦缠身，梦里妖鬼无数，有大臣建议，让大将秦琼、尉迟恭二人每日披甲持械，在寝宫门外保护，这才太平无事。”
　　肥唐脱口说了句：“这我也知道，后来老百姓把这两人的画像贴在门边上，久而久之就成了‘门神’。”
　　赵观寿点头：“唐太宗反悔，厉望东大失所望，黄金是要不回来了，他想拿回那对无价的兽首玛瑙，可惜一人之力，没法跟皇帝作对，最后费尽心思，只拿回其中一只，狼狈地回了玉门关。”
　　“厉望东死了之后，还骨皮影人，羽林卫和方士合力平了这次兽首之乱，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只兽首玛瑙。签家人测了无字天签，说是再一次日现南斗之时，下一个祸乱玉门的人会出现，而这个人，就是兽首玛瑙的主人。”
　　说到这儿，赵观寿停了一会。
　　肥唐几个人早就听得呆住了，叶流西胸口起伏得厉害，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昌东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
　　赵观寿看向叶流西。
　　“叶流西，你都听明白了吧？二十多年前，你出生在尸堆雅丹附近的一个村子，从你出生开始，关内就再也没有一个皮影人能站得起来了。”

☆、第⑦⑤章

　　昌东大致听明白了。
　　“出关一步血流干”这句话，确实不是说着玩的,一直以来,只有皮影人才能过关,从死板的牛皮变成惟妙惟肖的活人,过程隐秘，想来需要纳“骨”引“魂”,所以赵观寿才说，老李家的皮影秘术，“流西骨望东魂”是个关键。
　　黄金之所以金贵,是因为它能换来吃喝以及一切物资，但空抱黄金只会饿死：关内虽然多黄金,但物产的确贫瘠,勉强糊口或许还行，想过上骄奢淫逸的日子，还得靠关外注血——皮影驼队,等于是个物资通道，羽林卫和方士,本来就是特权阶层,占尽先机，再控制唯一的物资通道，统治地位差不多可以固若金汤了。
　　所以日现南斗这种事，对于特权者来说是个大劫：皮影驼队全部瘫痪，“流西骨望东魂”会归附到某一个人身上，更棘手的是，这个人，未必跟他们是一头的。
　　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卧，这等于是来分床，甚至掀床……
　　昌东说：“赵先生，我冒昧问一下，当初的兽首之乱，乱到什么程度？”
　　赵观寿仰起头，看铜浮雕壁画上的金戈铁马：“差不多改朝换代，黑石城易主，羽林卫和方士从来高高在上，忽然就如同丧家之犬，连大本营都丢了，你觉得，这叫不叫大劫？叫不叫大乱？”
　　肥唐嘀咕：“如果是我，突然有了这么个特异功能，不要太高兴哦，出来进去，帮人代买东西，开个货运公司，数钞票都数不过来，干嘛反叛嘛，怪累人的……”
　　赵观寿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所以你只是个普通人。”
　　“南斗破玉门，应南斗星而生的这个人，注定是祸乱玉门的。厉望东之所以能够迅速建立起‘兽首’这样的反叛组织，得到那么多人的追随，然后攻城掠地，就是因为他许诺说要东归，回到没有妖鬼的世界里。”
　　懂了，赵观寿之前说“关内的日子和关外没什么两样，甚至过得更好”，只是针对小部分特权者而言的，更多的人，其实活在饱受妖鬼侵害的水深火热中，他们憧憬关外的生活，不啻于憧憬天堂。
　　肥唐悻悻的：瞧这语气，还“你只是个普通人”，普通人怎么了，普通人操心的事儿少，活得不知道多自在呢。
　　他哼了一声。
　　叶流西忽然笑起来：“听明白了，我也是应南斗而生的，我和皮影人不共戴天，我活它死，我死它活，我注定要反叛，是你们的心腹大患，是这意思吗？”
　　她目光挑衅：“那干嘛不杀了我呢？杀了我，不就一了百了了吗？”
　　赵观寿面无表情：“你以为，我们不想吗？那么轻易就能杀死的人，也就称不上什么心腹大患了。”
　　“叶流西，你也好，厉望东也好，在关内都注定得享天年，这也是南斗星的罩护——羽林卫、方士或者妖鬼，都杀不了你们。”
　　肥唐脱口而出：“卧槽……我西姐，不死之身？”
　　赵观寿纠正他：“不是，只是不会横死，她照样可以病死，也可以自杀。”
　　昌东轻轻松了一口气。
　　叶流西出乎意料，半天才哦了一声。
　　她有点沾沾自喜：居然还有这一重好处，亏得没长尾巴，不然铁定翘起来了。
　　她看向赵观寿：“然后呢？”
　　“我们不希望再来一次‘兽首之乱’，这一次，我们想防患未然，寻求合作。”
　　“但无字天签不是万能的，给出的提示，也只能是大范围、大方向，我们并不知道降生者是谁，也不知道她住在哪里。”
　　“一拖就是十来年，好不容易找到你住的村子，但眼冢屠村，早已经荒废了。”
　　“又过了两三年才找到你，小小年纪，已经世故老道，被卖给人做苦工，自己砸晕看守逃出来了，又好勇斗狠，经常打架，打出了名气，身边已经有人追随——幸亏找到得早，再迟几年，你怕是已成气候了。”
　　“你自己说，眼冢屠村的时候，你躲在水缸里，所以幸免了。”
　　“我们把你带回黑石城，编入羽林卫，让你进出关内运送物资，以为天下就此太平，谁知道……”
　　赵观寿顿了一顿，语气颇有点苍凉：“谁知道没过多久，蝎眼之乱就起了，为首的叫江斩。”
　　“这让我们很奇怪，因为蝎眼的势头，俨然就是又一个兽首，不但通妖，而且来势汹汹，很快东北边境的胡杨城就失守了，成为蝎眼的盘距地。”
　　“你们可能听说过汉武帝用龟壳字卦卜出的三卦，第一卦是南斗破玉门，第二卦卜出了劫数，叫西出玉门，第三卦，卜出了破解之法。”
　　“蹊跷的是，这第三卦，跟第二卦一模一样，也是四个字：西出玉门。”
　　“我们想来想去，觉得西出玉门，是劫数，也是生机。你叶流西，是系铃人，也是解铃人，于是我们做了一个决定，让你去接近江斩，相当于……卧底吧。”
　　叶流西沉不住气：“然后呢？”
　　“然后，你爱上了江斩。”
　　叶流西头皮一麻，第一反应，就是偷眼去看昌东。
　　他眉头好像……稍微皱了一下。
　　叶流西心里有点惴惴的，顿了顿，才问赵观寿：“接着我就背叛了羽林卫？”
　　“倒也不是，我们怕你反叛，使了个手段想逼你回来：我们派人去向江斩告发你，然后同一时间，把情势告诉了你，也给了你选择：你还来得及离开，逃生的路已经为你安排好了。”
　　说到这儿，赵观寿叹了口气，嘴角浮出一丝苦笑：“但是你这个人，天性逆反，不受人逼迫，我们的做法，反而把你推去了江斩身边，你坚信江斩不会伤害你，选择跟我们决裂。”
　　叶流西盯着他看：“那江斩呢，他怎么做的？”
　　赵观寿一字一顿：“他决定把你吊死在胡杨城外，以儆效尤。”
　　“我们虽然有暗探插在胡杨城，但想从牢狱救人，完全不可能，我找方士之首龙申商量，想出一个法子。”
　　“你们有没有听说过这样一句话：深夜沙暴里，半空隐约浮动的黄土方城，其实是玉门关的鬼魂？”
　　字句似乎有些不一样，但大致的意思是相近的，叶流西点头。
　　赵观寿说：“玉门关城就在原地，能浮动上天的，就是关城的魂魄。龙家设法施术，唤出风头，浮出关城，强挪玉门关的大门到胡杨城外。”
　　“江斩反正杀不死你，到时候，风沙四起，再施挪运之术，把你连人带树外推出去，你一身流西骨，自然可以出关。”
　　“但强挪关门的法术伤人伤己，龙家大小姐施术之后，一直重病；不从正位出玉门，又对人的损伤很大，可能丧失关内的记忆，我们必须给你留下提示，导你回来。”
　　“暗探跟我说，拿你常用的一个包，装了兽首玛瑙，那是你一直不离身的，也相当于一个定位提示：无字天签可以测出兽首玛瑙是否出世，哪天你回来了，我们第一时间会知道。”
　　“又塞了部照相机，里头拍的是尸堆雅丹的照片——我们是不能出关，但你开车进出的时候，曾经跟我们说，关门之外，也有大片的雅丹，跟尸堆雅丹很像，我们觉得，这或许可以作为一个线索。风头出现的时候，那个暗探把趁乱把包挂到树上了。”
　　昌东喉头忽然有点干涩：“那个照相机是谁的？照片又是谁拍的？”
　　赵观寿看了他一眼：“这个要问蝎眼了，相机是他们的，照片自然也是他们拍的。”
　　叶流西皱眉：“为什么搞得这么复杂，直接给我留封信，写明前因后果，再给我进关的步骤，不就结了吗？”
　　赵观寿说：“出关一步血流干，玉门关的大门本身就是一道筛选的门槛，关内的秘密，本身就不会被放出关门，更何况是不走正位——人出去尚且会失去记忆，写在纸上，纸成灰，刻在石上，石成粉，利用照相机，已经是我们能想到最隐晦稳妥的法子了，如果是冲洗好的照片，说不定照片也会损毁。”
　　丁柳忽然想到了什么：“那……我们这些误打误撞进来的人，也会出关一步血流干吗？”
　　“你们是关外人，跟我们不一样，进得来也出得去，叶流西可以送你们出去。”
　　肥唐有点纳闷：“你们干嘛非把我西姐召回来，留她在外头过好日子得了呗。”
　　赵观寿冷笑：“送她出关，一是为了救她，二是根据汉武帝卜的卦，‘西出玉门’本来也是化解劫数的关键，三来，不回到关内，怎么还骨皮影人哪。”
　　叶流西笑：“你的意思，我这一出一回，还能帮你们化解蝎眼的祸患？但我怎么听说，蝎眼乱得越来越厉害，前两天，还把小扬州给收了呢。”
　　赵观寿不动声色：“江斩把你给吊死，你就一点都不想报仇吗？”
　　叶流西耸耸肩：“听起来是挺气愤的，但我听他的名字都陌生，更加没有提刀去找他报仇的念头。”
　　赵观寿淡淡说了句：“世事无常，谁知道呢……走吧，你刚回来，我请了签家人在这，要给你测一记无字天签，看看这一趟回来，是吉是凶。”
　　他抬脚欲走，昌东忽然说了句：“我能问个问题吗？”
　　赵观寿看他。
　　昌东笑了笑：“你知道流西很多事情不记得了，所以带她来这个博物馆，一件件讲给她听。但我听下来，忽然发现一件事：你有很多东西都没有讲，像是汉武帝绝妖鬼于玉门的由来，再比如出关一步血流干的歌谣，像是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了，这是为什么？”
　　赵观寿回答：“不急，先往下走。”
　　***
　　这大厅还有不少陈列和壁画，但赵观寿没有停的意思，那些壁嵌的流光也就昏昏欲睡——灯光昏暗，也实在看不清楚到底陈列了什么。
　　接下来穿过的展厅倒是新鲜，无数玻璃柜和画，封口处都盖方士印，里头封的东西各异，有些还在蠕蠕而动。
　　赵观寿放缓脚步：“这里相当于是博古妖架了，不过封存的实物都是无害或者伤害不大的妖，边上有说明，感兴趣的话可以自己看。那些伤害性大的，我们只放了图片。”
　　丁柳忍不住凑上去看，尽管赵观寿说了没什么伤害，高深有些担心，小声提醒她：“你别离太近了。”
　　有一个玻璃柜里一直有响声，咣里咣当，叶流西拉昌东去看，是几截黑铁样的条状物，自己在里头忽而立起，忽而趴下，边上的铭牌上写“钢筋铁骨”，又有一行小字介绍，说是断骨可续。
　　叶流西觉得挺新奇的，小声对昌东说：“你看，以后你断腿了就不怕了，可以接上一截钢筋铁骨。”
　　昌东盯着她看。
　　叶流西奇怪：“怎么了？”
　　“你惦记我的腿不是一次两次了，它怎么着你了？它长在那儿，你就看它那么不顺眼？”
　　叶流西噗一声笑出来，正想说什么，忽然听到肥唐大声说：“哎，赵先生，这面墙都是画，唯独这儿是面黄金盖板，这代表什么妖啊？金妖？”
　　赵观寿冷冷回了句：“代表我们多的是黄金，拿来当装饰品。”
　　肥唐悻悻的，嘟嚷了句：“有钱了不起啊。”
　　叶流西朝那面墙看过去，果然上下错落挂着画，唯独一处罩着黄金盖板，是有些突兀，她抬头扫了一眼，忽然心里一跳。
　　有一张上，落款写的是：眼冢。
　　叶流西头皮发麻，忍不住走上前去，屏息观看。
　　画上的，分明人的模样，缩头缩脑，满脸诡笑，眼睛眯成一条缝儿，从上到下，都是猥琐之气，一点都看不出像妖。
　　这样不起眼，悄悄混迹在你身边，你觉得并无异样，除了邻居友人一个接一个地失踪。
　　赵观寿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说了句：“这就是眼冢，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藏在水缸里，从豁口往外看，看到他一口一口吞掉你的父亲。”
　　叶流西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声说：“不记得了。”
　　细看，落款下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嗜咸、畏蝎。
　　赵观寿说：“不过也没什么，眼冢两年前已经灭绝了，以后，也就只能在博古妖架的图册上看到它了。”
　　昌东愣了一下，下意识说了句：“不对啊，我们刚进关的时候，在荒村，还遇到过人架子的袭击。”
　　赵观寿答得平静：“那不奇怪，人架子的寿命有好几年，眼冢死了，人架子还可以苟延残喘两年，但接下来也就是等死了。”
　　“两年前的时候，我听说最后一批人架子，一共十八个，现在，可能数量更少了吧。”

☆、第⑦⑥章

　　昌东觉得，自己离一些真相只一步之遥了：“我听人说,人被尸堆雅丹的活坟吞进去之后,并不都会变成人架子,十个里面出一个,是吗？”
　　肥唐有点纳闷，不明白昌东怎么计较上这个了,只叶流西清楚端倪，心里五味杂陈：既想他知道真相，又担心他面对时,要又揭一重疮疤。
　　赵观寿觉得好笑：“十个出一个，这比例这么精确吗？方士都不敢这么说吧,说这话的人,是蹲在活坟边上，一个个数的吗？”
　　昌东沉默，这话是阿禾还是老签说的,他已经不记得了，但确实都不是方士,地位也都边缘。
　　赵观寿说：“我不知道比例是多少,但这就像养花，花种埋进去，能不能出芽、出多少，是个运气问题，说不定全死，说不定全出，也说不定出个三五成，没有定数。”
　　“再说了，计较这个有意义吗？那些人要么死了，要么成为人架子，同样悲惨，我觉得没什么分别。”
　　“那你怎么知道，最后一批人架子的数量是十八个？”
　　昌东刚进来时，话不是很多，现在忽然一再追问，赵观寿觉得有点奇怪：“因为我们的探子回报，蝎眼最后一批投喂眼冢，人数就是十八个，所以我觉得，最后一批人架子，最多也就这么多了，有问题吗？”
　　昌东手脚发凉。
　　投喂、两年前、最后一批、十八个人。
　　所有事情，好像都能精确地契合上了。
　　他一直奇怪：刚进关，在荒村遭遇第一批人架子，孔央就恰好在其中，未免也太巧合了。
　　现在明白了。
　　如果最后一批被投喂的，全是山茶的人，那说明进关时车子撞到的、后来在荒村杀掉的，都是他当初带线时的队友。
　　他只是没认出来，因为临时结队，彼此没那么熟悉，也因为他们外形变化太大，连孔央，他都要凭项链去认。
　　他端枪瞄准，他指导叶流西他们配合抵御，他敦促肥唐和丁柳补刀，对付的，都是他两年来一直想为其收尸的人。
　　他脑子几乎僵住，声音干涩到自己听着都陌生：“我还有一个问题……”
　　赵观寿有些不耐烦：“我没那么多时间去答你的……”
　　叶流西厉声说了句：“让他问，你要答。”
　　赵观寿看了叶流西一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悦，但还是卖了她这个面子。
　　昌东说：“两年前，我带队到鹅头沙坡子……用你们关内的地理来说，就是尸堆雅丹以南的一片沙漠。”
　　“在那里，遭遇了很大的沙暴，很突然，气象预报没有预见到，后来的搜救人员也说，从来没见过破坏力那么强的沙暴……我带的队员，还有我当时的未婚妻孔央，都遇难了，尸骨没找到，车子不见了，营地也整个儿消失了。”
　　丁柳脱口说了句：“什么？我东哥还有未婚妻？”
　　叶流西回头瞪了她一眼，高深有点尴尬，拉了拉丁柳衣角，小声提醒了句：“遇难了。”
　　丁柳吁了口气，为自己的冒失感到脸红：她光听见未婚妻三个字了。
　　昌东完全没留意到这些插曲：“然后，前一阵子，我们进关，在尸堆雅丹附近的荒村，我遇到了已经成为人架子的孔央，还有其它人……”
　　这一下，不止是丁柳了，肥唐和高深都倒吸一口凉气。
　　终于明白那两天昌东情绪异常是为了什么了。
　　“后来在小扬州城门口，我看到一辆蝎眼废弃的车，车上有山茶标记，是当初我带队时的座驾……”
　　赵观寿打断他：“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了，走吧，待会你就知道了。”
　　两侧的流光暗下去，像是知道他们将略过这里，那些玻璃展柜，还有墙上的挂画，都隐入一片暗沉，肥唐没有看过瘾，走到尽头时，心有不甘地回望。
　　那面挂在墙上的黄金盖板，在黑暗里熠熠生辉。
　　肥唐忽然深刻地领会了一句老话——
　　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的。
　　***
　　走过昏暗的展厅接合地带，流光乍然亮起，眼前出现的，是庞大的关城复原模型。
　　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玉门关了。
　　形制上，很有天下第一雄关嘉峪关的风采，护翼长城往两边延展，中间城楼层层高起飞檐翘角，门洞森然，一团漆黑。
　　赵观寿回头看昌东：“你觉得，这玉门关城，是不是差了点什么？”
　　差了什么吗？叶流西挺纳闷的：看起来正常啊，有屋顶有门洞，砖瓦也没见缺角。
　　昌东回答：“少了大门。”
　　赵观寿很满意：“不错，观察得很细致。”
　　他走到墙边，扳住壁嵌的金雕首，往边上用力一转。
　　辄辄声响，门洞的环壁上有钢板不断伸出、拗转、拼接，自由排列组合，发出铿锵撞击之声，又有各色光影烁动不定，刺得人眼花。
　　待到声响静息，光影停定……
　　肥唐失声叫出来：“博古妖架？”
　　门洞里架出的，是层层叠叠的博古架，也说不清那些“多宝格”到底有多少个，半数格子里，都有全息投影一样的物件，肥唐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无风自动的萋娘草，妖娆如同水蛇，弯弯绕绕。
　　另外一半的格子，都是黑漆漆的，像分布凌乱的黑色补丁。
　　昌东喃喃：“所以玉门关的大门，其实就是博古妖架？”
　　难怪“出关一步血流干”，想东归，根本就是要穿过重重妖鬼之阵。
　　赵观寿点头：“进关也有两千多年了，万物都有寿数，妖鬼也灭绝了许多，这些黑下来的，就是已经灭绝了的，哪一天，这些妖鬼都死绝了，玉门关的大门，也就自然打开了。”
　　“南斗破玉门，厉望东是想借外头的助力，解封玉门关，最终没有成功，也算是关内关外，度过一劫。”
　　“有了厉望东的教训，蝎眼的人学乖了，改换了策略，知道外界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妖鬼入世，索性不找外援，决定内部攻破，强开博古妖架。”
　　“而眼冢，是从博古妖架里逃出来的，当然，这倒也歪打正着了——博古妖架是禁地，我们不希望任何人去，眼冢盘踞了尸堆雅丹，等于是架起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蝎眼的人为了从眼冢这里拿到消息，想办法讨好它，而投喂，是最有效的法子。”
　　“两年前，蝎眼做了充足的自我防护之后，以为准备万全，强开了博古妖架。”
　　肥唐瞪大眼睛：“开博古妖架？这一开，那些妖鬼不就祸害到我们了吗？”
　　赵观寿看着他，意味深长：“你这个‘我们’，指的都是关外人吧。”
　　肥唐一窘。
　　是的，虽然止不住同情那些“披枷进关泪潸潸”的人，关键时刻，在他心里，关内关外还是泾渭分明：这博古妖架一开，首当其冲的，就是罗布泊，敦煌离得也近，再往东去，可就到了西安了。
　　赵观寿像是看透了他在想什么：“放心吧，哪那么容易打开，就算有裂缝，跑出个一个两个，也是祸害关内百姓，不会往外去。”
　　肥唐脸颊发烫，讷讷地说不出话来，忽而觉得自己自私，忽而又觉得，换了别人，也会跟他一样想法：虽然他平时还挺爱看鬼怪片的，但那毕竟是电影啊。
　　“但是，那一次，还是后果严重，博古妖架崩塌了一角，整个玉门关城，身魂分离。”
　　说着，又将金雕首往同一角度旋拧，金属声响里，博古妖架撤去，各色光影混杂流动成一团，很快又渐渐清晰。
　　这一次，也有类似3d的全息投影，是玉门关的微缩模型，但像是屏幕出了错，总觉得那关城上还罩了层形状相同的影子，模型清楚，但影子如雾，绰约飘渺。
　　赵观寿很快给出了解释：“看到了吧，我们认为，一座城池，也有自己的魂魄，玉门关城的身体是固定的，不能动，但魂可以——之前龙家大小姐强挪玉门关的大门，挪的就是魂门。而极偶尔的时候，沙暴很大，这魂城也会挪飘出一段距离。”
　　说话间，那重魂城往左侧飘了一段距离，真像是魂要离身。
　　赵观寿指向魂城新覆盖过的那部分：“这部分，原本该是关外，但因为魂城覆盖住了，所以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出关，也就是说，是极少有的灰色地带。”
　　电光石火间，叶流西忽然想起了什么。
　　在白龙堆的时候，几次三番，以血唤风头，然后雅丹深处，频频出现奇怪的异象，当时昌东的解释是：像两张透明胶片，叠合在了一起。
　　再然后，支撑不了太多时日，那些异象又会消失。
　　她问：“这个灰色地带，关内人可以到达，因为不算真正的出关，是吗？”
　　赵观寿点头。
　　肥唐喃喃了句：“关外人也可以到达，俗称‘见鬼’，或者诡异遭遇，是吧？”
　　他始终忘不了在白龙堆，自己曾被风沙中迅速聚合的触手拖出数十米远，险些尿了裤子。
　　赵观寿继续说下去：“博古妖架崩塌，是两千年来头一次，身魂分离的距离之远，空前绝后，激起的沙暴之大，也可想而知，说是天崩地坼也不为过，绝对不是普通的风头可以比的。”
　　昌东有点恍惚。
　　是的，山茶出事的那一次，当时的沙浪浪头，卷起有几十米高吧，连越野车都像玩具一样掀翻开去，他一度觉得，那不是沙暴，而是末日。
　　赵观寿看向他的目光里，带了些许怜悯：“你说的时间和情形都能对得上，我猜测，很不巧，你当时遭遇的，并不是什么自然沙暴，而恰好是博古妖架崩塌的那一刻。”
　　洞壁的全息投影又有变换，魂城离模型已经隔了一段距离，昌东想说什么，喉咙粘重得动不了，耳膜处总像有震音，但没漏过赵观寿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那一次，方士城虽然全员出动，力图让魂城归位，但还是花了好几个小时，好在，听说当时魂城覆盖的，都是无人区……我猜测，就是在那段时间里，你和你的队友，和蝎眼的人遭遇了。”
　　昌东没有说话。
　　是的，应该是遭遇了。
　　开走他们的车子，很合理，因为车子是关内紧缺物资，顺手牵羊，何乐而不为呢。
　　带走孔央和他的队友，也很合理，既然需要投喂眼冢，谁会放弃眼前现成的食粮呢。
　　他意识恍惚中看到的那些人影，他曾经以为是孔央和队友们的鬼魂在向他告别。
　　现在知道想错了，大错特错。
　　那是蝎眼的人。
　　……
　　昌东嘴唇嗫嚅了一下，很久才说了句：“是我运气不好。”
　　这句话，他被死者家属逼打下跪的时候曾经说过，那时候，他觉得是遇到了百年难遇的沙暴，自己运气不好。
　　现在真相浮出水面，他能说的，居然还是这几个字。
　　忽然就觉得有点好笑，他也真的……笑了起来。
　　顿了顿说：“走吧，去给流西测无字天签吧，别让签家人等太久了。”
　　赵观寿正想迈步，叶流西说话了。
　　“不就是算个命吗，迟算早算，都一样，就请签家人等一等吧，很晚了，现在我们想回去休息了。”
　　赵观寿上下唇抿在一起，看不出什么喜怒，过了会说：“好，跟着流光出去就可以了，门口有人，会带你们去住处，我过去跟签家老太太讲一声，就不送你们了。”
　　他目送着叶流西她们往外走。
　　叶流西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了，忽然想到什么，又快速折回来。
　　“能不能问你件事？”
　　“你说。”
　　“江斩身边，是不是有个女人，叫青芝？”
　　不问个清楚，她始终没法心安。
　　赵观寿点头。
　　“是有，据说很得江斩宠爱，蝎眼的人都叫她青芝小姐。前两天，她试图混进这里，被人发现，连伤四个羽林卫之后，全身而退，也是个不好对付的角色。”
　　叶流西心里舒坦了。
　　舒坦之余，又有点悻悻：看不上她，然后宠别的女人？
　　这个垃圾！
　　***
　　出了博物馆，台阶下果然有人在等，是个年轻的姑娘，穿羽林卫的黑色制服，肩上绣了只展翅白鸽，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年纪不大，二十来岁，皮肤白净，眉清目秀，随意绑了个丸子头，看起来有点面熟。
　　叶流西还在琢磨着到底在哪儿见过她，肥唐已经失声叫了出来。
　　“阿禾？”

☆、第⑦⑦章

　　唐代长安城，基本上四四方方,宛若棋盘,内设东西两市,108坊,北面有两块区域高人一等，分别是宫城和皇城。
　　粗暴区分的话,宫城是皇帝后妃们住来过日子加生是非的地方，皇城是政务办公区。
　　黑石城照搬照用，只是不再分什么宫城皇城,一为羽林城，一为方士城,势均力敌,务求平等，谁也不能比谁宽一尺，谁也不能比谁高三寸。
　　赵观寿给他们安排的住处,是羽林城角落一隅的独院，同样四四方方,后院门出去不远就是倾斜的登城步道——登上城楼,视线无边无际，往内是坊宅林立，往外看，黑石山和黄金矿山平地拔起，把天都遮小了。
　　李金鳌已经带着两只鸡住进了偏房，如此排场，他不止受宠若惊，简直诚惶诚恐，愈发觉得昌东一行人是得罪不起的，于是赶紧回思相处的点点滴滴，总结出自己有很多不周到之处，比如初次同桌时吃了他们太多菜，还专拣肉丝吃，再比如让他搭车他表现得不够感激。
　　李金鳌决定一并郑重道歉，还琢磨着好事成双，要么就把镇四海也一起送给昌东他们好了，反正镇四海整天如同一发愤怒的炮弹，他老早不想要了。
　　只是昌东他们一行人回来之后，忙着收拾入住，好像没人有空应付他的寒暄，李金鳌讪讪在他们住的正房门口站了一会，也就回房了。
　　大家都住一个院子，明天再表达不迟。
　　***
　　正房很大，好像一个“回”字套间，一进门就是一个大客厅，茶几上备了各色零食，房间和洗手间分散三面，门都对着客厅，这样一关门有独立空间，一开门是共用区域，既共住又保证了*。
　　下雪变天，叶流西冷得哆嗦，飞快冲了一个热水澡——这里的水都是拉铃管道供应，也有下水口漏出去，但是洗手间没抽水马桶，只在院子角落里设了男女厕。
　　可能是因为完善的下水道和排污系统工程量太大，所以即便先进如黑石城，也无法做到面面俱到。
　　叶流西洗完出来，肥唐还在愤愤不平，唾沫星子四溅。
　　“那个阿禾，我的天！装的可怜样，我当时多愧疚，虽然我跟东哥说是情急之下迫不得已，但是男人打女人，总归是不光彩啊，老高，你说她是不是卑鄙？”
　　高深一般不发言，但被点名了，他一定会说话：“一开始是有点震惊，但是后来一想，也理解。赵老头都计划好西小姐会从尸堆雅丹进关了，在那安排个人守着也不为过啊。”
　　肥唐嘴上让高深发表意见，其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根本不关心他说了什么：“因为心里过意不去，西姐让我支使她干活，我都没让她干重的！我还教她三步变强……原来她是个羽林卫！说不定我们一走，就有铁皮车接她回黑石城了，我居然还给她留了半袋米！”
　　那咬牙切齿样，就跟他留下的不是半袋米，而是半个香港似的。
　　肥唐最后总结：“女人真是，我的天，太可怕了。我想起来身上都起鸡皮疙瘩。”
　　丁柳在边上嗑瓜子：“这也能叫可怕？不就是个暗哨嘛。”
　　肥唐说：“不是，恶劣，性质太恶劣了！”
　　叶流西四下看过，昌东没在厅里。
　　她忍不住问：“昌东呢？”
　　丁柳抬头：“我东哥说有点闷，出去透气了……哎，西姐，肥唐刚把山茶的事情都给我们讲了，我东哥真可怜，还被人打得头破血流的……”
　　叶流西看向肥唐，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你东哥被打那点破事，你不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心里就是不舒服是不是？”
　　她作势一巴掌扇过来，肥唐动作飞快，瞬间双手抱头——这两天练快刀，果然有成效。
　　嘴里大叫：“西姐！淡定！你淡定！我那是渲染气氛，那样一讲，大家都很同情东哥，我是想让东哥感受到温暖。”
　　丁柳瓜子壳儿一扔，拍拍手起来，拉叶流西往外走：“西姐，你来啊。”
　　她一直把叶流西带到后门外，示意了一下城墙上：“看。”
　　雪还在下，这一阵子反而小了，又疏又细，微弱的流光映照下，叶流西看到昌东的背影。
　　丁柳啧啧：“看见没西姐，孤独，感伤，再配上这风雪，一个孤狼一样默默舔舐伤口的男人，让人想把他搂进怀里，百般安慰。”
　　叶流西看了她好一会儿：“你是想死吧？”
　　丁柳说：“哈？”
　　“你在我面前，对着我的男人想这些乱七八糟的，打量我不会发脾气是吗？”
　　丁柳说：“是我想的吗？我没有啊，是我头想的，来，来，打我头。”
　　她没头没脑，头一伸，就往叶流西怀里拱。
　　叶流西还真不敢碰她头，不得不往后躲，混乱间，胸口被她脑袋蹭了一下。
　　丁柳不动了，过了会抬起头，笑得意味深长的：“哎呀西姐，好有弹性啊。”
　　叶流西咬牙，发现自己还有点制不住她了。
　　丁柳见好就收：“西姐，我是为你好，东哥心里不好受，你过去逗逗他，安慰他，正是加深你们感情的大好机会啊，绝对不能放过。”
　　叶流西抬头看昌东：“也许他想一个人静一静呢。”
　　丁柳没好气：“两年前，我东哥死了未婚妻，死了十几个队友，被全网那么多人骂，被打，家产都变卖了，也没自杀，还挺过来了，那就说明他已经想通了。”
　　“在荒村，他不得已亲手了结了孔央，情绪有反复我能理解，但他早就接受这结果了啊，今天只不过知道了一些真相，能郁闷到哪儿去？他还想跳楼啊？我跟你讲啊，你不去我去了啊。”
　　叶流西瞪她：“你赶紧回去吧。”
　　丁柳啧啧：“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谁跟你抢啊，西姐，你放心吧，东哥对我来说，太老啦，我才十八，他比我大了至少十岁吧？我才不稀罕呢……”
　　她突然来了兴致，眯着眼仰天看雪，大叫：“我以后，会找一个全方位碾压东哥的，妥妥的！”
　　***
　　叶流西走近昌东。
　　昌东已经习惯成自然：心情不好的时候，不喜欢手上放空，总要干些什么。大多数时候，他都会就着皮影戏箱起稿雕凿，现在……
　　他正把垛墙上积着的薄薄层雪搓弄成小堆，又团了个玻璃球大的脑袋接上去，搭出个笨拙又朴素的寸许小雪人来。
　　叶流西说：“心情不好啊？”
　　昌东抬头看她：“也没有，一下子听了那么多故事，消化不良，出来透个气……”
　　他忽然顿住，伸手朝她发顶摸了一下，然后皱眉。
　　“你刚洗了头？”
　　“嗯啊。”
　　“那赶紧回屋去，又下雪又刮风，你脑袋还不干，明早该头疼了。”
　　叶流西不干：“我也听了好多故事，要透气。”
　　昌东说：“你真是……”
　　他没办法，把她拉近，转了身挡住来风面，顺带摘下帽子，歪着往她头上一卡。
　　他自己务求帽子戴正，对她倒是不苛求。
　　叶流西心里一甜，伸手去环搂他腰，胳膊忽然被他抓住：“从里面抱吧，手在外头冷。”
　　她还没理解是什么意思，昌东已经把外套的拉链拉开，叶流西明白过来，伏到他怀里，双手从外套里环住他身子，昌东这才把外套往她身上裹拢。
　　周身暖和得很，叶流西觉得心里头扑簌簌的，有什么东西快活得意地要飞起来了。
　　她仰头看昌东，说：“我真是好喜欢你。”
　　昌东居然被她说得耳根发热，有些话，他不习惯放在嘴上说，但她不一样，想说就说，坦荡也热烈。
　　昌东忍不住低头吻她，这个吻也热烈，空气冷冽，新雪的味道萦绕身周，偶尔有冰凉的雪粒裹进滚烫的唇舌间，瞬间融化。
　　好久才松开她。
　　叶流西伏在他胸口，看无边的黑暗里雪线纷乱，顿了顿说：“昌东，我决定了。”
　　语气郑重，昌东还以为她要说什么事——
　　“为了你，我就放弃这万里河山好了。”
　　昌东没听明白：“……不是，流西，你家里有一亩地吗？”
　　叶流西奇道：“心有多大，家里地就有多大。我要不是被你绊住了，提刀去称王称霸，一亩地算什么，万里河山还不是迟早的事？”
　　昌东哭笑不得。
　　心是挺大的，穷得一如从前，气魄已经从挥金如土到万里河山。
　　但她真是一剂良药，这个晚上原本郁郁寡欢，她一来，真是把他世界都照亮了。
　　叶流西说：“我再说点事情让你开心开心好不好？”
　　“你说。”
　　“我那个前男友……他把我吊死了。”
　　她一脸邀功请赏的表情，昌东一时语塞，好笑之余，又有点心疼。
　　顿了顿才说：“我从来没见过，谁被吊死了还这么开心。”
　　叶流西补充：“而且我也确实不是青芝。”
　　她把自己问赵观寿的那番话说了。
　　昌东沉吟了一会：“赵观寿说的那些话，你听着参考就好，不要全信。”
　　“为什么，他说得很假吗？”
　　昌东摇头，他斟酌着该怎么说。
　　“流西，首先，一切以你想起来为准。你一天想不起来，你失去的那一半记忆，就是一张白纸，别人想怎么涂抹就怎么涂抹，所以你自己必须稳住，不能被别人给带歪了。”
　　“其次，我觉得……赵观寿的话，有点太公正完美了。”
　　一般而言，人说话都会有点偏私遮掩，就好像日本电影《罗生门》那样，明明不同人嘴里的同一件事，说出来千差万别，难免拼命把幌子拖拽拉盖，粉饰维护自己。
　　但赵观寿坦诚极了，毫不忌讳地说“你以为我们不想杀你吗”，也并不遮掩羽林卫派人向江斩告密这一不光彩行径。
　　似乎不遗余力地在向她表明一件事：叶流西，我的话都是真的，你看，连做过的不地道的事情都向你交代了，你还不相信吗？
　　过犹不及，没破绽是最大的破绽。
　　而一旦起了疑心，就会觉得有些细节经不起推敲。
　　“你自己也说过，失忆的人不会失去性情，从他说你爱上江斩，然后又束手被吊死那里，我就觉得很怪……”
　　“你这个人，还是有点脾气和骄傲的，真得不到谁，不大会纠缠，最多扛走一条腿——你看你多清醒，残害别人也不自残，这里我要再次强调一下，人在腿在，你不许打我腿的主意。”
　　叶流西笑趴在他怀里，然后点头。
　　“但赵观寿的嘴里，江斩给我的感觉是并不在意你，杀得毫不客气，而且身边还有青芝……你怎么会对这样的人那么有信心，明知道有生命危险也不走，还束手就死呢？”
　　叶流西一下子反应过来：“是的，我也觉得特别不对劲：我怎么会倒追一个男人，居然追不到呢，江斩眼瞎了吗？”
　　昌东：“……你也别太自信了，你去追肥唐和高深，也照样追不到。”
　　肥唐大概会被吓得连夜收拾行李跑路。
　　至于高深，他也能想象得到：可能会双手负在身后，退开个十米八米，正色回答她诸如“西小姐，我对你没有感觉”之类的话。
　　叶流西吃了他一呛，倒也不生气：“还有什么破绽吗？”
　　“你自己都不动脑子想吗？”
　　“我不是有你帮我想吗？再说了，女人盘算的事情太多，会变丑的。”
　　歪理从来都歪得理直气壮，昌东也真是服了她了。
　　他犹豫了一下，把自己最大的疑虑和盘托出。
　　“还有就是，博古妖架崩塌，蝎眼和山茶两相遭遇，带走了人，开走了车，怎么就只留下我一个了呢？”
　　叶流西说：“会不会是你被沙子埋得太深了，蝎眼的人遗漏了？”
　　“不会。”
　　“为什么？”
　　昌东犹豫了一下：“说出来，怕你多心，但是，这是我们分析问题的重要一环，又不能略过了不说……”
　　叶流西想笑。
　　“当时，我拽着孔央逃生，你知道，人觉得生还无望的时候，唯一的愿望就是死在一起，我失去意识的那一刹那，几乎是拼尽全身的力气抓住了孔央的手……”
　　他见过一些新闻报导，那些因为意外身亡，拥抱在一起而死的情侣，尸体都很难分开。
　　“事后，我以为是天灾，也就认命了。但现在，中间有这么多曲折，仔细回想，当时蝎眼的人既然能发现孔央，一定不会漏掉我，因为我跟她的手是握在一起的。”
　　叶流西后背有点发凉：“你的意思是……”
　　昌东点头。
　　那个晚上，应该是有人……把他和孔央的手分开了。

☆、第⑦⑧章

　　一大早起来，肥唐就在院子里练刀。
　　雪后半夜就停了,加上早上出太阳，没能积得起来，除了晒不到阳光的犄角旮旯有点阴湿渗白之外,入目都是一片灼亮。
　　李金鳌估计是想溜鸡，但最终的呈现形式是晒鸡：因为镇四海太暴躁,只能裹得跟个粽子似的让它晒太阳，而镇山河……没热闹看绝不动弹,还时不时以轻蔑的眼神瞅一眼边上偶尔“诈尸”的镇四海。
　　一个是“我欲成魔”，一个是“我要修仙”，鸡生注定不同。
　　有几个人从院门那进来，为首的是阿禾，后头的人都穿厨师的白褂子，戴厨师帽，或端粥锅,或端蒸笼，估计是给他们送早饭。
　　阿禾跟肥唐打招呼：“哎，肥唐。”
　　肥唐目不斜视,没听见一样,半空中狠狠劈下一刀。
　　不要脸，用那么轻快的语气跟他打招呼，我跟你很熟吗？
　　真是一听到她说话就来气，但是她接下来就跟叶流西说话，又不能塞上耳朵不听——
　　“流西小姐，赵老先生说，你朋友不急着走的话，可以在黑石城多待两天，早九点多各坊各市就会开门了，很热闹的，好多新奇玩意儿。”
　　听这口气，出关似乎不是什么大问题，心里最大的块石放下，肥唐蓦地想到什么：自己岂不是可以去淘货了？黑石城，指不定能淘到什么文物呢，果然“出门往西，大富贵”，老祖宗的卦法，真是妥妥的！
　　“黑石城守卫很严的，我们有一整个方士城，最有名的几大家，龙家，老李家，签家都在，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叶流西嗯了一声：“不是说要让签家人给我测无字天签吗？”
　　“那个不着急，测签用不了几分钟，赵老先生说，您先去逛，晚上再测也行。”
　　也不知道赵老头搞的什么鬼，那么大老远地安排阿禾去荒村蹲守，如今她人到了，反玩起“不急不急”那一套了。
　　既然你不急，那我也没道理急，叶流西笑笑：“那好啊。”
　　她侧了身子，让开一条路，阿禾招了招手，示意几个厨子跟她进屋布餐。
　　出来的时候，看到肥唐还在吭哧吭哧耍刀。
　　阿禾好心提醒他：“肥唐，你进去吃饭吧，我们都上好了。”
　　肥唐鼻孔朝天，重重哼了一声，又是一刀斜斩。
　　阿禾热脸蹭了个冷屁股，登时不乐意了。
　　她斜眼看他练招：“这使的什么啊，我一个不练刀的，对付你都绰绰有余。”
　　肥唐涨红了脸：“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阿禾说：“说你练得差，怎么了，想打人啊？”
　　丁柳刚从厕所出来，本来是要回房的，正撞见两人剑拔弩张，脚步不觉就慢了——几乎是与此同时，镇山河一溜小跑，脚下生风地飞窜到两人跟前。
　　肥唐咬牙：“我不跟你这种人计较。”
　　阿禾“哈”了一声：“是我不跟你计较，你在我脖子上抓的血道子，现在还没全好呢，要不是看在你心肠还不错，偷塞给我半袋米的份上，我早把你摁在地上揍了……”
　　她头一昂，带着人走了。
　　肥唐气得浑身发抖，一转头看见丁柳，立刻寻求同仇敌忾：“小柳儿，你看这个阿禾，我天，简直无耻……”
　　丁柳说：“我没觉得啊。”
　　她光觉得好玩了：“哎，肥唐，你觉不觉得，她对你，有那么一丁点儿的……关注啊？哎呦这半袋米果然不是白给的，根据我的经验啊，你们没准还能有下文……”
　　肥唐像被蝎子蛰了一样跳起来：“你说什么玩意儿？啊呸，就她？”
　　丁柳斜眼看他：“怎么了啊肥唐，人要对自己有个清醒的认知，颜值上，阿禾配你绰绰有余，你看你啊，发际线这么高……干嘛，瞪我干嘛？我告诉你啊，我可不喜欢人瞪我啊，我的头情绪不稳定……”
　　她没事人一样走回屋子，觉得真是有头在脖，万事无忧。
　　肥唐等她走远了才敢放狠话：“这些女人真是……这样下去，男人还不如去搞基！”
　　镇山河的身子蓦地哆嗦了一下，警惕地抬头看他。
　　肥唐也看见它了。
　　四目相对。
　　过了会，肥唐说：“有你什么事儿啊？我说你了吗？你给自己加什么戏啊？”
　　***
　　用完早餐，一行人真的出去逛大街了。
　　和昨晚不同，白天的黑石城分外热闹，坊门大开，人声鼎沸，街面上车来人往，每个坊城根据住户的生活水准，都自带小市集，小的粮油店面、餐馆比比皆是，连照相馆、小电影房都看到了好几家。
　　路过一个照相馆时，昌东朝里张望了一下，发现胶卷相机确实是主流，想想倒也合理：数码相机要有专业设备转存输出，对关内人来说，反而是胶卷机用来更顺手，也更便宜。
　　肥唐兴冲冲捧着黑石城的地图冲在前头，西市注明了有古玩一条街，他真是恨不得一步就到——唯一不顺心的是阿禾换了便装在一边跟着，要么说禀性难移呢，一看就是个盯梢告密的狗腿子。
　　昌东没什么逛街的心情，昨晚上那么密集的信息轰炸，早上却安排他们逛街，张弛太极端，总让他觉得蹊跷。
　　叶流西挽着他胳膊，脚下自然迁就他的步子，两人很快落到后面。
　　昌东问叶流西：“赵观寿奇奇怪怪的，你觉得他会搞什么鬼？”
　　叶流西说：“不知道，懒得想。”
　　她觉得逛街这事比琢磨赵观寿有趣：不远处一个做棉花糖的锅灶，一根杆子在灶里滚织上絮絮的糖丝，空气里都是甜的味道。
　　昌东说她：“事情跟你有关，你不但要去想，还要反复去想，不放过任何纰漏。”
　　叶流西皱眉：“这些人好烦，搞什么脑子啊，要我说，出来打一场好了，三局两胜，什么都结了。”
　　昌东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再次伐兵，其下攻城。《孙子兵法》可是把打打杀杀看成是挺不入流的手段的。”
　　叶流西说：“我可不觉得。”
　　她指向周围的坊墙：“就算赵观寿策划了一整个黑石城的阴谋来对付我，我二话不说连城端掉，那些阴谋能把我怎么样？说到底，弱肉强食，谁强谁说了算。”
　　昌东耐心劝她：“流西，你的想法有点太过直白。实力强劲，短时间内确实可以称王称霸，但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真让你得了万里河山，至多三五年也让你败光了。”
　　叶流西挑眉：“所以我离不开你啊……要么我去打天下，你帮我治理好不好？”
　　说得跟天下是名牌包，任她买似的。
　　昌东说：“我没兴趣。”
　　生在现代社会，接受现代教育，崇尚人人平等，他对称王称霸还真的没兴趣。
　　叶流西叹气：“没兴趣就算了，那我不打了，但这是你的损失，以后别后悔啊。”
　　昌东纳闷了：“不是……我损失什么了？”
　　叶流西说：“那我如果真的称王称霸了，你老来写个回忆录，书名叫《王的男人》，听着多有气势。不然你就只能写《一个平凡男人的一生》，卖都不好卖。”
　　昌东无语。
　　阖着他作为男人，一生有什么建树，只看她成就大小了：怎么着，他就不能有点自己的成就和辨识度？
　　昌东说：“……我谢谢你啊。”
　　叶流西嫣然一笑：“不客气。”
　　反话听不出来吗？要不是舍不得，真想把她抡起来扔出去。
　　昌东抬头往前看。
　　肥唐跟阿禾跟两斗鸡似的，没走两步就急眼，丁柳和高深则是一前一后，从不交流，丁柳停，高深就停，丁柳走，高深就走。
　　昌东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叶流西：“昨晚上，我在城墙上听得不清不楚的，小柳儿要找谁碾压我？”
　　这倒提醒叶流西了，她边走边把之前跟高深的那番话对昌东说了：“男人会这样吗？高深这样的，我还真没见过。”
　　想撮合都无从下手。
　　昌东奇怪：“就这么热衷帮人牵线？”
　　叶流西回答：“人有了钱，当然想带朋友共同富裕，我谈恋爱高兴，带别人一起高兴不行吗？”
　　昌东失笑。
　　他想了一会，说：“其实高深这样的，挺难得的，虽然死心眼，但很实在。他爱上‘妻子’这个角色，先于爱上某个心仪的女人。”
　　叶流西听得有点糊涂：“什么意思？”
　　“对他来说，妻子这个角色代表了很多美好的东西，比如相濡以沫、同甘共苦、不离不弃。不管谁做了他的妻子，他一定都会死心塌地对她好。所以柳七跟他说了想把小柳儿交给他之后，他一颗心就全系在她身上了。”
　　叶流西说：“但是小柳儿……”
　　昌东点头：“是，小柳儿年纪还小，正是做梦的时候，当然希望自己的男人是于万千人之中唯独钟情于她的，最好还是经历了重重阻挠、浴血奋战之后赢来的相守——她哪能接受是柳七做主这样老土的桥段？”
　　“各人缘法，各人造化，小柳儿心里这疙瘩，不是你三两句话就能解的。”
　　叶流西指高深：“解不了，咱们也多少想办法推波助澜一下呗，你看他，人真是好人，这一路上，什么脏活重活，都他干了……”
　　这倒是真的，高深话少，但勤恳做事：野外做饭，他一定是收拾锅具的那个；停车住宿，他双手一定满提行李；真遇到打斗的场合，他也一定是出力最多……
　　叶流西语气凉凉的：“可是这么高大的一个男人，到了柳儿面前就矮一半，跟进跟出，还要被冷嘲热讽……为什么我们这些老实人，感情之路就那么坎坷……”
　　昌东怀疑自己听错了，她刚是说“我们这些老实人”吗？她觉得自己是个老实人？
　　“我追你的时候，也是吃尽了苦头……”
　　昌东头皮都麻了：“行行行，我想办法。你别说了，我怕你了。”
　　***
　　一天下来，饶是走马观花，也只是把西市给逛了，肥唐有意外收获：跟一家瓷器店的老板聊天时，听对方的意思，手里有个蚯蚓走泥纹的鸡心碗，好像是钧窑的。
　　钧窑啊，肥唐双眼发直，“纵有家财万贯，不如钧瓷一片”，何况是一个整碗！
　　碗不在手边，老板答应第二天拿到店里，他可以来看，而且，听那口气，钧瓷在关内，没关外那么宝贝。
　　肥唐顿时觉得这一趟值了，受苦受累受骗，全值了。
　　晚上，赵观寿又派人来请，地点还是虎形大博物馆，这博物馆的形状是猛虎掉头，入口在羽林城，出口在方士城，像是连接两城的一个锁扣。
　　叶流西只带昌东去了。
　　签老太太得有八十岁了，满头银发梳成齐整的脑后髻，穿对襟的大红带暗纹唐装棉袄、黑裤子，脚蹬一双方口带搭扣的厚面布鞋。
　　她站在一张条桌后头，桌面上放一把弓形提梁鎏金龙凤银壶，壶身精巧，壶盖做成盘蛇形状，壶嘴也细长，边上立着个乌木签筒，里头少说也有几十根签。
　　赵观寿站在边上，像是知道今晚不是他主局，一言不发。
　　签老太太让叶流西抽签：“你大概听过汉武帝三卦测玉门关，无字天签沿用这‘三卦’，你抽三根吧，反正都没字。”
　　签筒沿只到签身的一半，叶流西看得清楚，签身上确实都没字。
　　她也无所谓，抬手就要一把抓三根，钱老太太及时阻止她：“要有先后，第一卦是签词，第二卦是解语，第三卦是补救。”
　　昌东奇怪：“什么叫补救？”
　　“老天不会把你的路封死，万一是不好的结果，总得说个补救的法子。”
　　叶流西哦了一声，依次抽出三根，签老太太把三根签按顺序放好，又提起那把银壶，送到她面前。
　　壶盖上的那条蛇舒展身体，慢慢昂头，居然是活的。
　　签老太太微笑：“银蛇吮血一滴，天签显字三行，放心吧，像是被蚊子叮一下，不疼。”
　　叶流西很警惕：“这蛇没毒吧？”
　　“我说了，它是银蛇。”
　　叶流西伸了食指过去，银蛇垂下头，在她指腹上吮了一下，瞬间又盘回去。
　　确实不痛也不痒。
　　签老太太两手持壶，上下晃了晃，壶身一倾，淡红色的水道直击第一根签面。
　　但说来也怪，签面平滑，却没有一滴水外漏，都颤巍巍积在了签面上。
　　签老太太凝神细看，昌东注意观察赵观寿：他垂下的手略微收拢，不自在地舔了一下嘴唇，像是也很在意天签的结果。
　　“流西小姐记好了，你的签词是：金堆翠绕一身孽。”
　　叶流西说：“哈？”
　　金子和翠玉她都喜欢，但那个“孽”字，听来好不吉利。
　　赵观寿眉头皱起，目光闪烁不定。
　　签老太太不回答任何人，重复先前的动作，第二根签面水光烁动时，她说出第二句话：“流西小姐这一生，什么都得到了，什么都得不到。”
　　叶流西忍不住：“得到就是得到，得不到就是得不到，一会得到一会得不到，是什么意思？”
　　赵观寿反眉头略有舒展。
　　签老太太继续，倒至第三次时，银壶刚好倒完。
　　“都在流西小姐一念之间。”
　　叶流西说：“你这就……测完了？”
　　说话的反而是赵观寿：“签老太太辛苦了。”
　　又转头看叶流西：“测完了，流西小姐可以回去了。”
　　叶流西还想说什么，昌东过来拉她：“走吧。”
　　***
　　最怕就是这种模棱两可不尽不实的说辞，叶流西被昌东带着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签词，下台阶时，忽然站住。
　　“昌东，那女人说我这一生，什么都得到了，什么都得不到，什么意思？是说我竹篮打水一场空，到最后一无所有吗？”
　　昌东说：“那就是个算命的。算命先生的伎俩，讲你两句好的，又讲两句不好的，再说两句似是而非的——得到得不到，爱恨，生死，往左往右，买米买面，都是一念之间，听听就好，太在意就不好了。”

☆、第⑦⑨章

　　回到住处，丁柳她们还没睡，都在等无字天签的结果。
　　意见分了两派。
　　丁柳嗤之以鼻：“算命先生都这样,从来不把话说明白,有句老话叫‘有钱就是有孽’,我西姐都金堆翠绕了，可不得有孽吗,至于后一句,纯粹屁话。干什么不是一念之间啊？”
　　高深也说得很审慎：“我爷也当过算命先生……”
　　他爷还真是个多面手。
　　“我爷说，忽悠客人,就是要说得模棱两可，听起来像好，又像不好,像能成，又像不能成,可以往死了说，也可以往活了解释,所以吧，这个结果,还真没什么参考价值。”
　　只有肥唐逆时势而动,如同迷信官方一样，他对名号有着执着的信任：“但是人家叫‘天’签呢，都不是一般的木头签子……”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如同水头断了流：丁柳瞪他他无所谓，但是昌东瞪他，他还是有点忌惮的。
　　……
　　昌东赶人去睡觉，自己最后一个洗漱，冲了澡出来，客厅的灯都关了，他一边拿毛巾擦干头发一边打开房门。
　　触目所及，吓了一跳：叶流西正坐在他床上，脸色阴得很，还翻了他一记白眼。
　　昌东说：“……我欠你钱了？”
　　他走到床边坐下，叶流西说：“我有事问你。”
　　“你说。”
　　叶流西第一句话是：“那个无字天签说……”
　　昌东心里叹气：她还在纠结签词。
　　“说我什么都得不到，我想了又想，那些身外之物，没了也就算了，但是你呢？你跟哪个女人跑了？”
　　昌东看了她半天：“流西，不兴这么超前的吧？人家都是秋后算账，我这春天刚栽下小树苗，你就跑来质问我秋天的果子为什么不甜——我怎么知道？”
　　叶流西说：“道理我懂，但是签词这么说了，就要防患于未然，有些事得事先说清楚：我这个人呢，万事不喜欢强求，你想走就走，我绝不拦着……”
　　昌东说：“就是要腿是吗？”
　　叶流西伸出两个手指：“两条。”
　　“怎么还翻倍了？”
　　上次不是一条腿吗。
　　“你亲过我了。”
　　昌东看了她好一会儿：“行吧，但做人要公平，如果是你跟人跑了，你留什么给我？”
　　“……头发？”
　　话没说完，腰间一紧，昌东站起身子，几乎是把她搂离了地往门口走：“走走走，看到你我头疼。”
　　到门口时，他把她推出去，砰一声关上门，黑暗里，叶流西笑岔了气，倚着门滑坐到地上，觉得自己答得虽然不要脸，但是妙极了。
　　正想爬起来，门又开了掌宽的缝儿。
　　转头看，昌东正蹲下身子，他在灯的光里，她在暗的影里。
　　叶流西说：“怎么了？”
　　昌东伸出食指，指腹在她下巴颌儿上轻挠了一下，像羽毛轻蹭：“放心吧，我栽给你了，不会跟别的女人跑的。”
　　说完，手上一带，门又撞上了。
　　叶流西脖子上那道酥*痒劲儿刚上来，正想对他耍个流氓，忽然之间被硬生生截断，心里头像是百只猫在抓——怕惊动肥唐他们，又不敢砸门叫门。
　　她额头抵住房门，五指内扣，指甲在门面上哧拉挠过。
　　总有一天，她要挠在他身上。
　　***
　　第二天早上，肥唐照例起来练刀，眼角余光瞥到又有人进来送饭，脸色一沉，正要甩过去一个脸色，定睛一看，原来来的人里并没有阿禾。
　　肥唐悻悻的：居然没来，害他浪费表情。
　　早餐挺丰盛，米粥浓稠，煎饺油亮金黄，各色荤素小菜上了十来盘，基本都是切丝切片，可以拿薄薄的荷叶饼裹着吃，叶流西无意中碰掉了筷子，俯身去捡，视线过处，忽然看到昌东踢了高深一脚。
　　叶流西坐起来。
　　昌东低头喝粥，若无其事，高深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筷子拈起了又放下。
　　顿了顿，终于鼓起勇气：“丁柳，我有话跟你说，请在场的各位给我作个见证。”
　　高深一直叫她“小柳儿”，从不连名带姓，丁柳先是奇怪，再听到“给我作个见证”这种话，又躁又窘。
　　当众表白这种事，要看双方是否情投意合，这样剃头担子一头热，没眼色，只会惹人嫌恶好吗？
　　她碗一推，凶声恶气说了句：“吃你的饭吧！”
　　高深犹豫，昌东咳嗽了一声，筷子又拈回一个煎饺。
　　叶流西估计，桌子底下估计又暗潮汹涌了一次，因为高深身子轻晃之后，又说话了。
　　“七爷曾经跟我说过，等你年纪再大些，想把你嫁给我……”
　　肥唐一嘴的粥都喝漏了：啥玩意儿，还有这种事？包办婚姻？
　　“我当时觉得挺好的，但是现在吧，我也想通了，这种事情，得你情我愿，旁人硬撮合，是撮合不来的。”
　　好像跟自己想的有点出入，丁柳有点怔，继续听下去。
　　“我回去之后，会跟七爷讲明白：咱们不合适，硬拉扯对谁都不好，你放心吧……就这个，大家吃饭吧。”
　　说完最后一句，额头上都渗汗了。
　　丁柳愣了半天，才若无其事地说了句：“哦。”
　　她低头拿勺子搅粥，勺子也像是遭了水打墙，在碗里转啊转的，找不到出路。
　　***
　　吃完饭，昌东到院子里透气，以他稀薄的花木知识，大体认得出种的都是梅树，虬枝屈曲，很有观赏价值，就是根部那一圈的土壤看起来怪怪的，跟乌龟壳似的。
　　他蹲下身子，拿手在那片龟纹土上敲了敲。
　　居然铿铿作响，地底下忽然冒起一个乌龟*头，脖子伸得老长，和他对视了一眼之后，又慢慢缩回地下。
　　昌东有点僵，手还保持着敲龟壳的姿势，顿了顿听到李金鳌嘿嘿笑，抬头看，他就在不远处喂鸡，估计目击了全程。
　　昌东说：“这个是……梅树？”
　　简直匪夷所思，梅树底下长乌龟？还是活的？乌龟不是长在水里的吗？
　　李金鳌说：“你才发现呢？我住进来头一晚就注意到了，这些梅树的枝干都扭曲得跟游龙似的，叫龙游梅，宋朝的时候，有个文士叫张功甫，他总结说，赏梅一定要有相称的景色，他给举了四种，分别是：澹阴晓日、薄寒细雨、轻烟佳月、夕阳微雪。”
　　“这院子里种的，文雅点叫龙游四品，俗名叫龟背蛇梅，拿这‘夕阳微雪’来说，开花的时候，哪怕是晚上、不下雪，这梅枝上也会积起微雪，梢头上挂一轮夕阳。”
　　昌东说：“那这薄寒细雨，意思就是大晴天的，这株梅树上都会下小雨？”
　　李金鳌猛点头：“可不是嘛，而且开花之后，这乌龟就能出土了，可以托着梅树爬来爬去，你懒得过来看，它自己爬去给你赏，跟流光一样，也是《博古妖架》上册的品种。”
　　昌东站起身。
　　倒还挺有意思的：世事无绝对，一说起“绝妖鬼于玉门”，就总觉得关内一片妖行魔走天愁地惨，倒真没想过居然也能有这样的雅趣玩意儿。
　　忽然听到叶流西叫他：“昌东。”
　　回头一看，她已经到了跟前，说他：“你可以啊。”
　　昌东知道她指的是高深的事：“没帮什么忙，就是柳七说媒的事，始终是两人中间一块拦路石，帮着挪了一下，以退为进。接下来，看两人缘分吧。”
　　别人感情的事，他也不喜欢多作搀和。
　　叶流西嗯了一声，总觉得还有什么事忘了说，过了会终于想起来，脸色一沉：“你昨晚为什么开门只说一句话，又把我关在外头？”
　　当她好欺负吗？她可不会就这么算了。
　　昌东说：“我调戏你啊。”
　　这解释……居然挺合理的。
　　叶流西咬牙：“有本事你来真的。”
　　昌东说：“好啊，约个时间，我奉陪。”
　　叶流西挑衅似地看他：“好啊，就今晚，我给你留门，别不敢来啊。”
　　昌东回答：“你别不敢开门就好。”
　　两个人，四目相对，谁也不让谁，正僵持间，肥唐从身侧飞窜而过，带起一阵劲风。
　　抬眼看时，他都奔到院门口了。
　　叶流西问他：“干什么去？”
　　话说到一半，人影已经不见了，只余声音袅袅飘进来：“我看碗去。”
　　也是心大，黑石城这么人生地不熟的，他居然敢一个人出去，都不说拉高深陪一下，叶流西眉头皱起，倒是昌东说了句：“放心吧，羽林卫会派人监视的。”
　　***
　　肥唐刚到羽林城门口就被拦下来了，理由是：要向上头汇报一下。
　　一汇报不要紧，招来了阿禾。
　　肥唐那白眼翻的，都快看不见眼珠子了：“你怎么又来了？”
　　阿禾也鼻孔朝天：“你以为我想来？这是赵老先生交代的，你们出来进去，我们必须都得跟着。”
　　肥唐嫌弃她：“那也别给我派个小白鸽啊，我要制服上有鹰的！”
　　那种的，肯定打架厉害，会让他有安全感。
　　阿禾说：“猛禽队都是保护有身份的人的，你就这档次，我来都是抬举你了，不要拉倒，我走了。”
　　她作势要走，门口的守卫脸又拉得跟个晚*娘似的，明显没人陪同不让出，肥唐说：“哎哎，那就你吧。”
　　就当她是张门卡好了，到了市集，人多拥挤，他再把她给甩了！到时候赵观寿就会狠狠训她，说不定还要扣工资——也算是出了他一口恶气了。
　　肥唐觉得自己真是聪明。
　　进了西市，他故意磨蹭，兜兜转转，偏不说自己要去哪，还专凑一些很无聊的热闹，书摊上一本讲做菜的书，他都能翻得乐不可支的，又围观了一回摊主打架，最后跟一个支摊卖馄饨的争执小葱是撒进锅里好还是撒进碗里好。
　　阿禾无聊得都打呵欠了，擦了擦眼睛，又活动了一下脖颈，然后转头看不远处的店面……
　　肥唐拔腿就跑。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只要快过阿禾，就是胜利。
　　阿禾大叫：“肥唐，你给我站住！”
　　太小瞧他智商了，他为什么看中那个馄饨摊？就是因为地理位置好、人流大、拐个弯就能进另一条商铺街，而那条街的店面都有前后门两个出口……
　　一通七拐八绕，阿禾就不见影了。
　　肥唐得意洋洋，又脚步匆匆，不一会儿就赶到了昨天的那家瓷器店，一见老板，双目放光：“那个鸡心碗……”
　　老板满脸堆笑，从柜台后头捧出一个小木盒来，小心翼翼放到玻璃柜面上：“我回去检查过了，一点磕碰都没有，兄弟，不是我吹，你整个西市逛遍了，都未必能找到这么好的货……”
　　这不是他平时忽悠客人的台词吗，看来关内关外，坑蒙拐骗一个套路，肥唐满口答应：“我先看了再说，价钱好商量……”
　　刚掀开盒盖，身后忽然传来阿禾怒气冲冲的声音：“肥唐，我看你是想死！”
　　几乎是与此同时，有褐红色的烟气从盒子里喷涌而出。
　　……
　　上次，在红花树旅馆的地下车库里遇袭时，他拼命拿盖毯去堵破窗，生怕嗅到一点，就会有不良反应。
　　现在，他终于有第一手的感受记录了。
　　没有味道，但喉咙受刺激，酸痛，双目不断流泪，流着流着，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更可怕的是，会做怪梦。
　　梦里，镇山河奸诈地对着他笑，腰间插一柄不锈钢的汤勺，再然后，两只鸡翅膀捧起一口倒扣的大粥锅，一把将他罩在了里头……

☆、第⑧〇章

　　肥唐醒过来。
　　地牢、晚上、身底下垫的是草席，黑石的墙壁阴冷渗水，铁栏外放一张矮木桌,桌上有个带玻璃罩的煤油灯，罩子被熏得一片油黑。
　　这是被绑架了吧？
　　肥唐居然不觉得很慌，一路怕死怕妖,情绪酝酿得太足,哭嚎滚爬的狼狈样都在脑子里预演过好几次了——真事到临头,反而有种“不过尔尔”的感觉。
　　他脑子昏沉沉的,一转头，吓得“啊呦”一声。
　　是阿禾,抱着膝坐在草席上，正一脸哀怨地看着他,这也就算了，关键她一个眼窝乌青，估计是被拳头砸的。
　　肥唐差点笑出来,但看阿禾的脸色,笑了估计要被她打，他故作严肃：“你怎么来了？”
　　阿禾说：“你说呢？”
　　不用说了,肥唐大致能想象出当时的情形：大概是为了救他吧,然后双双被擒。
　　他探头朝外看：这个地牢不大，有道楼梯通往外头，出口处是块盖板，估计外头挂了锁。
　　肥唐莫名其妙：“谁啊？谁暗算我？蝎眼？”
　　阿禾嗯了一声。
　　肥唐说：“……你不是挺能打的吗？”
　　阿禾没好气：“你没看到我衣服上的羽标吗？鸽子，主报信，盯梢，我又不是猛禽队的，再说了，那些人有备而来，我打不过怎么了？”
　　肥唐后悔：“我就应该把我们老高带出来的……”
　　也不对，阿禾说了对方“有备而来”，说明来一个套一个，来两个绑一双，高深的包办婚姻刚刚破裂，还是别让他遭遇又一重无妄之灾了吧。
　　肥唐觉得，这绑架不像是冲着他来的，他这一辈子就没怎么出过西安，在朱雀路做生意，虽然偶有亏心，但不至于得罪到蝎眼头上——这一票，要么是对付羽林卫的，要么是奔叶流西去的。
　　他问阿禾：“这样的绑架……以前发生过吗？”
　　阿禾鼻子里嗤一声：“这一阵子，我们夜巡队的羽林卫被杀了几个人，江斩的情人叫青芝，也很厉害，上次混进羽林城，重伤了我们四个人——他们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见血要命，绑架……我这种小角色也犯得上被绑架？沾你的光吧。”
　　那没错了，八成是冲着叶流西的。
　　上头似乎有动静，肥唐有点紧张，叮嘱阿禾：“我告诉你啊，如果蝎眼的人来问话，你要配合，态度要好，不要耍横。”
　　阿禾朝地上啐了一口：“我呸，我凭什么给他们好脸色看？”
　　肥唐一脸鄙弃：“你这人，能不能有点变通意识？被野狗追，要分析形势：你打得过它，就往死里打，打不过，你还要以卵击石吗？错！是不是要保存实力以待反击？”
　　阿禾说：“……是啊。”
　　“所以我们需要变通，形势不如人，装孙子赔笑脸不丢人，等它放松警惕了，你一砖头过去，再往死里打，不也一样吗？”
　　阿禾被他问住了：这人有时候话挺糙的，但细一回思，还真是那个理。
　　正想说什么，咣当一声，楼梯尽头的盖板被掀开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屏住了呼吸，目光盯着那一处不动，但外头的人像是有意要吊他们胃口，过了好大一会才走下来。
　　地牢昏暗，楼梯那一段就更暗，乍看到身形，肥唐一声“西姐”差点脱口而出。
　　旋即反应出不是：只是身形像，都是苗条高挑，但体态姿势不一样。
　　肥唐直觉，这女人应该是青芝。
　　到了近前，终于看清楚：这女人有一种独特的漂亮，眼眉细长，头发黑直垂肩，齐刘海，卷袖的白衬衫，黑色紧身背带裤，脚蹬有跟的皮质马靴。
　　飒爽简洁的穿着之下，妆容却极其妖媚：红唇饱满欲滴，唇线勾描分明。最吸引人的是眼线浓重，右眼的眼梢处居然挑出一只惟妙惟肖的蝎子来。
　　肥唐觉得，她往这走，就是烈焰红唇和一只蝎子往近前飘。
　　明知隔着铁栅栏，她走不进来，但她走近时，肥唐还是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嗫嚅着问她：“你是……青芝？”
　　那女人嫣然一笑：“是啊。”
　　肥唐一颗心砰砰跳：青芝相当于是蝎眼的二号人物了吧，他是何德何能，能劳动她的大驾？
　　“你……抓我来干什么？”
　　青芝抬起手，她右手腕上，密密匝匝的细银链绕圈，亮晃晃的。
　　她手里拿着几张照片。
　　正对着他的第一张就是叶流西，明显是偷拍，看穿着和场景，是在昨天，逛西市的时候。
　　青芝说：“你应该知道，我们蝎眼的盘距地一向是胡杨城，但一年多以前，胡杨城被羽林卫烧成了焦土赤地，我们抓住了潜入蝎眼的奸细，决定吊死她以慰亡魂……”
　　她示意了一下照片上的叶流西：“谁知道，她却莫名其妙的，在突如其来的大风沙暴里失踪了。”
　　肥唐说：“慢点，你等会儿……”
　　他觉得有必要捋一下：“我确认一下先后顺序啊，首先是蝎眼在胡杨城吊死了一百多个羽林卫，然后羽林卫报复，烧了胡杨城，再然后，你们抓住了我……我西姐，要吊死她，结果行刑现场起了沙暴，她失踪了，是这样吗？”
　　青芝冷笑：“羽林卫对外宣扬，当然是要把我们说得无恶不作，让老百姓对我们又憎又怕——赵老头一向伪善，明明是他们吊死了我们百十名兄弟，他非要说是蝎眼吊死了羽林卫……”
　　阿禾气红了脸：“你们这是……血口喷人！如果你们根本没吊死过我们的人，自己有嘴，为什么不澄清？”
　　青芝看了她一眼：“吊死那么多羽林卫，怎么说也是件长脸和威风的事，为什么要澄清？”
　　“不过，在我们蝎眼安插探子，里应外合，烧了我们的城，吊死我们的人，这笔账，别以为我们就忘了。”
　　她把第一张照片换到最后，新露出的这张是远景。
　　肥唐、高深、丁柳，以及叶流西和昌东，都在这张照片上。
　　“一直想找她，但是不知道羽林卫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两天前，我们得了消息，说叶流西居然回黑石城了，同行的还不止一个人。”
　　她顺手把那几张照片扔到桌面上，眼睛锁住了肥唐不放，笑得妩媚，目光里却意味深长：“现在，你来跟我说说，这一年，叶流西都干什么去了？突然回来，又是想谋算什么？”
　　肥唐舔了下嘴唇。
　　青芝显然没什么耐心：“你不说啊？”
　　她唇角慢慢勾起，同一时间，有一只巴掌大的蝎子自她后背慢慢攀上肩头，毒刺颤巍巍前探，正对着肥唐的脑门。
　　肥唐吓地连退两步，吞了好几口唾沫，脱口而出：“养病，我西姐在乡下养病。”
　　谎话一定要说得顺溜，一气呵成，才像真的。
　　肥唐滔滔不绝：“你们不是想把我西姐给吊死吗？当时方士家族，就是姓龙的那家，有个大小姐，使了个法术把我西姐给救出来了，但是这种法术太危险了，伤人伤己……你们肯定也听说了，龙家大小姐使了法术之后，一直重病……”
　　青芝面无表情：“接着说。”
　　看来有门，肥唐心里一喜：“她是方士，她都重病了，我西姐就更病了，脑子也不好使，很多事情不记得了，真的，不信你去打听……”
　　外头突然有人声响起：“斩爷！”
　　有个低沉的男人声音传进来：“青芝呢……这种小事，你何必亲自出面……”
　　说到后半句时，人已经进来了。
　　肥唐愣愣地看着。
　　原本以为，江斩是个杀人如麻的彪形大汉，居然不是。
　　他身材高瘦，儒雅斯文，淡色衬衫外罩着剪裁精良的豆灰色西装背心，袖口处搭亮银的袖扣，穿熨烫挺括的同色西装裤，眉眼堪称俊美。
　　他是蝎眼的头目？给人第一印象居然还挺不错的，肥唐感觉，他会比青芝好说话。
　　青芝说：“整个胡杨城都毁了，怎么能叫小事？”
　　“我的意思是，又不是抓到了叶流西，这种无关紧要的小角色，没什么审的必要。”
　　江斩走到桌边，拿起叶流西的那张照片细看：“她看起来过得不错啊。”
　　又看向肥唐：“还留着他干什么？不应该把他的脑袋割下来送给叶流西，让她知道自己死期近了吗？”
　　肥唐觉得自己看人的眼光真他妈左到姥姥家了：青芝下来，好歹还跟他说了一会儿话，江斩这是上来就要人命啊！
　　他在心里骂：我操*你大爷的。
　　但青芝显然跟江斩是站在一头的，她笑盈盈看向肥唐：“你觉得呢？”
　　阿禾的嘴唇都白了，肥唐的头皮一阵接一阵地跳：
　　——现在不会有人破门而入来救他的，那种情节是电视里的，出现了还会被人骂狗血。
　　——青芝问他“你觉得呢”，说明他还有说话的机会，成败都在他的回答……
　　——不能怂，千万不能怂，这种草莽头子最瞧不起怂包，西姐说过什么来着，人要有价值，有价值才会被看重，他得有点江斩看中的价值……
　　肥唐大声回答：“我觉得不合适！”
　　说这话时，腿都在抖，他垂下一只手，拼命掐自己腿侧，想让自己别抖得那么厉害。
　　江斩似乎有点意外：“为什么？”
　　“想让我西姐知道自己死期近了，留个字条就行了，她认字。但我的这条命，明明可以换更有价值的东西。”
　　江斩冷笑：“是吗？我要什么有什么，你觉得我会真的缺什么吗？唯一我觉得有价值的是胡杨城，但你的命，换得回来吗？”
　　肥唐正想说话，青芝柔声说了句：“我也这么觉得。”
　　话音未落，右手一抬，腕上银光迸出。
　　肥唐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脖颈上骤然一紧，瞬间被青芝拽到铁栏口，气喘不上，双目都往外暴突了，阿禾尖叫着冲上来，拼命想伸手拽抠开勒住他脖子的那圈银链……
　　江斩转身往外走。
　　阿禾惊恐而焦灼的脸在他眼前无限放大，肥唐拼尽全身的力气，重复着嘶声向阿禾说着几个字……
　　阿禾大叫：“兽首玛瑙，兽首玛瑙！”
　　江斩蓦地止步，喝了声：“等一等！”
　　银链一松，肥唐咕咚一声栽倒在地，有那么几秒钟，喉咙里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想吐，又吐不出任何东西。
　　江斩死死盯住阿禾：“你刚说什么？”
　　阿禾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指肥唐：“问他，他说的。”
　　肥唐慢慢爬起来。
　　他擦掉嘴角边因为失控而流出的涎水，吸了吸鼻子，抬头看江斩：“不知道吧，我西姐手里有兽首玛瑙，我觉得，这对你应该有价值吧？”
　　江斩一字一顿：“你的命，能值兽首玛瑙？”
　　肥唐说：“不一定值，但你可以派人去问问，万一不值，你再杀我也不迟啊，反正我也跑不出去。但万一我西姐肯换呢？那你们可得保我周全了，我缺胳膊少腿地回去，我西姐那性子，肯定也会把兽首玛瑙砸个豁口的，这样才叫公平交换，不信走着瞧。”
　　……
　　江斩他们刚离开，肥唐就两腿发软，扑通一声坐倒在地。
　　阿禾问他：“流西小姐怎么会有兽首玛瑙呢？我听说，那是叛党才有的东西啊。”
　　肥唐有气无力地摆手：“别问我，故事太长，没精神讲。”
　　好吧，阿禾咬了咬嘴唇，换了个问题：“那流西小姐，会拿兽首玛瑙来换你吗？”
　　肥唐真是悲从中来：“我这头，拿去换两斤玛瑙都不一定换得到，还兽首玛瑙呢，兽首玛瑙值半个香港你知道吗？”
　　阿禾说：“那你还……”
　　她没说下去，但肥唐知道她想说什么。
　　那你还提这样的交易条件？
　　管它呢！
　　刚进白龙堆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这样的货色，一定会第一个死，结果呢，他拼命跑，跑到现在，阎罗王还没撵上他。
　　只要有一线生机，他就还要继续往前跑。
　　肥唐抽了抽鼻子：“我西姐未必会拿兽首玛瑙来换我，但这样一来，她至少知道我有事了，我东哥，小柳儿，还有老高他们，肯定会想办法救我的。而且，她也会知道蝎眼不是好东西，想对她不利，能事先做好提防。”
　　“如果西姐肯拿兽首玛瑙来换我的话，那我这条命，都是西姐的，我这一辈子，给她做牛做马，肝脑涂地都不后悔！”
　　***
　　同一时间。
　　昌东在慢慢翻看面前的一叠照片，都是昨天逛西市时被偷拍的，以叶流西被拍得最多，正面、侧面、背影，甚至有一张，拍的是腕上的纹身。
　　市场里挤挤挨挨，各种声响，确实方便偷拍。
　　对面坐的是赵观寿，面色很难看：“守卫说，是阿禾陪肥唐一起出去的，那之后就没消息了。我们一路打听到西市，找到一家瓷器店，人走店空，只柜台上留下一个信封，上头写明要转交叶流西，信封里，就是这些照片。接下来就没法找了——我们一直知道江斩在黑石城，就是找不到，甚至试过全城搜捕，都没结果。”
　　丁柳沉不住气：“信封和照片是什么意思？挑衅啊？”
　　高深有点担心：“西小姐，肥唐会不会有事啊？”
　　叶流西说：“不好说，这要看蝎眼要什么。”
　　“要给我一个下马威呢，估计隔天肥唐的尸体就会扔到我门口了，如果是绑票想提交换条件，接下来还会有动作的，只能等着。”
　　丁柳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昌东放下照片，问赵观寿：“你们羽林城，是不是有内鬼？”
　　“我们第一天晚上到，第二天去逛街，当天就被拍了，第三天，肥唐和阿禾就双双失踪——这前后出事的频度，也太密了点吧？”
　　赵观寿点头：“不错，我们现在怀疑两个人。第一个是阿禾，毕竟她知道你们的行程，又是和肥唐一起失踪的……”
　　第二个是谁，不消他说，昌东也猜到了。
　　因为院子里忽然一阵鸡飞……鸡跳，其间夹杂着李金鳌气急败坏的声音：“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放开我！我可告诉你，我有方士牌，我是老李家的人！”

☆、第⑧①章

　　丁柳也反应过来：“李金鳌？”
　　昌东站起身，大步走到院子里，其它人也跟出来：李金鳌正被两个羽林卫押住胳膊，急得脸红脖子粗的,后头紧跟着的那个羽林卫，一手倒拎一只鸡：镇四海比平时蹦跶得更厉害了,镇山河还是一副“我想静静”的模样。
　　李金鳌脖子一拧,正看见昌东：“哎哎，那个，高东，你帮我说句话啊，怎么上来就绑人呢？”
　　他老听人叫昌东“东哥”,闹不清姓什么，又跟高深搞混了,开口就叫他“高东”。
　　昌东又好气又好笑,顿了顿对赵观寿说：“这个人嫌疑没那么大，真不放心的话，院子外头派人看守就行。”
　　丁柳迟疑了一下：“但是东哥,这个人真的……几乎一路都跟我们在一起哎。”
　　昌东说：“你别忘了,除了第一次在红花树夜店是偶遇,后头的两次，都是我们主动等他载他的。”
　　“那……鸡呢？”丁柳心里惴惴的，逮什么怀疑什么。
　　“镇山河不是被吓晕就是被熏晕，在小扬州时，还算间接救了我们，否则我们早被萋娘草给拿下了，镇四海一天到晚都被捆得跟个粽子似的，唯一一次被松开，追着李金鳌跑了好几里路，你看中它们哪一点了觉得它们可以当卧底？”
　　说完看向赵观寿：“我可以帮他做个保人。”
　　赵观寿眉头皱起，似乎是嫌他多事，顿了顿还是给了面子，挥挥手，让人把李金鳌给松开了。
　　赵观寿一行人走了之后，李金鳌对昌东感激涕零：“谢谢你啊，高东。”
　　昌东说：“我叫昌东。”
　　***
　　肥唐的事情，搅得所有人都心事重重。
　　叶流西洗完澡就回房躺下了，但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想起在白龙堆的时候，肥唐觍着脸过来巴结她。
　　——“西姐你能不能帮帮我？我不想死。”
　　信封上写的是“转交叶流西”，肥唐算是一尾被殃及的池鱼吗？
　　门上忽然有声响。
　　叶流西蓦地想起了什么，被子一掀，鞋都来不及穿，飞快地奔过去，门一开，人都喘了。
　　昌东打量她。
　　叶流西申明：“我不是故意锁门的，我给忘了。”
　　昌东的目光落在她腿上：“你睡觉不穿裤子？”
　　她只穿了件衬衫，还是在回民街初见时的那件格子衬衫，下摆略长，遮到大腿边沿，腿型极佳——腿美不在长，关键要看大小腿比例、肌肉是否紧实匀称，以及膝盖的形状，脚踝处的弧度。
　　这么苛刻的几点，她都到位了，而且还长。
　　昌东觉得自己运气挺不赖的。
　　叶流西没好气：“胡说什么，我穿了内裤的。”
　　差点撩起来证明一下。
　　昌东说：“你睡觉不穿睡衣？”
　　“穷人睡觉有被子就行了，我还专门为睡觉买套睡衣？”
　　是她风格。
　　一时无话。
　　过了会，叶流西说：“你来找我啊？”
　　昌东回答：“也没什么，就是跟你说一声，早点休息。”
　　懂了，肥唐生死未卜，万一明天真的血淋淋被送回来了，他们今晚还寻欢作乐，想想怪不地道。
　　叶流西点头：“那你也是。”
　　她顺手关门，关到一半时，昌东想伸手抵门，末了还是算了。
　　他怕他一进去，就收不住了。
　　***
　　隔天早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阿禾出事了没人接手安排，早餐好久都没送过来，丁柳溜达着出门，本来是想打听一下的，谁知道没过多久就飞奔回来，上气不接下气。
　　昌东看到她那副样子，心下一凛：“是不是肥唐出事了？”
　　丁柳点头，又忙不迭摇头：“不是，我听外头说，阿禾回来了。”
　　说是一大早，羽林城的钢板大门刚一打开，有一辆小面包车就自西向东，从城门口那条大路上疾驰而过，经过大门口的时候，后车门豁然打开，从上头滚下一个大酒桶来。
　　从面包车出现，到开后门、酒桶滚下、车子消失，总共也不到一分钟。
　　怕是危险物品，大门口的守卫没敢轻举妄动，后来听到里头发出敲打的声音，这才极其小心和戒备地去掰桶盖。
　　里头装着的，赫然就是阿禾。
　　叶流西追问：“肥唐呢，没在里头？”
　　丁柳恨不得一口气把话都说完：“没，只够装一个人，阿禾也没死，不是还在里头敲打酒桶吗？后来就被带走了……我出去的时候，听到外头不少羽林卫都在议论这事，说是蝎眼太嚣张了，公然欺上门，肯定是江斩点了头的——没他同意，那些手下们不敢这么搞的。”
　　李金鳌在边上听得双眼发直，一迭声地念叨：“江斩吗？完了完了，阿禾是不是就是给我们送饭的那姑娘？完了完了……”
　　叶流西被他念叨得心烦：“什么完了完了？”
　　李金鳌说：“你们没听说过吗？江斩最恨羽林卫，但凡羽林卫落他手上，不死也会脱层皮的，这么着跟你说吧，他手上，老百姓和方士都能幸免，唯独羽林卫不行，只要穿过羽林卫那身皮，就没人能在他手上全身而退。”
　　丁柳奇道：“为什么？羽林卫掘了他祖坟了？”
　　李金鳌也不清楚，不过他估摸着，也差不多了。
　　正说着，外头忽然有人声，抬头看，为首的是赵观寿，面色难看极了，后头跟着几个猛禽卫，而被护在猛禽卫中间的那个人，正是阿禾。
　　她显然重新梳洗过了，头发扎起，黑色的制服笔挺，肩膀上一抹鸽羽白，但两只眼睛都哭肿了，还在不断流泪，脖子上有被扼过的青紫。
　　赵观寿走到叶流西面前，犹豫了一下：“是这样的，今天早上，羽林城刚开大门……”
　　叶流西打断他：“我们已经知道了，阿禾被装进了酒桶里是吗？你把她带去问了这么久的话，问出什么来了？”
　　赵观寿说：“我什么也没问出来，阿禾……舌头被割了。”
　　叶流西头皮发紧，觉得耳边像是有什么炸开，噼里啪啦。
　　她希望是自己听错了，但看赵观寿的表情，又看阿禾那副模样，也知道不会是作伪，一时间胸口堵得厉害，问他：“那你带她来干什么？”
　　赵观寿有点无奈：“进屋说吧。”
　　***
　　进了屋，关上门，一行人围坐桌边，丁柳心里难受得很，给阿禾递纸巾，阿禾没接，她只好缩回手，过了会，眼圈一红，自己用上了。
　　阿禾只比她大了三四岁吧，这么年轻，长得也秀气，前两天她还幸灾乐祸地驻足看阿禾和肥唐斗嘴，觉得两个人没准能成欢喜冤家，臆想着肥唐万一真和阿禾好了，以后家里肯定吵个天翻地覆……
　　怎么会这样呢。
　　丁柳拿纸巾捂住眼睛。
　　赵观寿清清嗓子，大声说了句：“叶流西就在这里，你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阿禾泪水未干，忽然开口，发出的是跟赵观寿一模一样的声音：“叶流西就在这里，你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叶流西猝不及防，心里打了个突，盯住赵观寿：“这是怎么回事？”
　　赵观寿压低声音：“蝎眼通妖，这是‘代舌’，跟水眼差不多，江斩可以通过它跟你讲话，我问不出来肥唐的消息，是因为江斩讲明了只跟你说话。”
　　过了会，阿禾又说话了，她目光呆滞，嘴里却不断发出声音，还是男人的声音，这场景，叫人毛骨悚然。
　　声音是江斩的：“叶流西，这一年，你过得不错啊？”
　　叶流西说：“肥唐呢？活着还是死了，人全还是不全，不说清楚，我们也就没必要往下聊了。”
　　她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江斩的回答：“放心吧，全得很，毕竟我想拿他换东西。当然了，你没兴趣换，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叶流西说：“那要看你换什么，你要换黑石城，一时半会，我也做不到。”
　　江斩大笑：“黑石城，我会自己打，赵观寿的脑袋，我也自己砍，这两点，不会让别人代劳……”
　　昌东留意去看赵观寿，江斩的那句话，或者说是阿禾嘴里复述出那句话时，赵观寿搁在桌面上的手下意识攥起，指节泛白，眉毛下垂，眼睛微微眯起，嘴角一侧不自然地抬起。
　　典型的愤怒、厌恶还有轻蔑。
　　羽林卫和蝎眼的对立，倒确实是真的。
　　江斩继续说下去：“我听说，你手里有兽首玛瑙？”
　　叶流西明白了：“你想拿肥唐换兽首玛瑙？”
　　江斩说：“不愿意换我也理解，毕竟是那么贵重的东西……”
　　叶流西打断他：“那你可就不了解我了，那玩意儿，我可从来没放在眼里。”
　　她说的是真话：在关外，兽首玛瑙是她找回过去的重要线索，不会卖；在关内，兽首玛瑙是叛党觊觎的不祥之物，不能卖。
　　脱不了手，就只是个物件而已，开始塞包里，后来扔昌东车上，她都懒得拿出来看。
　　她这么漫不经心，江斩反而生了疑：“你手里的兽首玛瑙，不会是假的吧？”
　　叶流西冷笑：“你这么说就没劲了，我怀疑你手里的肥唐是假的了吗？瞻前顾后畏首畏尾，我看你也做不成什么大事。”
　　江斩一时语塞，顿了顿问她：“怎么换？”
　　叶流西说：“这个应该是你安排好了通知我吧？不过先说好，全换全，整换整，肥唐得是完好的，不缺胳膊少腿，不被人下什么有潜伏期的毒，不然的话，我可不敢保证你收到的兽首玛瑙是断成几截的。”
　　江斩沉默了一下：“你对兽首玛瑙就这么不珍视？”
　　“既然决定换给你了，就是你的东西，我吃饱了撑的珍视你的东西？”
　　江斩居然笑了：“好，你把那个女人留在身边吧，想好了怎么换，我会通知你。不过下一次，我可不希望有条老狗在边上旁听。”
　　赵观寿脸色铁青，不发一言，叶流西看了他一眼：“赵老先生，那阿禾，我就先留下了。”
　　说着示意丁柳：“柳，带阿禾回房里去，你别的事儿不用干，好好陪她就行。”
　　她怕阿禾想不开。
　　丁柳猜到了，她走到阿禾身边，搀她起来，低声说：“跟我走吧。”
　　语气温柔得像个小姐姐。
　　赵观寿一直目送着丁柳她们回房、关上门，这才脸色凝重地开口：“叶流西，你不会真的把兽首玛瑙交出去吧？你知道兽首玛瑙的来历，江斩决不能得到这个东西。”
　　叶流西瞥了他一眼：“我的东西该怎么用，好像是我做主吧？”
　　赵观寿一时气结。
　　静默之中，昌东轻轻笑起来。
　　“赵老先生，你安排流西回来，派人在荒村蹲守，大张旗鼓迎接，又找人给流西测无字天签——打开天窗说亮话吧，目的到底是什么？一再隐瞒的话，就显得别有用心了。”
　　赵观寿双唇紧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话。
　　“南斗破玉门，明明叶流西才是兽首玛瑙的主人，不知道为什么冒出个江斩，势力还迅速壮大。”
　　“两害相权则其轻，江斩跟羽林卫早已势成水火——我们希望流西小姐杀江斩，接手蝎眼，这样两全其美，一来蝎眼不再作乱，二来以后我们还可以把蝎眼整编入羽林卫，消一场祸患于无形，不知道流西小姐意下如何啊？”
　　叶流西看了他半天，越想越觉得滑稽好笑：接手蝎眼，四个字，说得真轻松。
　　她一时忘记了自己也是嘴上打打万里河山：“不好意思，我这个人格局很小，没事就喜欢谈个情说个爱，做做小生意摆摆摊什么的，我不喜欢打打杀杀。”
　　赵观寿站起来，居高临下看叶流西。
　　“流西小姐好好想想吧，可不是我们拉你蹚这趟浑水，你早就在水中央了。”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蝎眼要对付你，羽林卫愿意支持你，你我就是朋友，互惠互利，何乐而不为呢？”

☆、第82章

　　赵观寿走了之后, 昌东先去找了李金鳌, 说了关于“代舌”的事情, 李金鳌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是什么东西。
　　“是有, 这东西跟水眼还不太一样, 用代舌要伤人，所以它在《博古妖架》下册上。一对有主辅，主舌可以直接用，辅舌接到人嘴里才能说话，一般都是复述别人的话。”
　　“这个就像电话一样, 你们在小电影里见过电话吧？只不过是单向的, 你们只能收听，也就是说, 江斩启用主舌，等于是向你们拨电话, 然后你们才可以和他通话，你们没法拨过去。”
　　昌东脸色很难看：“这舌头，就这么一直长在人嘴里了？”
　　“一般来说，是这样的。”
　　“这东西虽然残忍，但也不算没用, 江斩不打算收回了？”
　　李金鳌解释：“要么说它有主辅呢，主舌可以生辅舌的, 所以辅舌丢了也无所谓。我听说啊，兽首之乱的时候，就有不少人被专门用作代舌, 这样传递消息，可方便了。”
　　昌东眉头紧锁：“可以拿掉吗？会疼吗？”
　　一想到阿禾又要来一次割舌之痛，他就有点不寒而栗。
　　李金鳌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不疼的，这个就像假肢一样，你把假肢接上取下，会有一点不舒服，但哪会疼那么狠啊？我跟你说啊……”
　　他绘声绘色：这代舌不会心甘情愿让人割下，肯定会百般挣扎，所以要割得有技巧，要让人口含烈酒，捱的时间越长越好，等到那代舌醉得晕晕乎乎，就可以下刀了。
　　说到末了，又添一句：“不过我建议你啊，别割。”
　　“为什么？”
　　李金鳌瞪大眼睛：“割了不就成哑巴了吗？”
　　昌东一时没搞明白。
　　李金鳌跺脚：“你傻啊，你没发现吗，这个舌头可以让人说话的。当然了，一开始接进去，你不习惯，只能复述别人的话，但相处的时间一长，磨合一久，你其实可以锻炼着用代舌说话——是，这样的确感觉不好，但是，总比哑巴强吧？”
　　昌东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
　　丁柳一直帮阿禾擦眼泪，又低声宽慰她，但好几次都是没说两句，自己先红了眼圈。
　　反而要阿禾递纸巾给她。
　　丁柳过意不去，指边上特意拿进房里的早餐：“阿禾，要么你先吃点东西……”
　　话还没说完，外头有人敲门。
　　丁柳过去开门。
　　来的是昌东，他直接进来，拖了张椅子在阿禾面前坐下，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丁柳搞不清楚状况，站在门口有点不知所措，叶流西和高深本来在客厅吃早饭的，见到情况不大对，也都过来。
　　刚到门口，就听到昌东对阿禾说：“阿禾，我希望你讲真话，你的舌头，到底是江斩割掉的，还是羽林卫割掉的？”
　　丁柳一时懵住，高深反手把门带上，手心都出了一层冷汗。
　　阿禾身子颤了一下，没敢抬头看昌东。
　　昌东说下去：“你的肩羽是鸽子，鸽子通常是用来报信的，我之前忽略了，刚刚才反应过来：赵观寿把你安排在荒村，你们到底怎么联系呢？”
　　“关内没有电话，信息传达滞后，在荒村，我并没有看到你养鸽子，也就不存在飞鸽传书的说法。”
　　“李金鳌跟我说，兽首之乱的时候，有些人专门被用作代舌，传递消息。我怀疑你也是一样。但你跟我们说话，一直口齿清楚，你是不是已经做代舌很多年了？磨合的时间足够长，所以习惯了用代舌讲话？”
　　“江斩没有割你的舌头，他只是给你换了条辅舌，因为你之前的舌头，是跟赵观寿手里的主舌配对的，你脖子上有青紫的扼痕，是换掉辅舌、挣扎时受的伤，是不是？”
　　阿禾沉默了很久，终于慢慢点头。
　　丁柳倒吸一口凉气，反应过来之后，第一反应是愤怒，妈的，欺骗她感情，害她掉了那么多眼泪。
　　但紧接着，又是同情：做代舌很多年了，那就是……很小的时候，就被割掉舌头了？
　　昌东说：“你换了条辅舌，一时间可能不太习惯，但是我觉得应该不会影响你说话，最多是吐字清晰与否？你……试一下？”
　　他语气柔和，不像是兴师问罪的，阿禾怯怯的，顿了顿，嘴里开始发出模糊的声音。
　　虽然发音确实有些怪异，有时候像大舌头，有时又像短了一截，但几句话之后，就不影响听懂她的意思了。
　　阿禾说：“羽林卫大多数都是从固定的家族、姓氏里选出来的，但也有一些特定的职位，普通人可以报名，就是只招年纪小的，年纪越小越好。”
　　昌东大致明白：成年人相对复杂，目的、心机都很难看透，但小孩子容易培养，到手时还是一棵小树，想让他长成什么样，就会长成什么样。
　　“我父母送我去报名的，层层筛选，最后被选上了，还觉得很光荣。”
　　“再然后，我就被换上了代舌，负责打探传递消息，但代舌的事是个秘密，只有我们自己和羽林卫高层知道，哪怕是对其它的羽林卫都要保密……”
　　叶流西打断她：“你知道赵观寿说，是江斩割了你的舌头吗？”
　　阿禾点头：“当时我还不能讲话，赵老先生写给我看说，一来的确是江斩割换了我的舌头，他这么说也不算造谣；二来这样可以让人觉得江斩手段残忍，让羽林卫同仇敌忾，所以……”
　　昌东替她说下去：“所以你就一直哭，装着从此再也不能说话了，来博取我们的同情？”
　　或者说，以激化他们对江斩的厌恶。
　　阿禾又窘又臊，她哭倒不完全是作伪：一个羽林卫的哨探，成了蝎眼的传声筒，在赵观寿眼里，比废物还讨人嫌吧。
　　好在，昌东没有再揪着这个点不放：“肥唐还在蝎眼手里，现在，我要你把出事的情形、发生了什么、见过谁、那个人长什么样、什么衣着装扮、说过什么话、甚至有什么表情，都原原本本复述给我。”
　　***
　　昌东跟阿禾聊了很久，中间还出去过一趟，拿了册子和笔过来，记下一些关键的点，问完之后，眉头深锁，直接起身回房，说是要理清一些事情。
　　他都开口了，叶流西也就不去打扰他，连在客厅都不让人大声喧哗，以至于丁柳吐槽青芝都只能小小声：“江斩是眼瞎了吗？喜欢那么妖艳的女人，是人都该选我西姐啊。”
　　叶流西反而无所谓，从前她觉得颠倒众生很风光，现在有昌东她就足够了，江斩留给青芝颠倒去吧，好走不送。
　　昌东这一“理”就是好久，连午饭都没出来吃，到了下午，叶流西终于忍不住，拿碟子装了几样糕点，又倒了杯白水，给他送去。
　　她尽量动作轻地拧开门锁，才发现昌东半躺在叠好的被子上，居然睡着了。
　　这一下，她更不敢大声了，轻手轻脚过去放下杯碟，又拿了件外套过来，帮他盖在身上。
　　才刚盖到一半，腰间突然一紧，昌东睁开眼睛，在她唇上啄了一下，顺势搂带着她坐起来。
　　叶流西说：“你没睡着啊？”
　　“只是闭上眼睛想点事情，哪那么容易就睡了？”
　　“我是不是打扰你想正事了？”
　　昌东回答：“你不就是我的正事吗？”
　　叶流西让他说得心神一荡，正想说什么，目光忽然落在他手边摊开的册子上。
　　那两页写得密密麻麻，甚至有画线列明关系。
　　她问：“你理出什么来了？”
　　昌东反问她：“我和阿禾说话的时候，你也在边上听，你又理出什么来了？”
　　叶流西说：“就那些呗，一句句的，不是都说得很清楚吗。”
　　昌东看了她一会：“流西，你要是再这样不上心，哪天你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叶流西笑嘻嘻的：“我怎么会死，我是南斗星罩护的人啊，再说了，我还有你啊。”
　　昌东面色平静：“但是我会死的，不止我，高深、丁柳，我们都会死，肥唐出事，已经是个教训了。”
　　他这么冷静地把“死”字说出来。
　　屋里这么安静，这话如此不祥，说出来，收不回去，
　　叶流西忽然打了个寒噤，她伸手搂住昌东，下巴抵住他颈窝，低声说了句：“昌东，你不要这么说。”
　　她搂得很紧，透着不容不让不准不许的执拗劲儿。
　　昌东心里一暖，把她拥进怀里，温存了好一会儿才转入正题。
　　“我们进黑石城之后，接连发生事情，每件事间隔的频度都很紧。”
　　“第一晚，赵观寿把那么多信息倾倒下来，把人当填鸭去填；第二天，逛街被偷拍；第三天，肥唐被绑架；第四天，阿禾被放回来，江斩透过她跟我们谈条件，而赵观寿紧接着亮底牌……觉不觉得，好像一连几场紧锣密鼓的戏，都排布好了，让人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叶流西静静听着。
　　“事实上，我一开始甚至怀疑，那些绑架肥唐的‘蝎眼’，也都是赵观寿安排的。因为什么都是他们说的，肥唐被谁绑走，我们也没看到，尤其是，蝎眼的说辞，其实是从侧面证明了赵观寿的话，你发现没有？”
　　他示意叶流西起来，翻开那个册子给她看。
　　“赵观寿说，你是羽林卫的卧底，你爱上江斩，被江斩吊死，然后在沙暴里被救走。”
　　“而青芝和江斩的对话里，你是羽林卫的卧底，你害他们丢了城，又死了上百个人，所以江斩准备把你吊死，但你在沙暴里失踪了。”
　　“双方的说法里，最大的不同，只是到底是羽林卫吊死了蝎眼，还是蝎眼吊死了羽林卫。”
　　他拿起笔，在纸上花了两个有交集的圆，然后拿笔涂黑交集的部分：“一般而言，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听了两方说辞，叠加的部分应该就是真的了——蝎眼的话，大部分是赵观寿的重复，所以我起初怀疑，他们是一伙人，那个江斩还有青芝，都是赵观寿找人假扮的。”
　　叶流西直觉这儿应该有个转折了：“但是？”
　　“但是，早上你们通话的时候，我留意观察过赵观寿，人有一些下意识的微表情，很难作假，他跟江斩，的确是对立的，他提出想杀掉江斩，接手蝎眼，不像是在说谎。”
　　“而且，阿禾给我们描述了青芝的模样，她右手腕绕银链，左手有跟你一样的纹身，眼角还画了蝎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也画过——这给人一种感觉，你爱上江斩，一直在模仿青芝……”
　　叶流西差点跳起来：“我模仿她？这世上就没有值得我模仿的人，娘胎里也没有！”
　　昌东早料到她会是这反应，伸手滑进她衣服，在她腰侧轻轻挠了一下：“听人说话要有耐心。”
　　叶流西被他挠得腰身都软了三分，想想还是气不过，横过左腕给他看：“我一直觉得，这纹身是我身上最大的败笔，这种审美……还不如我腿上的烙疤，那个疤虽然难看，至少粗犷……”
　　要命了，为了贬低这个纹身，连烙疤都夸上了。
　　昌东把话题拉回来：“所以现在，出现了很矛盾的局面。”
　　赵观寿和江斩，确实是对立的，但在对叶流西的说辞上，两者偏偏又是一致的。
　　“如果选择相信他们，就等于承认了你的过去：你卧底，模仿青芝，爱而不得，和蝎眼有毁城之仇。”
　　“如果选择相信你，就等于同时否定蝎眼和羽林卫——这两个死对头，真的没必要在你的事情上串供。”
　　叶流西脑子都木了：“那到底要怎么选？”
　　昌东反问她：“你要红茶还是牛奶？”
　　“哈？”
　　“选一个，要喝红茶还是牛奶？”
　　叶流西都不怎么喜欢，顿了顿不情不愿：“牛奶吧。”
　　“为什么不要橙汁呢？”
　　“你没给啊！”
　　昌东说：“你看，这就是问题所在了，你被非左即右给局限住了。事实上，完全可以不止这两个选项。”
　　“真相一定是最完美的，如果你觉得，目前的选项都有缺陷，不能让你信服，那么索性胆子大点，全部推翻。我们假设一种更极端的情况：蝎眼也好，羽林卫也好，至少其中有一个，或者两个全部，被设计入了局——也就是说，背后还有别人，设的是更复杂的局。所谓的你是卧底，你爱上江斩，你被吊死，都只是个能混就混的幌子，目的在于遮盖真正的真相。”
　　叶流西被他左一个“局”右一个“局”的，弄得脑子都晕了，忽然来了火：“这些人吃饱了撑的吗，信不信我去搅局？”
　　昌东说：“没错，该你去搅局了。”
　　“你曾经说过，你一直被人设计着，朝某个方向走，以前不能反击，是因为看不到一点端倪，现在不一样了，江斩也好，赵观寿也好，这些跟你相关的人，都浮出水面了——流西，你该主动一点了。”

☆、第83章

　　主动, 反击, 这类字眼听起来让人血脉贲张, 做起来还得一粥一饭, 摸着石头过河。
　　叶流西的第一步是走出院门, 有意识地去查看这座羽林城，当然，不止自己一个人——她听了昌东的建议，带上了李金鳌和两只鸡。
　　昌东说：“说到底，这里是羽林卫和方士的地盘, 你身边需要一个方士, 而李金鳌是最合适的人选。”
　　当初赵观寿要借卧底为名抓走李金鳌，昌东把人保下来, 倒并非完全出于信任，而是因为, 他们一行人都是关外人，叶流西又把关内的记忆给丢了，想在关内做事，身边一定要拉拢一些人。
　　李金鳌这个人可用：土生土长的关内人，正儿八经的方士, 沾带了显赫的老李家却又是最不受重视的那一支，半瓶咣当, 阅历却多，对方士大族既羡慕又嫉妒，想靠拢又无门。
　　昌东提醒叶流西：“我们现在暂时受到赵观寿礼遇, 之前又为李金鳌讲了话，他心怀感激，把我们当自己人和可以投靠的对象——你要和他多聊聊，他的哪怕不起眼的一句话，都可能成为有用的信息。”
　　至于为什么带上镇山河和镇四海……
　　“溜鸡是出去散步的好借口，这两只鸡是重要道具，关键时刻，还能制造混乱，尤其镇四海，一个顶三。”
　　……
　　叶流西留心看羽林城的布局，分布图在心里渐渐成形：办公区、住宿区、操练区的位置排布，哪些地方畅通，哪些地方守卫森严，猛禽卫如何换班，巡逻队隔多久会经过……
　　事无巨细，点滴入心。
　　李金鳌不知道她留心的这些玄虚，只以为是自己运气好，人家带他出来看稀奇，心里感激得不行，一路都在赞美，办公楼修得齐整、羽林卫的制服好看、路平不硌脚、花草都比别处稀奇……
　　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夸不到的。
　　叶流西则随时引话套话。
　　“李金鳌，你以前，有没有听说过我的名字啊？”
　　李金鳌很诚实：“没有，我就是最近才认识流西小姐的。”
　　了解了，“叶流西”并不声名显赫。
　　“那江斩呢，你常听说吗？”
　　“江斩那是老早就听说了，蝎眼头头嘛，说实在的啊……”
　　李金鳌压低声音：“虽然叛党绝对应该被剿灭，但是有时候吧，我对这个江斩，还是有点小服气的……”
　　叶流西眼眉一挑：“哦？”
　　李金鳌话都说出口了才发觉有点冒失，嘴唇嗫嚅着，有点犹豫。
　　叶流西给他吃定心丸：“我们是跟江斩对立，但不代表这个人一无是处，他要没点本事，蝎眼也不会这么壮大。”
　　这一下，说到李金鳌心坎上了：“对对，我也这么想的。看人嘛，要全面一点。你说啊，这个江斩，无权无势，还是奴隶出身，一步步到今天的位置，真是挺有手段的。”
　　“奴隶出身？”
　　“是啊，你没听过人家传吗，说他从小被卖在黄金矿山做苦工，就是黑石城附近的黄金矿山，那种地方，进去了就出不来，有人六七岁时就在里头挖金，一直挖到头发都白了，跟奴隶没两样……”
　　“随便拐卖人当奴隶，这都可以？”
　　李金鳌觉得她是见识少了：“明面上当然是不可以，但是……嗐，黄金矿山是羽林卫和方士大族共有的，里头发生什么事，老百姓哪敢去过问啊，再说了，你家里人被拐了，你敢跑去黄金矿山要人吗？”
　　叶流西说：“我当然敢。”
　　她家里人是谁，不就昌东吗，把昌东拐去挖矿……一想就火大，她会把矿山都炸了。
　　李金鳌吃了她一呛，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顿了顿才继续：“后来就逃出来了……没准就是因为这段悲惨的经历，他才要反。”
　　“在黄金矿山做工……很悲惨吗？”
　　“当奴隶啊流西小姐，那可不是去上班，别的不说，一进去，就先要被那么滚烫的烙铁，哧一下，在身上烙个疤印，你说疼不疼？”
　　……
　　回到住处，叶流西第一时间去找昌东。
　　昌东冷静地听她说完：“你怀疑，你和江斩，都曾经在黄金矿山当过苦工？”
　　叶流西点头：“赵观寿说我曾被卖给人做苦工，而且我的小腿上，也有一个烙疤。”
　　昌东示意她往下说：“然后呢？”
　　叶流西动作迅速地把册子和笔推到他面前：“然后我就来听你分析了。”
　　昌东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他伸手出去，捏住她下巴颌尖：“你这脑袋，现在就用来当摆设了是吗？”
　　叶流西斜睨着他：“当摆设也得好看啊，不然为什么有人看得目不转睛的？”
　　也怪了，昌东居然喜欢这种没羞没臊的调调：他也分不清究竟是因为她才喜欢呢，还是一直喜欢而不自知。
　　他把她圈拢进怀里坐下，低头吻蹭她耳边：“你能不能适当地害臊点？”
　　叶流西故意蹙眉：“害臊是什么样的？要不你做一个，我学一下？”
　　昌东差点上当了，反应过来之后，在她腰侧狠狠攥了一下，叶流西笑得喘不过气来，过了会才说：“刘邦文不如萧何，武不如韩信，也当皇帝了啊。我要操心那么多干嘛？”
　　她掰手指给他看：“动脑子我不如你，打架不如高深，胡诌套话有柳儿，跑腿做事有肥唐，他现在不要太听我的话哦。”
　　“所以我现在可以既不操心，又把事情办妥当了，不是很好吗？”
　　愣是把懒惰曲解出了一股运筹帷幄的气势。
　　昌东纳闷了：“那大家各有作用，你起什么用了？”
　　她答：“我嘛……就是让你爱，让柳喜欢，让肥唐崇拜，让高深……嗯，我还没找准对高深的定位，不过没关系，反正他老实，好糊弄。”
　　昌东说：“你这脸皮厚的……”
　　简直无从吐槽。
　　叶流西说：“脸皮厚怎么了，你第一天认识我，就知道我脸皮厚了，还不是照样喜欢上我了？可见人贱点没什么，关键是贱得坦荡……”
　　昌东一根手指压到她唇边：“你再说，我就不说了。”
　　听她说话胃疼。
　　叶流西立马不吭声了。
　　昌东有好一会儿没说话，他想事情时就会这样，习惯长时间闭上眼睛，即便偶尔睁眼，也是目光凝重。
　　但一直下意识摩挲她的手：从手腕，到手心，顺着指节，一路到指腹，有时候会握住了，送到唇边，好一阵细吻。
　　叶流西盯着他手上的动作看：她知道他是下意识，但下意识她也高兴，就让他习惯成自然好了。
　　顿了好久，昌东才开口：“看过《聊斋》吗？”
　　“没读过，不过知道。”
　　昌东说：“《聊斋》虽然是个妖鬼故事集，但并不因为有了妖鬼就胡编乱造。也就是说，妖鬼只是背景、帮你开个方便之门，但是行为做事，依然要符合人间的逻辑和法则。”
　　叶流西点头：“是啊。”
　　“那我们现在撇开那些有的没的，理性地分析一件事：关内这样的世界，羽林卫和方士一手操控大权，也同时操控了文化、物资、财富、军队乃至御妖之术，统治稳固了千年之久。普通的小老百姓，一穷二白，没有任何背景，凭什么能跟他们对抗？而且还能做到势力迅速壮大？”
　　可别说是什么天命所归、星辰罩护，这些都是虚的，两相对抗，要靠实打实的资本。
　　“流西，你从现实的角度去分析，江斩势单力薄，要迅速崛起，他需要什么？”
　　叶流西想了一下：“人，还有钱？”
　　昌东点头：“有个词叫‘招兵买马’，有了钱，自然有人来附庸，所以我们现在只说钱——江斩要怎么样才能有钱？关内的这种社会形态，阶层分明，小富即安，除非天降横财，否则很难暴富。”
　　叶流西心里一动：“黄金矿山？”
　　江斩能有钱，跟他在黄金矿山的经历一定不无关系：也许他偷着积累了一些黄金，又也许他挖到了还没有被发现的矿脉秘而不宣，设法留为己用，总之，他搞到第一桶金了。
　　昌东说下去：“但是，光有人和钱，并不足以让他在这场对抗里占上风，当权者的人和钱，比他多得多了，所以，江斩想迅速胜出，还需要杀手锏。”
　　叶流西隐约猜到了：“物资？”
　　“没错，物以稀为贵，你出生以来，皮影队就断绝了。二十多年的时间，足以颠覆很多事情——很多国家的崛起、赶超、落后，也就是十年二十年的事。”
　　“想想看，这二十多年，羽林卫和方士裹足不前，江斩却能第一时间接触到关外，大多数东西，只要他有钱，就能买得到：医药、车子、日常用品，还有其它林林总总，只要运进来，就会是抢手货，会帮助他钱生钱。而且，最大的买家可能还是羽林卫和方士，因为这些东西，他们不得不用，明知道是给对头送钱，还是要设法买——否则，赵观寿的那些车，哪来的？总不能自己造吧。”
　　他看向叶流西：“这才是江斩崛起最合理的逻辑线，跟厉望东一样，都得先掌控物资通道。”
　　“那么问题就来了，我们都知道，过去二十多年，物资跟你之间，是可以划等号的：如果你为羽林卫做事，江斩根本就不可能出头，所以在这一点上，赵观寿一定撒了谎。”
　　“现在我们再回到最初的假设，也就是你怀疑的，你和江斩，都曾被卖进黄金矿山做苦工——从这个假设出发，再倒推出另一条合理的逻辑线。”
　　“你和江斩从小都被卖进黄金矿山，算是相识于微时，然后结伴出逃，相互扶持，共同创立了蝎眼。”
　　“你和江斩通过代舌讲话的时候，我个人感觉，他的气势，不大压得住你，而且你可以自由出入关，这算是天赋异禀了吧？所以你的地位，应该在江斩之上。”
　　“甚至说不定‘蝎眼’这个名字的由来，都是因为你喜欢在眼角画蝎子……”
　　叶流西忽然想起一件事：“还记得我一直做的那个梦吗，我忘了跟你说了，当时，水缸壁上，爬了一只蝎子……”
　　眼冢屠村，唯独漏了她，是因为她躲在水缸里。但当时眼冢又拿起水壶，大踏步走向水缸，好像是要喝水——按照常理，她绝对是躲不过去的，现在明白了：眼冢畏蝎，而当时的水缸上，恰好就爬了一只蝎子。
　　也许就是因为这只蝎子，她心怀感念，所以喜欢在眼角勾蝎，甚至连后来创立的组织名称，都叫蝎眼。
　　叶流西忽然想笑。
　　一下子，她就从羽林卫的卧底、蝎眼的死对头，变成了蝎眼的头目。
　　人生果然如戏，猝不及防。
　　她额头抵住昌东胸口，简直是要叹息了：“但是……还是很多地方说不通。”
　　她是头目，但关内却几乎没人知道叶流西这个名字，反而是江斩，人尽皆知。
　　江斩和她自小就是同伴的话，为什么也认为她是羽林卫的卧底，要反目杀她？
　　江斩要杀她，青芝反而这么热衷模仿她，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昌东低头亲了亲她发顶：“慢慢来，这个局好像洋葱一样，一层套着一层，目前我们可能还看不到真相，但也不是没进展——至少，我们现在知道，赵观寿的话是作了假的。”
　　这话提醒了叶流西：“赵观寿说，想跟我合作，让我接手蝎眼，不知道又想搞什么鬼。”
　　昌东沉吟了一下：“我倒觉得，这话可信度挺高的。”
　　他解释：“现在，赵观寿有两个敌人，一个是江斩，他桀骜难驯，咄咄逼人，实力雄厚，觊觎黑石城。”
　　“另一个是你，其实你现在没野心，也不想去反谁，不具备威胁，但南斗破玉门，这个谶言让他永远都会提防你。”
　　“如果你是他，这两个敌人，只能留一个，你会留谁？”
　　叶流西想了又想：“能都不留吗？”
　　昌东说：“理想来说，确实两个都不该留。但赵观寿必须留下其中一个。”
　　叶流西一下子反应过来：“留我，只能留我，也必须留我。因为他杀不死我。而且长远来看，他还指望着我百年之后还骨皮影人。”
　　昌东点头：“杀不死你，又怕你在外作乱，就只能收拢你——但想去收拢叛党的头目，绝不是件容易的事。”
　　叶流西的思路反而顺了：“首先，让她丢掉位子，被别人取而代之。”
　　昌东接下去：“取代她的人，要跟她势不两立，恨不得她死。她得犯下不能为人原谅的罪孽，没法回头。”
　　叶流西顺着已知的脉络去想：“趁着她失去记忆，给她编造羽林卫的假身份，假充是她的‘娘家人’，主动接纳她。”
　　昌东嗯了一声：“然后故意放消息给蝎眼，蝎眼出重手对付她的话，她就会觉得，只有羽林卫可以依靠。”
　　叶流西恨恨：“最后来装好人，假惺惺表明自己跟她是一头的，要帮着她对付蝎眼……”
　　……
　　所以，她现在在关内，没有朋友。江斩和赵观寿，也许都是她的对头，一个想要她死，一个费尽心机。
　　这样的筹划，绝非一朝一夕，她一年前因意外出关，但这些筹划，也许更早些时候就开始了。
　　这是所有的真相吗？
　　还是如昌东所说，只不过是又把洋葱剥开了一层？

☆、第84章

　　江斩一连几天都没消息, 不过他也没有一昧装死, 中间通过代舌, 让肥唐跟叶流西她们说过一次话。
　　这跟绑架案里, 让人质拿张当天日期的报纸拍照片的用意是一样的, 变相通知你：人还活着、没变卦、耐心点。
　　从说话时的语气语调来判断，作为人质，肥唐过得还算可以，昌东特意问了两个刁钻的问题，比如西安地铁是先开通一号线还是二号线, 再如朱雀路古玩市场的早市是周五还是周六, 肥唐答得飞快，足见不是双生子在那头蒙混视听。
　　但时间拖得越长, 昌东越不放心：这意味着江斩有充分的时间去筹划和安排，他也许并不满足于只拿到兽首玛瑙, 江斩那样的性格，很可能既要得宝，又要报仇。
　　这样的话，叶流西就危险了。
　　所以，跟赵观寿的合作, 必须提上日程。
　　***
　　只是，江斩是敌人, 赵观寿也是，合作和进攻，有必要同时进行。
　　这一切, 从叶流西主动拜访赵观寿开始。
　　她先向阿禾表达了要去拜访的意思，请阿禾画个简易的示意图，阿禾大致画了一个，好心提醒她：“流西小姐，你要找人先通报的，不然肯定会被拦住，进不去的。”
　　赵观寿的寓所，是幢黑石的二层小楼，楼上住宿，楼下办公会客，四方而又敦实，窗和门都开得平直死板，没有任何花哨华贵之处，却是羽林城的重中之重，层层把守，闲人免入。
　　叶流西卷起草图，嫣然一笑：“这个当然，基本礼节我还是懂的。”
　　她当然没找人通报。
　　自己去了一次，找李金鳌溜鸡去了两次，拉着丁柳散心去了一次，拽着高深陪同又去了一次。
　　择取不同的时间，把通往赵观寿寓所的每条路都走了一遍，无一例外在外围被拦，有一次还“失手”放出了镇四海，面对着顷刻之间围过来的猛禽卫还有刀枪棍棒，叶流西大叫：“你们跟鸡计较什么？谁打伤我的鸡，我跟他没完！”
　　于是镇四海被抓回来的时候，脚爪上多了一个带铁链的扣环，铁链另一端是手持的皮套，为首的猛禽卫把皮套交到她手上，表示希望类似的事情不要再发生第二次了。
　　叶流西一脸恳切地道歉：“那是那是。”
　　每次“被拦”或者“混乱”，她都无比配合，必然后退，反正只是试探，反正昌东一定在附近。
　　几次三番之后，昌东那里的地图越绘越细，一圈虚线围出了赵观寿寓所外的禁地范围，守卫的配置如何，有异常时是哪几方策应，流动的巡逻队有几班，什么时候会经过那里，哪里是视线死角，哪里方便藏身，哪条线路最方便撤退……
　　赵观寿自己，恐怕都没这么清楚。
　　外围既定，叶流西更进一步。
　　再次被拦时，她不再掉头，表示有重要的事，要见赵观寿。
　　被请进客厅时，赵观寿正从书房出来，书房的门极气派，门扇闭合的刹那，叶流西见到黑色的书橱上，立起的书册挤挤挨挨，办公桌的一角，文件摞起老高。
　　看来书房是重地。
　　赵观寿示意她落座，又着人上茶：“你有事？”
　　叶流西说：“是这样的，你说的合作的事，我想了又想……其实好几次都已经来了，临到头又犹豫，又折回去了……”
　　赵观寿了然：难怪她几次三番，在他寓所附近出现，之前他还生了警惕，想让人追查一下，现在明白了，原来是为这个。
　　脸上却不动声色：“那你是怎么想的？”
　　叶流西说：“我怕我跟你合作，对付了江斩之后，你转头就要对付我了，南斗破玉门，你怎么样都不可能对我放心的。”
　　赵观寿笑起来：“这个你可以放心，我说过了，你有南斗星罩护，不会横死。”
　　叶流西盯着他看：“赵老先生，我可不笨。横死当然是能逃过，但是缺胳膊少腿、瞎了哑了、终身□□什么的，我也承受不来啊。”
　　赵观寿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说：“你多虑了，你可以行走关内外，我们也很需要你继续运送物资，把你弄残了，或者关起来，对我们没好处。”
　　妈的，果然伤残是逃不过的，这南斗星的罩护，也太偷工减料了。
　　叶流西往沙发里一倚：“我倒不觉得你们那么迫切需要我继续运送物资——有竞争才有压力，没了蝎眼，内乱平了，过几十年物资不充裕的日子也没什么，反正苦的是老百姓，又不是你们。”
　　赵观寿皱眉：“那你想怎么样？”
　　叶流西叹气：“赵老先生，你别问我啊，我脑子笨，想合作，又不放心，得靠你给我吃定心丸……要么你给我写个保证书，再盖个章，摁个手印什么的？”
　　“这样就行？”
　　叶流西说：“勉强吧，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赵观寿起身：“好，我现在就写。”
　　见叶流西作势也要跟来，他补充了句：“你在这等着就行。”
　　叶流西莞尔：“好的。”
　　老东西，不让她进书房，可别是在墙上挂了她的小人，天天拿针扎吧。
　　***
　　回到住处，正赶上饭点，叶流西边吃边看似无意地问阿禾：“赵观寿的书房，是不是放了很多值钱的宝贝啊？”
　　阿禾一愣。
　　“他跟我说话，只在客厅里，都不让我进书房，我猜是囤了半屋子黄金吧。”
　　阿禾笑：“我也没进去过，书房是赵老先生办公的地方，里头有很多重要的文书，一般人当然是不能进的，我印象里，也只有签老太太和龙申是常客，连老李家的人都去得少。”
　　这二十多年，皮影人瘫痪，老李家最擅长的又是皮影秘术，地位下降也是在所难免的。
　　昌东觉得龙申这名字耳熟：“龙家大小姐就是他的女儿？”
　　阿禾点头，随即压低声音：“听说因为龙家大小姐重病的事，他跟赵老先生起了冲突，大发脾气，那以后就没再来往了。”
　　叶流西哼了一声：有亲人的人就是好，重病了有爹去吵，她因为这事还失忆了呢，赔偿金都没拿到一毛。
　　阿禾被她哼得忐忑：“流西小姐，怎么了啊？”
　　叶流西说：“没什么，一个书房也看得跟宝贝似的，改天被贼偷了，就有戏看了。”
　　阿禾说：“那怎么可能啊，外头那么多看守，再说了，听说那间书房里，有怪东西的。”
　　“什么怪东西？”
　　阿禾摇头：“我也不知道，就是……那些东西吧。”
　　叶流西心里一沉。
　　本来和昌东合计好了，想找个机会，去翻找一下赵观寿的秘密，没想到做了那么多准备，临门一脚，横生枝节。
　　饭后，昌东拉叶流西去院子里散心，顺便看看龟背蛇梅的长势——李金鳌给他讲了之后，他对蛇梅开花，简直是有点神往了。
　　叶流西心不在焉。
　　昌东知道她在想什么：“你要往好处想，赵观寿对那间书房越重视，防守得越严，就越说明里头的东西越有价值。”
　　道理都懂，心有不甘，叶流西喃喃：“但是这样的话，想进去就太难了……”
　　昌东答非所问：“你觉得他可以吗？”
　　叶流西抬头看他，这才发现昌东正盯住某个方向出神。
　　循向看去——
　　李金鳌正蹲在房门口，手拿抹布，擦戏箱擦得不亦乐乎，身后的房门处，左右各倒挂一只鸡，意料之中的：镇山河悄无声息，镇四海时刻躁动，而且，脚爪上多了铁链环套之后，动起来自带音响效果。
　　镇四海如果搞音乐，多半是金属朋克风格的。
　　叶流西猜到了昌东的用意：“我看可以，我记得李金鳌说过，《博古妖架》是方士必学的一本书。”
　　两人朝着李金鳌过来。
　　李金鳌抬头看见了，抹布一扔，赶紧站起来打招呼，叶流西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反倒先开口了：“那个……流西小姐，能不能帮个忙啊？”
　　他吞吞吐吐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大致概括如下：终于来到了举世闻名的黑石城，却一连几天闷在这小院里，心里是多么焦急啊，多么想去方士城，拜访那些声名赫赫的方士大族啊，实在不行，能参观一下大博物馆也是好的，最不济，能不能让他看一下妖物陈列馆啊，博古妖架上的那些东西，他历来只是看图，如果能看到实物的话，那实在是太荣幸了……
　　叶流西说：“这样啊……”
　　她顺势坐到台阶上，以箱为桌，胳膊支上去：“听说妖物馆，不是随随便便的方士就能去的，换句话说，你对里头的东西没有一定的了解，人家也不会让你看。”
　　李金鳌一万个想证明自己：“了解的，我小时候，最喜欢看《博古妖架》。流西小姐你想想，在小扬州的时候，我抬头一看，就认出是萋娘草了。”
　　叶流西说：“这不是嘴上吹吹就行的，据说一般的方士想进去，要答三道题，如果被难倒了，那就没资格了。我记得第一道是……有纸笔吗？”
　　李金鳌赶紧往屋里跑：“有，有！”
　　纸笔拿出来，叶流西三划两绕的，画了间屋子出来：“一间屋子，放了无数珍宝，里头有时有人，有人的时候很安全。但很多时候没人，现在问你，怎么样保证这房子没人的时候，也不会出状况呢？提示你一下，答案从博古妖架上去找。”
　　她手摁住画纸，把纸掉转了个方向，图正对着李金鳌：“一分钟内给答案，倒计时开始。”
　　李金鳌陡然紧张。
　　昌东看出来了，李金鳌的临场反应能力和心理素质不行，这还不是什么大场合，只叶流西虚真虚假地说了几句话，他额头就渗汗了，说话颠三倒四，还不住自我推翻。
　　“用……用走水石鱼，因为鱼目始终睁，可以不瞑守夜，所以锁钥多为鱼形……呃，不对，这个只能守门，不是最保险的；用……用影随形，也不行，东西还是会被偷走的……”
　　叶流西打断他：“时间到了。”
　　她站起身，掸掸身上的灰：“你连第一道都答不出，我还怎么帮你啊。”
　　她拉着昌东回屋。
　　进屋之后，昌东忍不住站在门厅回望：李金鳌还坐在偏房门口，一手拈着那张纸，一手抹去额上的汗。
　　怪可怜的。
　　视线忽然被隔断，是叶流西伸手过来，把门撞上了。
　　昌东说：“你也真是……”
　　叶流西说：“我怎么了？身为方士，学业要精，他想不起来，功夫不到家，当然做不到一流，我给他压力，也是在鞭策他，说到底是为了他好——想去海里翻浪，就别用池塘的标准要求自己。”
　　昌东看着她笑。
　　叶流西被他笑糊涂了：“怎么了？”
　　昌东说：“其实我早该想到你是做小头头的了，你□□肥唐的时候，什么三步变强，两分钟练刀，都是大口号，华而不实，忽悠得肥唐找不着北。现在李金鳌还不听你使唤呢，就对鞭策他上了心了。”
　　叶流西回了他一个“不服忍着”的眼神，两手拢高头发，腕上皮圈一抹两绕，把头发粗扎了个髻：“我去洗澡……”
　　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期期艾艾：“昌东，你不要有压力啊。”
　　昌东抬起眼皮：“我有什么压力？”
　　叶流西咳嗽了两声：“你们男人，不是大多提倡什么男主外女主内，希望女人温柔居家，不喜欢女人折腾，也不喜欢女人太强……现在，我很可能是做首领的人，反正你也逃不掉的，所以我希望你摆正心态，不要太有压力……”
　　瞧把她给能的。
　　昌东淡淡说了句：“我没什么压力，你窜上天，我也有办法治你。”
　　叶流西说：“什么……办法？”
　　昌东没说话，只是看她，门厅的灯光昏暗，他的眼神在暗光里融裹过来，四面八方。
　　叶流西忽然耳根发烫。
　　……
　　外头传来李金鳌的打门声：“流西小姐，我想到了，你开开门，天下无贼，天下无贼啊！”

☆、第85章

　　李金鳌激动得面红耳赤, 他已经再三回思, 没有比这答案再适合的了。
　　“天下无贼, 认主, 认屋, 一定下来就不能挪地方，也不能换主，所以其实挺局限的，但是实用，真实用。”
　　“主子在的时候, 一切正常。但是主子一走, 这屋里，就像罩上了一层薄膜, 无色、无味，看不见。一旦有人偷入, 这个东西，就会往一起包拢。”
　　“想想看，你以为这屋里没人，其实你踏进去的那一刻开始，看不见的那层薄膜, 就已经无声无息地，往你包过来了, 你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已经没法呼吸了，这还没完, 它还在继续往一起挤压，把人往小了挤……”
　　“那是铺天盖地，无处不在，只要主子不在屋里，它就生效，再高明的贼也逃不掉。”
　　叶流西让他说得指尖发凉：“最后呢？”
　　李金鳌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出寸长的距离：“最后当然就死了，缩成这么大，像个微雕的塑料小人，要么站着，要么斜躺在地上，主子进来，说不定都看不见，一脚踩成粉末了。”
　　昌东不动声色：“这东西，实用是实用，太容易误伤了吧，万一有亲人或者朋友误入，不是就无法挽回了吗？”
　　李金鳌点头：“是这话没错，但因为太保险了，还是会有人用。这要使用者非常谨慎，离开的时候务必锁门，防人误入，又要对人交代清楚，非请不能入——说实在的，交代过了，你还非要进，那就是咎由自取了。我想来想去，这一题，非它莫属……流西小姐，不是说三道吗，还有两道题是什么啊？”
　　叶流西说：“我对博古妖架又不感兴趣，我这脑子，能记住一道已经不错了……这样吧，改天我帮你问问看，要么直接问赵观寿讨个人情，不就参观一下嘛，看两眼又不会少块肉。”
　　李金鳌喜不自胜：“我也是这么想呢。”
　　……
　　李金鳌走了之后，叶流西看昌东，看着看着，两人几乎是同时笑出来。
　　这么刁钻的玩意儿，难怪叫天下无贼。
　　笑到末了，叶流西叹气：“赵观寿这条路不通了吧？”
　　做了那么多工作，光地图就画废了好几张，看来都白费了。
　　昌东说：“那也不一定。”
　　他想了想：“你找个借口，再去一趟赵观寿那儿，看看屋里都有什么人进出、书房的门锁是什么样的……总之，多拿点信息，越多越好。”
　　叶流西奇道：“我哪有那么多借口？”
　　昌东没理她。
　　天上可以没有星星，但脸皮厚的人，不会没借口。
　　***
　　果然。
　　第二天一早，叶流西又精神抖擞地来找赵观寿。
　　依然没能进书房，在客厅等待，客厅里有个人专供茶水，但那身形气度，都不像打杂的。
　　叶流西故意没能接住递过来的那杯茶，茶托一歪，茶杯跌落，一声“哎呦”才刚出口，那人已经抄手把茶杯给捞住了。
　　地上只洒了一小滩茶水渍，那人说：“给你换一杯吧。”
　　换茶时，顺手摇了下手边的呼唤铃，通往二楼的楼梯下头，忽然绕出一个人来，一手拖把一手抹布，手脚极其利落，三两下打扫干净，又退了回去。
　　赵观寿就在这个时候出来，眉头微皱：“你有重要的事找我？”
　　叶流西说：“是啊，你见过跟我一起的那个女孩儿吧，叫丁柳的？”
　　她把丁柳头上被插过刀的事说了一遍：“当初就是草草包扎的，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后遗症，听说最好的医疗资源都在黑石城，我又没什么门路，赵老先生能不能帮忙安排一下？人命关天呢。”
　　就这事？赵观寿心里烦得很，但脸上还得摆出一副好声色：“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会安排的。”
　　叶流西点头，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之后回头，赵观寿已经进房了，眼见那两扇门就快合到一起……
　　叶流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疾冲过去，一把拽住门把手，大力拉开半扇。
　　门内所有，尽收眼底。
　　脑后有风声，那个茶水工已经到背后了，叶流西只作不知道，也不进房，只是叫：“赵老先生！”
　　赵观寿奇怪：“什么事？”
　　叶流西说：“其实我……”
　　她身子倚住门边，手在锁舌处纠结地摸移，又低垂下头，欲言又止，借着这遮掩，目光左移右飘。
　　再抬起头时，眼圈都泛红了。
　　“赵老先生，我就是想说，之前我误会你了，刚到黑石城的时候，我总觉得事情不对劲，怀疑你是别有用心……”
　　事不关己，非礼勿听，那个茶水工悄无声息地退开了。
　　叶流西抬起头，像是怕掉眼泪，又伸手擦眼睛，指间的缝隙足够大，一点都不影响她视物。
　　“这几天下来，我觉得我是多心了，我知道我朝你要保证书这种事，太小家子气了，不上档次，还请你不要往心里去……”
　　赵观寿笑起来：“流西小姐，以后大家就是朋友了，不用这么见外。”
　　叶流西点头，似乎是才发觉自己失态：“那……我不打扰你了，你忙吧。”
　　她小心翼翼地帮他关上门。
　　锁舌的簧片咔哒一声衔上了。
　　跟他们住处的锁一样，这种锁是斜舌，可缩可弹，底下多加了一道方舌，方便反锁。
　　***
　　中午吃饭，叶流西先通知丁柳这两天做好准备，随时去检查脑袋，又向阿禾套话：“赵老先生房里的那个茶水工，看起来身手挺好的，斟茶倒水可惜了。”
　　阿禾笑：“流西小姐，能在赵老先生房里做事的，不管倒茶的，还是扫地的，怎么可能是普通打杂的啊？那都是猛禽卫里最顶尖的人物，这样的人有十来个……”
　　叶流西心里一紧：赵观寿的寓所里，居然有十来个人这么多？
　　幸好阿禾把话说下去了——
　　“赵老先生也知道让他们做这个屈才，所以是轮班的，每班两个人，做满一个月之后就轮下一班了，你现在看他是斟茶倒水的，没准过一阵子看，就是猛禽卫的头目了。”
　　叶流西忽然想到什么：“羽林卫是以武力见长的吧？那赵老先生是不是也挺能打的？”
　　阿禾点头：“我听人说，赵老先生年轻的时候，一根鹰头铁棍使出来，十来个人近不了身的……你也见过的，就是他拿来做拐杖的那根。现在年纪大了，加上胡杨城那一次，遭了沙暴，耳力目力都受了损，所以再没人见过他动手了，但是啊，瘦死驼驼比马大，小瞧他是要吃大亏的。”
　　叶流西笑笑：“谁敢小瞧他，一看就是老当益壮型的。”
　　丁柳本来就烦阿禾骗了她，又见叶流西这两天老和阿禾说话，心里头老大不高兴，觉得自己受了冷落，碗一推，闷闷说了句：“说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干什么？现在最重要的，不应该是肥唐吗？这都几天了？江斩还没消息，他这人做事，怎么这么磨叽啊。”
　　阿禾说：“小柳，其实你换一个角度想，江斩也很为难的：他躲在黑石城这么久都没被抓到，说明藏得稳妥，行事谨慎。现在要出来换人，很可能会暴露自己，羽林卫还势必插手，他选在哪儿交换合适呢？毕竟这是我们羽林卫的地盘啊。”
　　高深随口嗯了一声：“我也是这么想的。”
　　高深八百年难说一句话，说了一句，还是去附和阿禾的，丁柳心头升起一股无名之火。
　　“我们羽林卫？阿禾，羽林卫什么时候把你当自己人了？人家是看出身和姓氏的，你这种，是外来户吧？他们还割了你的舌头，这种事你都能忍？你逆来顺受也就算了，还口口声声‘我们羽林卫’，不觉得这话说出来可笑吗？”
　　阿禾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气氛有点尴尬，叶流西想拿话打岔，昌东猜到了，从桌子底下握了下她的手，又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
　　***
　　饭后，阳光不错，昌东在梅树下铺了张地垫，册子摊开，拉叶流西询问赵观寿那头的书房布置。
　　梅树枝干稀疏，仰头去看，阳光灼人的眼。
　　叶流西想起阿禾的事：“干嘛不让我讲话？”
　　昌东头也不抬：“小柳儿话说得没错，羽林卫对阿禾根本就是利用，温水煮青蛙，她习惯了，反而不自知，要是能被小柳儿点醒也挺好的——要是能把她争取过来，你身边多个羽林卫，办事会方便很多。”
　　叶流西没话说了，手指在龟壳上叩来叩去，那乌龟开始还一惊一乍地伸头，后来估计是习惯了，管她怎么叩，再没响应了。
　　昌东画得仔细，他是真有点强迫症，线条打歪了都要擦了重来。
　　叶流西忍不住：“反正进不了他的书房，画得百分百契合也没用啊。”
　　昌东说：“这可不一定。”
　　叶流西瞪他：“你别转歪脑筋，咱们没可能硬闯的——高深跟这种从小接受训练的猛禽卫相比，也就只是个半瓶水咣当。”
　　昌东说：“谁说要硬闯了……”
　　他把画好的部分递过来给她看：“是这样吗？”
　　叶流西回想了一下：“办公桌还要再高，再长点，桌下中间那一块是空的……桌前是两把椅子，这里有个衣架，对，再往边上去点，背后一面墙都是书架，顶到天花板……”
　　昌东说：“这个书房布局太差，视线死角太多。”
　　叶流西实在沉不住气，伸手压住册子，不让他继续：“为什么明知道进不去，你还要再画？”
　　“为什么进不去？”
　　这不明摆着吗，叶流西差点笑了：“天下无贼啊。”
　　“高明的贼，都是当面偷东西的。”
　　叶流西结巴：“你……你什么意思？”
　　昌东回答：“赵观寿不在的时候，天下无贼；但他在的时候，不就可以有贼了吗。”
　　叶流西消化了好大一会儿。
　　要么是她理解差了，要么就是昌东疯了。
　　“你要在……赵观寿在的时候，进去翻找东西？”
　　昌东居然点头：“是啊。”
　　叶流西真想伸手拧他耳朵：“赵老头又不瞎！”
　　昌东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笑。
　　慢着慢着，叶流西想起来了，他刚刚说，这个书房布局太差，视线死角太多……
　　叶流西觉得自己口齿都不利索了：“你别发疯了，视线死角这种事，也就是瞬间功夫，坐着看不见，站起来还看不见吗？”
　　站起来看不见，走两步也看见了啊。
　　昌东低声说：“我又不是死的，进去了之后，我不会杵着不动的。”
　　叶流西觉得没得商量：“行不通的，你又要藏住自己，又要盯住赵老头一举一动，又要及时变换位置，还要不发出声音，根本反应不过来……”
　　“阿禾不是说了吗，赵观寿耳力目力都不行了，没那么警醒，再说了，有人给我打掩护啊。”
　　“谁？”
　　“你啊，你是唯一有可能进那间书房的人，我翻找的时候，你也要在场掩护我。”
　　这意思是：一间书房里，挤三个人，她在其中打掩护，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昌东放进去，还要确保赵观寿看不到昌东，让昌东在里头……翻东西？
　　叶流西头大如斗，这种想法本身已经太疯，落地就更荒唐：“太危险了昌东，你想都别想，我没法给你打掩护，我只要想一下那种场景，手心就冒汗了。”
　　“流西……”
　　“不可能的昌东，不定因素太多了，只要一秒出错就全完了。”
　　昌东说：“你该知道，要进那间书房，只能跟赵观寿一起进。”
　　去特么的书房，叶流西觉得呼吸都不顺畅了：“里头不一定有我们想要的东西，不值得冒这么大的险，我们再另想其它办法吧。”
　　昌东说：“李金鳌只说了句‘江斩奴隶出身’，我们就可以推测出那么多，赵观寿的书房里，一定有更多更有用的东西。你今天已经强行拉开门了，那叫客到门前，按照常理，赵观寿心里再不情愿，也该请你进去说话，但他没有——里头有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但我相信，只要找到一星半点，都会有价值。”
　　叶流西不住摇头：“做起来真的不行……”
　　昌东伸手出去，抚住她后脑，在她面颊上亲了一下：“所有人都觉得我们不可能以那种法子进的时候，我们已经成功一半了。”
　　是，反其道而行之，她知道这种策略，但是细细一想，每一步都是天堑：“寓所外面有那么多看守，客厅紧连着书房，客厅有那个茶水工，还有那个做卫生的，都是高手，你想每一个都瞒过，还要若无其事全身而退，这不是做梦吗？”
　　梦里都得担惊受怕。
　　昌东说：“所以不是我们两个人做这件事，要很多人一起配合，高深，小柳儿，李金鳌，阿禾，说不定镇山河，镇四海，都得用到。”
　　叶流西想从根子上把他这想法给掐了：“我根本进不了赵观寿的书房……”
　　“快了，江斩约你见面，就是最好的时机。你会去和赵观寿商量对策，这种大事，他一定会把你让进书房的。”
　　叶流西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末了，她喃喃了句：“你怎么会这么疯呢？”
　　昌东笑笑，习惯性地摩挲她手背，目光落在就近的梅枝上。
　　上头打了花苞，花期也就这几天了。
　　疯吗？那是以前吧，现在很少了。
　　山茶那一次，折锋断锐，许多轻狂肆意举动，匪夷所思想法，早就收了，但也许骨子里还留了一丝两缕，时机合适的时候，总还会往外窜吧。

☆、第86章

　　接下来的两天, 昌东继续推敲和完善这个想法, 没有任何一张图是废的, 每一个细节都需要反复斟酌, 工具箱也派上了用场, 有些小玩意儿，得现做。
　　叶流西通常都在边上陪着，一边出谋划策递送工具，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昏了头，有时会忽然灰心, 哀鸣似地叹一口气, 脑袋深深埋进膝盖里。
　　她都做的什么事儿：他上吊，她递绳；他跳河, 她在边上喊，预备, 跳！
　　昌东会在边上笑她，更多时候，会放下手上的活，伸手抚摸她后颈，他掌心和指腹都粗砺, 而她颈后的肌肤细致滑腻，隔着细软的碎发两相摩挲, 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叶流西很吃这一套，不管性子多烦躁，让他这一抚弄, 也就渐渐平了。
　　昌东有一次说她：“怎么跟个小狗似的，喜欢人家摸捏颈后。”
　　叶流西说：“猫狗遍地走，能把我比喻成个不一样的吗？”
　　昌东忙自己的，过了会，才说了句：“小豹子。”
　　小豹子……
　　叶流西居然有点心驰神往：小豹子应该是身体软滑，皮毛溜光华丽的那种吧，小爪子把小田螺拨弄地一会翻身，一会骨碌滚，也怪有意思的。
　　她别过脸笑出声。
　　昌东完全不知道她乐个什么劲儿，只觉得傻气像蒸汽，从她脑袋顶上咕噜往外冒。
　　……
　　第三天的中午，江斩终于有消息了。
　　他通过阿禾的口，只说了一句话。
　　“明晚，半夜十一点，黄金矿山，你带上兽首玛瑙和代舌，进鬼牙矿道。”
　　***
　　很好，这也是反其道而行之，居然选了羽林卫的心脏腹地。
　　时间、地点，加上“鬼牙”这个名字，森怖之气满溢。
　　阿禾传话时没意识，江斩那头断了之后，她才渐渐反应过来，一时间呼吸急促，嘴唇发干。
　　叶流西问她：“你去过黄金矿山吗？”
　　“没有，流西小姐，这个……你要去和赵老先生商量的，”阿禾声音都有些发颤，“黄金矿山对普通羽林卫来说都是禁地，要进那，比进黑石城还难啊，江斩……江斩怎么会选那里？”
　　昌东反而觉得这个地点选得很妙：黄金矿山跟叶流西的过往有密切的联系，难在探求无门，现在，可以跟赵观寿名正言顺地聊一聊了。
　　他看向丁柳和高深：“你们两个，来我房间一趟。”
　　***
　　傍晚时分，赵观寿得到通报，说是叶流西又来了，还声称“事情非常重要”。
　　赵观寿隐隐猜到了：江斩也该有消息了。
　　只是，一进到客厅，他不觉皱眉头：谈事情要带这么多人吗？
　　昌东，丁柳，还有那个叫什么高深的，都在。
　　叶流西好像也有些局促，低声跟他解释：“江斩来消息之后，大家都很关心，所以跟着一起来了，江斩说了约见的地点，是在……”
　　赵观寿打断她：“你跟我进书房细说吧。”
　　客厅里像赶市集，这人多口杂的，总不能在这说。
　　叶流西故意落后了一两步，赵观寿先进，她随后关门，关门时，右手在锁舌处一抹，用一个薄的铁片压套压住了锁舌——这压套是个“匚”形，两边惯性内夹，而且粘上了橡胶片，有足够的摩擦力可以抓压住门板内外不脱落。
　　然后重重关门。
　　——撞门的声音很关键，撞得重且响，会给人一种“门已关好”的安全感，把人视线往门口瞄的频次尽量降低。
　　赵观寿坐回桌边，示意她在对面坐下：“他约在哪？”
　　叶流西没有立刻说话，她气喘不平，一手摁住胸口，话说得啰嗦又冗长：“事情是这样的，今天中午的时候，阿禾正吃着饭，忽然眼神就不对了……”
　　她瞥了眼赵观寿斜后方。
　　——现在毫无异状，但如果门被推开，夕阳光会在那打上一道渐宽的光痕。
　　……
　　茶水奉上，茶水工回到茶台，拿抹布擦拭台面，昌东朝丁柳使了个眼色。
　　丁柳立刻端起茶杯，几步凑上去，绕到茶台边，面朝书房的方向站定，然后把茶杯端给那茶水工看：“小哥哥，你这茶里面，怎么有虫子啊？”
　　茶汤是橙红色，水色清里带着油光，那茶水工低头去看。
　　昌东快步走到书房门边，握住把手，慢慢拉开，又迅速蹲下身子——人重心越低，缩得越小，就越不容易被发现。
　　对墙上有了第一缕光线，叶流西想也不想，两手撑住桌台，长身站起，向着赵观寿俯过去，身子把他视线罩严，一字一顿：“他约我在黄金矿山，你们羽林卫掌管的黄金矿山。”
　　赵观寿僵了一下。
　　这一僵，大概只有几秒。
　　门外，丁柳柔声细气：“喏，就那茶沫里的，黑黑的，你可别说是茶渣，我都能看出虫子形状……”
　　门内，叶流西掌心濡出细汗，赵观寿说：“你别慌，坐下谈……”
　　那道光痕在变窄，叶流西没立刻往下坐，只是死死盯住赵观寿的眼睛：“黄金矿山不是你们羽林卫的地盘吗，江斩为什么会约在那里？难道羽林卫里有他的人？”
　　赵观寿轻咳了两声，坐正身子，带得身下坐椅轻磨地面：“你想多了，江斩跟黄金矿山，原本就是有点渊缘的……”
　　脚边，忽然有人轻拽。
　　叶流西腿脚忽然发软，几乎是跌坐到椅子上，她看似无意地垂眼：昌东就在她脚边，大概是就地滚过来的，正动作极轻地坐起，后背紧贴住桌背板。
　　他进来了，但然后呢，开头难，步步难，收尾也难，这书房里，每一秒，都是煎熬。
　　叶流西定了定神，问赵观寿：“什么渊缘？”
　　……
　　书房外，丁柳有点尴尬，又死要面子：“谁还没个看走眼的时候，难道我还讹你吗，你这茶又不是卖的……”
　　她悻悻走回沙发。
　　茶水工往待客区看去，陡然色变，目光往外一扫，脸色又渐转平和：高深正站在窗外，侧着身，像是说着什么，他对面的人只露出半个帽檐——两人大概是出去聊天了吧。
　　外头的事情，就不归他管了，他只要保证屋里头一切正常就好。
　　……
　　赵观寿的声音波澜不惊：“江斩十多岁的时候，在黄金矿山做过工，后来也不知怎么的，让他给逃了，我们一直猜测，他可能是从某一条不为人知的矿道走的……”
　　桌下中空的那一块，放了个大的字纸篓，里头有两团写过字的废纸，字迹透过纸背。
　　昌东把叶流西的腿旁拨，慢慢挪过去。
　　叶流西问赵观寿：“只是猜测？没查出来吗？”
　　“流西小姐，你知道山里的矿道是什么样子吗？”
　　昌东拈起最顶上的一个纸团，屏住呼吸，慢慢抚展，唯恐纸页的轻音引人注意。
　　字纸铺开。
　　笔力险劲，字走龙蛇，上头写了四个字——
　　胜券在握。
　　赵观寿还在说话：“黄金矿山，名字而已，又不是闭眼就能摸到黄金。一吨矿料，能出十几克已经是富矿了，山上的矿洞挖得到处都是，每一条巷线都往山腹延伸……”
　　昌东展开第二个纸团，上头写得更杂——
　　九仞之山，切忌功亏一篑；必胜之局，须防旗输一着。谨之，慎之。
　　眼前忽然有异动，昌东不及细想，迅速后倚，后背几乎压到叶流西的腿：是赵观寿坐得有些不自在，蓦地双腿前伸屁股前挪——要不是他退得快，大概脑袋会正撞上赵观寿的膝盖。
　　“久而久之，简直像蜘蛛网一样，在山腹内四面延伸，而且矿道变数太大，有时塌方塌掉一片，有时随手一铲，就能铲出个空洞，又有一些时候，不知道哪引来的水，浸得矿洞里都是发臭的金色泡沫，哪怕是矿山的老矿工，都说不清里头的矿道是什么走向分布……”
　　赵观寿站起身，走到那面满墙的书柜前。
　　叶流西趁势迅速弯腰，瞪住昌东，那表情，简直是恨不得现在就把他抡扔出去，昌东食指竖在唇边，示意她冷静，紧接着，身子忽然往前，几乎探出了桌腹。
　　那面书柜不是敞口的，每格都有玻璃拧锁，锁头是双翅外展的银质鹰鹫，他想看看赵观寿是怎么开锁的。
　　叶流西在心里发誓，如果这一趟全身而退，她一定不会让昌东好过。
　　赵观寿把鹰鹫的双翅捏合在一起，再然后反向旋拧九十度，那一格的玻璃门无声弹开，他抬手取了一本装订好的册子出来。
　　昌东快速缩回身子。
　　赵观寿又回到桌前坐下。
　　叶流西一眼看到，册子的封面上，有个丑且拙劣的印章图样，像个凶悍的人脸。
　　跟她小腿上烙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迟疑了一下：“这是……”
　　“金爷脸，古人相信，出产黄金的地方，一定有凶悍的妖物守卫，于是尊称一声‘金爷’。金爷高兴了，脸就是个笑脸，淘金的人就能挖到金子。金爷不高兴，脸就是个丧脸，你做死做活，三年五载，它指缝里都不给你漏一克金。”
　　“一般的小金场，金爷脸难找，但黄金矿山，这么大的金场，金爷脸也醒目，现场看，得有几层楼那么高：两只眼、两只鼻孔、两个耳孔、一张嘴，分别都是矿道，叫七窍矿道，这几个矿道，都不能进，自古就是用来祭祀的。”
　　“江斩约你见面的鬼牙矿道，就是从嘴进的，尤其又是半夜……半夜这种时候，没人敢进矿道。他约这种时间地点，摆明了是让羽林卫眼睁睁看着，又没法插手，这人心计，也真是到了家了……流西小姐，如果你的朋友没那么重要的话，我建议你就别去了。”
　　“你当然是不会横死，但如果因故伤残，又或者被困在矿道里，一生难见天日，实在也不值得。”
　　昌东听得晃了神，直到屋里一时静默，他才反应过来，暗骂自己分心：既然兵分两路，就该对自己的任务专注。
　　他小心地从桌腹里出来，背贴住桌身，慢慢挪向侧面，叶流西略低下头，昌东给她打手势，表示自己要去玻璃书柜那里。
　　叶流西嘴唇都有些泛白：赵观寿就坐在那里，这意味着，她要一直吸引赵观寿注意，不能让他回头，甚至不能让他目光旁落。
　　昌东已经挪到折角处了，叶流西舔了舔嘴唇，尽量表情自然地跟赵观寿说话：“我跟江斩，势必要有一趟会面的，约都约好了，不去的话，肥唐一定保不住……这册子里是什么？”
　　“黄金矿山的山势地形图，你可以参考一下，不过意义不是很大，山腹里的普通矿道，我们还能找挖矿的工人带路，但鬼牙矿道，没人进过。”
　　叶流西只能用眼角余光去找昌东的位置：“那我明晚去见江斩，你可以提供给我什么帮助？”
　　赵观寿回答：“我只能尽力劝你别去，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出什么了，流西小姐有什么要求，可以提。”
　　叶流西蓦地伸手把黄金矿山的册子拽到面前，赵观寿下意识去看，昌东借着这瞬间遮掩，一个侧滚到书柜前头，然后起身。
　　赵观寿看不到他，叶流西却能看个满眼，她头皮发炸，还得若无其事，和赵观寿四目相对，语气尽量平和：“至少，你派一队猛禽卫，跟我一起进鬼牙矿道。”
　　赵观寿沉吟了一会，有点为难：“猛禽卫都是精英，可以冲锋陷阵，但要他们送死，还是为了这么没意义的事……流西小姐，我很难答应你。”
　　叶流西在心里说：不答应就算了，不要回头就好。
　　离书柜足够近时，昌东才发现，玻璃门的右下角都有刻字，大概是类似文件归档的标签，粗略一扫，有各个市集的，如“胡杨城”、“黄土城”、“红砖城”，有特殊地点的，如“迎宾门”、“博古妖架”，还有……
　　昌东心头一凛：有专门的两格，上头的刻字写的是——
　　西出玉门。

☆、第87章

　　隔着玻璃去看, 都是纸页装订, 排得密密簇簇, 卷帙浩繁, 不知道藏多少秘密。
　　昌东恨不得都搂出来一页页翻, 但也知道这不现实。
　　赵观寿忽然说了句：“这样吧，流西小姐，你先回去，离约见还有段时间，我先想想看。”
　　结束得这么快？
　　昌东有些意外, 但之前也设计过这种情形：安全为上, 宁可没有收获，也别出了意外打草惊蛇。
　　他该退回去了, 叶流西会想办法再周旋片刻，这片刻时间, 就是他撤出的时间。
　　刚想撤步，忽然停住。
　　他看到，格内的那些卷册间，有一册不同，铜版纸装订, 脊上还有钉针，分明是本杂志模样。
　　这是什么东西？昌东心头生出异样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强烈意识，觉得这一册一定藏了什么秘密, 不能错过。
　　昌东回头。
　　赵观寿已经起身了，送客的架势，叶流西有些猝不及防，飞快瞥向昌东，昌东冲着她摇头，抬手触上鹰鹫的双翅。
　　叶流西头皮发炸。
　　他要干什么？不是事先说好的吗？怎么突然就自行其是了？你还开玻璃柜，你知道一开一关，要花多少时间，会出多少变数吗？
　　这一瞬间，叶流西真是掐死他的心都有了。
　　妈的，总不能扔下他不管，走一步是一步吧：叶流西浑身燥热，蓦地伸出双手，大力抓摁住赵观寿肩膀。
　　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赵观寿居然被她硬生生摁坐了回去。
　　没道理的，习武之人，身体会有下意识的防御反应，她这一摁，他肩上会自然生出反击或是卸脱力来，震开她的胳膊都说不定——她只想拦住他，完全没料到事半功倍……
　　赵观寿眸间掠过一丝尴尬至极的震怒。
　　叶流西脑子转得极快，装着什么都没发觉，表情热切，声音絮叨得有些神经质：“赵老先生，你不能这样，你答应过我的，你说大家可以合作，以后就是好朋友，但是我去见江斩，你连猛禽卫都不给我派一队，这样合适吗，这叫诚意吗，嗯？如果我出事了，不能为你们运货了，也是你们的损失啊。”
　　她双臂一直在颤，手上用力抓紧，不易察觉地把赵观寿的身体往旁侧挪带，昌东借着她语声遮掩，迅速打开玻璃门，抽出那册杂志，瞬间卷缩入袖，又把剩下的册页推匀，以防有破绽，合上玻璃门时，衣袖上拽，很快擦掉玻璃上印下的手印。
　　叶流西要是来硬的，或者更逾矩一点，赵观寿早发怒了，桌角有警报器的按钮，只要轻轻那么一下，外头的猛禽卫顷刻间就会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但是她节奏控制得刚好，失态却又低姿态，看似质疑，实则恳求，加上又哽又抖，一副凄楚样……
　　赵观寿反不好说什么，语气尽量放得温和：“流西小姐，江斩一直躲在黑石城，他想去黄金矿山，势必要出城进城，这样吧，我让黑石城的守卫严加盘查，矿山那边，我也会加派人手……”
　　脚边又有人轻拽了下，是昌东回到这面了。
　　叶流西后背都汗湿了，她松开手臂，无意识地喃喃：“也行，加多人手，人多好办事……”
　　她今天情绪有点反常，赵观寿斜乜了她一眼，心里有几分不屑：之前一口答应江斩要用兽首玛瑙换人时，她不是挺拽的吗？言语间还呛过江斩几次——现在一听说要进鬼牙矿道，又没人陪同，就沉不住气了。
　　他清了清嗓子，又作势向外走：“放心吧，我会仔细考虑的。你先回去……”
　　叶流西额上又急出一层汗：她就这么被送走了，昌东还怎么走啊？
　　横竖是最后一步了，豁出去了。
　　她一把抓起桌上那本关于黄金矿山的册子：“这个是让我参考的对吧？那我拿回去了……对了，还有没有别的了？赵老先生，资料越多，对我越有利啊。”
　　她越说越激动，忽然绕过桌子，直奔那面书柜：“再找找看，你这满墙的书，关于黄金矿山的肯定不止一本，咦，这玻璃上还有字，这个锁，是这么开的吗……”
　　从来没见过这么不守规矩的人，这书柜里放的，都是各类图册、编制资料、名单、账本，哪能让她看！
　　赵观寿疾步跟过去。
　　昌东利用这一空隙，迅速蹭挪到书房门口。
　　身后，赵观寿耐性几乎磨得差不多了，他强压住脾气：“流西小姐，我再说一次，你可以回去了。”
　　……
　　丁柳的任务是盯住书房的大门。
　　书房虽然外接客厅，但出于互不干扰的考虑，面积都很大，丁柳一直坐在正对书房门的沙发上，怕目不交睫地看会引人怀疑，故意一会唉声叹气一会活动肩颈，有时还低声哼个小曲儿——那个茶水工眉头都皱拧成了疙瘩，几次想制止，还是忍了。
　　反正这点声音，也影响不到书房那头，但万一她不讲理，跟他嚷嚷起来，就很难说了。
　　忽然看到门扇有了动静，丁柳头皮一跳，大声咳嗽了两下提醒高深，转身就往茶水工身边走。
　　那茶水工很不待见她：“你又有什么事？”
　　丁柳笑得眼儿媚的，声音很低，像是也知道自己说的事儿挺没脸的：“小哥哥，你们赵老先生喝的茶是真不错，这么好的茶叶，能不能包点给我啊，我们小老百姓，平时喝不到这种的。”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茶水工冷冷瞥了她一眼。
　　丁柳回以没脸没皮的一笑，顺势扫了眼书房门口。
　　昌东出来了，正屏住呼吸起身，他背对着门扇，朝丁柳示意了个眼色，反手慢慢把门往里推合，以免门撞上时有声响……
　　高深也进屋了，停在离昌东不远的地方。
　　丁柳觍着脸继续：“反正赵老先生也不会检查茶叶斤重，你给我点呗……”
　　她声音软糯里带一点点嗲，伸手去拽他衣袖：“给一点点就行……”
　　没想到这一下反而做得过了，那个茶水工实在烦她，甩手撑脱，身子就势一转，居然正转向昌东那头！
　　丁柳脑子里警铃大作，一时间，几乎生出把那个茶水工砸晕的念头，昌东不及闪避，说时迟那时快，骤然侧身，伸手用力拍门：“流西，你们聊这么久了，有结果了吗？”
　　茶水工愣了一下：那两个聊天的人进来了？
　　他记得，书房里进去的是个女的，客厅里三个人，两男一女，一个戴帽，一个不戴……
　　高深很镇定地和那个茶水工对视了一眼，抬头把手里的帽子套在了头上，不紧不慢挪正。
　　门开了。
　　门后露出叶流西的脸，她伸手抚住锁舌，不动声色地把压套挪回手心，说了句：“好了。”
　　***
　　回去的路上，丁柳兴奋极了，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东哥，好刺激啊，你不知道，我跟那个倒茶的说话的时候，心砰砰跳……”
　　昌东笑了笑，伸手去握叶流西的手。
　　没握住，被她甩了，抬头看，暮色里，她的脸绷得跟石头似的。
　　昌东看了眼周遭的动静，提醒丁柳：“小点声。”
　　丁柳压低声音，但压不住情绪：“就是给我安排的活儿少了，我光等了，没尽兴，哎东哥，还有高深，他忽然把小帽子戴头上，乐死我了……”
　　说着看向高深，噗嗤笑出来：“你还戴着干嘛，还给我东哥呗。”
　　难得她这么好声气冲他说话，这笑还是朝着他的，高深想也不想，抬手摘下帽子给她：“喏。”
　　丁柳下意识伸手去接，接到一半时又缩回来：“又不是我的，干嘛给我呀。”
　　她手插*进裤兜里，昂着头往前走了。
　　高深拿着帽子，递不出又收不回，尴尬间，回头看昌东，看到他正握住叶流西的手腕，叶流西挣了两下，没挣脱，昌东手掌顺势滑下去，包住了她的手。
　　走到跟前，昌东问高深：“怎么不走了？”
　　高深说：“就走。”
　　他侧了侧身，让这两人先走，在后头跟了两步之后，又把帽子戴上了。
　　不戴的话，脑袋凉飕飕的。
　　***
　　回到住处，正是饭点，丁柳想问昌东这趟有没有什么收获，但阿禾在，又不好开口，正低头扒饭，忽然听到叶流西问阿禾：“我记得你说过，胡杨城沙暴之后，赵观寿就没跟人动过手了？”
　　阿禾点头：“是。赵老先生以前身子挺好的，每天都会早起耍一套鹰头棍，胡杨城那次之后，病了一段日子，我记得就从那时开始，他就不练了。”
　　“那耳力目力不如以前这种话，是他自己说的？”
　　阿禾有点窘：“不……不是，我们猜的，赵老先生这人，自负得很，听不得人家说他……不行的，尤其是功夫不行，毕竟是羽林卫的头领。”
　　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还心虚地朝门口瞥了一眼。
　　“那你们为什么说他耳力目力不如以前啊？”
　　阿禾吞吞吐吐：“因为他身边总跟着人啊，日子一久，身边人总能发觉一些端倪的……流西小姐，你别问我了，我也是听人说的。”
　　叶流西没再问了。
　　胡杨城沙暴，她的记忆丧失了大半，那个什么龙大小姐，听说也是重病在床，赵观寿这么个老头子了，会只是耳力目力减弱而已吗？
　　她忍不住看自己的手。
　　把赵观寿摁坐下去的刹那，他可真是……没什么还手之力啊。
　　***
　　虽然很想知道昌东在桌腹下头发现了什么、从书柜里又拿出了什么，叶流西还是做到了对昌东不看，不问，不理。
　　吃完饭，她自己去洗漱，洗完了回房，砰一声撞上门，习惯性地伸手去反锁。
　　手刚触到锁扣，又缩回来，盯着锁扣看了半天。
　　显然，昌东今晚会来道歉的，他要是不来……没这种可能，一定会来。
　　而反锁上了，她还要下床过来开门，懒得费这个事儿。
　　叶流西冷哼一声，给他留了门。
　　上了床，被子一裹，翻看关于黄金矿山的那本图册。
　　赵老头说，可以参考，但“意义不是很大”，真难得，居然说了实话：这图册绘了黄金矿山的大致轮廓、取水处、进山步道、炼金棚，以及一系列在矿山里要用到的工具，唯独没有关于矿洞和矿道的。
　　江斩安排的一切，一定都在矿道里。
　　她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开始嘈嘈切切，总有说话声，后来就安静了，安静到无聊……
　　门上终于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叶流西咬住下唇，慢慢翻页，权当没听见。
　　过了会，锁舌轻响，昌东进来了，顺势反手带上门，叫她：“流西。”
　　叶流西在心里说：我还流东呢。
　　她阖上图册，在手心里卷成一轴。
　　昌东走过来，距离床边还有两三米远时，叶流西忽然翻身坐起，手一扬，就要把手里的图册砸过去——
　　昌东下意识抬手去挡。
　　叶流西没砸，冷笑一声：“就站那，不许动，不许挡，尤其不能挡脸。”
　　昌东放下手。
　　叶流西盯着他脸，蓦地又扬手，昌东真没躲，但应激反应，还是闭了下眼，眉头微拧间，眼角带出一道折痕。

☆、第88章

　　昌东等了半天, 还是没动静, 他犹豫了一下, 睁开眼。
　　叶流西把图册扔回床上, 说：“还以为你不知道怕呢。”
　　昌东笑起来, 过了会走到床边坐下，想伸手摩挲她脸，叶流西侧了脸躲开，硬邦邦问他：“没话说吗？没话说就从门那出去。”
　　昌东说：“是我错了。”
　　“错哪了？”
　　“约定好的事情，不该节外生枝。自己冒险也就算了, 还拖累别人。”
　　叶流西咬牙：“不是你一个人做事, 里里外外，这么多人作陪, 大家事先说好的，全身而退是第一位, 宁可事情做不成——今天是运气好，赵老头掉了链子，万一出状况，我也就算了，高深和柳在外头, 一个都跑不掉。”
　　昌东说：“是我不好，差点连累大家, 流西你别生气。”
　　其实冒险这种事，本来就是状况百出，很多时候要靠队友间的默契和应急反应共同支撑, 真能一一按计划来，也就无“险”可谈了，叶流西抱怨昌东，大半都是为了撒火，但是昌东一句也不争，揽下了全认，她又觉得心疼。
　　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伸出手指就去戳他脑袋，着手处觉得手感不对，奇道：“你头上是什么？”
　　她欠起身子去看。
　　昌东反应了一会才想起来：“可能是之前被打，留的疤吧。”
　　还真是，位置在额头侧上方的头皮处，疤长寸许，已经长好了，隐约能看出缝过针，昌东平时老戴帽子，不留心还真是注意不到。
　　叶流西说：“就是那次……被打的？”
　　昌东点头。
　　叶流西有点难受，觉得他现在这种揽下了全认的性子，多少跟当年山茶的事有关系：铺天盖地的声音都在指责他，而他又素来不喜欢争辩，估计能说的，也就是“对不起”了。
　　叶流西低声说：“别人抱怨你，不一定抱怨得对，我发脾气发得没道理，你也要开口说，不要总道歉，又不全是你的事。”
　　昌东笑笑，说：“我向别人道歉，是因为当时那种状况，只有这样做，才可以尽早还自己安宁，那些人想看你被踩，你还昂着头，只会招来更多的风暴。但我向你道歉……”
　　他顿了一下：“我向你道歉，是因为我知道，你是在为我好——你有多生气，就有多担心，这担心对我来讲，都是福气，所以打骂都没关系，我挨了心里也高兴。”
　　叶流西让他说得差点红了眼圈。
　　昌东看她：“说到这么动情的地方了，按照一般剧情发展，你是不是应该主动扑到我怀里来了？”
　　叶流西噗嗤一声笑出来。
　　昌东也笑，伸手把她带进怀里用力搂住，胸膛上有柔软蹭摩，一时间有点心猿意马：能清晰感觉到她的心脏就在自己的心脏近旁跳动，渐渐跳成一个节奏，分不出彼此。
　　昌东低声说：“不管将来，真相怎么样，流西，你记住要和我在一起，我们不受人愚弄，也不被人设计。”
　　叶流西一愣，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怎么了，你从赵老头那里发现什么了？”
　　昌东反问她：“你刚说赵老头掉链子，又是怎么回事？”
　　叶流西把书房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按说他功夫很好，怎么都不会被我一摁即坐的，而且他当时的眼神，又窘又气，像是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被人戳破了……”
　　昌东说：“你怀疑他是假的？”
　　叶流西摇头：“如果是假的替身，唯恐露破绽，大多会深居简出，但赵观寿恰恰相反，奔东走西，又是出城接我们又是约见签老太太，人前一副气派威严模样，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布他老当益壮，仍是羽林城不可替代的中流砥柱——我倒觉得，他是想隐瞒自己已经废掉的事实，羽林卫以武立身，一个当首领的，居然孱弱到这种地步，不是太可笑了吗？”
　　昌东点头：“阿禾也说过，胡杨城沙暴之后，赵观寿没动过武，而且他很忌讳别人说他不行……难怪今天在书房里，没出大的纰漏。”
　　叶流西把话题拉回来：“你呢，字纸篓里，你翻到什么了？还有打开玻璃门，拿了什么？”
　　昌东先说那两副字。
　　——胜券在握。
　　——九仞之山，切忌功亏一篑；必胜之局，须防棋输一着。谨之，慎之。
　　“你不是从赵观寿那拿回来过一张盖戳的保证书吗，我仔细回忆对比了一下字体，确实是他的笔迹没错。”
　　“给我的感觉是，赵老头在筹划一件事情，这件事已经做到尾声，而他有些患得患失——有时候很得意，觉得胜利在望，有时候又担心行百里者半九十，唯恐在最后一步出差错，所以要提醒自己务必谨慎。”
　　叶流西问他：“什么事呢？”
　　昌东字斟句酌：“直觉跟你有关，因为赵观寿最近关注的就是你的事，而那两副字是新扔的，很显然就是这段时间才写的。”
　　叶流西也觉得跟自己有关：“那书柜里呢，我好像看到你拿了一册什么出来。”
　　昌东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会，他伸手到腰后，把插在后兜的杂志拿出来，递给叶流西。
　　叶流西第一眼就看到了刊号，这种铜版纸杂志，书报亭里挂得琳琅满目，左下角还有条形码……
　　这是关外的杂志吧？
　　然后又看到了杂志名，《户外.旅途》。
　　叶流西脱口说了句：“这家杂志我也买过的，你还记得吗……”
　　记得，叶流西第一次来找他，抽了卷杂志放在桌面上，封面是个网络热帖的截图。
　　那个帖子里，提到了黑色山茶。
　　但眼前的这份，日期还要更早，关内不可能印这种杂志，一定是从关外带进来的。
　　赵观寿看户外杂志？怎么想怎么觉得滑稽。
　　叶流西翻开封面，但几乎就是在翻开的刹那，脑子里电光一闪，蓦地又翻回去。
　　封面是停在茫茫戈壁滩上的改装越野车，车后带出两道深深辙印，车门半开，一个男人正歪坐在驾驶座上看地图，墨镜半架，神色专注。
　　封面上有行大字标题，写的是：荒野孤客，沙漠獠牙。
　　叶流西脑子里嗡嗡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这个人是……”
　　昌东说：“是我，那个时候，山茶还没出事……杂志要做一期人物专题，有人推荐了我，我觉得是件露脸的事，就接受了。”
　　叶流西觉得自己脑子快不够用了：“然后这本杂志，出现在赵观寿的书房里？”
　　“是，赵观寿的书柜里。每一格都打了标签，这本杂志，被归在‘西出玉门’那一格。”
　　屋里安静了好大一会儿，外头也寂寂，偶尔会有一声“咕咕”似的声音传来，不知道是镇山河还是镇四海在喉咙里倒气。
　　怎么会是昌东呢？
　　叶流西迟疑了一下：“会不会，你也是关内的人……”
　　昌东摇头：“找你之前，我已经仔细想过了，我不可能是关内人：我没有记忆缺失，小时候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说得出亲属关系，也不是被抱养来的，父辈、爷爷辈，都普普通通，没什么特殊的地方。”
　　叶流西盯住封面：“但是，赵观寿不会无缘无故，收藏一本关于你的杂志啊。”
　　她粗扫了一下杂志目录，除了人物专访，其它都是些户外广告、路线介绍，或者户外运动小贴士，要说赵观寿是对这些感兴趣，似乎牵强了些。
　　“是，所以感觉很不好。”昌东犹豫了一下，继续往下说，“我是为了孔央找来这个玉门关的，然后为了你，去理这一团乱麻，我一直以为，整件事，我是被牵涉、被关联，但是……”
　　但是他从没想过，自己是被安排。
　　叶流西沉默。
　　难怪昌东要说：不管将来真相怎么样，你记住要和我在一起，我们不受人愚弄，也不被人设计。
　　这一瞬间，觉得迷雾像汪洋，无边无岸，而两个人对坐在一片干裂的树叶子上，正被抛上浪尖。
　　过了很久，叶流西才说：“没关系，至少我们又多知道了一点线索不是吗？后续再发生什么事，也可以提防着来。你也不用烦躁，如果背后真有人设局，谋划了这么久，我们一时半会想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昌东伸手出去，帮她把头发拂到耳后：“我不是烦躁，这局多么弯弯绕绕都行，无非是一步一步去破，我只是希望，我们两个，最后不要走散了。”
　　叶流西说：“怎么会啊，走不散的，再说了，走散了就去找啊。”
　　她低头翻开杂志：“别想那么多了，我来看看，人家杂志是怎么采访你的啊……”
　　昌东想阻止，来不及了，他的采访是这期的开篇，都是大开页的照片，第一张就是……
　　他以手抚额，心里一声叹息，感觉这一声叹，可以百转千回到天明。
　　半晌。
　　叶流西捧着杂志看他：“戈壁滩上，穿白衬衫，衬衫还要被水打湿，胸口还要解三粒纽扣……昌东你是摆拍吧？”
　　昌东实在没勇气看那图：“拍杂志都是摆拍。”
　　“谁会这么穿？”
　　谁会这么穿？昌东记得，自己当时也质疑了的，但是摄影师说，这叫反差美。
　　叶流西：“你这胸口，是不是特意抹了油？拍出来都泛光了……做了后期吧？”
　　“……嗯。”
　　“胸肌也是P的吧？”
　　昌东觉得自己有必要纠正她：“……那是真的。”
　　叶流西翻页。
　　又看到一张咖啡馆照，昌东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翻阅一本诗集，阳光从玻璃外斜入，手边咖啡的热气袅袅。
　　这种范儿，怎么说呢，不是说不好，但是搁昌东身上……
　　叶流西有点胃疼：毕竟她见惯的是他一手刻刀一手皮影的老艺术家风范。
　　昌东故作镇定：“当时杂志要求说，要体现日常生活化的一面，就去咖啡馆拍了一张，好了别看了，真没什么内容……”
　　他伸手想把杂志抽走，叶流西往边上一让，捧着杂志念：“这个男人，外表温和，但很难想象，内里竟藏着如此劲韧的锋芒，同行说，他是……”
　　昌东头皮一阵发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上来就夺，叶流西大笑，和他玩争夺战，有时把杂志举高，有时藏压在身底，还要抽出来见缝插针念两句——
　　“我想，太过耀眼容易灼目，光华内收却更易让人眼眸温柔……”
　　真是要命了，再听多一个字就要炸了，昌东伸手插*进她身下，硬是把她翻搂过来，然后整个人欺上去……
　　叶流西忽然不念了。
　　她呼吸有点急促，杂志正遮在唇边，湿润的唇珠蹭着页边上缘，双手攥住杂志，眼睫卷翘，睫尖的每一下微颤都让他喉头发紧。
　　昌东伸出手，把杂志慢慢抽脱扔到一边，然后低下头。
　　叶流西闭上眼睛。
　　昌东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里带克制的沙哑，低声说：“等一下，保持这个姿势，不要动。”
　　他翻身下床。
　　叶流西奇怪地欠身去看——
　　他走到门边，反锁了门。
　　走到窗边，检查窗闩，拉实窗帘。
　　最后关了灯。
　　再回来时，先跟她解释：“防患于未然。”
　　叶流西笑得收不住，但这笑很快就被他吻成了轻息细喘，昌东凑到她耳边，声音低得近乎蛊惑：“喜欢温柔一点，还是激烈一点？”
　　叶流西咬了下嘴唇。
　　一室温柔的夜色在眼底漾开，她听到自己说：“都试试吧。”

☆、第89章

　　叶流西被昌东吻得软瘫成泥。
　　她觉得自己怪不争气的, 她这样的人, 到了床上也该占上风不是吗, 但没办法, 昌东好像天生就是来克她的, 他一挨近，她就会身体发软，乃至一个眼神，都能让她耳根红透。
　　那就被他征服好了，反正心甘情愿。
　　意乱情迷间, 昌东搂住她翻了个身, 换成她在上面，一手握住她软韧腰侧, 另一手攥住她腿根，把她身子往前抬挪了好大一截。
　　叶流西还没反应过来, 就觉得腰上一阵发麻：他埋首在她腰侧，细细吮吻她腰身，手上力道一下重过一下，舌尖却偶尔勾挑。
　　胸口被他的头抵推，疼痛中又带头发蹭摩的酥*痒, 叶流西闷哼一声，拼命想弓起身子, 昌东却忽然转了阵地，把她身子往下挪了些，仰头吻住。
　　叶流西脑子一懵, 下意识想往后缩，他的手抚摁上她背，直接截了退路，很快又从肋边滑下，抚上另一侧圆润，或轻或重揉捻，叶流西只撑了两秒就软下来，这一下正中他下怀，搂紧了吮舐舔吸，像闻了腥味的狼，一处都不放过。
　　叶流西闷哼出声，下巴抵住他头顶，视线开始模糊，急促喘息间，呼吸渐渐跟不上，几乎支撑不住时，身子忽然一轻，昌东又把她放平躺回床上。
　　这一躺踏实无比，叶流西几乎对他生出感激来。
　　她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黑暗中，昌东坐起来，一件件脱掉身上的衣服，又随手扔出去——叶流西此刻的听力敏锐到吓人，每一件衣服落地的扑音，都让她喉头发紧。
　　他终于整个儿压上来，一条手臂横亘在她背后，把她身子抬起，另一手顺着她腰线往下，手指勾住她内裤的边，顺势往下抹带，一路把内裤褪到腿弯，手又抚着她腿心一路上溯，到腿根时，用力攥紧，往一边掰抬。
　　叶流西下意识想夹住。
　　迟了一步，他的胯已经沉压上来，问她：“愿意吗？”
　　叶流西沙哑着嗓子嗯了一声。
　　昌东低声说：“我会慢一点。”
　　叶流西心里一松，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还好。
　　但紧接着，她就明白了这慢到底是怎样的煎熬。
　　他居然能忍得住，一点点去拓进她的身体。
　　她终将会是他的，所以他不急着要结果，他对这过程近乎执着，吃东西不求饱，但要味蕾满足，刻皮影人，也要刀刀不同，刀刀到位——他得到她，每一秒都重要，每一线感觉，他都要。
　　他知道这过程势必让她煎熬。
　　叶流西喜欢直奔结果，跳过一切到达酣畅淋漓的抵死缠绵，死都要一刀割喉，见不得拖泥带水。
　　她受不了他拿温水把她煮上。
　　有几次，她甚至抬起身子，想主动迎合他去加快这过程，昌东没让，胯上用力，叫她动弹不得，上天入地无门，求生求死无路。
　　叶流西难耐到近乎呻*吟，昌东低头吻她黏了发丝的汗湿面颊，有时又拿指甲轻轻划过她腰身助她缓解——但始终不为所动，冷静到近乎残忍，他要她经受这一过程，宇宙大爆炸，也不过是从一个奇点迸发，不压抑到极致，就没法释放到圆满。
　　叶流西意识都模糊了，身子止不住发颤，开始胡乱呓语，有时求他，有时骂他，有一次，他听到她迷迷糊糊说：“昌东，你这样……得不到金刀奖的。”
　　昌东笑，回答说：“我得到你就行了。”
　　两人的身体紧到没有间隙，汗水从他肌理坚实的腰背滑下，滚浸到她柔软腰际，又被黏湿挤压到一起，最后的时刻，昌东终于忍不住，低头封住她唇，一手控住她腰，身子狠狠往尽处一顶。
　　她喉间逸出的声音被他吻堵回去，搅进交缠的唇舌间，又震回嗡响不绝的脑际，眼前全然失焦，世界奇异陌生，但渐渐的，身体被充满的涨实感觉，又让她如释重负。
　　昌东开始之前，她呢喃了句：“昌东，不要让我出声。”
　　她抓住这仅存的意识，像抓救命稻草，怕自己克制不住，怕被别人听到。
　　昌东嗯了一声，重新吻住她唇。
　　叶流西心安些了。
　　……
　　天上没有月亮。
　　院子里，第一朵龟背蛇梅豁然绽开，纤细微雪拂向疏枝香蕊，梢头的夕阳把萼瓣映得橙亮半透。
　　镇山河惊怔而醒，焦躁地走来走去，掐爪一算，它就知道今晚必有大事，然而举目四顾心茫然：竟看不出在哪发生。
　　……
　　被子早已滑脱到半腰，却不觉得冷，肌肤炙烫，连带得空气也温热，被子一角被身体带起，如同在风中扑摆，一下下打向她腰侧。
　　叶流西脑子里一片芜杂，许多场景乱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睁眼，听力嗅觉也都几近瘫痪，浑身上下能感觉到的，只有昌东。
　　她想起许多无关紧要的琐碎片段。
　　想起在那旗镇，深夜，打着呵欠，开着车，一家家旅馆地绕，接上那些夜归的女人，那是最矛盾的一群人，羡慕她不用下水，却又忌恨她站在岸上，离性很近，没日夜地抱怨，离爱最远，却谈得最多。
　　她们大多数住在城郊的那片低矮平房里，从镇上过去，要经过一条长长的田埂，地不平，车子总在颠簸，车窗上，竖立着的玉米秸秆影子连绵不绝，像海浪起伏。
　　那些女人横七竖八歪坐车上，捏腿捶腰，七嘴八舌。
　　——“要不是为了钱，老娘才不受这罪。”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么点钱，把人往死里折腾。”
　　——“哎，我昨天看片，里头说你遇到相爱的人的几率，只有几十万分之一来着……跟喜欢的人做，应该就不一样了……”
　　又说她：“流西，你以后找男人，要擦亮眼，有些人，人前人后，差大了去了。”
　　叶流西剥了块口香糖进嘴里嚼，然后说：“我对爱来爱去这种事，没什么兴趣。”
　　……
　　现在，她只觉得自己幸运。
　　因爱而性，全情投入，本就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的纯粹快乐，有时难免疼痛，但跟搂紧他、被他索取时的充实感相比，又觉得不值一提。
　　情到烈处，皮肤肉骨都成了阻碍，不知道怎么样才能离他更近，一时恨不得自己能融化，一时又觉得身体都快被他揉碎了，恍惚中出现幻觉：身周的一切都在扭曲、缩小、折叠，飘成没有份量的微尘；与之相反的，是身体每一处的感觉都在无限放大，皮肤的轻蹭是山崩地裂，发丝的拂扫都成狂风卷袭。
　　身体的深处，如同接连爆炸，冲击波一波刚起，一波又至，又像圈圈不绝的涟漪，将身体寸寸笼入，指尖、发梢，每一处微小都被波及，无所不至。
　　巅峰的那一刻，像全速驶到至高点时的过山车突然脱轨，叶流西的脑子一片空白，这空白无限延伸，世界茫茫汤汤一片寂寞，只剩了她和他。
　　有几秒钟的时间，她彻底没了意识。
　　再然后，慢慢有了后续。
　　整个世界都温柔绵软，人像沉在暖融的水里将浮而未浮，又像躺在明亮灼热的太阳下慢慢融化，一颗颗水珠凝成，从皮肤上悄然滑落，她能清晰感觉到每一道滑痕带下的温润和薄痒。
　　不想思考，不想前进，甘愿沉沦，只想回味。
　　过了很久，身体才从抑制不住的颤栗中恢复，世界从层叠里次第展开，归于立体，慢慢真实。
　　眼睛终于能看到东西，空气微凉，床单濡湿，手指轻蜷间，无意中触到床边随扔的书页——那是黄金矿山的图册还是杂志的页缘？不知道，久远地像上个世纪的事了。
　　叶流西的声音沙哑软腻到不像是自己的：“昌东，你早就惦记上我了吧？”
　　昌东笑了一下，他欠起身子，两手从两边各自捉住她手腕，拉至她头顶，然后垫叠到她脑后。
　　这姿势像束手投降，好不自在，但她没力气去挣。
　　昌东低头吻她眼眉，舌尖蹭扫她睫尖：“是。”
　　叶流西痒得睁不开眼，手动了动，好想抽他。
　　妈的，他答“是”。
　　她还一直以为是自己惦记他，她一路不甘，半威胁半恐吓，把他收了之后，还小心翼翼守着护着……
　　叶流西说：“你个……混蛋。”
　　昌东回答：“是，我就是欺负你了，你能怎么样？”
　　叶流西真是咬牙都没劲了。
　　她看人的眼光，有时也真是一言难尽，初次见到昌东时，怎么会觉得他老实呢？
　　从没想到有一天，无赖嘴脸、流氓行径这种字眼，也能安插到他头上。
　　叶流西说：“我今天没力气了，你等着，下次我会治你。”
　　昌东凑近她耳边：“下次是你来治我，还是送自己来被我治？”
　　叶流西差点急了，昌东大笑着躺下来，伸手把她抱伏到自己身上，低声说了句：“这样你会舒服点。”
　　他就是有那个本事，让她瞬间没脾气。
　　是舒服很多，他身体温暖，胸膛宽厚，伏上去听他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让人觉得全世界都安详。
　　昌东环住她软滑腰身，又伸出手指慢慢勾绕她头发，初见她时，她头发只到肩侧，现在又长了些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叶流西睡着了，没了爪牙的小豹子，精疲力尽时，真是比小奶猫还要温顺。
　　昌东一直没睡，怀里温软美好，这感觉真实到让他有点害怕，总觉得一觉醒来，就会发现关内关外，其实大梦一场。
　　和叶流西在一起，他常有一种看不到明天的感觉。
　　哪怕两情相悦，抵死缠绵，都让他觉得只是眼前烟花，酣时盛宴，易冷易散，转瞬天涯。
　　他从来没法计划跟她的未来，就如同他计划不到她的出现。
　　她本来就不该出现在他的人生里的。
　　来的太容易的，走的也会容易，来错的，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掰正。
　　昌东低下头，下巴轻蹭她发顶，低声说了句：“流西，你要记住我的话。”
　　我们两个，最后不要走散了。
　　***
　　这一天，以镇山河的一声嘹亮鸡啼拉开序幕。
　　李金鳌开门见到镇山河，还以为是见到了镇四海：果然老话说的没错，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四海者暴躁吗，这镇山河跟镇四海相处才几天，怎么性子就被带偏了？这一脸欲求不满的样子，谁得罪它了？
　　但接下来，他就顾不上镇山河了。
　　龟背蛇梅居然开花了，开的这株应该是……夕阳微雪吧？大清早的，抬头见朝阳，赏花又见夕阳，忒稀奇了。
　　李金鳌激动地大声嚷嚷：“哎，那个谁……高东，不是，高昌，蛇梅开花了哎……”
　　昌东在屋里听见了，没动。
　　他的名字就这么没特色？高深的姓就那么有存在感？
　　……
　　阿禾每年冬天都能见到龟背蛇梅，对开花没那么稀罕，倒是丁柳和高深先后披衣出来，围住了看了好久，丁柳实在好奇，还忍不住拿指尖戳梢头的夕阳：“这个太阳……”
　　高深想也不想，一把抓住她手腕。
　　丁柳抬眼看他。
　　高深也愣了，讷讷松手，过了会吞吞吐吐：“太阳……都很热的，你小心被烫到。”
　　丁柳说：“热吗？”
　　是向着李金鳌问的。
　　李金鳌说：“不热，我刚已经试过了，就是有个样子，其实摸上去跟空气一样，什么感觉都没有……不信你看我。”
　　他伸出手，嗖嗖几下，砍瓜切菜一般，在那个小夕阳中间穿来划去：“看，没问题。”
　　丁柳看高深。
　　高深窘得不行，顿了顿说：“那你摸吧，现在没事了。”
　　人也真奇怪，迂腐刻板到了一定程度，反而有点……可爱。
　　丁柳没摸，过了会忽然想起了什么：“东哥不是老说要看蛇梅开花吗，我去叫他。”
　　她转身就往屋里跑。
　　高深进来的时候，丁柳已经敲了好几次门了，还纳闷地弯下腰，徒劳地试图从锁孔里看出点什么：“我东哥怎么还不起……”
　　高深说：“会不会一早出去了？”
　　“不会啊，早上我开的大门，门是从里头插上的……”
　　高深随手去拧门把手：“那他是不是睡太死了……”
　　咔哒一声，门应声而开。
　　丁柳吓了一跳。
　　东哥晚上睡觉忘记锁门了？
　　她偷偷从打开的那一条缝里往里看，忽然觉得不对，伸出一个指头抵住门，又把门推开了些，末了推到大开。
　　门里没有人，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个豆腐块。
　　丁柳瞪大眼睛，蓦地退后两步，看向叶流西的房门，紧接着兴奋莫名，想尖叫，又怕发出声音，想说话，又有点语无伦次，一时间手舞足蹈。
　　过了会，她转身抓住高深的衣袖使劲拽，几乎把他袖子拽下半截。
　　那意思是：你懂吗？你明白吗？你明白我的心情吗？
　　高深却觉得自己撞破了人家的秘密，特别尴尬，他示意丁柳小点声，然后屏住呼吸去关那房门——开的时候那么随意，现在去关，反而像做贼。
　　边关边压低声音：“小柳儿，你别嚷嚷。”
　　“这种事情，是人家的**，他们不想让人知道，你就当不知道吧，我们都当不知道。”
　　丁柳有点不甘心：“但是，又不是什么坏事……”
　　高深说：“**就是**，我们打开人家房门已经不对了，要是再去嚷嚷，或者当面打趣，会让人尴尬的……”
　　丁柳撅起嘴：她西姐那种凡事无所谓的性子，肯定不会尴尬的。
　　不过算了，高深说得这么郑重其事，她就暂且按捺一下吧。
　　身后忽然传来开门的声音。
　　两人头皮一麻，几乎是同时回头，自觉被抓了个现行，脸都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是昌东开门出来去洗手间，他一脸疲倦，眼周下有青黑色的暗影，显然是没睡好，正理拽衣服，很自然地跟丁柳打招呼：“早啊。”
　　丁柳：“……早。”
　　“找我有事？”
　　丁柳结巴：“没，没有……”
　　“刚好像听见你叫我。”
　　丁柳赶紧改口：“是……我是想跟你说，那个龟背蛇梅开花了……”
　　她拿胳膊肘撞了一下高深，示意见者有份，别光她一个人说话。
　　高深也有点手足无措：“对，确实开花了，那个太阳不热，还可以用手摸……”
　　昌东嗯了一声，以示知道了。
　　这两人，真是怪怪的。
　　作者有话要说：　　我比较了一下，觉得这尺度跟四月差不多，甚至还要轻一点，四月网审通过了，出版也没有任何删改，这个应该也没问题吧。
　　是的，就是这样执着，删改了发出来，总觉得像少了什么似的，下一章都没法安心去写了！要知道，接下来就要一路进入反转莫测的剧情了呢……
　　所以发出来。

☆、第90章

　　早饭的气氛怪怪的。
　　高深三两口喝完粥, 抓了馒头就跑了, 叶流西全程没怎么抬头, 细嚼慢咽, 简直称得上文雅, 丁柳托着腮看叶流西，不时傻笑，半天才咬一口饼，有一次还咬了个空，昌东实在看不下去, 筷尾敲她碗边：“小柳儿, 好好吃饭！”
　　阿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感觉自己格格不入, 真是如坐针毡。
　　饭后，昌东去翻检车上的装备和工具, 晚上要进鬼牙矿道，虽然没进去过，也能想象到是怎样的漆黑森怖缺氧，有些设备，比如照明的、防有毒气体的, 得事先准备好。
　　叶流西想跟过去，半路被丁柳给截了, 小丫头片子，笑得贱兮兮的，说：“西姐啊……”
　　叶流西说：“不用问了。对, 做了，感觉很好，详情免谈，就这样。”
　　短短几句话，丁柳已经荡漾了，后背蹭在墙上，还拿手捂了脸笑。
　　叶流西纳闷了：“到底有你什么事儿？”
　　丁柳哼了一声：“你没追过星，不懂那种满足感……”
　　又感叹：“我东哥真是有精力啊，我一天吃喝拉撒也就过去了，他白天去赵老头书房探险，晚上还完成了人生大事，这是时间管理的高手啊。我就喜欢这样的男人……”
　　她拽叶流西衣袖：“西姐，东哥有弟弟吗？昌北昌南都行啊，不如他我也认了，你吃肉我喝汤呗……”
　　叶流西拿手狠狠拧她嘴：“你个小姑娘，看看自己整天说的什么胡话，害不害臊！”
　　她撇下了丁柳往外走。
　　丁柳站在原地，嘴角被拧红了一大块，像没抹干净的口红印子，悻悻的好不服气，梗着脖子嚷嚷：“怎么了啊，生活无聊，心灵驰骋一下不行啊？”
　　话没说完，忽然听到门响，是高深从屋里出来，丁柳赶紧收起脸上的花痴迷糊，迅速站正，清了清嗓子，又理理头发，装着若无其事：“出去啊？”
　　高深点头：“晚上去矿山换肥唐，不知道会不会打起来，我想去找点趁手的家伙，老用工兵铲，太不得劲了。”
　　丁柳说：“去朝赵老头要呗，羽林卫是练武的，刀枪棍棒，什么武器没有啊，捡好的要！”
　　高深嗯了一声，却不立刻走，顿了顿吞吞吐吐：“小柳儿？”
　　“嗯？”
　　“晚上，你就别去了吧。”
　　那什么黄金矿山、鬼牙矿道，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毛，他怕她万一又出点事……
　　丁柳身子一扭，转头就走。
　　这是不高兴了，也是在向他说，没得商量。
　　高深有点头疼。
　　***
　　昌东地布摊开，工具用品摆了一地，边斟酌边和叶流西说话：“我记得赵观寿说，矿道里有时候会有水，浸满金色泡沫，难说这种水会不会有腐蚀性，到时候脚上要套上胶套；下头的味道一定不会太好，找一些活性炭和塑料胶片，我可以做几个简易的防毒面罩；手电有防水的，不过谨慎起见，我觉得要带照明棒……”
　　叶流西有点心不在焉。
　　她还没能完全从昨夜的那场欢好中回神，脑中偶尔重现的画面都会让她耳热心跳，身上的某些地方，有时还会没来由地酸软，看昌东也觉得格外陌生：男人穿上脱下衣服，果然两样吗？他现在怎么还能这么冷静自持地和她讲话呢……
　　脑袋上忽然挨了他一记暴栗，昌东说：“你专心一点。”
　　叶流西嘴硬：“我没不专心啊。”
　　昌东话里有话：“流西，白天做白天的事，晚上做晚上的事。”
　　叶流西咬住嘴唇：“你就这么拎得清？”
　　昌东低头拧试手电：“你以为，为什么昨晚只要了你一次，还让你安稳睡到天亮？是为了给大家留点体力，毕竟还要忙肥唐的事。”
　　叶流西偏转了头，看车窗上映的那轮颤颤小夕阳，心有不忿，哼了一声：“吹点风都感冒的人……说得跟自己体格多好似的……”
　　咣啷一声，昌东把手电给扔下了，叶流西吓了一跳，抬头看他：“干嘛？”
　　昌东说：“知道我为什么吹点风就感冒吗？”
　　“为什么？”
　　“是因为要把体力留在关键的事情上，不像某些人，外强中干……流西，你吹风不感冒很骄傲吗？一件棉大衣就能搞定的事，也值得挂在嘴上说？”
　　叶流西说：“……骄傲，省大衣钱。”
　　昌东扶额叹息，真是哭笑不得，过了会吩咐她：“去，给我熬个汤。”
　　叶流西以为自己听错了：“哈？”
　　“你现在心还没静，给你找点事做，沉淀一下。魂归了位，我再跟你聊正事，别在这分我心。”
　　也行，她也不想老对住他一个人，熬汤好：灶房人多，接点地气，沾点人气，吸点烟火气，有助于她恢复。
　　叶流西站起来：“喝什么汤？”
　　昌东头也不抬：“就熬敦煌那次，你打完架之后，炖的排骨汤。”
　　他永远记得那场景。
　　那时天快黑了，她裹着军绿色的棉衣坐在小马扎上，守着简陋的炭火炉子，炉子上小锅的锅盖时不时被推起，白色的蒸汽突突往被灯光染黄的暮色里冒。
　　再然后，她掀开盖子，拿勺舀了点汤出来，低头尝了下咸鲜。
　　昌东一直觉得，那汤味道一定很好，美好的那种好。
　　***
　　叶流西消失了半个上午，午饭时，桌上多了道排骨汤。
　　羽林城用的厨师都是大手，叶流西那三瓜两枣的功夫，还真不能跟人家比，丁柳喝汤的时候，咂摸了两口，说：“这汤跟菜相比，差点味道啊。”
　　昌东喝完碗里的汤，说：“我觉得很好。”
　　他起身又盛了一碗。
　　高深知道会惹丁柳生气，还是旧话重提：“那个……晚上可以不带小柳儿去吗，我怕她会出事。”
　　丁柳急了，碗往桌上一顿，汤都洒出来了：“哎，你有完没完？”
　　昌东说：“这件事吧……”
　　他说到一半住了口，阿禾挺知趣，知道他们不拿她当自己人，匆匆两口扒完了饭，说：“我吃完了，去外头散步消消食。”
　　离开的时候，步子很轻，生怕打扰了谁。
　　丁柳鼓眉急眼的，脸都气红了。
　　昌东这才继续说下去：“我对赵观寿有怀疑，所以才会进他书房找线索，这个人不尽不实，很难说肥唐被绑架这件事，他有没有在中间推波助澜。我们都走了，留小柳儿一个人待着，也不保险，救回肥唐，又丢了小柳儿，以后出去了，都没法向柳七交代。”
　　忽然听到“柳七”这名字，丁柳着实愣了一下，想起自己出发时雄心勃勃，要干出点大事在干爹面前露脸，再对比今日境况，简直恍如隔世。
　　进关有些日子了，柳七虽然嘴上说她“折在外头了，就认命，反正不是亲生的”，但到底养父女一场，还是会找她的吧？
　　她忽然就有点想家：“东哥，如果赵观寿有问题，咱们还能顺当出关吗？”
　　昌东说：“饭一口口吃，事一件件做，想出关，一要安全，二要人全……这样，咱们分个工。”
　　他看向高深：“大家已经合作过几次了，应该知道，不是只有抡胳膊打架才叫出力，望风的、打岔的、掩护的，每个位置都重要。”
　　“我们一起去黄金矿山，我和流西进矿道，你们两个留在外头，你重点保护好小柳儿。”
　　丁柳按捺不住想说话，昌东示意她听完。
　　“矿道里什么情况，谁也说不清楚，大家一起进去，万一出状况，就是一锅端——外头留你们俩，一来防赵观寿搞鬼，二来我和流西真的出事，外头还能有个指望，懂吗？”
　　丁柳喉头发干，不住点头，登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千斤重。
　　高深有点羡慕昌东，三两句话就把小柳儿说服了，不像他，嘴那么笨，明明一片好心，落不着好，还伤感情。
　　忽然听见昌东问他有没有趁手的武器，高深定定神：“我早上跟外头的守卫说过了，要两截铁棍，有链的双截棍最好，我使那个熟。”
　　昌东点头：“枪我留给小柳儿，带枪进矿道不实用，开枪太危险，还容易塌方——小柳儿你记住，你最好示弱，对方觉得高深难对付，拿你不当回事，你就是奇兵，出手的时候，能收到最大效果。”
　　正说着，外头传来纷乱杂音，抬头看，是赵观寿进来了。
　　叶流西起身迎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天的那一摁让赵观寿没了安全感，他今天带的猛禽卫有点多。
　　内行看门道，叶流西一眼就看出，猛禽卫的站位耐人寻味：看似在赵观寿周围散布，实则护得水泄不通。
　　她装着什么都没发觉：“有事？”
　　“流西小姐，你准备一下，待会我们就出发了。”
　　叶流西有点意外，抬头看了看高挂的太阳：“这么早？”
　　“望山跑死马，黄金矿山没你想的那么近，而且，出城前还有些别的事要做。”
　　叶流西没异议：“给我一刻钟吧。”
　　她转身想回房，无意间看到不远处的李金鳌，表情迫切，对着她又是拱手又是合十求保佑，叶流西顿时想起来，转身叫住赵观寿：“哎，赵老先生。”
　　边说边勾手把李金鳌招过来。
　　李金鳌一溜小跑，到近前时，腿都兴奋得发软。
　　叶流西说：“这位李金鳌，是李家的方士，他一直想看看陈列馆里的博古妖架……”
　　说话间，李金鳌已经抖抖索索把方士牌取出来了，想递到赵观寿面前，又不敢，一脸谦卑又客气的笑，笑得额头都冒出微汗。
　　赵观寿扫了他一眼，语气漠然：“我知道，我找人了解过，严格说起来，他这一支，只是沾了个李姓，人家李氏宗祠是不认的，不算正宗的方士，给方士牌，也就是给个面子。想进馆的话，资格远达不到。”
　　李金鳌僵在当地，脸涨得通红，又不敢拂赵观寿面子，只能一直讪笑。
　　叶流西觉得他怪可怜的，再看赵观寿时，就觉得分外可憎：论资格？较真的话，你一个武功全废的人，也没资格当羽林卫的头头吧。
　　她漫不经心：“所以啊，赵老先生，走个后门，卖我个面子呗，我这脸还值点钱吧？他看的又不是什么机密，《博古妖架》，方士背都背熟了，也就是看个实物图文对照一下，你要是不放心，找人全程跟着他呗。”
　　赵观寿皱眉，觉得叶流西这人从来不会看眼色高低，但这种小事，也不想跟她扯皮，他看向就近的一个猛禽卫：“你安排一下吧。”
　　简直柳暗花明，李金鳌激动地两眼放光，赵观寿走了之后，他对着叶流西千恩万谢，昌东适时开口：“能朝你借只鸡吗？”
　　去的地方不定有什么玄虚，有只鸡辟邪，心里会踏实一点。
　　李金鳌满口答应：“哪只？要么，两只你们都带上？”
　　昌东想了一下：“镇四海吧。”
　　胜在凶悍，关键时刻，放出来吓人也是好的。镇山河那样的，遇事就晕，他不是很吃得消。
　　李金鳌赶紧回去，拎了镇四海送到车上，镇山河在边上默默看着，眼里掠过一丝失宠的惆怅。
　　***
　　叶流西没什么好整理的，一手兽首玛瑙一手刀，就算收拾完了，出来经过昌东门口时，听到他叫她。
　　推门进去，他正坐在床上，手上扣理着什么，示意她走近些。
　　到了跟前，他并不起身，两手环过她腰，把手中的东西给她系上。
　　那东西……说是个挂刀的腰带又不尽然，腰、腹、胯连在一处，中间扣起来，就是个防护的腹带，靠近身体的那一层用软皮，外头针脚平齐，缀了块硬革。
　　量身打造，尺寸刚好，围上去暖而紧实，像他的手臂环抱她。
　　叶流西低头看昌东帽顶上的纽扣，伸出手指在上头虚点，察觉到他快起身了，又赶紧缩回，然后抬头看他。
　　昌东解释：“做成这样，比单纯腰带要好……平时肚子疼的话，会暖一点，万一打起来，也算有个防护……”
　　话没说完，叶流西飞快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昌东笑起来，顿了顿说：“别闹。”
　　让她一打岔，他都忘记说到哪了。
　　叶流西说：“对我这么好，我怎么报答你啊？”
　　昌东伸手帮她理了理衣服：“你呢，今晚进矿道之后，能脑子清醒，做事冷静，让自己不磕不碰不出事，我就谢天谢地了。”
　　叶流西笑，顿了顿说：“也不知道江斩在鬼牙矿道里布了个什么场子等我，老听人说起他的名字，我都有点期待见他了。”
　　昌东回答：“我也是。”
　　他和江斩，势必要有这一面。
　　山茶也好，孔央也好，事情还没划下句号。
　　赵观寿的一面之词，他记下了。
　　真相的另一面，他要去找江斩佐证。
　　谁开了博古妖架，谁投喂眼冢，以及为什么唯独……放过他。

☆、第91章

　　车队出城。
　　没有走来时的路, 这趟走的城门正对着黑石山和黄金矿山方向, 巨大的拱门之上, 凿着灵蛇缠龟——昌东虽然没肥唐对西安那么熟悉, 但也知道这是“玄武”的标志。
　　玄武门。
　　车队就在这里停下。
　　昌东是后车, 裹在车队中间，只能干等，丁柳等得不耐烦，探身出去看。
　　一眼就看到赵观寿的车，显眼, 也招人：车旁站了十来个守城的兵卫, 为首的一个正神色恭谨地跟赵观寿说着什么，旁边的那个捧着一大厚本册子站着, 偶尔有风吹过，册页的边被吹得不时翻起。
　　守城兵卫穿的衣服, 跟猛禽卫又不同，估计是要长时间在外吹风，用料都厚实很多，肩标还有点灿烂——丁柳拿了望远镜去看，第一眼就乐了：“他们肩上是小蜜蜂哎, 这么可爱。”
　　昌东说：“蜜蜂护巢，遇到侵袭, 一般是群起攻之——被蛰了你就不觉得它们可爱了，守城的兵卫用蜜蜂标，倒也挺合适的。”
　　丁柳不服：“羽林卫不都用鸟吗？蜜蜂也算？”
　　“对羽林卫来说, 有翅膀、有用，他们都能招纳，”昌东也对停留这么久有点奇怪，“我去看看。”
　　叶流西跟着他下了车。
　　到了跟前，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赵观寿已经给了解释：“其实你答应江斩赎人开始，我就怀疑他不敢在黑石城内交易，很可能想找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守卫几天前，就已经开始对进出城的人严加盘查了，这几天所有的记录都在这里。”
　　他示意了一下那本厚册子。
　　昌东伸手翻开。
　　这记录的确详细，姓名、性别、出入时间、缘由、住址、城籍号，还有备注等，但昌东觉得，这只是大扫帚扫沙，看似干净，实则总有沙粒躲过：江斩为了出城，必然挖空心思，比如易容、借用身份城籍号，乃至声东击西，威胁利诱……
　　叶流西也想到了：“赵老先生，你也太小看江斩了，听说他混进黑石城很久了，我要是他，地道都挖了十条八条了，谁会冒险从城门走啊？”
　　赵观寿脸上掠过一丝自得：“流西小姐，这就是你多虑了，黑石城里，绝对不会有地道。”
　　叶流西不相信。
　　有“绝对”这么自信吗？就算羽林卫严令说不让挖，老百姓也不一定个个听话啊。
　　赵观寿说：“你住久了就知道，这一带其实时有地震，黑石城原先不在这个位置上，遭过多次地震损毁，但这里地理位置重要，尤其濒临黄金矿山，所以搬不得挪不得。”
　　“说起来，厉望东还算做了件好事，他能出关，又多次到过长安，仰慕大唐风物，决定把黑石城造得像长安一样规整，也多亏他重新在周遭勘察地基——居然被他发现，这一大片地带，另有玄虚。”
　　“我们现在黑石城所处的位置，再往深去，是挖不了的，因为底下是一块巨大的半球形石头。”
　　“我们为什么用黑石筑城，因为黑石比砖瓦坚硬许多，遇震不易开裂，而黑石城建城之后，和这半球石块，几乎连成了个不倒翁，即便遇到地震，也只是球动城移，不会倒屋掀瓦，最厉害的时候，路面斜起，我们照样行车走人。”
　　“后来我看关外的札记，有人提到西安的小雁塔，说是小雁塔也有个不倒翁似的地基，经历多次地震，始终矗立不倒，这也算是异曲同工吧，只不过我们黑石城，规模是要大得多了——所以我才说，这地下，不可能挖地道，江斩想出城，只能从地面走。”
　　让他这么一说，昌东又多翻了几页册子，忽然留意到，有几次会看到空行：行内什么记录都没有，只人名一栏盖了个金戳，图样是乱须怒睛的龙头。
　　昌东问：“这个是谁？为什么连条记录都没有？”
　　捧册子的那个守卫面色很是为难，含糊应了声“龙家”，就不再吭声。
　　赵观寿似乎也不想就这个问题多作纠缠：“既然这里没什么异样，就抓紧赶路吧，到了矿山，还得有一番布置呢。”
　　怎么叫“没什么异样”呢，龙家的金戳不奇怪吗？
　　重新发动车子之后，昌东问阿禾：“龙家出入羽林城，可以盖戳就过吗？这也太随意了吧，我拿了龙头金戳，是不是也可以免检？”
　　阿禾犹豫了一下：“这个……挺复杂的，黑石城里，羽林卫和方士各占一城，说是不分高下，你别看日常守卫管事都是羽林卫，但实际上，方士的首领，是能压羽林卫一头的……”
　　“因为胡杨城沙暴的事，龙申跟赵老先生关系一直很恶劣，人前也不留面子，公开呛过好几回，赵老先生自知理亏，每次都服软——下头的羽林卫，当然是看上头的风向行事的，凡事涉及到龙家，谁都不敢较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昌东心里一动，总觉得这里似乎有点什么关键的……
　　居然是丁柳说破了：“靠，那江斩混进黑石城这么久了，你们全城搜捕都搜不到他，他不是住进龙家去了吧？还有，设岗盘查也查不到，但唯独不查龙家的车……”
　　阿禾吓了一跳，口齿都不利索了：“不不不，小柳儿，这个你不能乱说的，这都是小矛盾，羽林卫和方士，关系再差，也不可能去包庇蝎眼。再说了，不是随便哪个人拿了龙头金戳都有用的，能通行无阻的，至少也得是龙申那种大人物……”
　　她后悔自己多嘴，语无伦次，只盼有人能附和她，末了只等来昌东一句：“坐好了，出城了。”
　　***
　　出了黑石城不久，景色渐转萧索，车声沉闷单调，硬的黄土路上，尘飞砂扬，视线之内，连棵树都看不到。
　　昌东这才发觉，进关以来，所谓的繁华、热闹、安定，祥和，全部集中在黑石城——只有在那高大的黑色城墙围裹之内，才能称得上生活，其它地方，生存都嫌艰难。
　　荒村周围是茫茫戈壁，步行的话，一两天都不见人影，还有人架子出没肆虐。
　　入夜没人敢行路，路上见到的红花树旅馆，几乎全部龟缩地下，三餐简陋，难见荤腥。
　　小扬州都已经是地图上标出的市集了，医疗日用品贫瘠得还不如他的车载物资，一夜之间被萋娘草裹缚，形同屠城……
　　昌东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阿禾：“我在小扬州逛市集，进门的时候，有看守拉住我们，在太阳下看影子，进去之后，又要经过一道很窄的黄铜镜廊。我原本以为是市集的统一形制，但是进了黑石城，逛西市，发现西市没搞这一套，所以，那只是小扬州的习惯吗？”
　　阿禾摇头：“那是防妖鬼的，拉你到太阳下，是看你有没有影子，黄铜镜廊，是为了照妖。”
　　昌东皱眉：“妖鬼可以混进城的吗？那些地方，不是也有羽林卫和方士吗？”
　　阿禾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车前车后，压低声音：“妖鬼之患，由来已久，就如同附近有狼出没，难免会叼走人的——就看你怎么防备了，做得最好的，当然是黑石城，从迎宾门开始就在戒备，城坚墙固，方士云集，住起来当然舒适安全，你们这几天也看到了，黑石城的人，怕是比其他所有地方的人加起来还要多好几倍……”
　　“但是，这么大的地盘，又不能不在其它地方设点，别的市集都是陆续开发的，当时派了人出去驻守，什么赵家人、龙家人、李家人，又会定期硬迁很多老百姓跟过去，但你想啊，谁不想住在好地方？那些出去的，有关系的，想方设法，总会回来的。”
　　她低声喃喃：“结果最后吧，有门路的都回来的，留下的，都是不受重视的旁系支系，跟你们一道的那个李金鳌，就是个典型……还有就是那些跟出去的老百姓，只能死守在外头，基本回不来了……”
　　她眼圈忽然泛红：“其实父母送我去羽林卫，也是为我好，那时候我还小，家里被选中迁去胡杨城，那个地方在东北边境，听说到处都是死人冤魂化成的枯树……家里就我一个女儿，他们不想我跟去受罪，花了好多钱疏通，才让我被选中，他们也想不到，那之后不久，我就被割了舌头……”
　　丁柳听得后背发凉，又止不住同情阿禾了，伸手抚住她手背，说：“然后呢，你跟你父母还有联系吗？”
　　阿禾摇头：“那些地方传回来的，都是些吓人的事。我一直努力训练，拼命想做到最好，让自己受重视，可以早点接任务，那样就能去打听我家人的消息了……”
　　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抹了抹眼睛：“但是后来，蝎眼盘踞了胡杨城，很多事情，就不是我这个级别的人可以知道的了，再后来，胡杨城就被毁了，我家里人，应该都没了吧……”
　　她的眼泪终于滑下来：“小柳儿瞧不起我说‘我们羽林卫’……”
　　丁柳急了：“哎，我不是瞧不起，我那是提醒……用心良苦……”
　　高深看了丁柳一眼，觉得她虽然有时候嘴巴厉害，心肠真是挺好的。
　　阿禾说：“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早就习惯把自己跟羽林卫当成‘我们’了，就算是个傀儡，当个代舌，但我跟羽林卫，还是‘我们’啊，不然呢，我去跟谁‘我们’？我也没家人，没朋友，羽林卫好歹给我一口饭吃……”
　　车里安静的很，好一阵子都没人说话，车轮碾过土路，车底一片密实的沙响。
　　昌东说：“阿禾，有没有想过再也不当代舌，不被人控制，自由生活？”
　　阿禾低声说：“哪有那样的好事啊……”
　　叶流西说：“这话不对。”
　　她从副驾上转过身朝向阿禾，比了个“三”的手势：“只要三步。”
　　昌东斜了叶流西一眼，觉得她这精神抖擞劲儿，不去应聘那些电视营销诸如“南非真钻，只要八百八十八，速来抢购吧”之类的主持人，真是挺浪费的。
　　忽然又有种感觉：她没准还真去兼职过。
　　他伸出手，帮她把安全带松了松，以防她这么别扭的坐姿勒得不舒服。
　　叶流西没注意到这些，只顾着点拨阿禾了：“第一步，想；第二步，做；第三步，实现。只要你敢想，就已经达成百分之三十了。你连想都不想，指望着好事自己来找你吗？”
　　“全球几十亿人都在期待好事，好事要挑人，也先挑那些积极表现的啊，烧香拜佛的人都比你努力，你做什么了？”
　　阿禾怔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应，顿了会才说：“流西小姐……你说话，跟肥唐真是……好像啊。”
　　叶流西看了她好一会儿：“谁跟谁像？阿禾，你好歹也是脑子机灵的人，分不清正版盗版吗……”
　　话音未落，车身忽然急刹，昌东伸手稳住她腰，说了句：“小心点。”
　　跟车就是这点不好，车子明明在自己手里，但是开车停车、刹车拐弯，都得亦步亦趋跟着别人来。
　　叶流西回身坐正。
　　在玄武门停车她理解，要询问守城兵卫这几天盘查的结果，但现在这种地方，荒野茫茫，白地枯草，鬼影都没一个，停什么车呢？头车爆胎了？
　　昌东探身出去看。
　　这车队大概七八辆车，他的位置卡在中央，前头是领路车、赵观寿的座驾以及保镖车，后面几辆都是拉满了猛禽卫的运人卡车。
　　此时，不管是前看还是后看，那些车上，都不断有人下车、手搭在眼眉上试图张望、或者站上车顶，端起望远镜。
　　向着一个方向。
　　昌东看向丁柳：“望远镜给我。”
　　他下了车，利落地翻上车顶。
　　改装过的车，比前头的车都要高出一大截，昌东位置上占了先，望远镜端在眼前，手上不断慢转着调焦轮。
　　终于看见了。
　　那是褐黄色石面上的一张人脸，或许因为距离还远，那脸看起来并不很大，周遭的碎石堆积让这张脸的表情皱结而又诡异。
　　但这还不是最让人心悸的。
　　有赤红色的血，正分别自这张脸的眼孔、鼻孔、耳孔和嘴里流出，长长的血道子往下延拖，乍一看像半山上打翻了油漆桶，出了装修事故。
　　金爷脸，七窍矿道。
　　这算是……七窍流血吧。

☆、第92章

　　车队进入黄金矿山地界时, 天已擦黑。
　　前方黑魆魆的一片，昌东还以为没了路，忽然听到轰然巨响，连车身都在微微震颤，抬头看, 一块少说也有十几层楼高的巨石正分向两边——却不是中规中矩的两扇门, 像两个扭曲的、缠抱在一起的人体，左边的大些, 右边的小些，原本毫无间隙，现在渐分渐远。
　　阿禾喃喃：“这就是魂魄山门啊。”
　　山门一开，山道立现, 道两旁无数火堆, 一路迤逦延伸至看不见的矿山深处，车子经过时，昌东特意留心去看：这火堆蹊跷得很，没有烧柴，没有火油，像是凭空冒出。
　　后座上, 丁柳问阿禾：“为什么叫魂魄山门啊，是不是说明这里有鬼啊？”
　　阿禾说：“这倒不是, 有句话叫人无完人，再好的人，也有恶念头, 再坏的人，也偶尔会行善，是吧？”
　　好像是这个理没错，丁柳点头：“那跟魂魄有什么关系？”
　　“我听说，人之所以会复杂，就是因为人的魂和魄不一样，魂善魄恶，魂灵魄愚，相辅相生，相融相克，但是又分不开——魂魄山门，左魂右魄，以魂压魄，意思是，到了遍地黄金的地方，欲念横生没什么，起坏心也不丢人，但别做事不像个人……”
　　丁柳啧啧：“你们修这门，还挺讲究寓意的。”
　　阿禾摇头：“魂魄山门天生地长，原本就是互抱闭合的，也就是说，进黄金矿山是没路的。后来绝妖鬼于玉门，大批人进玉门关，发现了这儿，这才修门铺路，安寨凿洞……”
　　说话间，车子已经蜿蜒绕过很长的弯道，这矿山不止一个山头，高低错落，呈环臂状分布极广，算是个山矿带，中间还经过了一条河，沿河火光憧憧，无数棚帐扎起，应该是在河床上淘金沙的，高处有羽林卫看守，间或有狗吠叫。
　　车队在一片堪称空旷的山谷凹陷处停下，这里闹闹哄哄，原先大概是扎营区，现在已经清出了大半，麻绳拉出了警戒线，大批的矿工连铺盖带人都被拦在了线外，正仰头看着高处指戳议论，圈里只剩明暗不定的若干火台和大堆黄色的摊晒矿料，铺了足有一个篮球场大小。
　　赵观寿的车旁，早有矿山的金羽卫头目迎上来说话，有几个金羽卫牵着七八条狗立在山脚下，吆喝着让狗上前，那些狗却无一例外的畏畏缩缩，屁股赖后，碰都不敢碰地上已经蕴成一大滩的血渍。
　　昌东抬头看，这山体太高，压抑昏暗，根本也看不出什么金爷脸。
　　很快，那个金羽卫头目大声喝了句：“放天雷勾地火！”
　　四面传来声响，银色的火球窜起，像是信号弹上天，到达几十米高度之后轰隆炸开，几乎是与此同时，地面的火台呼啦一声，像是被浇了烈油助燃，焰头大成了火柱，瞬间拔高了几十米。
　　这一下光亮大盛，炽热逼人，昌东看得清楚，山体高处的那张“金爷脸”，少说也有一幢楼面那么大，七窍里的血没再流了，但已经在黄褐色的山石面上留下淋漓的七道湿印，每一道都有一两米宽。
　　从山脚处往上，隔一段就有砸进山体的钢筋脚蹬，方便人爬上七窍矿道的入口，投扔祭祀品用。
　　赵观寿向着叶流西这边过来，示意了一下高处的金爷脸：“流西小姐，你要考虑好了，矿山里有个传言，金爷脸七窍流血，是地震的先兆。”
　　叶流西仰头看那张人脸：“先兆距离地震真正发生，一般要多久？”
　　这张金爷脸虽然扭曲，但耳眼口鼻的排布都还正常，和她小腿上的那个烙疤几无二致：可见即便是经常地震，都没能让它面目全非——这地震的破坏程度，似乎不算大。
　　“不好说，有时一天半天，有时三五天。”
　　“会造成什么伤害？”
　　“也不好说，一般金爷脸七窍流血的时候，矿山就会停个几天工，等地震过去了再挖金。七窍矿道没人知道，其它的矿道，遇上地震，塌方或者崩堵是常事——流西小姐，如果是无关紧要的朋友，不值当这么冒险吧？”
　　叶流西看了他一眼：“这一趟来，说是为了救肥唐，其实大家心知肚明，救他只是顺手——追根究底，难道不是因为江斩要报毁城之仇和拿到兽首玛瑙吗？这一劫躲不过去的，今天不冒这个险，来日也要冒，反正早晚都要挨这一刀，择日不如撞日了。”
　　再说了，江斩在黄金矿山做过苦工，七窍流血的这个传言，他一定也听过，大家当面交易，地震一来，要砸一起砸，江斩筹划了这么久，不可能是为了跟她同归于尽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赵观寿也就不再多劝：“黄金矿山的地势很特殊，山门是唯一出入口，每个高点都有金羽卫放哨，我们引地火当防护，就算有飞鸟飞过，都会被烧成灰烬。江斩不走山门，不走高处，却能进鬼牙矿道，实在说不过去……”
　　叶流西打断他：“那他当年好像也是不走山门，不走高处，却从矿山里逃走了，你就从没怀疑过，这矿山还有别的密道出口吗？”
　　赵观寿有口难言。
　　当年江斩只是个黄毛小子，又不是了不得的人物，加上矿山死人是常事，饿死累死打死，失踪个一两个绝不稀奇——要不是后来江斩放出传言说自己是黄金矿山逃出去的，谁知道他还到过这儿？
　　他含糊其辞：“所以这趟我带足了猛禽卫，计划配合金羽卫在外围设防巡逻，就是要尽量找出他的密道口。”
　　叶流西很直接：“那你准备派多少人跟我进矿道？”
　　她说这话，倒不是有多指望赵观寿的人，而是这么长的车队，大张旗鼓地来，如果最后只她、昌东、阿禾三个人进矿道，其它人都仰头看热闹，那也太荒唐了。
　　赵观寿果然也还是要面子的：“我尽量……安排个十人队吧。”
　　猛禽卫出身都不低，背后有家族撑腰，危机时壮烈牺牲不是不行，但明摆着被派去送死，恐怕会引起不少非议，所以即便位高如赵观寿，也不得不在人数上吝啬抠门。
　　但叶流西已经很满意了。
　　***
　　十点一过，叶流西这边就开始做进矿道的准备。
　　矿上有流光缚带，原本是准备缚在狗身上，让狗在前头探路兼照明的，但七八条狗，一律怂得腿软，于是这重任就落在了镇四海身上——它有翅膀，不好捆绑，只能贴上流光贴片，浑身上下贴满，宛如一只发光鸡，且斗志昂扬，要不是昌东拽住了铁链，它早扑腾扑腾自个儿飞进矿道了。
　　猛禽卫的装备齐全，有铁护膝、护臂、腹背套甲提供，金羽卫还另外送来了镶嵌流光的安全帽——但凡事有利有弊，那些玩意儿全穿上的话，活动大大不便，所以叶流西和昌东只戴了护臂和安全帽，其它诸如简易防毒面具、防腐蚀胶套等，昌东都塞进了包里背上待用。
　　一行人耐心等着约定好的十一点。
　　最后这几分钟，分外难熬，昌东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阿禾：“这个‘十一点’，是不是有什么讲究？”
　　阿禾没搞明白：“什么意思？”
　　“我记得住红花树旅馆的时候，不管日店夜店，熄灯的时间都是十一点，现在江斩又约在十一点，这时间，没什么说法吧？”
　　阿禾说：“反正不大好就是了，你想啊，十一点是子时的起始，而子时离阳气最盛的午时又最远……”
　　说到末了，忽然脸色一变，喉头像是被人扼住，双眼外瞪，身子止不住地痉挛，昌东一时没反应过来，正想说什么，她蓦地一昂头，叫：“叶流西。”
　　江斩的声音。
　　叶流西看向阿禾，明知道自己的表情江斩是看不见的，还是忍不住冷笑：“挺守时啊，你已经到了？”
　　“是啊，就等你了。”
　　叶流西抬头看了一眼高处半扁的那张嘴：“我一直守在鬼牙矿道口上，没见着有人进去啊。江斩，你别是不在里头吧？白天的时候，金爷脸已经七窍流血了，你把我诓进去了，到时候地震一来，我被埋在里头，岂不是太倒霉了？”
　　江斩淡淡说了句：“那让金爷朝你呲个牙吧。”
　　这句话之后，那头有片刻没了声息，叶流西仰头看金爷脸，不懂这张脸要如何“呲牙”，转念一想，如果这张脸可以呲牙咧嘴做鬼脸，岂不是成了……活的？
　　正想着，忽然有光朝眼睛打来，叶流西下意识抬手去遮，只这一两秒的功夫，四周围观的人群之中噪声大作，有人尖叫：“看，快看那！”
　　叶流西急抬眼。
　　鬼牙矿道入口处，有两个人影，正摇晃着两面大镜子，镜面映着地火的火光，光线反射烁动，真像金爷脸镶上了两颗大银牙，这牙还在不断呲起。
　　火光映照下，赵观寿的脸色阴晴不定：江斩的人还真的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进了鬼牙矿道，黄金矿山的这个漏洞，不尽早堵住，简直后患无穷。
　　过了会镜像收起，江斩的声音重又传来：“现在信了吧？”
　　叶流西笑：“别急啊，我是来换肥唐的，他现在什么情况，我也得问问。”
　　江斩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喜怒：“你的事倒是挺多的。”
　　很快，肥唐的声音响起：“西姐！”
　　他不等叶流西多问，连珠炮一样介绍情况：“西姐我好得很，我跟江斩说了，我这种人绝对不值兽首玛瑙，他要是把我饿瘦了弄残了，指不定你就反悔了，所以这些天我好吃好喝的，没受罪，你放心吧。”
　　昌东问他：“你现在是在山腹里吗？周围什么状况，简单说一下。”
　　肥唐咽了口唾沫：“是，一个巨大的山洞……”
　　声音就在这里掐掉，估计是江斩不让他多说，不过最重要的事都确定了，叶流西也没什么好犹疑的了。
　　她看向昌东。
　　昌东点了点头，抖了抖手里的铁链，镇四海兴奋莫名，半扑腾着向前赶，昌东借势第一个上，叶流西和阿禾紧跟，缀后的是猛禽卫。
　　地火明暗间，一行人越爬越高，丁柳呼吸都屏住了，仰着头一路目送，看到昌东第一个翻进洞口，然后俯身来拉叶流西。
　　鬼牙矿道，真是张开的血盆口，洞口的杂乱石块是长歪的齿牙：那些人，一个接一个的没入，再也看不见了。
　　***
　　进了矿道，明显潮湿闷热，矿壁压着头顶，一不留神，石壁的凸角就会把安全帽给磕歪。
　　即便有流光，昌东还是拧亮了强力手电，四下一扫，眉头旋即皱起。
　　叶流西察觉到了，低声问他：“怎么了？”
　　昌东示意她看光柱扫过的地方：“刚我在下面打听的时候，有人说七窍矿道是祭祀口，每逢节庆都会扔活的三牲上来祭祀，按理讲，这里就算不是恶臭不堪，也该有不少牛羊尸骨的，但是……”
　　但是，周遭看不出任何迹象，那些所谓的无数祭祀，好像都只是嘴上说说的。
　　昌东蹲下身子，手电光几乎以和地面平齐的角度往内照去。
　　心里忽然一动。
　　他在罗布泊带队，要判定方位的时候，最习惯的做法是蹲下身看地面的沙粒方向，因为罗布泊的地面久经风蚀，时间一长，留下的沟槽可以清晰地显示风向，就如同雅丹群，受侵蚀最严重的那一面往往就是迎风面。
　　这矿道里的地面也是同样，所有的沙砾、土块，都很微妙地朝向内，像是总有大风往内吹刮。
　　但洞口地势拗曲，像张地包天的嘴，理论上，风是吹不进来的。
　　更关键的是，刚刚矿道口处，明明有两个人曾经拿镜子上下摆弄，这人出来进去的，地面上怎么连个脚印都没留下呢？

☆、第93章

　　手上一紧, 是镇四海按捺不住，扑腾着要往矿道深处去，昌东用力拽住。
　　勇猛的确是够勇猛，但这真是有生以来，昌东见过的对自我定位最差的一只鸡：完全不拿自己当鸡使, 得亏李金鳌平时总把它五花大绑, 否则不定死了多少回了。
　　入口处没再发现其它的异样，江斩那头也没了声息, 镇四海一旦不折腾，矿道里就特别安静，最轻微的咳嗽声都能激起空洞的回响。
　　过了会，昌东掸了掸手起身：“走吧。”
　　一行人, 小心地往里走, 镇四海打头，昌东和叶流西紧随其后，再后面是阿禾，垫底的是猛禽卫……
　　昌东苦笑：这场景简直滑稽，家鸡昂首，猛禽龟缩。
　　叶流西低声跟他说话：“总觉得, 这一步步的，是在往圈套里走。”
　　昌东说：“当然是在往圈套走, 这儿是江斩的地盘，他又布置了这么多天，不占上风说不过去的。”
　　叶流西斜乜他：“你这个人, 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昌东笑：“看过人打架吗？”
　　“看过。”
　　“打架可不是靠威风胜的，七分实力，两分运气，一分时机——有时候胜负已定，还有人能绝地反击。”
　　叶流西看他：“你想说什么？”
　　昌东压低声音：“有些时候，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你今天可以一再输阵，但只要最后一秒赢了，都是你赢。”
　　叶流西紧走几步，甩开和后面人的距离，声音放轻：“你的意思是，我今天会吃不少亏？”
　　昌东点头。
　　吃亏好，你吃亏，他得意，得意就会忘形，忘形就会有破绽，破绽多了，就会开裂成一击得中的死穴。
　　他声音低得如同耳语：“所以今天任何一次吃亏都别气馁，把它当进度条，积累到一定程度，就是你的时机了。”
　　叶流西笑。
　　她想说，头一次听到有人把吃亏当福气来攒的……
　　还没来得及开口，心里忽然生出不祥的预感来，这预感甚至跟变故差不多同步发生：矿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吸气。
　　这股气流好强，叶流西身子骤然腾起，瞬间头重脚轻，下意识伸手去抓昌东，一把抓了个空，身体如同被强力吸附，向着深凹处扑跌而去。
　　只几秒钟，后背重重落地，一时间眼冒金星，甚至出现幻觉：觉得看见了所有人都被吸进漩涡风眼剧烈抖旋，无处挣脱。
　　意识很快恢复，叶流西忍着痛翻身坐起，身周一片痛呼呻*吟，半空有流光烁动，那是镇四海在扑腾个不停。
　　安全帽跌落在不远处，叶流西伸手去拿，手刚触到，忽然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就在安全帽附近，有一排朝天的牛肋骨骨架，有个猛禽卫整个人正戳在这排骨架上，人还没死，瞪着眼睛，身子不住抽搐。
　　叶流西血涌上头，大叫：“昌东！”
　　角落里，很快有人应她：“在这里，我没事。”
　　叶流西心里一松，想站起来，一时腿软，索性坐在地上，环视四周。
　　这里像个祭祀品坑，遍地三牲白骨，猪头牛头，甚至人的骨架都为数不少，四周弥漫着一股经年的腐臭，熏得人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好在，除了那个出了意外的猛禽卫，其它人都没什么大碍，余下的猛禽卫围过去，低声议论了几句，叶流西依稀听到有人提到“老鼠”，那之后，静了片刻，忽然刀光一闪……
　　叶流西没能及时偏头，眼睁睁看着那个猛禽卫的脑袋滚落下来。
　　动刀的应该是十人队的小头目，刀身在裤边上擦血入鞘，然后回头跟她解释：“没救了，也带不走。这骨架都被磨得尖利，应该是有老鼠磨牙，留他活着，万一被老鼠啃吃了，还更受罪。”
　　叶流西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阿禾惨白着脸退开两步，抬头朝上看。
　　如果没记错，一行人好像是从上头跌落的。
　　昌东也把手电光打向高处，这儿整体的形状像个细颈的大肚瓶：大肚瓶是祭祀坑，细颈就是他们跌落的通道——更确切地说，当时在矿道里，不是直接跌落的，而是被吸附着水平带飞了一段之后，骤然下跌。
　　但是光柱打到尽头：那里好像是密封的。
　　再看周围，祭祀坑的一面有个洞口，黑魆魆的，想必接下来是要朝那里走。
　　昌东过来，伸手把叶流西拉起。
　　阿禾声音发颤：“咱们刚刚，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进来的，就像……”
　　就像是有巨人，在大口地吸气。
　　昌东点头：“金爷脸，耳眼口鼻嘴俱全，刚在鬼牙矿道口，我还奇怪扔的那些祭品哪去了……”
　　现在想来，如果是扔给人吃的，就解释得通了：谁会把食物留在嘴里呢，当然是咽下肚了。
　　所以山石上的那张脸，并不仅仅是张平面的象形脸，它内里连着口腔、食道，乃至腹胃。
　　说话间，铁链声响，镇四海已经走到那个洞口处了，探头探脑，浑然无畏。
　　叶流西看昌东：“走吗？”
　　昌东的手电光犹自在四面逡巡：“好，往里走吧……慢着，等一下。”
　　他把手电光移回刚刚的位置，那是白骨累堆的高处。
　　昌东几步攀爬过去，蹲下身子，拿手电筒身快速拨开周遭的杂骨零碎，然后招呼叶流西：“你过来。”
　　叶流西跟过去，屈膝半蹲，一眼就看到，石壁上居然有字。
　　歪歪扭扭，像是砸凿工具刻就，上头写着：江斩，青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也不知道为什么，只短短几个字，叶流西却突然头皮发紧，呼吸急促，总觉得像有一线电，瞬间从心脏穿透。
　　她觉得自己应该想起点什么了，但脑子里，始终一片空白，空到她有些惘然。
　　昌东把手电光打近，从各个角度看那几个字：“劲力不够，不像是腕上有力的成年人凿的，而且以江斩青芝今时今日的地位，来凿这几个字不大可能。我倾向于觉得，是他们早些年逃跑的时候凿的。”
　　居然能想到利用鬼牙矿道逃跑，也真是兵行险招了。
　　叶流西看向那行刻字。
　　青芝当年也在黄金矿山？
　　不不不，三个人都在，未免太巧合了，而且很显然，逃跑的时候，是江斩青芝两人同行，没带她。
　　但是昌东之前又推测过，蝎眼应该是她和江斩共同创立的……
　　叶流西觉得，自己就快想透这层玄虚了——
　　昌东回头看了一眼原地等候的阿禾和猛禽卫，拉过叶流西的手，在她掌心写了四个字。
　　你是青芝。
　　只有这样才合理。
　　故事的起初是：江斩和青芝少年时同在黄金矿山做苦工，受尽折磨，然后相伴出逃，借着青芝可以行走关内外的能力，创立蝎眼，迅速壮大。
　　而故事的现在，综合多方之口，应该是：青芝小姐在黑石城陪着斩爷呢，跟斩爷纹了一样的纹身，很得江斩宠爱，而且身高、身形、脾性，还都跟叶流西有点像。
　　唯一的意外出在故事的中间。
　　青芝不见了，她出现在那旗，成了叶流西。
　　青芝出现了，她一直陪着江斩，从未离开过。
　　如同圈转的链条上有一节，被人巧妙地换掉，换得天*衣无缝。
　　不管背后主使的人是谁，羽林卫也好，江斩也好，双方互相合作也好——
　　被置换的最佳时机，都是在胡杨城沙暴。
　　……
　　寂静中，忽然又响起了江斩的声音：“叶流西，你的速度有点慢哪，该不会是金爷吸了口气，就把你们给吓住了吧？”
　　叶流西说：“是吓得够呛的，不过你等着吧，很快就到了……对了，青芝也在吗？”
　　过了一会儿，那头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声线有些沙，带几丝酥软，很挠人心：“你找我啊？”
　　叶流西说：“没什么，挺好奇的，这一路上，有几个人跟我说过了，说你有点像我，我还挺期待跟你见个面的。”
　　青芝笑起来：“是说你有点像我吧？不过赝品就是赝品，不要老想着取而代之，当初的你嘴脸就有点难看，跟我穿一样的衣服，又纹个同样的纹身——希望这一年过去，你能有点长进。”
　　叶流西回答：“你这个人，说话真难听，不过狗咬我，我不咬狗，免得一嘴毛，还要刷牙。”
　　她几步下了骨堆，俯身捡起地上连着铁链的皮套，用力一抖。
　　镇四海雀跃无比，直直冲进了山洞，叶流西紧随而入。
　　越往里走，这洞里越是腥臊逼人，镇四海浑身的毛都奓起来了，流光一染，乍一看，真像个发亮的刺猬，叶流西正觉得好笑，镇四海蓦地发出愤怒的啼鸣，双翅振起，向着洞壁猛啄而去。
　　昌东大叫：“流西停下！”
　　没有裂声，眼前的山洞却豁然断开，叶流西一脚踏空，带得镇四海急坠，镇四海猝不及防，拼命扇动翅膀想高飞——说时迟那时快，昌东急扑上来，一把抓住镇四海脚爪上的铁链，阿禾脑子里嗡嗡的，不及细想，只凭身体反应，眼见昌东扑倒，自己也赶紧扑过去，拼命抓住他脚踝。
　　拴鸡的铁链太细了，从高处看下去，亮莹莹的，简直分秒间就能绷断，昌东额头渗汗，咬紧牙关，拼命把铁链绕上手腕，身旁赶过来的猛禽卫马上往下放绳，昌东眼见叶流西抓住了绳子，这才抬起头……
　　目光所及，头皮蓦地收紧。
　　那个断开的山洞，并不是山洞，那是一个硕大的蛇头！难怪刚刚越往洞里走越觉得烂臭——山洞的尽头是空的，之所以昏黑无光，是因为被蛇嘴给包住了！
　　蛇头正慢慢下垂，露出对面洞壁上一块斜出的石台，石台高低不平，上头站了约莫十来个人，为首的男人身材高瘦，眉目冷峻，穿了件黑色风衣，手里搭了张带狙击镜的现代十字*弩，正搭箭上弦。

☆、第94章

　　昌东眼见他是瞄着叶流西去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大吼了句：“快拉！”
　　话音未落, 那男人突然箭头上抬，蹭的一声, 弦声不绝。
　　弩是近战武器，威力极强, 昌东眼睛盯住叶流西，根本不知道箭是射往哪的, 只看到她明明快上来了, 身子突然又坠——昌东想也不想，手臂急插*进她肋下, 腰上用力, 猛然向后拗翻, 硬生生用腰背的力量, 把她身体给带上来了。
　　周围一片哗乱，猛禽卫中有人大喝：“趴下！”
　　昌东后背贴地, 抱住叶流西大口喘气，一时间有点不敢去查她身上是否有伤口，眼皮掀起时，忽然看到那个先前拉绳的猛禽卫。
　　还站在崖口, 一动不动，一支弩*箭从他面上射入，后脑贯穿，洞内昏暗, 外头却亮，那人的身形被光踱成暗黑色的轮廓，然后一头栽下。
　　有重物入水的声响传上来。
　　昌东闭了下眼睛，搂紧叶流西，身下脑后，又硌又疼，小腿还拗曲着垫在大腿下头，自己都不知道那一瞬间，是怎么反应过来的。
　　叶流西低声说：“我没事。”
　　唯恐再有紧接着的袭击，所有人都放低重心或趴或伏着不动，静默中，只有镇四海在崖口凶悍地走来走去。
　　过了会，阿禾坐起来，冷笑了两声。
　　又是江斩的声音。
　　叶流西忍不住：“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一时手痒。再说了，射的又不是你。”
　　叶流西坐起来，看不远处的那个石台，说是“不远”，只是相对这个穹洞而言——事实上，距离得有二十多米。
　　她很快地探头往下看了一眼：穹洞底部是泛金色泡沫的潭水，那条蛇就是从潭水中冒出头的，蛇身盘在水里，都不知道长及几许。
　　叶流西不想废话：“兽首玛瑙我带来了，肥唐呢？怎么换？”
　　抬眼看，石台上，江斩略侧了侧身子，有个人被推地踉跄上前，正是被绑得跟个粽子似的肥唐，嘴里塞着破布，支吾着拼命乱挣，江斩伸手扯住布边一拽，肥唐先忙着呼哧喘气，然后扯着嗓子大叫：“西姐，我在这呢。”
　　江斩还是通过阿禾说话：“两边搭链桥吧，你那里不是带了猛禽卫吗？他们对这招熟得很，让他们做。”
　　话音未落，铁链声响，江斩身后有四个人肩挎了铁链上前，四张弩*弓张起，铁链头扣上箭尾，械机一扣，箭身带着锃亮铁链破空而来。
　　猛禽卫果然是做惯的，一声叱喝，四个人就地滚出，待到箭身深入洞内时，一个鹞子翻身，伸手捞住以臂缠裹，另一手顺势抽落长箭。
　　箭身落地，铿然有声，昌东捡起了看，箭头是三片利刃焊接，每一片开两刃，锋利无比，拿在手里，都能想象得出入肉时的森然和残酷。
　　只是铁链虽然比拴鸡的链子粗，但想做承重的桥，还是嫌不够保险——昌东很快发现自己是多虑了，那四个箭手，每个人都搭了三次弓，每一条粗索，都是三股细锁麻花辫一样绕裹而成，猛禽卫找了洞里凸出的石块石柱作桥台，铁链在上头绕了数圈之后，又打进凿钉加固。
　　不一会儿，两头间就架起了一座颤巍巍的索桥，说白了简陋无比：一共高低错落的四根铁链，底链两根，供踩站，侧链两根，当扶手。
　　江斩说：“你可以带着东西过来了。”
　　叶流西不干：“我走到中央，你再一时手痒，射个十根八根箭，我岂不是成了靶子？还是你带着肥唐过来吧——你的地盘，你的设计，我反正搞不了什么鬼。”
　　江斩笑了笑：“果然很小心啊，那这样吧，我带上人，你带上东西，大家桥心见吧。”
　　说完，示意了一下左近，有人一把揪住肥唐后领，推搡着往前走，到桥头时，又过来两个人，在底链上架上轮板，然后拿绳子把肥唐绑在上头——那是块可坐可趴的长板，底下装了卡轮，正卡住两根底链。
　　绑好了之后，江斩过来，抬起脚往肥唐屁股上一踹。
　　肥唐没命样尖叫。
　　铁链剧烈地震荡起来，卡轮滑动时和链条磕碰的撞声连绵不绝，肥唐身不由已，一路滑向桥心。
　　也是万幸，居然没有卡翻脱落，说来也巧，两边的高度基本水平，加上肥唐再瘦，也至少有个百十斤米袋的重量，到中段时自然下坠，钟摆样只在那一段滑来荡去，然后慢慢停下。
　　明知道不厚道，但见肥唐那么趴着，叶流西还是忍不住想笑：肥唐胆子本来就小，但这一路，最惊险的事基本都是他体验了。
　　被风沙的触手拖拽，被水舌裹缠，现在又被迫玩高空卡轮速滑。
　　都说久病成良医，假以时日，应该没什么东西能吓得到肥唐了……
　　只这一分神，江斩已经上链桥了。
　　他走得很稳，几乎如履平地，风衣边角偶尔掀起，说是扶着边链，实际上只是以手虚搭，叶流西变了脸色：普通人上这种链桥，想保持重心都难，江斩在链桥上走路都这么稳，动起手来，应该也不会差。
　　她打开昌东的包，取出兽首玛瑙，低声说了句：“昌东，他可能会在桥上动手。”
　　昌东嗯了一声：“你拖时间，尽量别太早让他拿到兽首玛瑙，我会想办法。”
　　叶流西吁了口气，转身上桥。
　　上了桥之后，发现没想象中那么难，虽然不如江斩走得稳，但练过的人，身体的适应协调性还是比一般人好很多，走到后来，她甚至觉得，万一真的情况有变，在这链桥上跟江斩过个两招也并非天方夜谭。
　　距离不长，很快到了中心，也终于近距离看到江斩。
　　他比她高了小半个头，个子跟昌东差不多，但因为偏瘦的关系，给人一种更高的假象，明明眉目清隽，透着儒雅文气，但转瞬间，又代以沉郁阴鸷的压迫感。
　　他这样的人，生就一副易夭易折的骨架，是怎么在黄金矿山里活下来的？又怎么打碎重铸，站稳到今时今日？
　　祭祀坑的石壁上，凿刻的那个“青芝”真的是她吗？
　　叶流西提起手中装着兽首玛瑙的兜袋：“要先验个货吗？”
　　江斩盯着她看：“当初救你，没想到是引狼入室。说什么要被送到黄金矿山当营妓，身上连烙疤都有，只是为了博我同情打入蝎眼做的一场戏吧？”
　　他还救过她？
　　“羽林卫大举围攻胡杨城，只要再撑两天，援军就会到，我那么信任你，把西城门交付给你。”
　　“你玩的好一手里应外合，近卫跟我说城门破了，我还以为你已经殉职，结果赶过去，看到你在城楼上对着我笑，下头门户大开，羽林卫像潮水一样涌入。”
　　叶流西有点不安。
　　江斩的语气，不像是在说谎。
　　“全城戒严，胡杨城被围得水泄不通，有些人假扮成老百姓，被带去你面前指认，叶流西，你一个都没放过。”
　　“蝎眼干将，112口，包括金蝎会长老，九个人，全部被吊死，我救不了他们，但我去行刑的现场了，我要记着他们死时的惨状，这样，我就不会忘记要复仇。”
　　他笑起来，明明是盯着她的，但目光似乎早就穿透她，重又回到那一刻的刑场。
　　“那么多人咒骂你，你让人用铁尺打碎他们的颌骨，闫长老连牙齿带血喷了你一脸，你一气之下，拿这根绳子活活勒死了他……”
　　他抬起手，手中垂下一根麻绳，绳身上有一片暗红，不知道是不是人血染就，叶流西后背发凉，底下的肥唐仰着头，早就听得呆了。
　　江斩攥绳的手慢慢收紧，指节处森然泛白：“从头到尾，我看了全程，一眼都没漏掉。后来起风了，你们都走了，我趁看守不注意，捡来这根麻绳，还有一把沾血的铁尺，我对自己说，绝不假手他人，一定亲自报这个仇，就用这根绳，还有这把尺子。”
　　叶流西脑子里乱作一团，她定了定神：“一码归一码，凡事有先后，我是来换人的，你想翻旧账，是不是先等一等？”
　　江斩弯下腰，从靴子里抽出一根铁尺，把手处用布缠覆，方便握攥。
　　他答非所问：“你能活到今天，不是因为我念在过去的情分上不报仇，而是这一年，上天入地，我都找不到你。”
　　他垂下眼，看肥唐的后脑勺：“你这朋友说，胡杨城沙暴，你也受了影响，好多事情不记得了。没关系，我一件件跟你说，免得你死到临头，还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他周身杀气大盛。
　　叶流西一手攥住侧链，另一手猛然扬起兜袋：“江斩，你不想要兽首玛瑙了吗？我一松手，它可就掉下去了！”
　　话音未落，江斩忽然抬手，手中的铁尺狠狠击向她手里的兜袋。
　　玉石碎裂声，即便隔了一层兜袋，还是堪称清脆。
　　那兜袋原本被撑起个兽首玛瑙的形状，现在已经被碎片压得下坠，肥唐耳膜处嗡嗡的，觉得自己的心都在流血。
　　贼尼玛啊，你不要就不要，你手别这么贱啊。
　　江斩冷笑：“都说得到兽首玛瑙的人，会成为第二个厉望东，可惜我不稀罕——如果天下注定是我的，有没有这个兽首玛瑙，都没分别。再说了，我打碎了它，也就等于打碎了这个谶言，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迷信这东西了。”
　　叶流西说：“那你还口口声声，一定要我拿兽首玛瑙来换……”
　　江斩打断她：“我怕你不来啊，我表现得很在意这个玩意儿，你就会以为自己有倚仗，认为我投鼠忌器，不敢对你动手……其实，你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他大笑起来。
　　“叶流西，今天是个大日子，我选在今天，要你的命，洗我胡杨城之仇，也选在今天，掐断黑石城的命脉。”
　　他回头看向青芝：“青芝，这一年来，你太谨小慎微了，都变得不像你了，我也藏得够久了——这一次，我没跟你商量，希望能给你一个惊喜。”
　　青芝一怔：“你做什么了？”
　　江斩纵声大笑，笑声未歇处，眸光一紧，铁尺向着叶流西当头砸下。
　　***
　　山门震响，车声隆隆。
　　赵观寿愣了一下，转向身边的金羽卫头目：“这个时候怎么会开山门？”
　　那头目看向高处。
　　不一会儿，高处的金羽卫哨台就打下旗语。
　　是方士之长，龙申龙老爷子来了。
　　赵观寿糊涂了。
　　不会啊，龙申这老鬼，早甩手不管事了，虽然因为那件事，公开给过他几次难堪，但那纯属心头气难平，借地儿撒火而已。
　　极目看去，车队如同长龙，飞快盘上山道，愈行愈近，当头的那辆，确实是龙申的座驾。
　　车子在近处停下。
　　司机下了车，从车头处绕过来，给龙申开门。
　　车门开处，赵观寿看得清楚，那姿态动作，还真是龙申……
　　就在这个时候，丁柳忽然指着那个司机大叫起来：“他！蝎眼，这个人是蝎眼！”
　　那个司机猝不及防，愕然抬头。
　　没错，是那个蝎眼，那个试图劫车的病弱男，那个在她头上插过一刀的男人。

☆、第95章

　　赵观寿立刻反应过来，大叫：“有乱党！”
　　话音未落, 那一列停下的车队, 几乎是同时开窗开门，架出连发劲弩, 不问青红皂白，朝着各个方向箭飞如雨, 嗖嗖破空之声立时不绝于耳。
　　赵观寿的猛禽卫不愧是精英中的精英，瞬间腾空而起, 呈堡垒状挤挨架叠, 将赵观寿围在中央，与此同时刀飞如转, 拨落箭矢。
　　高深反应极快, 一把把丁柳按扑到地上压住, 耳边一片惨呼之声, 箭风压得他头都抬不起来，只听到尖叫惨呼之声连成一片, 忽然地面一声闷响，是高处哨台上的金羽卫中箭摔落——丁柳眼见那人四仰八叉躺在附近，鲜血洇开，身子还在不断抽搐。
　　羽林卫虽然被箭雨攻了个人仰马翻, 但毕竟训练有素，并没有自乱阵脚，第一拨箭阵未歇，漫山遍野已经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高处的地火台焰头冲起，末端分出无数枝桠，相互勾连搭织，眨眼间，整个黄金矿山就像是被巨大的半球火笼围罩，从远处看，烈焰熊熊，如同火球行将拱出地面。
　　赵观寿这头，人墙人堡之外，金羽卫的重盾已经层层架起，确保了临时“指挥部”的稳固和安全，很快，里头传出高亢凌厉的号角声，声音短促而有节律，应该是羽林卫素日训练时用的特殊号令。
　　令下如山，高处发出粗重的辄辄声响，就近的高低山头有长长的炮筒架出，炮口渐渐压下，瞄准射出箭阵的车队。
　　趁着第二拨攻击还未开始，高深拉起丁柳急奔——这是两军对战，他没兴趣站任何一头，只想找个山洞或者凹角藏身，以保证两人的安全。
　　才跑了几步，车声大作，蝎眼的人似乎早料到会被炮阵锁定，迅速倒车飙移，车上的人不断跃滚下地，或持钢刀，或舞短叉，凶悍无比，向着近旁的金羽卫厮扑而去。
　　短兵相接，肉搏即刻白热化，怪叫惨呼声四起，温热的血道横飞，这架势，哪是歌厅打群架可以比的？连荒村斗人架子都成了小巫见大巫，丁柳腿都软了，跌跌撞撞跟着高深跑，前方不断有人挡路，高深红了眼，一手攥住丁柳，另一手抽出双截棍，臂上肌肉贲起，迅速舞出棍花。
　　双截棍被称作奇门武器，看似貌不惊人，实则威力巨大，和叶流西使刀的理论一样，练熟了之后，如同手臂暴长，而且有链居中，更加灵活易放，一棍子下去，棍头的劲力可以达到一两百斤，挨着了不死也废——真个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硬生生在乱阵中劈开一条血路来，丁柳跟着跟着，忽然生出恍惚来，觉得高深的背影像是堵坚不可破的墙，帮她把什么腥风血雨都给挡了。
　　轰然一声巨响，是一辆车躲避不及，被高处射来的炮弹击个正着，车中段瞬间凹陷，两头不自觉翘起，几乎被砸成了个“V”字。
　　一炮之后，更多发接连而下，这儿用的炮弹跟关外不同，有些就是几十斤重的石弹，高处射出，威力势不可挡，有些像土制的“掼炮”，落地了才炸开，而且里头掺了许多铁钉铁片，高速大范围旋出，有些直接透体而过，有些把人脖子削开，甚至脑袋去了半拉，真个惨不忍睹。
　　眼见又是一发“掼炮”在身周炸开，高深不及细想，一把抱住丁柳滚翻在地，顺势抓过边上的尸体罩上自己身体，耳边噗噗入肉之声不绝，那尸体被击射得不住抖动。
　　忽然有人嘶声大叫：“看，看那！”
　　高深急抬头看过去，但见通往高处炮台的山面之上，有急速蔓延的漆黑长草，顷刻间缠裹而上，有一台炮正待发射，骤然被长草卷上，仓促间炮口被带歪，射出的石弹直直打在金羽卫架起的重盾墙上，刹那间墙破人飞，盾牌在空中急舞，撞到石壁，硬生生带出个豁口，崩出的碎石向着高深急打过来。
　　高深闪避不及，被石块掠带到后脑，一时间眼前发黑，感觉血都涌到了眼前，意识像针筒里的空气，被压阀霎时压出，又旋即抽上。
　　丁柳带着哭腔推他：“高深，高深，你没事吧？”
　　高深抬起头，只觉得眼前的世界一片颠倒混乱。
　　——萋娘草在高处盘舞，状如海妖乱发，忽然长长的一鞭抽下，赵观寿的人墙人堡，刹那间七零八落；
　　——火光憧憧之下，地面有奇异妖影，獠牙森森，带爪带尾，蓦地扑上一个金羽卫映在地上的影子狠狠撕咬，那个金羽卫惨叫连连，手中长刀乱劈，身周明明什么都没有，却脖颈喷血，身子扭曲着倒地……
　　——有巨大的碧绿叶片在半空旋舞，像是荷叶，火光映照，竟让人觉得有别样的美感：但忽然间以中缝为身，扇动翅膀，疾冲而下，把人裹成了个饺子死死不放，俄顷再松开展翅上天时，人已经不见了，叶片周身都在滴下血水……
　　——有金羽卫声嘶力竭地传令：“蝎眼带了妖！快，方士！赶紧去聚集矿山的方士！”
　　……
　　真他妈倾巢之下，焉有完卵。
　　高深的目光忽然落到了高处的金爷脸上。
　　一片混乱里，只有那张脸无动于衷，低眉敛目，漠然壁上观，像是发生的这一切都与它无关。
　　高深心一横，大叫：“快，小柳儿，我们进金爷脸！”
　　……
　　赵观寿的人墙人堡被冲散，整个人也被掀翻开去，呛咳着站起身时，忽然看到不远处的石壁凹处躲了个人，缩头缩脑，看身形装扮，好像是……龙申。
　　赵观寿顺手从身边的金羽卫头目腰间抽出佩刀，刀身一甩，大踏步过去，龙申抬眼看到，讪笑着站起身，双手试图去挡：“赵兄，有话好商量，你我毕竟……”
　　毕竟什么，没说完，赵观寿也不想听，手起刀落，刀锋从龙申左肩砍入，毫无阻滞，一路斜到右腰。
　　没有血，没有尖叫，两截皮囊，连同衣服裤子，软软瘫团在地上。
　　就说龙申这老鬼怎么可能会来。
　　双生子，只能人云亦云，简单对答，不能精妙机变，也不能见光，所以用惟妙惟肖皮囊从头到尾遮住了避光，皮囊一破，旋即无声无息遁去。
　　这一砍使了全力，忍不住气喘吁吁，眼角余光瞥到金羽卫头目赶过来，又马上敛神收住，恢复了惯常的冷漠从容处变不惊。
　　金羽卫头目有些慌张：“老爷子，蝎眼是有备而来，矿山方士的那点本事，怕是镇不住这些妖啊，能不能尽快请黑石城的方士过来助阵啊？最好是龙家人……”
　　赵观寿看向半山腰的金爷脸。
　　过了会，才讳莫如深地说了句：“一群乌合之众罢了，你慌什么！”
　　***
　　链桥大幅度晃着，接口处的铁链蹭磨得桥台落下石屑。
　　叶流西和江斩已经交过一轮手，不相上下。
　　江斩胜在身形稳，应该是练过如何在链上动手对阵，叶流西下盘不实，又怕脚下踩空，不得不腾出手来抓住侧链——但她的刀太锋利了，只一撩就把铁尺削去了头，加上运臂使刀，刀的回转半径极大，江斩不得不避其锋芒，几招过后，居然没能料理掉她，一时间，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山体隐隐传来震动，似乎是矿山出了什么变故，青芝不安地抬头去看，眸中狐疑之色越来越盛。
　　叶流西心里跳得厉害，面上却笑意大盛，专拿话来刺江斩，想让他心烦意乱：“做人最好别托大，铁尺和麻绳，再怎么说都不是兵器啊……不过江斩，男人说话要算话，可别中途换兵器啊。”
　　江斩冷笑：“叶流西，现在得意，还早了点吧。”
　　说话间，足下用力一蹬，身子倒翻腾起，倒落而下时，两臂重重压下侧链，一时间，整个链桥剧烈震荡，叶流西没抓稳，一个侧滑，大半个身体歪下了桥，幸亏眼疾手快，拿手抓住了底链，江斩下落之势不绝，铁尺猛砸向她手。
　　昌东正吩咐猛禽卫去祭祀坑搬几根牛角过来，见状大喝：“流西，别拿短碰他的长！”
　　这话说得晦涩，但叶流西居然听懂了，眼觑着铁尺砸到，瞬间松手，后背压住底链一个倒翻，一条腿倒挂缠上侧链，也顾不上去看，反手撩刀，刀刃直切江斩所在的方位。
　　江斩机变也快，两手控住底链，脖颈后仰，冰凉刀锋几乎是擦着他咽喉而过，喉上掠过一丝麻痒，应该是破皮见血了。
　　一年不见，叶流西的功夫，比印象中好太多了。
　　他不及细想，手上借力，一个轻身跃起站上底链，叶流西却不动，还是一条腿缠住侧链，身体倒挂，很是放松地随着链条的摆动而摆，手上挽了个刀花，唇角弯起，说了句：“小心了啊。”
　　江斩一怔，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丝什么，却抓不住。
　　叶流西笑意陡转，面色一凛，横刀撩向他下盘，或刺或挑，或抹或勾，腕转如电，一刀未老一刀又至——江斩身形稳，站上底链如履平地，攻击点大多会落在对方中上身，这是他长处，却是她短板，她不能拿短碰他的长，再那么面对面地对峙，她迟早落下风。
　　她倒挂着打！
　　她知道自己可以的，在那旗的时候，不知道出于什么缘由，总是喜欢做悬空倒挂的仰卧起坐，像蝙蝠一样，挂多久脑袋都不会充血，也不嫌累——这或许能算是她的长处？
　　这样一来，她的攻击点就落在了江斩中下盘，招攻得够密，江斩不得不低头提防，左支右绌之下，险象环生。
　　昌东刚松了口气，忽然觉得不对，抬眼一看，是对面的青芝在抬弩。
　　他脑子里空了一下，不及细想，迅速抓过一根粗壮的弯曲牛角，退后几步，旋又急奔，到崖口时，纵身一跃，牛角压上底链，双手紧握两端，权当是滑索的吊具，向着桥心急滑而去。
　　还没到近前，叶流西身子已经往下落了。
　　昌东目测了一下方位，当机立断，迅速松手，他是斜落，而叶流西是直落，如同直角三角形的斜边和直边必将交汇，方位计算得刚好——两人半空之中撞到一处，昌东一只手顺势搂住她腰，另一只手拔出刚捡起了别在皮带上的长箭，觑准那条兀自昏昏欲睡垂身而立的巨蛇，猛然跌插过去。
　　说来也巧，正插在蛇鳞片的褶缝间，两侧的鳞片微微卡起，这根箭算是稳住了，昌东额上青筋暴起，牙关紧咬，一只手拼命攥住箭身，胳膊都被吊得险些拉脱——好在两人的身子晃了几晃，勉强算是挂住了。
　　往下看，叶流西是腿上中箭，前后对穿，痛得浑身发颤，手上还死死抓着刀柄，昌东搂紧她，伸手拿过她刀，低声说了句：“流西，抓住我手里的这根箭，两只手抓，要抓紧，千万别松。”
　　叶流西脸色发白，额上渗汗，只是嗯了一声，抬手死死握住箭身，昌东迅速脱手，胳膊环住她腰，借力下滑，觑准她腿上那根箭的箭羽位置，伸手攥住了，狠狠往蛇身上又一插。
　　蛇身似乎耸动了一下。
　　箭身又在肉骨里滑了一段，叶流西痛得身子几乎都在痉挛了。
　　昌东看见了，心里一紧，旋即咬牙，只当没看见：很好，两根箭固定位置，可抓可踏脚，算是能站稳了。
　　他腕上用力，一刀把露在叶流西腿外的那截箭身斩断，然后踩站上去，伸手抓住高处的那根箭身，轻声说了句：“好了。”
　　叶流西也是没力气了，他声音刚落，她的手臂就软垂下来，昌东抬起手，帮她把手臂拿低，环紧自己的腰。
　　往上看，江斩正俯身下探，一直趴在底链上的肥唐急地大叫：“东哥，你们没事吧？西姐是不是受伤了？”
　　往下看，泛着金色泡沫的池水中飘着先前栽下的那个猛禽卫的尸体，已经被腐蚀得只剩下一半了。

☆、第96章

　　昌东低声问叶流西：“腿疼得厉害吗？实在不行的话, 我想办法给你包扎。”
　　叶流西已经感觉不到疼了，连血顺着小腿滑下，都只觉得温热，她摇了摇头：“反正中箭了，顾眼前吧, 先活命再说。”
　　眼前……
　　还真是不太妙。
　　下方十来米处, 就是泛金色的腐蚀性池水，两人勉强倚仗着的, 是一条行动迟缓的巨蛇——蛇身巨大，一张嘴就可以包住一人多高的崖洞，这两根箭的插入，也许于它而言无关痛痒, 但也说不好, 刚刚插第二根箭时，它身子好像耸动了一下……
　　而上方十几米处，链桥不住晃动，肥唐拼命拗臂，试图挣脱束缚，崖口边, 猛禽卫正在快速结绳，不过看位置, 必须在桥心处放下垂绳，他才有可能抓住，前提条件还是这蛇千万别动。
　　江斩看向青芝, 青芝好整以暇地将十字*弩放下：“为胡杨城报仇，不全是你的事，我也得占一半，她卧底算计，我背后伤人，也算扯平了。”
　　江斩大笑，一脚下去，踩住肥唐的背借力蹬起，肥唐眼前一黑，舌头都快伸出来了——江斩借着这一蹬之力，几步踏链回到石台之上，顺势拿过青芝手中的十字*弩。
　　山体似乎又有震动，青芝垂在身侧的手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江斩，外头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从长计议……”
　　江斩“嘘”了一声，十字*弩抬起，瞄准对面的猛禽卫，唇角微勾：“青芝，我知道你一直想入主黑石城，我没做什么，只是觉得，筹划了这么久，是时候伸手去拿了。”
　　说话间，有几个猛禽卫已经带绳上链，也学昌东的法子，拿牛角当吊具压上底链迅速滑向桥心，江斩抬弩瞄准，心念一转，箭尖压下，还是瞄向了下头的昌东和叶流西，扳下了扣机。
　　青芝不及细想，伸手推向弩身，江斩失了准头，一串连发的弩*箭从昌东身侧擦过，尽数招呼在池畔的石壁上。
　　只这一耽搁，猛禽卫已经到了桥心，绳子一头迅速绑住肥唐身体作固定，另一头快速下放，肥唐大叫：“先帮我松手，快，帮我松手！”
　　江斩看向青芝。
　　青芝脸色难看极了：“你拿箭去射，惊动了金爷怎么办？”
　　江斩笑：“一个被万千金山镇住的妖，就算被惊动了，也不过是地里翻身，引发就近的地震而已。我就是要惊动它，黑石城怕是已经乱了，再来个地震会更带劲。”
　　话音未落，弓*弩又抬。
　　昌东抬眼看见，心头一沉，眼见下放的绳子离得还远，知道指望不上，索性稳住了不动，任江斩瞄准，等到箭尖烁动行将射出的时候，手上猛然松脱，带着叶流西往下坠落一个身位，及时攥住了先前脚踏的那根箭身，躲过了这一劫。
　　这一记又是连发，噌噌接连入肉，那蛇慢慢抬头，似乎真的是对疼痛的反应分外迟缓，眼睛大如铜盆，瞳仁是褐黄色里竖一线墨黑，分外慑人。
　　江斩两击不中，已经没了猫捉老鼠的耐性，只想速战速决，回头怒喝了句：“都站着干什么，把金爷请出来！”
　　随行的十来个蝎眼背上都背弓*弩，闻言齐齐应声，位置高低交错排开，抬手端弓，引箭搭弦，俨然是要以箭阵进攻。
　　长绳已经垂到附近了，荡荡悠悠，昌东拿刀背去勾，一次两次都落了空，始终差些距离，最近的一次，刀身距离绳身，最多十来厘米，昌东急得不行，叶流西看在眼里，艰难提醒他：“用我的刀带吧。”
　　昌东反应过来，赶紧低头去解叶流西刀带——刀带展开，还是有些长度的，甩臂扔出去的话，应该不难缠到绳子。
　　才刚一低头，忽然愣住：不知道什么时候，叶流西腿上的血已经滴进池水里了。
　　滴血倒不稀奇，稀奇的是，那血遇水不散，水面上，正慢慢旋成金红色的漩涡，漩涡越转越大，如同高速旋转的齿轮，轮边蓦地擦上蛇腹……
　　高处一声令下，箭阵齐发。
　　就在这个时候，水声震响，那巨蛇似是忽然狂躁，带着喷气般的嘶嘶声分水而出，蛇身瞬间拔高了十余米，昌东手上再也抓不牢，中途跌落，落势正猛，身子忽又一顿，居然是叶流西借这拔高又落的势头，一把攥住了垂绳。
　　昌东反应过来，搂紧她腰借力，腿上就势一缠，手臂也同时绕上，此时此刻，只恨自己不是麻花，不能和绳子缠得更紧些——刚喘了口气，就听到肥唐没命样叫起来，抬眼一看，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原来那蛇身拔起之后，估计是无意识冲撞，蛇嘴一张，居然被高处的链桥挡了个正着，好死不死，上下颚要吞合的位置，恰巧就是肥唐趴着的地方，有两个猛禽卫猝不及防，扑通两声先后跌入金池水中，另外两个万幸身上缠了绳，虽然跌落，好在还荡在半空，再加上昌东和叶流西这根，三股绳，如三根风铃的撞柱，被蛇头带地狂摆。
　　巨蛇力大，有根侧链立时崩断，肥唐吓得魂飞魄散，直觉进关以来凶险重重，一路赖活着到如今，看来现在是要走到尽头了……
　　就在这个时候，耳畔忽然响起“砰砰”两声枪响。
　　蛇头吃了枪，下意识向后缩顿，倒是解了肥唐的危机，趁着这片刻间隙，肥唐急抬眼，认出崖口边站着的是丁柳，感动地眼泪鼻涕齐出：“小柳儿，打得好！打死丫的！”
　　这美好愿望只挺了一秒不到。
　　那巨蛇似乎是被彻底激怒了，身子扭翻腾挪间，头如摆锤，向着四壁狠狠乱拱乱砸，铁链纷纷绷断，巨大的石壁石块不断落下，整个穹洞摇摇欲坠，烟尘四起间，肥唐只觉得忽然没了重心，连人带卡轮，向着下方直坠，面前又起劲风，是巨蛇猛然窜起，轰地一声巨响，将崖洞撞得裂开塌落……
　　肥唐眼前一黑。
　　天崩地裂不过如此了。
　　***
　　情势对羽林卫越来越不妙。
　　赵观寿被人护送着撤到山腰处，回首看低处战况，正看到几名结符的方士被萋娘草的长鞭扫飞，其中一个身子飞到半空，忽然被俯冲而下的碧绿叶片攫裹而去，惨叫声在夜空里荡成一条经久不息的弧线。
　　尸横遍地，血流成河，高处的炮阵已经瘫痪，蝎眼以妖为盾，寸寸逼近，猛禽卫和金羽卫且退且战，眼见这局势是掰不过来了……
　　轰然巨响，半山处的金爷脸迸裂开来，有个巨大的蛇头窜将出来，身子似乎被阻滞，只钻出了一截蛇身，两只大眼像黄澄澄的灯笼，被火光映得分外诡谲。
　　骇叫声此起彼伏，身边的金羽卫头目连退两步，险些绊了个踉跄，赵观寿沉声说了句：“不用慌，金爷是欲念成妖，所以要用这漫山遍野的黄金去压——被封住的妖鬼，老迈迟滞，跟朽木没什么两样。”
　　金羽卫头目急得满头大汗：“但是它……它窜出来了，从没有过的事，老爷子，要不先撤吧，最一流的方士才能伏巨妖，这一时半会的，我们实在……”
　　赵观寿目光阴沉：“传令下去，死守。”
　　金羽卫头目愕然，想说什么，最终咽了下去，俄顷腰刀一抽，向着场地疾奔而去，声嘶力竭大叫：“不准后退，给我死守！”
　　……
　　赵观寿拳头攥起，花白头发被地火镀了层金光，惨烈的修罗场直直刺进眼眸，失守，又失守，血火交织，扭曲的尸体，刀剑相碰迸出火星……
　　忽然间，高处呼啸声起，如同海浪掀鸣，赵观寿激动地口唇直哆嗦，蓦地抬起头——
　　没看错，是地火台的焰头，猛然窜拱在一起，像是被揉作一团，紧接着，幻化成巨大的火焰龙头窜出，带出矫健有力的龙身，势如破竹，向着蝎眼的前锋冲涌而去，所到之处，一片人仰马翻，地面烙上一只又一只扭曲的烧焦兽影，大片的萋娘草被赤焰龙爪拔抓而起洒向半空，断根的萋娘草着了火，簪花上头，飘飘悠悠落下，像半天洒落的无数流星。
　　赵观寿盯着高处的山头看。
　　终于看见了，一个高挑的窈窕身影，伫立在山石的暗影之中，镇定自若，手势奇快，不断结符。
　　赵观寿笑起来。
　　龙家，的确不愧是方士之首。
　　***
　　肥唐睁开眼睛。
　　外头厮杀声不断，那么清晰地传进来，这里，却安静得不像话，低头看，巨石碎石块垒，巨大的蛇身有一半被压在下头，边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拿手揉了一下眼睛，看清楚了，那是一只鸡，没错，镇四海，正扇动着翅膀，凶悍地向那截蛇身发动攻击。
　　像什么呢，像一只蚊子，拼尽全力攻击老虎，自己累得吐血，而老虎无知无觉。
　　不对啊，自己的视角怎么这么怪，在高处，还是倒吊着的。
　　肥唐渐渐回过味来：想起来了，垂绳救昌东他们的时候，猛禽卫为了固定，拿绳子将他连卡轮带铁链绑在了一起，链桥绷断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掉下去，其实没有，他被挂到了铁链上。
　　但是，其它人呢，为什么没声音？
　　肥唐害怕起来，扯着嗓子大叫：“东哥？西姐？柳儿？老高？你们都还在吗？”
　　顿了顿，又想起来，阿禾也来了：“阿禾？你们没事吧？你们吭个气儿啊。”
　　叫到末了，声音都哽了。
　　哗啦声响，有人拨开碎石坐了起来。
　　肥唐心都快跳出来了，定睛一看，认出是叶流西，喜得差点流出眼泪：“西姐，你没事儿吧？”
　　叶流西脑子一团乱，问他：“看到昌东他们了吗？”
　　那时候，局势一片混乱，乱石如雨，她记得，忽然有巨石砸下，然后昌东一把将她掀推出去。
　　肥唐摇头，然后大吼：“东哥，柳儿，老高，阿禾，应个声儿啊！”
　　叶流西慌乱地四下去看，忽然看到，不远处的碎石堆里，有一截棒球帽的帽檐露出。
　　叶流西顾不上腿伤，连滚带爬地过去，拼命拿手扒开埋人的碎石，看清昌东的脸时，大喜过望，叫了句：“昌东……”
　　话音未落，昌东的身体忽然从底下被推飞开去，有人急跃而起，一把铁尺斜刺而出，叶流西急滚避开，饶是如此，铁尺被削掉一头的锋利尺尖还是在她脸侧划开了一条道子。
　　她看清那个从昌东身下跃出的人。
　　江斩。
　　他掸掸身上的灰，样子并不算狼狈，甚至朝她笑了笑，示意了一下昌东的身体：“你男人啊？这肉盾很好用，帮我挡了不少。”
　　说完，转身四下去看，语气突然就有些焦急：“青芝？”
　　叶流西伸手抚脸，摸了满手的血，她把手送到唇边，伸出舌头舔掉。
　　血腥的味道，要杀人的味道。
　　她伸出手，镇定地在地上摸索，摸到一支被砸弯了的弓箭，双手用力拗正。
　　然后挣扎着站起来。
　　***
　　对李金鳌来说，这是最激动人心的一晚。
　　图页是死的，实物是有灵魂的，解说是枯燥的，而博古妖架陈列馆里的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那么灵动鲜活。
　　他呼吸都屏住了，大气也不敢喘，脑袋抵住玻璃展柜，目不转睛，时而傻笑，时而惊叹，有时看入了神，连步子都舍不得挪。
　　负责监督他的那个羽林卫很不耐烦：“看看得了，你这都看了多久了，该走了吧？”
　　这种机会，转瞬即逝，不会有二次了，李金鳌鼓起勇气：“是赵老先生安排我看的，没限定时间！”
　　那个羽林卫脸色难看极了，想给他点颜色看，又怕他去赵观寿面前搬弄是非，只得耐着性子一直跟着，开始是翻他白眼，后来天晚了，就是白眼和呵欠接连上阵。
　　警报突然响起，一声急似一声，形同催命。
　　那羽林卫脸色陡变，刚想揪住李金鳌往外撵，外头有人大喝：“所有人一级戒备！马上就位！黑石城有变！蝎眼在攻羽林城！”
　　那羽林卫也顾不上李金鳌了，发足向外飞奔，到门口时，还是记起来尽忠职守这事，回头向李金鳌大喝：“你马上回去，听见没有？”
　　李金鳌赶紧点头，目送那羽林卫离开之后，心里一松。
　　真好，没人在边上看着管着了，蝎眼攻城就攻城吧，反正是叛党，不攻城，还指望他砌墙吗？但求知的机会绝对不能放过，孔子说过，朝闻道，夕死可矣，就算他今日不幸做了鬼，他也是个参观过羽林城大博物馆的鬼……
　　他回到陈列馆里，继续孜孜不倦，对外间的一切置若罔闻，直到忽然之间，地面剧烈震动，整个人站立不稳，失足扑倒在地面上。
　　听人说，黑石城，常有地震。
　　陈列馆一定做过防震措施，那些玻璃展柜坚硬无比，翻倒了都没有破碎，有一些展柜后头，还用铁链连住墙身，展柜倒滑了一段之后，旋即停住。
　　李金鳌趴在地上，以手抱头，过了好大一会，才战战兢兢抬头去看。
　　他觉得地面不平，像是往一侧翘起，看什么东西，都得歪了头去看……
　　正对面的墙上，一块金灿灿的黄金盖板歪开，露出底下的画面来。
　　咦！
　　李金鳌记得，那是一面镶满了妖鬼画像的展示墙，之中有一块黄金盖板，他还以为是装饰品，以显示羽林卫财大气粗……
　　原来下头还盖了画吗？
　　他唯恐再有余震，手足并用，小心翼翼地爬了过去，很是心虚地看了看左右，然后做贼样掀起黄金盖板的一角。
　　看清楚了，长得怪里怪气，有点像蛇，身上有鹰爪，扁圆的脑袋上飘出撮头发。
　　落款写着：睽龙。
　　龙生第十子，专以惑人。

☆、第97章

　　江斩飞快搬开了几处碎石, 下头呻*吟声一片，被压着的人中，有猛禽卫，也有蝎眼，就是不见青芝。
　　江斩头痛欲裂, 金爷窜出崖洞的时候, 整个穹洞半塌，变起仓促, 石台断裂，他立足不稳，扑跌下去，眼角余光曾瞥见青芝向旁侧躲闪——按说以青芝的功夫, 在乱阵中躲避闪挪, 应该不成问题，但青芝在胡杨城沙暴中受了伤，这一年大半时间都在静养，动手和练手的次数都不多，不知道会不会身手迟钝了……
　　这金爷怎么会突然间发狂呢，被封印的妖, 再打再刺都跟患了老年痴呆一样行动迟缓，偶尔耸动翻身, 也不过给周围造就点小摇小晃，今天这种状况，简直匪夷所思。
　　再次伸手去拨翻时, 江斩觉得有些异样，迅速回头。
　　烟尘土灰里，叶流西已经挣扎着站起来了，一手握箭，脸上血道子混着土尘，目光冰冷，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这气势，让他很不舒服，什么玩意儿，一个叛徒、双手沾血的刽子手，死到临头，还镶一脸有理的表情。
　　江斩握紧铁尺，杀心顿起：“叶流西，废了一条腿，还有力气打吗？不去看看你男人是死是活？”
　　叶流西说：“死了救不回来，活着待会再看也不迟，不料理了你，他就算还活着，待会也会让你给弄死。”
　　江斩点头：“挺有脑子的，你今天运气不错，到现在都还没死。”
　　话刚落音，脸上一冷，疾冲两步，近前时，铁尺向着她咽喉横抽，叶流西伤腿使不上力，身子后仰避过，单膝跪倒，腕上一抬，手中箭向着江斩腹部狠撩而去，江斩知道不妙，机变极快，一手猛摁她肩头借力，试图将身子半空猱翻——叶流西偏不让他如愿，身子突然软倒，江斩等于是一把摁空，身子跌坠，叶流西来不及回箭刺他，但也绝不放过这时机，左臂屈肘，向着他脑袋狠狠撞去。
　　江斩脑子轰得一震，身体翻滚开去，急撑地而起时，眼前都有些冒金星，抬头正触上叶流西目光，她单腿跪坐，眼神轻蔑，答他刚刚那句话：“现在没死，待会也不会死。”
　　周围有碎石翻响，是劫后幸存的蝎眼和猛禽卫陆续起身，被埋的时候，不分你我，一片和谐，而今站起来了，瞬间又是你死我活，有蝎眼抽刀上前助阵：“斩爷……”
　　江斩吼了句：“去找青芝！”
　　话音未落，猱身又攻向叶流西，叶流西凝神屏气，觑着他铁尺砸到，正要横箭去挡，江斩忽然大笑着滑步撤身，身子一纵，手中铁尺向着近旁的昌东直插而去。
　　叶流西大惊之下，也不顾上腿了，用尽全力飞扑过去，抱住江斩双腿，半空中旋了个转，两人双双跌落地上，甫一落地，几乎是瞬间扭打在一起，叶流西死咬牙关，打定主意不让他靠近昌东，两人缠斗正紧，身下忽然一空，是那一块支撑着的碎石没架住，陡然坍塌，露出下头一方金晃晃带血色的池水来，两人一并跌落池边，眼见池水就在头边泛沫，几乎是同时生出要把对方摁进池里的心思来。
　　但叶流西动得更快，瞬间跪起翻身，狠狠压上江斩，一手扼住他咽喉，把他头往池面上摁，江斩一时喘不上气，挥拳猛砸她腰腹，叶流西心一横，不管身上怎么痛，手上就是不松，还越收越紧……
　　江斩情急之下，蓦地碰到她腿上箭茬，想也不想，伸手往伤处狠狠抠摁，叶流西痛得浑身一颤，手上霎时间脱了力，江斩翻身坐起，一手抓住她刀带，几乎把她身体都带起来，正要往池水里投，身后传来肥唐的怒喝声：“啊……”
　　原来他吊在绳上，眼见下头打成一团，喊破了嗓子又不见丁柳她们回应，急得满头大汗，忽然醍醐灌顶，激出一身的凶悍气来：一干人都是为他才来的，万一都死了，他也不想活了，不如去杀他一个痛快，杀一个够本，杀多了都是赚的！
　　于是奋力解开绳子，抱住铁链半蹭半滑一路往下，到底时还差了一截，一咬牙跳了下来，正痛地嘘气，忽然看到叶流西那头情势危急，顿时血涌上头，手边摸起一把刀，大吼着冲了过去。
　　亏就亏在吼了，到底是经验不足——这一吼反而给江斩提了醒，他手上不松，迅速回头，飞起一腿，一脚把肥唐蹬飞出去。
　　肥唐耳边都有风声了，做好了被摔得七荤八素的准备，谁知道落地之后，身下发凉发软，急回头去看，居然是栽落在那一大截巨蛇的蛇身之上。
　　而边上，正奋力攻击巨蛇的镇四海被吓了一跳，脖子上鸡毛奓起，和肥唐对视了一眼之后，忽然凶悍之劲又起，像是要在他面前挣个表现，对准蛇身，扑腾着翅膀，拼命又啄又挠。
　　肥唐只觉得心情难以言喻，脱口大骂：“你他妈这么有精神，能不能用在正事上？”
　　话刚说完，心里咯噔一声，爬起来一把抱住镇四海，拔腿就往回跑。
　　这一头，叶流西伤口被江斩那么一摁，疼得半个身体都麻木了，恍惚中看到肥唐被踢飞，身子重又被提起，她的头仰垂下去，看到近在咫尺的金红池面……
　　江斩忽然闷哼一声，狠狠咒骂，这咒骂声里似乎又有昌东的声音，叶流西脑子一激，急抬头去看，果然是昌东，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苏醒爬过来的，正死死抱住江斩的一条腿，也不知道他使了多大的力气，江斩怎么踹都踹不脱，震怒之下，腿把昌东的身体带旋到面前，另一只脚重重朝他背心踩了下去。
　　叶流西看到血沫从昌东嘴里飞出，脑子里刹那间一片空白，但这空白里，眼睛却看得分外清楚：昌东的身子底下，一直压着她的那把刀，身子被带旋过来的时候，那把刀也被蹭带到近前。
　　叶流西血冲上脑，一把把刀抽出。
　　不远处，肥唐用尽全力，把镇四海砸向江斩：“走你！”
　　镇四海扑腾着窜向江斩的头，双翅拼命扇扑向江斩面门。
　　江斩迫不得已，松开叶流西伸手去挡，脚下一绊，身体往下扑跌，叶流西翻转身子，觑准江斩跌势，狠狠抡刀上撩……
　　电光石火间，脑子里冒出的，居然是教肥唐刀法时说的话。
　　——要肩膀使力，以肩为轴。
　　——你整个肩膀都接到了刀身上，这样挥洒起来，回转的半径得有多长？”
　　……
　　刀光隐入江斩左腋下，瞬间又从他肩头爆出。
　　不远处，有人撕心裂肺大叫：“斩爷！”
　　血如喷涌，断臂飞出，江斩一声惨呼，栽倒在地滚翻开去，叶流西爬到昌东身边，伸手去掰他抱住江斩腿的双臂，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刚刚把力气使完了，怎么也掰不开。
　　肥唐冲过来帮着她一起掰，才刚掰开，脚下踩的石块忽然塌落不稳，肥唐抬头去看，脸色都白了，抱住昌东的上身就往后拖：“快，西姐，把我东哥往边上抬，蛇身缩回来了。”
　　按说洞底的水面，差不多被七零八落的石台石块给遮盖住了，但金爷这一回巢，地面重又翻覆，他们现在站的位置，恰是受波及最厉害的地方，叶流西脑子嗡嗡响，一时忘了腿伤，托起昌东的腿就想迈步——果然腿上一痉挛，扑倒在地，拿手去撑时，撑了满手温热的血，低头一看，心里猛然一跳。
　　她正对着江斩的脸。
　　他失血过多，嘴唇一片煞白，但一直看着她，眼神里有奇怪的喜悦，又有无力回天的伤悲，唯独……没有恨。
　　跟刚刚要杀她而后快的江斩，几乎是两个人。
　　叶流西怔住了。
　　江斩笑了一下，嘴唇翕动着，从喉咙里艰难吐字，说：“你要小心……”
　　话没说完，蛇身溜入，他身下的石块尽数坍开，叶流西也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伸手去拉他。
　　拉了个空，自己的身下也随之塌落，说时迟那时快，肥唐一个虎扑，猛力把她抱拽了回来。
　　肥唐喘着粗气，腿都抖了：“西姐，你怎么不动啊，刚刚真是好险哪……”
　　他忽然住口。
　　他看到，叶流西满眼的泪，手还维持着去拉的姿势，循向看过去，是猛晃的池水，血水几乎掩了原有的金色。
　　肥唐结巴了：“西……西姐，你怎么了啊？”
　　叶流西这才回过神来，抬头看，残存的崖口处已经站上金羽卫，一个接一个地荡绳而下，绳子摇来晃去，好像是在……荡秋千啊。
　　她茫然地抹了把眼泪，说：“不知道，疼的吧。”
　　***
　　进了趟金爷脸，一进一出间，天翻地覆，那张五官扭曲的脸已经塌落成巨大的黑洞，晒矿料的空地也成了血腥气满溢的修罗场。
　　叶流西呆呆地坐着，漫山遍野的焦臭味熏人的眼，有矿工抬着担架，在眼前不断穿梭，躺在担架上的人，幸运些的哀嚎痛呼，不幸的就只得了张盖面的白布。
　　不远处已经架起了临时医棚，昌东被抬进去了，那诊疗的大夫再三跟她保证会尽全力。肥唐焦急地站在黑洞下方，每次有伤者被抬出来，他就要冲上去辨认。
　　腿上一痛，低头看，是帮她包扎的那个大夫正把绷带裹实了收口。
　　赵观寿走过来。
　　先看她伤处：“听说是入肉穿骨，不过放心吧，你一身流西骨，没那么弱，好起来也快。”
　　叶流西问他：“蝎眼的人呢？逃了？”
　　赵观寿脸上现出倨傲之色：“乌合之众罢了，招揽了一些方士，自以为能御妖鬼征战……已经被击退了，你和你的朋友可以在这多歇两天，我待会要赶回黑石城，蝎眼今晚来势汹汹，黑石城估计也遭了殃。”
　　叶流西嗯了一声，又看向那张“金爷脸”：“里头有巨蛇，我进去的时候，你都没提过这事。”
　　赵观寿有点窘：“我们也没想到……金爷是欲念成妖，所谓欲壑难平，它是唯一博古妖架上封不住的妖。后来发现了黄金矿山，方士们灵机一动，把金爷镇在万千金山之下——钱财虽然满足不了人的所有**，但可以满足大部分的**。”
　　“因为不能完全封住，所以它偶尔躁动，带累周遭大震小震不断——你看到的金爷脸，其实是个祭祀的神庙门面，金爷就是那条巨蛇。上千年下来，勉强相安无事，今天这状况，的确前所未有，好在我们的方士已经结符逼它回巢了……”
　　叶流西没再吭声。
　　她不关心金爷是不是已经回巢了，她关心昌东的情况，关心高深和丁柳还没有脱险，以及……
　　奇怪，眼前总晃动着最后时刻，江斩的那张脸。
　　***
　　山门震响，赵观寿的车队鱼贯而出，灯光雪亮，如同锃亮长箭，呼啸着穿梭而进漆黑的戈壁荒原。
　　前车陡然停下。
　　车灯尽处，立着一个人，身材高挑，穿带兜帽的黑色披风，大风吹过，掀起的衣袍猎猎作响，看身形，应该是个女人。
　　前车的猛禽卫探身出来，横刀于胸，眉目间尽是警惕之色：“什么人？”
　　那女人没说话，反倒是后方车声响起，是赵观寿的座驾越列而出，一路驶到那女人身边。
　　车门打开，那女人矮身坐进去。
　　前车的猛禽卫愣了一下，知趣地缩回车里，过了会，车队重又上路，队列不变，赵观寿的座驾中途归位，平静得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
　　那女人抹下兜帽。
　　她眼眉细长，头发黑直垂肩，齐刘海，发梢处微微燎焦，红唇饱满欲滴，唇线细致勾勒，脸上却又有未及抹去的灰黑，对比强烈，冲撞鲜明。
　　赵观寿看向她，斟酌了一下她的脸色：“龙芝……”
　　龙芝抬手，示意他听着：“搭我一程，死了江斩，蝎眼怕是要乱，我得在场，把各方安抚下来，过两天我再找你，西出玉门，咱们已经成功了大半，别把尾给收砸了。”

☆、第98章

　　昌东足足昏睡了三天才醒过来。
　　他伤处在后背, 昏迷时曾经咯血，由于被砸和被踩，大夫怀疑是强烈撞击导致肺损伤，引发毛细血管和支气管破裂，是否要开胸检查待定, 所以眼下做的主要是镇痛、药物治疗、帮助呼吸等。
　　高深情况还不稳定。
　　他比昌东伤得要重, 坍塌发生的时候，他把丁柳护在身下, 好在砸向他的都是比较碎的石块，没有太受压，但人被扒拉出来的时候，血流满地, 身体翻过来一看, 才发现是腹部进了两根弯折的铁片，矿场的人认出来，说应该是“掼炮”爆炸的时候，从里头飞出来的废铁。
　　伤得这么重，怎么还有力气爬高进了金爷脸呢？肥唐去问丁柳的时候，她哭得眼都肿了, 说是根本不知道高深受伤——只知道“掼炮”炸开的时候，高深抱着她滚翻在地, 顺势抓过边上的尸体来罩护，然后就推她起来，护着她上金爷脸, 进了祭祀坑。
　　阿禾也被砸伤了，还好是轻伤，不过给她包扎的时候，她突然吐血，嘴里吐出一截类似舌头的东西来，肥唐死都不信砸伤居然会殃及人的舌头，问了丁柳，才知道代舌这件事。
　　听说代舌是一对的，分主辅，主舌可以生出很多辅舌，所以某一条辅舌被丢弃了也无所谓，但是，主舌不在了的话，所有的辅舌都会脱落枯萎。
　　江斩在穹洞里用过主舌，可见是随身带的，后来受了重伤，又跌进金池，主舌大概是毁了，随之而来的，就是阿禾没了舌头，不能讲话了。
　　肥唐都不知道怎么安慰阿禾，憋了半天，指着一具没救了被人抬出的尸体，对阿禾说：“你看，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好歹咱还活着呢。”
　　阿禾含着泪点头，怪让人心疼的。
　　叶流西也躺下养伤了，就算有一身流西骨，受伤毕竟是受伤，要是能立马活蹦乱跳，那真不是人类了。
　　……
　　所以这几天，最忙的反而是肥唐和丁柳，各个病榻前奔走、打听病情、送汤送饭、温言安慰，乃至找人做临时用的拐杖——做梦也没想到，这五人同行的舟楫，有一天居然要靠他们两个划桨。
　　肥唐有一次挺感慨，对丁柳说：“柳儿，你说啊，咱们几个人，就我们俩最弱鸡，凡事要人护着罩着，结果吧，现在有能耐的都躺下了，我们反而连皮都没蹭破几处。”
　　丁柳回答：“不是说天塌下来，个子高的人顶着吗？能耐大的人，比咱们风光，也比咱们受罪吧。”
　　肥唐愣愣的，觉得自己只想风光，不想受罪。
　　……
　　昌东醒过来的时候，肥唐正守在他床边吭哧吭哧地啃馒头，忽然听到声响，惊得立马噎了，憋红了脸喘不上气，水杯摸起了连灌几口，才连珠炮一样对着昌东说话：“东哥，你现在别用气啊，不能动感情，也不能大口呼吸，得缓着来，可以微笑，但不能大笑……”
　　他说得语无伦次，整个人跟急脚鸡似的，昌东忍不住就笑了，果然没能笑到最后——才笑到一半就胸口胀痛，他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把这痛给压伏下去。
　　然后问肥唐：“流西她们还好吗？”
　　肥唐不乐意了，虽然刚刚是他让昌东别动感情别用气的，但毕竟之前经历的是大阵仗啊，同伴包括情人都生死未卜呢，不该涨红了脸？不该心急如焚？不该歇斯底里？
　　居然不按他脑补的剧本来，怪没劲的。
　　肥唐说：“东哥，我怎么瞅你说话这么稳呢？你就不着急啊，万一我们这死了一个两个的……啊呸呸呸。”
　　他赶紧朝自己脸上抽了一记。
　　昌东说：“看你刚吃饭的样子，就知道大的纰漏应该没有。别跟我打哈哈了，我说话一多，就有点喘不上气。”
　　肥唐赶紧端正态度，把各人的情况一一说了，特别强调叶流西都能拄着拐下地走了，又给他普及了一下蝎眼当日的攻击——
　　如何用双生子假扮龙申叩开山门，战况是如何激烈，蝎眼驱妖前行，黄金矿山的方士水平都有点寒碜，眼见羽林卫节节败退，忽然之间，好像是有龙家人助阵，引地火，结出龙家绝杀技，也就是龙腾虎啸的符印，最终将局势扭转，蝎眼的乱党望风而逃……
　　又说到赵观寿，当夜就回黑石城了，这两天传回消息，果然蝎眼在攻击黄金矿山的同时，也在黑石城生了乱，不过黑石城是方士和羽林卫的大本营，**倒没造成太大损失，主要是天灾——听说是有史以来最大的震级，饶是有个半球形不倒翁的地基，还是塌了不少房子，连城墙都裂出个大缝……
　　昌东打断他：“江斩他们呢？”
　　肥唐说：“江斩掉进金池里去了啊……对了，金羽卫清了金爷洞，原来那巨蛇就是被封住的金爷，金爷脸是它神庙的门面，跟你们一起进洞的猛禽卫，死了好几个，不过除了掉进金池的，其它人的尸体都找到了，还找到了四具蝎眼的尸体，都烧了。”
　　昌东一愣：“四具？我记得，江斩带进洞的手下，不止四个啊，其它人呢，抓起来了？”
　　印象中，有十几个人那么多。
　　肥唐说：“没，就找到四具尸体。”
　　昌东想了想：“是不是金爷洞另外有密道，他们从那跑了？”
　　肥唐否认：“绝对不是，我都现场看过了，金羽卫也怕有密道，整个穹洞，都敲打过一遍了，百分百保证没有……估计是趁乱逃出去了吧，青芝那娘们也没抓到，不知道跑哪去了。”
　　昌东沉吟。
　　趁乱逃出去了吗，他怎么印象里，昏迷的那一刹，看到金羽卫已经杀进金爷洞了呢？
　　按说当时既然战局扭转，敌弱我强，想堵截洞里的蝎眼余孽，瓮中捉鳖一样轻易，不可能让人逃脱了啊。
　　他看向肥唐，欲言又止。
　　肥唐心领神会，嘿嘿笑起来：“你是想见我西姐吧？等着啊，我给你叫去。”
　　***
　　叶流西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听到肥唐喊她，又听到“东哥”两个字，心里一个激灵，赶紧爬起来。
　　她说是腿上受伤，但其实跟江斩近身搏斗的时候，身上挨过不少拳脚，元气伤得厉害，精神一直很差，这两天，除了去看昌东和高深，大多数时间，不分白天黑夜，都是睡着的，而且一睡就是很久，像是要把那一场激战耗费的所有力气都给睡回来。
　　爬起来之后，意识还有些昏沉，肥唐把拐杖递来给她，重复了一遍：“我东哥醒了，要见你呢。”
　　叶流西赶紧拄起拐杖走了，步子很急——这两天，她用拐已经顺了，杖头随着她步伐，蹬蹬敲击地面，像小鼓点，她一路听着，自己都觉得好笑。
　　到了帐门口，先掀开帘子往里看。
　　都来过十几次了，每次一掀帘，就看到昌东躺在那，不蹭不挪，呼吸都省空气——晕倒了都有老艺术家不给人民添麻烦的风范。
　　今次终于不一样了，昌东正偏头看她。
　　叶流西吁了口气，靠着门边看着他：人长眼睛真好，眼睛一睁，整张脸都有活气了。
　　昌东说：“你站那干嘛？还要我去请吗？”
　　叶流西笑，撩开帘子，一瘸一拐地进来，昌东看着她在床边坐下：“你这人这么不讲究，上门探病，都没给我拎两斤苹果。”
　　叶流西抓起拐杖，在地上顿了顿：“给你两拐要不要？”
　　昌东说：“你是不是嫌我被打得少了？”
　　叶流西想笑，又有点心疼，两臂交叠着趴伏到床边，昌东拿手拂开她头发，眉心一拧，说了句：“留疤了？”
　　是留了，江斩的那一记铁尺，从她耳边掠到下颌，划得有点深，大夫说，就算用最好的疤痕药，也没法恢复到从前了。
　　也没什么好遮掩的，叶流西侧了脸，好让他看得清楚：“我觉得也没什么，大家都说，这疤还挺好看的。”
　　昌东：“……这大家都是指谁？”
　　叶流西说：“主要……指我。”
　　还没说完就埋下脸笑了，昌东伸手摸她头顶，慢慢又蹭磨到她脸，掌心宽厚温热，带一点点粗，叶流西拿脸贴住了，眼眶慢慢泛红，一动也不想动。
　　昌东说：“你心情不好。”
　　叶流西没看他，目光落在脸侧的床单布上，那布纹理粗，但雪白，不知道洗过多少次了，有点起毛。
　　她说：“你这都知道？”
　　昌东嗯了一声：“你不高兴的时候，身体周围气压都不太一样，我稍微靠近点就感觉到了……不准备跟我说说吗？我呼吸是有点困难，但脑子不困难。”
　　他说话是有点接不上气，叶流西抬起头，帮他把被子卷开些，省得压在胸口沉得慌：“这两天，我老是想起江斩死的时候……”
　　她一五一十把当时的情况给他说了，包括江斩奇怪的眼神，那句没说完的“你要小心”，还有他没入池中的刹那，她不知不觉流出的眼泪。
　　昌东静静听她说完：“然后呢，你的怀疑是什么？”
　　叶流西说：“他死的时候，跟前一秒判若两人，我在想，他是不是死的时候想起了什么，他之前那么恨我，想杀我，是不是也被人蒙蔽了。”
　　“昌东，很多时候，身体的记忆比脑子的记忆顽固。就好像我不记得为什么，但我的手可以流畅地在眼角画出蝎子——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哭，但我当时，确实是流泪了……”
　　叶流西有点恍惚。
　　印象中，逢场作戏除外，她好像从来没哭过，如果江斩对她不重要，她应该不会哭吧？
　　但如果他对她重要，她这算是……亲手杀了他吗？
　　她对自己那一半空白的，尚无任何恢复迹象的记忆，忽然生出畏惧之心来。
　　昌东说：“你是怕杀错了至交，将来追悔莫及吧？”
　　叶流西没说话。
　　昌东沉默了很久，才说：“是有这种可能。”
　　叶流西心头一沉。
　　她找昌东说这事，其实不是想听到附和，而是想听到他否认，条理清晰地指出她想错了，江斩就是敌人，从头至尾都是敌人。
　　昌东说下去：“但是流西，首先，这件事已经发生了，哪怕将来真相大白，你痛不欲生，这件事也已经发生了。”
　　叶流西点头。
　　“其次，不知道这么说，能不能让你心里好受点——我拼尽全力爬过去抱住他的腿，是因为我觉得他要杀你。”
　　“我没抱住他的话，肥唐没有从中搅和的话，你没有恰好拿到刀的话，结果可能是两样了——当时那种情形，你不杀他，他就杀你，不止是你，我和肥唐，可能都躲不过。”
　　叶流西默然。
　　这倒是真的，江斩根本不是来和她换人的，他就是来杀她的，哪怕最后一秒他转了念头，在那之前，他确实每一记下的都是狠手。
　　“第三就是，你真杀了他吗？你的刀，有刺进他心脏吗？”
　　叶流西说：“但是，当时他跌进金池里……”
　　昌东打断她：“你知不知道肥唐说，蝎眼的尸体只找到了四具？”
　　叶流西愣了一下：“知道啊。”
　　“不觉得奇怪吗？穹洞里没找到密道，当时金羽卫又封住了出口，那些蝎眼，到底是从哪走的？”
　　叶流西倒没细想过这个问题：“要么是趁乱？我也没太注意别人是怎么打架的。或者，他们既然能够御妖，也许……”
　　“也许能够彻地穿墙是吗？”昌东摇头，“你别把妖鬼想得太神通广大了，我们在小扬州遇到的萋娘草，敌不过越野车的拉力，蝎眼要是真能彻地穿墙，犯得上用双生子假扮龙申进山门？直接穿山进来不好吗？”
　　他话说得多了，胸口滞闷得要命，停下来顿了好一会儿，叶流西不敢乱碰他胸口，只能握紧他的手。
　　昌东把声音放轻，以便能多说些话：“他们从金池走的。”
　　“赵观寿的话，有时是可以相信的，他对黄金矿山的安保很有自信，阿禾也说，地上只有山门一个入口，高空又有地火当防护，鸟都飞不过去，金爷脸里有巨蛇，普通人见到，怕是吓得腿都软了，所以从来没人想到过，那里会有通道。”
　　“你回忆一下，金爷有多迟钝？虽然我不明白它最后为什么发狂，但是那之前，它确实是温顺得不像话，弩*箭入肉，都没太大反应。”
　　叶流西喃喃：“所以，蝎眼的人是从金池出入的？也不对啊，那里的水是有腐蚀性的……”
　　昌东提醒她：“我们只看到有猛禽卫摔进去，被腐蚀掉一半，但你有亲眼见过有任何一个蝎眼的人摔进去吗？他们既然能从金池进，采取一些防护的措施，也不难吧？”
　　叶流西不说话了。
　　这个猜测是合理的，当时，穹洞里烟尘四起，池面上又被碎石巨石遮得高低不平，蝎眼余孽只要稍一矮身，寻隙入池，的确并不引人注目。
　　她松了口气：“也就是说，江斩没死？”
　　昌东摇头：“断臂入池，情形还是很凶险。我只是想说，他还有活命的希望，但有时候，人想活着，要看天时地利人和，入池之后又发生了什么，那我就猜不到了。”

☆、第99章

　　又过了几天, 昌东的身体见好，高深的伤势反而恶化了，黄金矿山的医疗条件有限，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含糊推测说肠道有损伤, 可能是病菌进入腹腔引发了感染和其它一些并发症。
　　丁柳急得嘴上都出火泡了, 这一晚觉都不睡，守在高深病床前看护, 到半夜时，高深出现新一波险情，腹部大出血，丁柳被赶到帐外等, 一个人站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快凌晨的时候医生出来，神色严肃地跟她说，这一关是暂时过去了，但是腹腔内脏器太多，那两块废铁旋进高深身体，造成的伤害太大, 不知道后续还会出什么状况，矿山设备跟不上, 建议她回黑石城求医。
　　但丁柳听他话里话外那意思，似乎是应当早作准备，黑石城也未必能有奇效。
　　丁柳当场就崩溃了, 大哭着冲进叶流西的帐篷，叶流西被惊醒，刚坐起来，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丁柳已经一头栽进她怀里，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叶流西心里一片冰凉，还以为是高深伤重不治了，拿手反复去捋她背心。
　　丁柳一口气终于顺上来，说：“西姐，这里医生不行，咱们赶紧回黑石城吧，或者出关，我们出关吧，我们回去找大医院，专家，不然高深会死的。”
　　叶流西点头，说：“好。”
　　矿山一切都简陋不便，待在这里，原本就是为了照顾昌东和高深的身体，现在既然情况有变，当然是要马上转移。
　　叶流西有种预感，这一去，黑石城也不是终点，可能真的要出关了。
　　天刚蒙蒙亮，一干人已经准备出发，肥唐负责开昌东的越野车，矿山另外提供了两辆车，一辆类似救护车，里头两张担架床，供昌东和高深用，随车配了个大夫，另一辆是普通卡车，载了二十多个金羽卫，说是沿途给她当保镖用。
　　她什么时候，能担当得起这种排场了？叶流西正奇怪，金羽卫的头目过来，一番话让她心里一沉。
　　“流西小姐，黑石城那头传回消息，你杀了江斩，现在是蝎眼的眼中钉，肉中刺，不定要对你怎么报复呢——赵老爷子发话说，但凡有出行，一定让我们保护好你。”
　　叶流西说：“江斩……死了吗？”
　　“死了啊，那么多双眼睛都看到了，跌进金池，怕是都化成一滩血水了。”
　　……
　　三辆车，缓缓开动。
　　叶流西坐越野车的副驾，司机从昌东换成了肥唐，她有点不习惯，丁柳因为担心高深，去了救护车随车，后座只坐了阿禾和镇四海，阿禾哑了之后，整个人就有些委顿，贴着车窗坐，像是唯恐多坐了地方。
　　镇四海则恰恰相反，非常膨胀，后座有七成是被它占了的，还一脸的倨傲和劳苦功高，叶流西想起这两天，肥唐对镇四海满脸嫌弃的一再吐槽——
　　“西姐，你是没看见。是，力是没少出，但这就跟房子失火，人家担水救火，它在边上拼命做俯卧撑似的，累得满头大汗，顶个屁用啊？”
　　“不愧跟镇山河是一家子的，镇山河是一遇事就晕，镇四海是手持菜刀对打洲际导弹，我看它俩凑一堆过得了，别去祸害人家母鸡了……”
　　叶流西有点想笑。
　　车子驶下盘山道，肃杀的冬日晨雾里，原本黄褐色的矿山多了些许暗灰，有长长的枯萎焦黑的萋娘草从山头挂下，乍一看，像硕大人头披下的焦枯长发，沿途还有尸骨未收，都是蝎眼的，姿态扭曲，身上插着长刀长箭，不管死前的那一刻多么壮怀激烈不共戴天，一死万事休。
　　出了山门，叶流西有些紧张，生怕遇到蝎眼伏击，打架她无所谓，无非撸袖子上，但高深都已经那样了，可经不起再一轮的震荡了。
　　但出乎意料，全程坦途，只偶尔有几次，在路边看到丢弃的弩*箭和佩刀，估计是蝎眼溃败时，仓促间丢下的。
　　下午，远远望见了黑石城。
　　肥唐眼都直了，只说了句：“快看！”
　　看就行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去描述：整座城像比萨斜塔，不，还要更斜些，巨大的地块翘起一头，另一头略略沉入地下，难得的是，都歪成这样了，整个城的轮廓建筑还保存了九分完好。
　　再驶得近些，城墙上的巨大裂缝映入眼帘，叶流西说了句：“这都几天了，也不说修补一下。”
　　肥唐摇头：“这不好修，得把地基扳正了，西姐，你听说过咱西安的小雁塔吧，据说有一次地震，也是塔身开裂，结果几十年后又震了一次，塔身又合上了——我要是赵老头，我现在就遍集方士，想办法把这城给拉正了。”
　　对答间，到了城门口，由于地面斜起，为了方便进出，入口处已经铺搭好了斜坡道，肥唐跳下车，敲开救护车后门，提醒丁柳接下来会有侧歪，吩咐车上人做好应对之后，这才重新开车领路。
　　一路歪着进了黑石城，又进了羽林城，中途车分两路，其它人先回住处安顿，肥唐载叶流西去找赵观寿。
　　车在赵观寿寓所附近被拦下，叶流西打开车门下车，脚一挨地就有点虚，已经不知道“水平”两个字该怎么写了。
　　负责守卫寓所的猛禽卫拦着她不让进，说是赵观寿在会客，客人刚进去，一时半会的结束不了。
　　叶流西一瘸一拐地往里走：“会客怎么了，抽一分钟说话又不耽误，你别碰我啊，我倒下了可就不爬起来了，都是你的锅！”
　　从没见过这么明目张胆要碰瓷的，那个猛禽卫尴尬极了，但也知道叶流西确实是赵观寿的客人，不敢强拦硬挡，只能张着胳膊且拦且退，刚退进客厅门，身后就传来赵观寿的声音：“什么事？”
　　那猛禽卫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赵观寿正从书房里探出身子，既然主子已经出面了，那就没自己的事了，他讪讪退开。
　　叶流西上前一步，赵观寿还以为她要进来，身子一凛，伸手把紧了另一扇门边——身侧的门背面，龙芝抵门而立，眸光深沉，但好整以暇，远没他这么紧张。
　　叶流西不跟赵观寿废话，单刀直入：“我们有个朋友，受了重伤，矿山治不了，人现在在住处了，你能不能派最好的医生，带最好的设备过去？”
　　原来是这事啊，这种场面上的功夫，赵观寿通常还都是配合的，更何况现在一心只想把她先打发走：“你先回去吧，我尽快安排。你放心，黑石城的医生，都是精挑细选，用的设备也都是最好的……”
　　叶流西打断他：“赵老先生，凡事有万一。万一医生束手无策，我也得有个后备的选择，你不介意……安排我出关吧？”
　　赵观寿面色微变，旋即恢复如常，舌头打了个磕绊，接下来的话居然说得异常顺溜：“……没什么，关外的医疗水平，当然是要强过我们的，这个我还是承认的，人命关天的事，怎么会介意呢。”
　　***
　　目送着叶流西走远，赵观寿的脸蓦地垮下来，转头看向龙芝：“你都听见了？”
　　龙芝漫不经心，走到书桌边，在赵观寿的主位上坐下：“听见了……我们聊我们的，这个待会再说，刚说到哪了？”
　　赵观寿脸色不豫：“你没把江斩的尸体带过来，他到底死了没有？龙芝，你该不会是对他动了情……心软了吧？”
　　龙芝细眉上挑，嘴角现出一丝讥诮：“心软？赵叔，你从小看着我长大的，未来我是方士城的主人，千百年来，方士城始终压过羽林城一头，我也终将会是黑石城的主人。”
　　“无字天签说，双芝竞秀，青气盘龙，但黑石城只能开出一朵灵芝……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事儿，你见过我对谁心软吗？”
　　赵观寿迟疑了一下：“但是死要见尸……”
　　“赵叔，一个人，不是只有没了呼吸才叫死——从此不见天日，再也不能插手任何事，再也见不到认识的人，人人都当他死了，那他就是死了。”
　　“江斩的事，以后你别再问了，我可以向你担保，他这一页，已经掀过去了。蝎眼上下，都认为他死了，更重要的是，叶流西也笃定是自己杀的江斩，这样就可以了。”
　　赵观寿沉默良久：“龙芝，要么，到此收手吧。”
　　龙芝抬眸看他。
　　赵观寿苦笑：“跟你爹一样，我老啦，只希望事情能安安稳稳，不想有太多周折：叶流西回来了，杀了江斩，成了蝎眼的公敌，她只能托庇于我们，自然会听我们使唤；蝎眼无主，你名正言顺接手，然后从内部慢慢瓦解不迟——我觉得，这结果已经能让我满意了。”
　　龙芝冷笑：“赵叔，你别被叶流西现在的顺从给骗了。我们对她和江斩都用了睽，结果呢，你也看到了，有睽龙在身，我也百般掩饰，江斩还是觉得我跟从前的青芝不一样了，甚至于这次突袭黄金矿山，都没有跟我商量，我授意迎宾门把蝎眼的人放进来，帮助他们潜入黑石城，是方便来日一网打尽，可不是养虎为患，让他们来对付我的。”
　　“你敢对叶流西放心吗？哪天她接触到什么、推导出什么，起了疑心，你这不是自食其果吗？万一她不动声色，骤然给你个致命一击，我们的所有努力，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赵观寿叹了口气，也觉得自己是考虑欠周了：“刚刚她找过来，说了什么你也听到了。”
　　龙芝嗯了一声，沉吟片刻：“这样，你给她派些不着调的医生过去，戏要做足，让她看到，咱们已经尽力了，黑石城的本事，也就这样了，不是不想救，实在力不从心。”
　　赵观寿一愣：“如果这样的话，那就等于逼着她出关了啊。”
　　龙芝笑起来：“是啊，我就是这个打算：西出玉门这个计划，以她叶流西出玉门关正式开始，又以她出玉门而结束，不是很圆满吗？”
　　“赵叔，你帮我安排一下，就这两天吧，请昌东过来，跟我见个面吧，这张牌，也到了该用的时候了。”

☆、第100章 

　　李金鳌独守小院好几天了, 他本来就是被当成附庸带进来的，这几天一干人不在，他的位置不尴不尬，总体而言就是被遗忘，加上因为地震, 黑石城自顾不暇, 连三餐都没人送了。
　　他只得自力更生，觍着脸去灶房买些下等食材, 在小院里搭石块起灶生火做饭，常常被烟熏地呛咳，锅盖一掀，里头的样色寒碜无比, 有一次, 还被外头的守卫训了，说是烟大，看起来碍眼。
　　李金鳌点头哈腰赔小心，身后，龟背蛇梅已经尽数开放，澹阴晓日、薄寒细雨、轻烟佳月、夕阳微雪, 整一个文人墨客尽折腰的“风花雪月”场，但他半分赏玩的心情都没有。
　　意境这种事, 还是要吃得饱穿得暖有闲暇，才能细细品味的。
　　所以，眼见几个人回来, 李金鳌那是发自肺腑的喜出望外，凑上去问长问短，一惊一乍，可惜丁柳他们忙的忙躺的躺哑的哑，没人有空去接他的茬，一番嘘寒问暖之后，院子里又只剩下他，外加一只从车上慢吞吞下来、派头十足的鸡。
　　镇四海自带荣光。
　　李金鳌直觉它应该是立功了，有了成就之后，镇四海果然整个儿都矜持了，也不像过去那么暴躁了。
　　李金鳌满腔的热情如同拳头，打出去不能没人收，于是索性都转移到镇四海身上，乐颠颠抱起来放到门廊下，还给撒了一把小米。
　　边上的镇山河朝镇四海瞥了一眼，眼神里有点复杂。
　　***
　　叶流西和肥唐回来之后不久，大批的医疗人员就到了，架势端得十足，设备加各种手术器械一堆，还煞有介事张罗着要隔出一间无菌病房。
　　几个人都是外行，看不出门道，只觉得既然这么热闹，一定靠谱，心都稍安了些。
　　昌东现在这状况，不是累赘，但也帮不上忙，在现场碍事，躺屋里嫌闷，索性让肥唐帮他搬了张躺椅到院子里，半歇半赏景。
　　歇了会之后，总觉得有人从旁探看，一抬头，正撞上李金鳌的目光——李金鳌就盼着这目光交流的机会呢，知道时不再来，满脸堆笑，赶紧冲他挥手：“哎，昌东！”
　　昌东觉得有点奇怪，然后反应过来：李金鳌居然把他的名字叫对了，真不容易。
　　李金鳌过来，期期艾艾，先拿镇四海出来当开场话头：“我们家四海，跟你们去黄金矿山，表现还行吧？”
　　昌东不大喜欢讲人是非，鸡同此理：“挺有活力的。”
　　聊天讲究个你来我往，他也搜肠刮肚找能聊的：“你呢，去参观了大博物馆，挺有收获吧？”
　　李金鳌就等着他说这个呢，肩膀一垮，哀声叹气：“别提了。”
　　他一屁股坐倒在昌东脚边，头上飘龟背蛇梅的细密雨丝，倒是挺符合凄风冷雨般的心境：“这人生在世啊，还是有权有势的好，可别说英雄不问出身，出身让你的路都不同呢。”
　　昌东知道他必有后话。
　　“你也知道，我是老李家的旁支，老李家的皮影秘技，我是边都沾不着啊，只能拎个戏箱耍戏——其实谁比谁差啊，我要有这机会，不定做得更好呢。”
　　“活了大半辈子了，也没什么成就，我心说得到大城市闯闯，才能有机会……得，你见到赵观寿对我那态度没？好不容易吧，托着流西小姐的福进了大博物馆，结果……”
　　他向着昌东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人家的博古妖架，都跟我学的版本是不一样的。”
　　昌东不动声色：“怎么个不一样法？”
　　李金鳌鼻子里哼了一声：“比我那版本多不少呢，我也想明白了，我们这种普通方士能接触到的，也就是大众版，人家博物馆里的，是完整版，怪不得赵观寿不情愿让我看，有些重要的，还小里小气地拿黄金盖板给遮住……”
　　黄金盖板？
　　昌东心里一动：“是不是在一面镶画的墙上，中间有一块黄金板，乍看上去，像装饰品的？”
　　“嗯哪。”
　　“所以遮住的，是什么东西？”
　　“睽。”
　　李金鳌拿手比划给他看：“像蛇，长鹰爪，脑袋扁圆的，顶心还长了撮头发，说是叫龙生第十子，专以惑人。”
　　昌东一颗心跳得厉害：“还有呢？”
　　“没了，我看到的就是幅画，上头落款提了一句。哎你说，这气不气人，又不是什么机密，让我们普通方士知道知道，又能怎么样？本来我们这些旁系，比黑石城的方士就已经差了一大截了，在这些基础知识上，还对我们藏着掖着，这起跑线差得也太多了……”
　　他絮叨到一半，蓦地住口：昌东脸色凝重，眉心紧皱，压根也没在听他说话了。
　　李金鳌这才想起来，昌东是个“病人”，医生吩咐了要心情平和，不要动气，自己在这诸多抱怨，似乎有点不大妥当。
　　他讪讪的：“那，我先回去了……你先休息，休息哈……”
　　……
　　昌东一直坐到傍晚。
　　肥唐出来喊他吃饭，忍不住说他：“东哥，你这坐着一动不动，不嫌冷啊，手脚都冻僵了吧，就算喜欢看梅花，也不至于这么拼吧……”
　　昌东忽然问他：“你被绑架了那么多天，应该常见到江斩吧？”
　　这前后句搭的，也太跳跃了，肥唐过了会才反应过来：“是啊。”
　　“有没有注意过，江斩手上有纹身？”
　　这还有不注意的？肥唐点头。
　　“江斩纹身在哪只手上？”
　　“左手，跟青芝一样，哦对了，跟西姐也一样。那个青芝不是还嘲笑过我西姐，说西姐是学她吗？”
　　“在金爷洞的时候，我意识不太清醒，你还记得，流西砍了江斩的手臂，是左臂还是右臂吗？”
　　肥唐很肯定：“左臂。”
　　还学叶流西的动作给昌东看：“就是这样，刷地撩了一下，主要是我西姐的刀太好了，换了普通刀，肯定没这效果……”
　　昌东沉默。
　　叶流西说，江斩的转变，发生在最后一刻，算起来，恰好是在断臂之后。
　　专以惑人的睽，左腕的纹身，江斩断掉左臂，对叶流西的态度顷刻间判若两人，这之间，似乎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慢慢串联。
　　……
　　临睡前，叶流西过来跟昌东道晚安，昌东拉住她，仔细看了一回她的纹身，叶流西不明所以，把衣袖拽下来遮住，说：“别看了，真的丑，除了天热的时候，平时我都把它遮得严严实实的，露出来嫌丢人。”
　　她旧话重提：“纹这个的时候，我脑子一定不清醒，真的，我审美没这么差的。”
　　***
　　黑石城的医疗队，水准飘忽得厉害，高深的情况像坐过山车，刚有了点起色，又忽然急转直下，像是刚露头的苗，你以为后续必将生机勃勃，谁知一转眼就遭了霜，一蹶不振。
　　两天一过，丁柳就没耐心了，但那些医生起早贪黑殚精竭虑，眼睛里都是熬夜的红血丝——她也不好骂他们是庸医，只能背着人来央求叶流西：“西姐，我们出关吧，出关好不好？”
　　叶流西又去找了一回赵观寿，赵观寿沉吟了一下：“也不能说走就走，这路线、安保，都得考虑，这样吧，你等一天，让我安排一下。”
　　一天就一天吧，这要求也不过分，反正日出日落，很快就过去了。
　　第二天的早饭，被搅得七零八落。
　　先来了两个羽林卫，传达赵观寿的意思，说是叶流西曾经提过，丁柳的头上被插过刀，当时草草包扎，没能妥善对待，如今既然“出行”在即，做个彻底的检查很有必要，黑石城有可用的设备，就是搬不过来，要带丁柳过去做。
　　头的事情，任何时候都是大事，叶流西陪着丁柳去了。
　　剩下的人继续用餐，没过多久，又来了两个羽林卫，这次是找阿禾的，态度恶劣，上手就拖拽，说是黄金矿山的事有点蹊跷，要带阿禾回去问话。
　　肥唐觉得羽林卫行事荒唐：阿禾都不能讲话了，问什么问？就算黄金矿山的事有蹊跷，也轮不上阿禾这种小角色来担吧。
　　这不摆明欺负人吗？
　　肥唐气不过，陪着阿禾去了。
　　原本一桌子的人吃饭，三下两弄，就只剩了昌东一个人，但更奇怪的还在后头，明明饭才吃了一半，就有人就过来清理碗碟了。
　　昌东拈着筷子，有点哭笑不得。
　　正想说什么，那个收餐的手上忙活，头也不抬：“赵老爷子想见你，说是啊，你也别对谁说，就当是出去溜达，一路溜达到他那，直接进书房就行了。您放一百个心，就是聊个天，很快就回来了，不会留你的。”
　　昌东心里一凛。
　　就说嘛，这早上，一出连着一出的，必然是有戏。
　　只是没想到，这戏眼落到了他身上。
　　昌东把筷子放回桌面上。
　　***
　　就当是出去溜达。
　　这话真的多余，以他现在的身体情况，不能跑不能跳，也只能溜达着过去。
　　昌东穿过院子，中途还和李金鳌打了个招呼，李金鳌很有加入他一同散步的架势，而搅局的人也来得及时：门口的羽林卫把李金鳌给拦下了，口气很凶地让他把前两天搭的小灶给清了。
　　真是煞费苦心，而赵观寿越是煞费苦心，他对这一趟的书房之行，就越是期待——赵观寿一直以来最关注和提防的，不应该是流西吗？忽然找他，是为了什么？
　　侧面击破？挑拨离间？
　　一路畅通无阻，昌东也做好了以不变应万变的准备，饶是如此，推开书房门的刹那，他还是愣了一下。
　　赵观寿居然站在一边，坐在主位上的那个，是……青芝？
　　昌东没表现得太过惊讶，他反手掩上门，话说得平静：“我没认错吧？羽林卫是通了蝎眼呢，还是说，青芝原本就是羽林卫派出去的人？”
　　赵观寿呵呵笑起来，顿了顿说：“我来介绍一下吧，这位是龙申的女儿，龙芝，也就是你一直听说的龙大小姐。”
　　昌东站着没动：“难怪龙大小姐要一直‘病重’，病重了才能卧床不起不见外人，也才能一直在江斩身边伺机而动，龙大小姐病重是假的，真正病重的，另有其人吧。”
　　说到末了，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赵观寿。
　　赵观寿面上掠过一丝尴尬。
　　龙芝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坐吧，今天要聊的事还挺多，一直站着，怕你累。”
　　昌东拽开了椅子坐下，环视四周。
　　上一次来得鬼祟，这是第一次正式进来，黑石城地震，这书房也未能幸免，而且歪得很讲究，从门往里走，是渐走渐高的：龙芝坐主座，本来就气势压人，现在还高了他一头。
　　而那一堵墙的书册，原本齐齐整整，现在全部倒压在了玻璃面上，看得人心头极其压抑，总觉得下一秒，那些玻璃就会全盘迸裂，而那些纸册，会潮水样喷涌而出。
　　昌东移开目光，他确实有点强迫症，看到这样的场景，觉得眼睛都不舒服。
　　他抬头看龙芝。
　　龙芝笑起来：“真是，太多事情了，一时之间，我都不知道从何说起，这样吧……”
　　她伸手撸开左腕的袖子，露出上头的睽龙纹身：“这个纹身，你不陌生吧？”
　　昌东嗯了一声：“你有，流西有，江斩也有，你还曾说过，流西是在模仿你。”
　　龙芝右手的食指轻轻抚过睽龙头上那一撮颇具喜感的头发：“其实呢，三个人之中，只有一个人的纹身是真的。”
　　她食指翻转，指向自己：“我的纹身，是真正找了擅长这活计的师傅，一针针照着样子扎出来的。他们两个身上的，叫睽龙。”
　　“说起这睽，本是龙生第十子，但它没有通天彻地翻江倒海的本事，所以世人势利，只认龙有九子。”
　　“睽龙上身，专以惑人，但它有个缺点，没法隐身，总会在左腕留下类似纹身的印迹，这秘密要是传开，这玩意儿也就不顶用了，别人只要一看到身上有这纹身，就知道是中了圈套了——所以一直以来，睽的存在，在关内就只有极少数的高位者才知道。”
　　说到这，她略顿了顿，然后看向赵观寿：“瞧见没有，我都透露了这么多了，他一点都不惊讶，所以啊，你别把叶流西这干人想得太简单了，她知道的，可能远比你想象的要多啊。”
　　她啧啧有声，袖子一拉掩住纹身，继续说下去。
　　“睽分三种，第一种叫吞睽，很有意思，像爬虫一样，吞噬人的记忆，一件完整的事儿，它会吞了前半段，让你记得后半段，吞了大部分，让你记得小部分。这也是失忆，但比失忆保险——你看小电影里，那些失忆的人，脑袋挨了重击或者看到熟悉的场景，总会突然记起些关键的事，多要命啊。吞睽就靠谱多了，有它在，这些意外，永远不会发生。”
　　昌东垂下的手慢慢蜷起。
　　“第二种叫代睽，它也很妙，会把你记忆中的某个人，严丝合缝地替代成另一个人，从小到大，各个细节，无一疏漏。”
　　“第三种叫补睽，你根本没见过这个人，但补睽上身，你就会以为，自己真的有一个出生入死的密友、情比金坚的爱人，或者不共戴天的敌人，哪怕那个人根本不存在。”
　　“所以这睽，是不是很稀罕啊？只是可惜啊，草能春风吹又生，但绝妙的玩意儿总是灭绝得太早——关内最早消亡的就是补睽。到了我这辈儿，关内的睽，只剩下最后两条了，一条是吞睽，一条是代睽。而且一条睽，一生只能用一次。”
　　“一年多以前吧，为了化解关内千年一遇的危机，我一狠心，把这两条睽，都给用了。”
　　作者有话要说：　　看来100章没有hold住啊
　　不过没关系，计划通常都是因为误差才美丽的
　　咱们把误差控制得尽量少就行

☆、第101章

　　昌东说：“你还真是滴水不漏啊。”
　　龙芝谦虚地笑：“谬赞了, 这世上，唯有真相滴水不漏，其它任何矫饰，都是有破绽的——拿补睽来说，人这一生, 总会认识很多朋友的, 你笃定你的记忆里有这么一个人，但其它人都说不存在, 久而久之，你也会动摇的。”
　　“再说代睽，给江斩用的，就是代, 但是在金爷洞, 你也亲耳听到他说，觉得我这一年，都变得不像我了。至于给叶流西用的吞睽，一个人，记忆断得那么奇怪，有头没尾, 换了谁，都会想追根究底吧。”
　　“所以说, 睽龙只是利器，真正想成事，还得事在人为。”
　　昌东隐隐有些不安：龙芝说的话, 找不出什么破绽，也基本符合他之前的推理，但她为什么这么肆无忌惮地向他全盘托出呢？
　　怕是有所恃。
　　龙芝忽然想起了什么：“哦，对了，我说得没头没尾的，没把你弄糊涂吧？叶流西，其实就是真正的青芝，我都忘了说了。”
　　她意味深长地端详着昌东的脸色。
　　昌东没说话，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理应表现得大吃一惊才对，但他真的生性不善作伪，尤其是这么夸张的伪。
　　索性一声不吭。
　　龙芝又看了赵观寿一眼：“看见没有，这局里，没有谁是傻子，咱们即便领先，也只是一两步，恻隐之心会害死人的。”
　　被一个小辈这么耳提面命，赵观寿好生尴尬。
　　龙芝屈起食指，轻轻叩向桌面：“从哪说起好呢，就按时间线吧。”
　　“二十多年前，日现南斗，关内的皮影人一夜之间全部瘫痪。叶流西就是那个时候出生的，当然了，当初她不叫叶流西，小门小户人家，起的名字都土气，那时候，她叫叶青芝。”
　　“有了厉望东的教训，我们当然知道大事不妙。但是无字天签……不是我瞧不起签家人，他们永远测得对，但隔靴搔痒。只测出人在荒村，老实说，在我眼里，除了黑石城，关内哪都是荒村。”
　　她叹气：“而且吧，这无字天签，又不是打牌洗牌，一局不好可以即刻再来，针对同一个人，有时候一两年才能测上一次，可愁死我们了……也不对，那时候我也才刚出生，应该说，可愁死我爹和赵叔签姨他们了。”
　　“又过了好几年，才终于把圈子越缩越小，基本划定是在尸堆雅丹附近，但棘手的是，那里住的人可不少啊——也真是巧了，那时候，眼冢又一次苏醒了。”
　　昌东脸色微变：“所以眼冢屠村这件事，你们根本就是知道、纵容，甚至唆使了的？”
　　龙芝无所谓地笑：“顺便呗，反正眼冢每一次苏醒，周围的十里八村都是要灭门绝户的——就让它做筛子，帮我们筛出叶青芝好了：毕竟被南斗星罩护的人，眼冢是杀不死的。”
　　“但没想到，她运气那么好。后来我听说，她是在柴堆里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眼冢在吞吃她的父亲，她就偷偷藏进了水缸，而缸沿上，阴差阳错的，爬了一只小金蝎——眼冢畏蝎，这你是知道的，所以啊，她就这么逃过去了。”
　　“但村子已经废了，留下来只有等死，她带着小金蝎，流浪了一段时间，不过她那时候年纪还小，很难讨生活，关内的好心人又没那么多，被转手了几次之后，最后卖进了黄金矿山。”
　　说到这儿，她笑起来：“你知道吗，我们去查了矿山的花名册，叶青芝很有意思，她基本上刚进矿山，就失踪了。”
　　昌东忍不住问了句：“失踪？”
　　龙芝颇有点叹服：“她那时候，十三四岁吧，但在外流浪，好勇斗狠，一身匪气，又有点小聪明，根本也不愿意吃苦受累，矿山里的各条矿道岔道很多，我们后来怀疑，她进了矿道，就没出来过，自己在里头的隐秘处搭了个窝，晚上会跑出来偷东西吃。”
　　昌东心里一柔。
　　这真的挺像叶流西能做出来的事儿的。
　　“再然后，她就认识了江斩，说起来，江斩出身要比她好得多了，江斩的父亲也算是羽林卫家族里的，只不过不是大族，原本在羽林城里做文职，负责黄金矿山的账务，后来出了大错，一家子被连累，不是死就是被流放，江斩年纪小，被送进了黄金矿山。”
　　“那样一个文弱的公子哥儿，进了黄金矿山这种地方，没死也真是幸运。他应该是发现了叶流西藏在矿道里，但一直为她隐瞒，自己的口粮也分她一半，每天带进去给她，还教她认字写字，就这么过了两三年。”
　　“前头我也说了，叶流西住在矿道里，为了打发时间，她没事就乱钻，几乎摸清了山腹中的每一条通道，性子野，胆子也大，最后居然摸进了金爷脸……金蝎带路，让她在那个穹洞里，挖出了一堆狗头金。”
　　昌东心里一动。
　　他之前带队进罗布泊时，总要经过其克山口金矿，歇脚的时候，听淘金的工人讲过狗头金：一般淘金，都是矿料里出金砂，一吨矿料里出个三四克金砂，已经算不错了，狗头金则是非常罕见、形状不规则的大金块，虽然质地不纯，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曾经听说过一公斤多的狗头金叫价过千万的……
　　这一堆狗头金，想必就是蝎眼崛起的资本，不过，按照金矿的产出几率来说，狗头金出现个一两块，勉强还算正常，一堆……就像是有人刻意为之了。
　　龙芝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还没完呢，那一堆狗头金里，还有个镶玉嵌珠的盒子，打开之后，里头的东西，是兽首玛瑙，外加厉望东的一封信。”
　　昌东忍不住打断她：“狗头金，还有盒子，都是厉望东安排的？”
　　龙芝点头：“当年厉望东身死，黑石城城破，遍寻不见兽首玛瑙，签家人测了无字天签，说是要到下一次日现南斗之时，兽首玛瑙的主人才会出现，羽林卫和方士们也就没再追究，谁都没想到，厉望东会把东西都埋进金爷洞里。”
　　“那封信里说，他入主黑石城之后，有大批的方士投靠，签家人测出，不管他把秘密藏在哪里，跟他同样命格的人都会找到。”
　　“厉望东一再择取，最后选了金爷洞。他毕生的愿望是开玉门关，把关内人带出去，可惜功败垂成。他总结自己的经验教训，寄希望于下一个南斗星罩护的人，给了不少建议，也提到了很多关键信息，诸如‘流西骨望东魂’的特殊之处，完全是以前辈的口吻，来指点后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最后一段推测说，自己死了之后，关内必将重新落入羽林卫和方士之手，而打开这个盒子的人，是要反当权者的——所以很有可能会是在矿山服终身劳役的苦工，既然这样，他备下金资，也要给来者指一条逃生之路。”
　　昌东不动声色：“那条逃生之路，就是金池吧？”
　　龙芝问他：“你知道蛇涎吧？就是蛇的口水，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过，金池是泛金色泡沫的。”
　　昌东点头，一般矿道里的金属废水，都带诡异光泽，他以为那是脏水和有污染的标志。
　　“你是没掉进去过，其实那是涎珠的光，金爷的涎水落池成珠，可以被捞起来，遇热盐水可化——人在融了涎珠的热盐水里没顶浸过，一两日内，可以避金池水，我也是这一趟陪江斩进去，才知道的。”
　　昌东盯住龙芝：“你们把黄金矿山看得这么重要，这种秘密，怎么会告诉我呢？还是说，我听完这个秘密，就活不长了？”
　　龙芝咯咯笑起来：“昌东，你太多疑了，如果我想杀你，手起刀落就是了，谁还花这么多心思给你讲故事啊，讲得嘴巴都干了……讲到哪来着？”
　　昌东没提醒她，她蹙着眉，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
　　“接下来的事，你大概也猜得到，叶青芝带着江斩从金池逃走了，他们有金子，生计不愁，而且叶青芝很快开始出关，等于是拓开了一条源源不绝的财路，蝎眼也随之崛起，开始我们没当回事，但等我们反应过来，发现有大批囤积的新物资出现在世面上，意识到事情跟当年的日现南斗有联系时，蝎眼的势头如同火上烹油，已经遏制不住了。”
　　“那时候，我们只知道，蝎眼的头目叫江斩，曾经在黄金矿山做过苦工，羽林卫派出不少暗探，想打进蝎眼内部，获得更多的消息，但蝎眼的组织很严密，那些暗探进去了之后，除了被支使着跑腿出力，基本也得不到什么重用。”
　　昌东笑了一下：“所以，龙大小姐自恃特别，觉得自己出马，一定会有斩获——亲自上阵了？”
　　龙芝莞尔：“是啊，我们查了黄金矿山的籍册，那几年失踪的人里，除了江斩，还有一个名字引起了我的注意，那就是叶青芝。因为无字天签测出过一句话，叫双芝竞秀，青气盘龙，这个名字全对上了。”
　　“所以我一直觉得，叶青芝一定也是蝎眼的一员，而且地位不低。”
　　“有一次，江斩在黄金矿山附近，被我们盯上了。我赵叔的意思，应该杀之而后快，我却觉得，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要放长线钓大鱼。所以，我让金羽卫配合我，在江斩面前，作了场戏。”
　　昌东说：“你假装是营妓？”
　　龙芝默认：“江斩被送进黄金矿山的时候，他家里的一些女眷，是被同时送去做营妓的，下场都很悲惨——江斩估计是触景生情，忍不住出手，救了我之后，‘突围’而出。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故意回答说是叶流西。”
　　“因为南斗星罩护的人，男名望东，女名流西，而且这名字最好是在入主黑石城之后更改，以彰显天命所归。”
　　昌东接下去：“龙大小姐和江斩同病相怜，又心思细密，想必很快就在蝎眼步步高升了吧。”
　　龙芝笑：“也很是花了点力气，不过，出类拔萃的人，总是会被另眼相待的，江斩很赏识我，一路擢升——不过我想立功也很容易，毕竟有羽林卫一再配合。”
　　“一直到了我的地位仅次于金蝎会九长老的时候，我才发现，蝎眼的首领真的不是江斩，而是叶青芝，只是大家都不提她的名字，只叫她青主。”
　　昌东大致能理解：运输的活儿，放在哪个阶级社会，都不会是头目在干，但关内特殊，只有叶流西能进出，她长时间在外，很多时候孤身一人，应该越低调越好，免得引人注意。
　　“叶青芝很少回蝎眼，就我看来，她待在关外的时间更多，当然，换了是我，我也喜欢待在外头，从小电影里看，外头的世界怪有意思的，可惜了，没那个命——整个玉门关封关以来，除了皮影人，只有两个人能进出，也就是厉望东和叶流西了。”
　　昌东忽然想起了什么：“你对江斩用代睽，胡杨城沙暴的时候，你又吊死了蝎眼干将112口，就是要斩草除根，不让江斩身边留下能认出流西的人？”
　　龙芝有点惊讶：“你脑子很好使啊，跟聪明人说话，果然不用太费劲。事实上，江斩有提过，青主的存在是个秘密，只有金蝎会和少数身边近卫才知道，但我这个人，做事务求保险，不想有任何风险，所以拉拉拽拽，只要是有可能见过叶青芝的人，我都送他们上路了，还包括那些见过我的人——毕竟胡杨城破这个借口太好了，一扫一大片，想干什么都方便。”
　　“唯一的遗憾就是，胡杨城沙暴那一次，我赵叔伤得有点厉害，耳力视力都退化得太厉害了……”
　　她忽然一抬手，扔了卷杂志到桌面上：“连东西被人拿走，都浑然不觉。”
　　昌东后背上有轻微痉挛，他不用看，只凭语气推测，也知道那卷杂志是什么。
　　龙芝说得不紧不慢：“前两天，我和赵叔提起，这‘西出玉门’的计划，也该向你摊个牌了，结果，左找右找，找不到这卷杂志，我心说这事不可能啊，虽然我赵叔年纪大忘性也大，这书房里的东西，他不会带出去乱扔的。再一问，这段时间，进出过他书房的，也就叶流西一个。”
　　“我让你们住处的医生帮我留意了一下，结果在你房间翻到了，昌东，你也挺让人惊讶的。”
　　她把杂志掀到有昌东专访的那一页：“知道这杂志，我是从哪拿到的吗？”
　　昌东犹豫了一下：“也许是以前流西带货的时候，无意中带进来的吧。”
　　龙芝大笑：“她带的货千千万万，区区一本杂志，要刚好被我看到，还刚好看到里头某一页的你，这几率也太小了吧，你们编小说，都不能这么编啊，我再给你提个醒好了。”
　　她抽开书桌的抽屉，又扔了两册装订纸页到桌面上。
　　昌东目光所及，脑袋忽然轰的一声，意识都恍惚了，这恍惚里，慢慢浮出过往的场景——
　　午后的阳光照进咖啡厅，道道光柱里无数细小尘埃。
　　山茶的负责人把策划书推过来给他看：“你看，这趟无人区穿越，我们做了精心的准备，连logo都是专门找人设计，我们预备把logo刷在车身上，未来还可以出一些纪念品周边什么的……”
　　……
　　敦煌夜市的烧烤摊上，他喝完啤酒，从背包里抽出薄薄的册子递给山茶的负责人。
　　对方大笑着接过：“兄弟你做事太仔细了，怎么，求个婚，连流程都要按步骤一二三？”
　　……
　　龙芝扔出来的，是山茶当年穿越无人区的计划书，和他预计求婚的时候，婚嫁策划师给做的几页关键事项，包括设备的摆放、各人的责任划分等等。
　　龙芝的声音冷得像尖利冰棱，戳进他忽然翻沸的记忆里：“这是你们山茶遇难的那个晚上，我在你们的越野车里拿的。”

☆、第102章

　　昌东原本以为, 最终抵达真相的时候，自己会激动失态——没想到，居然会平静，态度平静，声音也平静。
　　“那个时候, 你在？”
　　“当然, 青主要开博古妖架，带了金蝎会和近卫同行, 我当时可是混到可以陪同的地步了，自然也在——说起来，要感谢那一次玉门关的身魂分离，没有它带来的大片灰色地带, 我和你, 也不会有机会碰见啊，这几率，可比中彩票要低呢。”
　　她咯咯笑起来，忽然娇嗔似地看向赵观寿：“赵叔，讲得我口干舌燥的，让你的小茶童给我上份茶呗……”
　　又看向昌东, 礼数倒是周到：“你呢？要不要也来一杯？”
　　昌东说：“谢了，没心情。”
　　他沉默地坐着, 看外间的猛禽卫把茶送进来，茶壶有纤细的提梁，哥窑开片, 霁蓝釉的冰裂纹，茶杯的口浅，桌面又不平，龙芝往里倒茶的时候，那一泓明亮红浓的水光颤巍巍倾向昌东，像是下一刻就会溢出来。
　　“其实昌东，你早该想到是你的流西开了博古妖架，博古妖架是玉门关的门户，而她一身流西骨，出入无碍，她的血，又能冲淡妖鬼身上的封印——除了她，谁有这本事啊？我记得，在金爷洞，她也曾受伤流血，金爷忽然躁狂，跟这也不无关系吧。”
　　昌东看了她一眼：“你自称叶流西，又混到可以陪同，流西就一点反应都没有吗？”
　　龙芝嫣然一笑：“我用这个名字，起初是为了诈江斩，因为如果蝎眼里真的有个叫叶流西的女人，他一定会很吃惊，结果，他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
　　“叶流西则不一样，江斩把我介绍给她的时候，提到我的名字，她明显怔了一下——女人嘛，尤其是心高气傲的漂亮女人，其实是不喜欢别人跟她有相像之处的，但是有意思的是，江斩好像并不知道，还很兴奋地跟她说，青芝，流西跟你一个姓啊……”
　　“很显然，叶青芝是想效法厉望东，入主黑石城之后再改个命定的名字，因为名字改的太早，未必有那个命格去压。但只凭江斩这一句话，我就知道，叶青芝和江斩之间，我是可以钻空子的，因为，她并不是所有事都对江斩说。”
　　“昌东，听说你很喜欢叶流西，金爷洞的时候，为了她舍生忘死的——倒也理解，毕竟年轻漂亮，性格也没从前那么不讨喜。”
　　昌东冷冷回了句：“人的记忆可以被做手脚，性格是一脉相承的。”
　　青芝摇头：“这你就错了，一个人被外界薄待甚至践踏的时候，除非她是菩萨，否则难免会冷漠尖酸——叶流西忘记了关内的一切，不记得她的父亲在她眼前被生吞，不记得吃不饱饭的日子，不记得因为偷东西被打，也不记得那些见不了光的矿道日子。”
　　“我们看不了她的记忆，但可以察觉到哪些会让她情绪波动——关内的是几乎全吞了，即便是关外的，那些伴随着她情绪有大波动的记忆，我们也都授意吞睽吞掉了，这样一来，她的性格一定会相对平和而正常。但其实她从前，因为小时候经历的关系，疑心病很重，从不全盘信任别人，说话会藏三分，人也自私，自己想要的，想拿的，不管怎么样，都要得到。”
　　“但你说得也对，性格嘛，会有一脉相承的地方，你跟她相处这么久了，就没发现有些时候，她会露端倪吗？比如不管不顾，行事狠辣？”
　　昌东默然，这倒确实是有：在那旗的时候，叶流西险些把算计她的嫖客给冻死这件事，他始终印象深刻，还有，叶流西上过灰八的册子，是惹不得的人，柳七也说，叶流西早年跑道的时候，遇到三次劫道，收走过三根手指。
　　他问了句：“既然关内的是几乎全吞，为什么唯独要留下眼冢吞吃流西父亲时的场面？”
　　龙芝耸耸肩：“水至清则无鱼，印象最深的场景，吞不掉。她父亲被吞吃的时候，她年纪还小，目睹全程，怕是会成为一生的梦魇了——我们推算了一下时间，觉得那时候的事，并不重要，也就无所谓了。”
　　昌东笑了笑：“你铺垫了这么久，就是想跟我说，博古妖架是她开的，山茶遇难是因她而起，山茶的人，也是她下令投喂眼冢的，是不是？”
　　龙芝惊讶：“这还有疑问吗？确实是她啊，我们都是听命行事，我一个享尽特权的方士之首，吃饱了撑的想去开博古妖架？江斩家破人亡，也只是跟羽林卫有仇，他干嘛要跟妖鬼过不去呢？”
　　“只有叶流西，她得南斗星罩护，天生想破玉门，她因为眼冢灭门绝户，颠沛流离，以她的性格，这样的仇，会就此算了吗？在大博物馆里，我赵叔跟你提过，眼冢两年前已经灭绝了，你以为是谁杀的？”
　　“一直以来，她留着眼冢，假意投喂修好，是为了打听博古妖架的具体位置，而一旦得手，开了博古妖架之后，她第一个灭的，就是眼冢，至于为什么杀眼冢的时候还要投喂，我给你解释：眼冢沉睡，通常会在尸堆雅丹里选个很机密的所在，周围有活坟保护，形成十八连阵。活坟这玩意儿，人来吞人，妖来吞妖，但很少有人知道，活坟有个弊处：它吞了人之后，短时间内，会丧失活性，就如同老虎嘴里咬住了羊，就没法再去含兔子了——山茶的人被带走，都是去试探活坟，然后开路的。”
　　昌东的手慢慢攥紧，指甲几乎刺入掌心：“什么都是你说，我凭什么相信你？”
　　龙芝看了他半晌，忽然大笑，笑到后来，几乎是上气不接下气，说：“也真是好笑，我在江斩身边一年多，天天说假话，他深信不疑，我说胡杨城沙暴，我受了反噬，身体不好，一段时间内都不能进出关了，他信了，还劝我好好休息；他想不起纹身的事，我说是因为沙暴带来的副作用，让他那段时间记忆有点混乱，他也信了——毕竟坊间传闻，龙大小姐因为那场沙暴，重病不起呢。龙大小姐都卧床了，我们这点儿小损伤小错乱，算什么啊。”
　　“但昌东，在你面前，我真是掏心掏肺，句句肺腑之言啊，你居然不相信……不过没关系，有一个人，可以证明，我说的话都是真的。”
　　“谁？”
　　“叶流西。”
　　龙芝唇角弯起，笑意大盛，细长的眼眉间近乎蛊惑：“吞睽上身，永不辍息，想摆脱，只有两个办法：一个是死，另一个就是砍掉左手。”
　　昌东嘴唇微微发干。
　　龙芝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你们关外，有时候会出其不意，说好的了天下第一，忽然打不过一个扫地僧；言之凿凿的无药可解，后来又硬出个华佗在世起死回生——相比之下，我们关内是实在多啦，吞睽就这两种解法，再无例外，不相信我的话，大可去找叶流西佐证，她只要肯砍手，吞睽一死，记忆回吐，她就什么都记起来了。”
　　“到时候，你亲口问问她，是不是她拿血开的博古妖架，妖架崩塌，玉门关身魂分离，我们在现场发现了越野车，又发现了被埋的人之后，是不是她说，正好带走，去送眼冢归天，回去问啊！”
　　说到后来，声色俱厉，眼神里现慑人的光。
　　她这么咄咄逼人，昌东反而平静了，看了她一会之后，忽然笑起来：“难怪有人跟我说，女人生气的时候会变丑，以前不觉得，现在见识了。”
　　“如果真像你说的，掏心掏肺，句句肺腑之言，那你对我这样的小角色，未免倾注太多关注了，说吧，你到底什么目的？”
　　也该到了图穷匕首现的时候了，赵观寿忽然有点紧张，这么久以来头一次，觉得这书房通风效果不好，连气都喘得有些费劲。
　　龙芝说得很慢，似乎是生怕他听不清，咬字很准，字字重音：“叶流西现在要出关，她离开的时候，通常会有沙暴帮她遮掩，玉门关也会短暂的身魂分离——你就在那里，帮我杀了她。那之后，你自然出关，沙葬眼也会帮她收葬，关内关外，就此没了纠葛，万事也就太平了。”
　　昌东想笑，他抬头看赵观寿：“我怎么记得有人说过，流西是杀不死的？”
　　赵观寿不动声色：“我记得，我的原话是，她可以在关内得享天年，羽林卫、方士或者妖鬼，是杀不了她的，听明白了吗？关内没人杀得死她，也没人动得了她，但你，是关内人吗？”
　　昌东往椅子里一倚，半天没说话，过了会，以手抚额，苦笑出声。
　　明白了，全明白了。
　　难怪他被龙芝关注，只不过是因为当时，他是她这一生中，有且仅有接触到的、可以用来对付叶流西的唯一关外活人。
　　说什么留叶流西为己用，都是扯淡，最终目的，还是要杀了她，让她还骨皮影人。
　　昌东说：“你们这些人，怎么这么费事呢？胡杨城沙暴，你们都已经抓住她了，找个深牢大狱关起来，大不了关她到死，何必又是出关又是进关，又是把人吊死又是动用睽龙，太小题大作了吧？”
　　龙芝冷笑：“你不是我们，当然不明白日现南斗的时候，羽林卫和方士家族的恐慌，厉望东的劫难，我们不想再经历一次了。这不叫‘小题’，蝎眼祸乱，我们失地失城，连东北的边境重镇胡杨城都丢了，这是震动关内的大事，要么你死，要么我活。瓦解蝎眼和对付叶流西，是同时进行的两件事，哪一桩都不可掉以轻心。”
　　“叶流西一个荒村出生的乡下丫头，无权无势，短短十几年间，走到和黑石城对抗的巅峰，你以为，她靠的是心地善良待人和气吗？她一天不死，所有人的心都难安，关押她？夜长梦多这句话你听过吗？谁敢保证会不出纰漏？”
　　“博古妖架崩塌的那个晚上，我遇到你，是老天送我的时机，我不可能不抓住。”
　　昌东大笑，要不是胸口真的闷疼，他大概能笑得时间更长些。
　　他说：“那你真是挺不了解我的。”
　　“就算你说的话是真的，流西开了博古妖架，引发了灭顶的风暴，但赵老先生也曾经说过，谁也没想到那次的后果那么严重，玉门关会身魂分离得那么厉害，山茶运气不好，正好撞上。”
　　“没错，我是失去了孔央，也失去了队友，但这件事，是不是要百分百算在流西头上，不是你三两句话，就能下定论的。她在其中的角色，跟提刀杀人的刽子手，不能轻易混为一谈。”
　　“更何况，我是关外人，我们那里，不是很时兴以血还血那一套，你给我讲了一个自称真实的故事，就让我去杀流西，是不是太自信了？我这辈子，没杀过人。”
　　龙芝眉毛一挑：“哦？那拧断孔央的脖子，不算吗？”
　　昌东回答：“我分得清什么是人，什么是怪物。我也没有在怪物身上去找依恋找回忆的想法。”
　　“话讲完了吧？我可以走了吗？传话让我来的时候，不是说就是聊个天，很快就放人吗？还是说，我想的太天真了，其实走不了了？”
　　龙芝笑得妩媚，脸上丝毫看不到被拒绝的挫败和愠怒，相反的，有一种让他不安的成竹在胸：“可以，门在那里，你走吧。”
　　昌东迟疑了一下，还是起身离开。
　　手刚触到门把，身后，忽然响起了龙芝的纵声大笑。
　　“昌东，你觉得我有那么傻吗，就因为叶流西开博古妖架祸及了山茶，就笃定你会听我的话，老老实实去杀叶流西？当然不是，最关键的点，我还没揭呢。”
　　“我想问你，你知道自己两年前，就已经死了吗？”
　　昌东如遭雷噬，僵了一会之后，慢慢回过头来。
　　龙芝双手扶住桌沿，正缓缓起身。
　　“妖架崩塌，掀起沙海巨浪，蝎眼的人在开妖架之前，是做过防护的，但你们是没有的，你们遇到的，就是灭顶的天灾。”
　　“你有什么特殊的，你又不是什么流西骨望东魂，老天凭什么眷顾你，天灾又凭什么放过你：十八个人都死了，偏偏你没死，你就从来没觉得奇怪吗？”

☆、第103章

　　昌东脑子里一团乱, 像戏箱里的皮影脸谱人一窝蜂挤到了丈二幕布上，颜色重叠，鼓点乱踩，戏腔里夹对白，分不清是哪一出, 也辨不清演到了那一处。
　　书房里静得出奇。
　　龙芝重又坐回去, 拎起茶壶，把杯里浅下去的茶面重又添高。
　　“玉门关那一次身魂分离, 的确挺吓人的，我们也没想到沙暴会那么大，清醒过来之后，有方士测算出我们已经身处‘关外’, 吓得脸都白了, 毕竟‘出关一步血流干’，你也说不好玉门关要多久会身魂复位，万一它复位的时候，我们还没能通过关口，那没得商量，除了叶流西, 其它所有人，都会变成干尸, 到时候，你们关外的人去旅游发现了，指不定又闹出什么神秘故事、未解之谜来。”
　　“正往回赶, 有人突然发现，前方不远处，有一辆被沙子半埋的越野车。”
　　“车子可是稀罕玩意儿，而且有车的话，回去的速度会大大加快，所以叶流西下令，让我们四处找找，看能不能还有其它收获——很快，我们发现第一具被掩埋的尸体。”
　　龙芝唇角弯起，眸间有些许奇异神采，似乎又回到了那个不一样的晚上。
　　那时候，她钻进车里，打着手电查看：车子很新，说明不是被废弃的车，车上有日期很新鲜的袋装食品，开了封，用夹子夹着，说明不久之前，有人食用过——这发现刹那间让龙芝血脉贲张。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跟传说中的“关外人”离得这么近。
　　这是天赐的机会，只有关外人可以杀死叶流西！
　　那段时间，她一直秘密和赵观寿见面，交流讨论对付蝎眼之乱的法子，每次谈到一筹莫展时，赵观寿就会叹气说：“要是能有个合适的关外人就好了，可惜啊，我们出不去，关外人也进不来。”
　　赵观寿曾想过，趁着玉门关身魂分离的时候去“灰色地带”碰碰运气，也许刚好能碰到几个关外人呢，许以重金，让他们帮忙在外头做掉叶流西。
　　思前想后，此路不通：对玉门关来说，身魂分离，本来就是极少见的，龙家可以强行施法，但对施术者伤害极大，而且玉门关外是无人区，撞见鬼的概率可能都比撞见人大，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走狗屎运撞见了，普通角色，能对付得了叶流西吗？对方拿了钱一跑了之，他们也法去追讨啊。
　　得多么天时地利人和，才能凑齐他想要的局？
　　无奈之下，只能悻悻放弃，但每次聊到灰心时，总还会心有不甘地提上一嘴。
　　……
　　龙芝兴奋得一颗心砰砰乱跳，几乎不曾把车翻了个底朝天，这车上放了不少报纸、杂志，都是旅游户外相关的，报纸上，大篇幅报道山茶的四大无人区计划，又看到了计划书，末尾有成员介绍，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难怪那本杂志上的封面人物是昌东，他是被请来做向导的。
　　正看得入神，外头忽然有人敲窗，龙芝一抬头，看到叶流西。
　　叶流西示意了一下她手中的册子：“看什么呢？”
　　龙芝还没来得及回答，不远处有人大叫：“青主，又发现一具尸体，七具啦。”
　　叶流西没什么反应，还是盯着龙芝。
　　龙芝有点紧张，叶流西对她，一直都是不咸不淡，说不上怀疑，但也没什么好感，所以她在叶流西面前，从来都是谨小慎微。
　　她扬了下手里的计划书：“青主，这是个探险队，队员加向导，一共是十八个人。”
　　叶流西奇道：“十八个？”
　　她脸色渐转惊喜，到末了，几乎是得意了：“这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虽然没能尽开博古妖架，但老天给我送了十八个人——眼冢的十八连阵是不需要我再费什么力气了。”
　　说着，伸手招江斩过来，吩咐他：“让人仔细在周围找找看，尸体应该有十八具，别漏了。”
　　叶流西走了之后，龙芝舒了口气，顺手拿起压在最底下的那几页看。
　　这是唯一一份跟旅游户外无关的内容，昌东的求婚策划。
　　……
　　见龙芝似乎有些出神，昌东忍不住：“然后呢？”
　　龙芝这才回过神来，她笑笑：“哦，说到哪来着？”
　　“你们发现了第一具被掩埋的尸体。”
　　“对，发现了第一具，然后是第二具、第三具……我找到山茶的计划书，告诉青主尸体是十八具，但紧接着，看到你的求婚策划，我才反应过来，还应该再多一个。”
　　“我又紧张又兴奋，虽然那时候，我还没有详尽的计划，但我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一定要先抓住机会。”
　　昌东说：“尸体也是你的机会？”
　　龙芝浅笑，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再放下时，笑意里都是自得：“按说老李家掌皮影秘术，理应是方士之首，但你知道……为什么会被我们龙家压了一头吗？”
　　昌东说：“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我死了是怎么回事。”
　　龙芝讨了个没趣，但她想说的话，别人是堵不回去的：“那是因为我们龙家，有两项绝技，一是龙腾虎啸，威力巨大，足以驱逐妖阵；二就是起死回生的妖咒术，七指拨弦，三指续寒暑。”
　　昌东有点听不明白：“你们家有了不得的琴是吗？”
　　龙芝伸出左手，一圈圈解下右手的银链，声音很低：“心弦。”
　　说完，慢慢解下银链的搭扣，伸手至链头处，像是捏住了什么，缓缓往外抽出。
　　昌东屏住呼吸。
　　那是一根银色的线，确切的说，更像一线银色的光，笔直了绷紧浮在半空，只半米来长。
　　“关内有妖，叫银蚕，一生只吐一米一的丝，吐完即死，吐出的丝，就叫心弦，银蚕藏心弦，天生就是心弦的容器，所以银蚕死后，我们把它尸体铸成银链藏弦——我们龙家的传人，每个人都会随身带一根。你对古琴熟吗？熟的话就该知道，标准的琴弦长度，就是一米一左右。”
　　昌东看那根心弦：“你用它做琴？”
　　龙芝语带讥诮：“出来进去的，我还抱个琴？这一根心弦，截两半，一半种到你心里，一半留在我这施术。说起来，你也很幸运，心弦不是人人都能种的，得符合两个条件，一是从死的那一刻开始，到被种上心弦，都不能见日光，因为日光阳气太盛，凡事一见光，就瞒不住了，起死回生是逆天而行，所以忌讳见光；二是你死的时候，不能有外伤，因为人的真气要存在封闭的系统里，哪怕只是手上划了道口子，都会导致心弦种不了。”
　　“所以尸体也是我的机会，谁让我是龙家人呢？我甚至都选好了最理想的人选，你记不记得，你们队里，有个领头的，刚做爸爸？”
　　记得，印象很深，那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山茶的组织者，正值壮年，精力充沛，不但喜欢自驾探险，还是登山爱好者，又爱跑马拉松，报纸报导的时候，对他着墨最多。
　　“这样的人，有能耐，又好控制。因为刚做爸爸，上有老下有小，很容易受制于人——为了回到妻儿身边，杀人放火都不会皱眉头。但问题又来了，玉门关是一道过滤的关卡，它不收活人，除非是叶流西带进去的，而死人被收进关之后，永远是死人，哪怕有心弦也救不了。”
　　这话有点绕人，昌东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龙芝想用心弦复活一个关外人，但那个人如果“死着”进玉门关，心弦就不起作用了。
　　昌东觉得好笑：“所以，你只能在那片灰色地带救人。但是现场那么多蝎眼，你怎么避开呢？而且你们在赶路，叶流西不会给你很多时间停留的，人救活了，估计你话都交代不了两句，就得走人，到时候，这根心弦可就白费了。”
　　龙芝微笑：“是啊，但幸亏……天无绝人之路，我正犹豫不决的时候，不远处忽然有人大叫，咦，这一男一女，还抓着手呢。”
　　这句话其实平淡，但不知道为什么，一击而中。
　　昌东的手微颤，他低头去看。
　　现在的掌心空空。
　　失去意识前的那一刻，他预料到死亡无法避免，最后一个念头就是紧抓孔央的手：这样的话，死后被人搜救，两个人不至失散。
　　他抬头看龙芝：“我死了？”
　　“死了，两个人都死了，但怎么说呢，那场景，倒是怪感人的。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如有神助，我突然改了主意，那一刻，我觉得我的想法真是太妙了。”
　　“我看过你的求婚策划，你们应该正处在你侬我侬的阶段，来不及日久生厌，来不及情淡爱弛，没有误会，没有阻扰，没有变心——这样死在盛时的感情多让人难忘啊，一个男人，在这样的天灾里失去了爱人，连尸体都没找到，你说，他会不会心心念念记挂着要给爱人收尸呢？我干嘛一定要把人带进玉门关呢，我可以放饵，把他钓过来啊。”
　　“所以，我再无犹豫，支开那个蝎眼的人之后，趁人不备，给你种下了心弦。龙家的妖咒术，要用七指拨弦，三指续寒暑的意思是，一次只能续三年的命，现在差不多……两年多了吧，好险哪，幸亏老天护佑，你及时跟着叶流西进了关，要是再迟一迟，你可能也就心脏病突发身亡了。”
　　“昌东，别再用这种不礼貌的眼神看我，说起来，你这两年的命是我给的，我对你够爱护了啊，在金爷洞，江斩想拿箭射你，我第一反应就是把他推开……后来你还记得吗，有一块巨石砸向你，你把叶流西给推开了，但你怎么没被砸死呢？想过吗？谁用咒术帮你把石头挪开的？”
　　后来发生的事，她决定不跟昌东讲了——
　　其实现场那么多蝎眼，有个人还没死透，这事瞒不过去，龙芝掰开昌东和孔央的手，转头看向叶流西，大声说：“青主，这有个人，还有口气呢。”
　　叶流西惊讶：“是吗？”
　　她走过来，蹲下身看，又拿手去探昌东鼻息。
　　龙芝说：“青主，我送他上路好了。”
　　说完，脸色一沉，一手扼向昌东喉咙，意料之中的，手腕被叶流西给控住了。
　　龙芝佯作不解：“青主？”
　　其实她知道原因：眼冢屠村，唯独叶流西被金蝎所救，所以她对大难不死的人有一种说不出的照拂。
　　果然，叶流西说：“既然不难不死，说明老天要留着他，别动他了，何必做这种损人不利已的事情。”
　　龙芝低眉顺眼，一副恭敬模样：“青主说的是。”
　　叶流西挥手让方士过来：“待会入关的时候，可能又有风沙，你想个法子，别让这人被风沙埋了，那就太可惜了。”
　　……
　　龙芝微笑，现在回想起来，那场景真是讽刺非常，是啊，大难不死，是老天要留着他，留着他为我所用，来对付你。
　　昌东问了句什么，龙芝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我是想问你，孔央的那张照片，是你拍的？”
　　是，这是她得意之作。
　　龙芝点头：“是我拍的，当时，她正被活坟将吞而未吞。去尸堆雅丹之前，我对江斩说，灭掉眼冢，意义巨大，应该拍些照片，纪念一下。他没异议，所以我让人带了相机，我自己也带了，但只拍了一张，我把孔央拍得很清楚，唯恐将来你看到照片的时候，认不出她来——我想，任何一个男人，只要对自己的未婚妻不是虚情假意，看到那种照片，都会采取点行动的吧？”
　　“一直以来，我们都想找个关外人灭掉叶流西，这想法其实没错，错的地方在于，我们固执地想把那个人带到叶流西身边。”
　　“换个角度去想，为什么不让叶流西去找他呢？叶流西离开一段时间，更方便我摸清和对付蝎眼，而等她回来了，一切也就水到渠成了。”
　　“昌东，你的命快到期了，不想续吗？”

☆、第104章

　　昌东笑了一下, 说：“不然呢，你要把我怎么样？既然是威胁，能不能把话都挑明了？吓吓我，让我知道后果，不然我不知道怕。”
　　龙芝啧啧有声：“你这话里话外的语气, 还挺向着叶流西啊, 昌东，站错队了吧？”
　　“你想想你自己, 原本年轻有为，马上就要结婚了，顺风顺水，多少人向往这种生活啊, 如果那一晚没有博古妖架的变故, 你现在的小日子，得甜出蜜了吧，说不定孔央孩子都为你生了。”
　　“结果呢，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我没去过关外，这两年没法关照你, 不过想想也知道，身为重金聘请的向导, 带的队全军覆没，未婚妻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日子不好过吧？这一切, 拜谁所赐啊？谁又才是救你命的恩人，你这脑子，怎么拎不清呢？”
　　“你进关的目的是什么？难道不是找到孔央和队友遇难的真相吗？现在真相大白了，罪魁祸首也有了，你不去报仇也就算了，居然还这么沉得住气，跟我争辩什么应不应该算在叶流西头上。”
　　“不过我也猜到了，孔央她们遇难这事儿，只是被殃及，单凭这个，你可能狠不下心，所以又押上你的命，加重点筹码——帮我把事做了，换你的命，很值得啊。你知不知道，我既然能帮你续命，也同样可以马上收弦，我想你死，用不着刀砍剑劈那么粗鲁，动动手指头的事儿。”
　　说到这儿，她抬起右手，慢慢搭在浮于半空的那根心弦上。
　　昌东盯着她的手看：“不是说七指拨弦吗？”
　　龙芝头也不抬，唇角微扬：“你没听过一句话，叫给点甜头，再打一巴掌吗？我对你客气，你要感恩，你句句跟我顶撞，我心里不太舒服。七指拨弦，是返生；三指，是续命；五指嘛，就是吃苦头了，意思是，你再怎么横，也逃不出我的五指山啊。”
　　她攥住那根弦，蓦地用力拧转。
　　昌东脑子里一空。
　　心里像有一根极细的尖锐铁线骤然弹开，向着肉里骨里髓里脑里快速穿刺，剧烈的疼痛几乎卷散骨架，人像提线木偶，再也没法控制身体——他从椅子上倒翻落地，眼睛充血，身子蜷缩成一团，止不住地痉挛。
　　赵观寿轻咳了一声，语气带些许不悦：“龙芝。”
　　年纪大了，不喜欢看到这样的场面，晚上会睡不好的。
　　龙芝缩回手，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昌东身边蹲下去。
　　昌东气喘得厉害，口腔鼻腔里一片血腥味，有汗流进嘴里，裹成腥咸。
　　龙芝抖了块手帕出来，帮他擦去额头的汗：“昌东，我说的话，你得听进耳朵里去。关内关外，本来就是两个世界，我们方士和羽林卫，日子过得很舒服，并不想出关，更加不希望有关外人来打扰——他们的东西我们是欢迎的，人就算了。”
　　“你想想看，叶流西一心要开博古妖架，真让她如愿了，多可怕啊，你们自小生活在没妖鬼的世界里，好多人看个鬼故事晚上都要做噩梦，真让那些个玩意儿出去了，要大乱的。”
　　“所以，思来想去，我这个法子，是各方面伤害最小的，只要她死了，一切都解决了。我跟你无怨无仇的，那晚遇见，还算是有缘，大家交个朋友不好吗？你帮了我的忙，作为报答，每三年，我会帮你拨弦续命，大家各得其所，双赢。”
　　“要达到这个皆大欢喜的结果，你要舍掉的，也不过就是个叶流西而已，她本来也不属于你，你们两个之间，没有什么天定的缘分，从开始到现在，都是被设计，不该走到一起的人，走散了也不可惜。”
　　昌东终于缓过一丝劲儿来了，他颤抖着，用力想撑住身子爬起来。
　　龙芝站起身，给他让出活动的空间，居高临下看他，像看落进陷阱无力反击却偏要拼死挣扎的兽。
　　“明天早上，赵叔就会派人护送你们去边境，你们会一路坦途，没有任何搅扰——蝎眼现在在我的控制之下，我不让他们动，他们不敢去找你们麻烦。”
　　“路途大概要三天，这三天，你有充足的时间，去想想该怎么做。叶流西每次进出玉门，那一带都会有一段时间的身魂分离——你就在那杀她，这样，一来不耽误你们出关，二来，沙葬眼给她收葬，她也算是死在关内了。”
　　“但如果你下不了手，昌东，我收弦是不会犹豫的，毕竟你已经不是唯一的关外人，你不行的话，我还有备选。”
　　“高深、丁柳，还有那个肥唐，都大有潜力可挖。你自己掂量吧，三天后，要么是‘西出玉门’这个计划大功告成，你杀了叶流西，带着你的朋友出关，成功续了自己的命，对了，我还可以赠你无数黄金，让你后半辈子吃喝不愁。”
　　“要么呢，就是计划失败，你为了这样一个女人丧命，你的朋友们通通出不了关，直到他们中有人，能帮我杀了叶流西为止……哎，你说，他们三个人中，谁最可能成功啊？”
　　昌东抓住椅子的腿，手背上青筋暴起，努力了几次之后，终于借力站起来。
　　龙芝若有所思：“我觉得那个肥唐不错，丁柳也行，高深嘛，我反而不看好，我喜欢自私一点的人……”
　　昌东没理她，伸手抹去额上的虚汗，然后开门。
　　龙芝玩味似地看他。
　　他手上没力，几次都没打开，后来双手并用，又用脚塞抵住门隙，才把身子从门扇之间蹭挪了出去。
　　由始至终，没再回头。
　　门扇阖起，龙芝居然有点失落：屋里少了个人，好像少了不少热闹。
　　赵观寿有点担心：“就这样告诉他，没问题吗？”
　　龙芝瞥了赵观寿一眼：“有什么问题？他如果被我说动了，想活命，也想帮孔央报仇，到时候自然会杀死叶流西的，正中我们下怀，不是再好不过吗？”
　　赵观寿叹气：“我总觉得，他不会杀的。在金爷洞，他为了救叶流西可以拼命，一个不要命的人，你是没法拿命去威胁的。”
　　龙芝的眸间浮起笑意。
　　不要命吗？那也没关系，她做计划的时候，考虑到这一点了，她龙芝做事，怎么会不藏后招呢。
　　同是衔芝而生，双芝竞秀，你死我生的命格，签家人嘴贱，说什么“青气盘龙”，都不看好她赢，她偏要赢个彻底，让龙把那道青气，给吹得风消云散，从这世上永远消失，再无痕迹。
　　她要看看，谁能真正笑到最后，黑石城头开出的，又是哪一株灵芝。
　　***
　　回到住处，叶流西她们都还没回来，为了拖住她们，赵观寿他们还真是挺上心的。
　　李金鳌已经拆了违章搭灶，给鸡喂了食，还拿扫帚打扫了院子，看到昌东回来，兴冲冲迎上去：“哎呀，你们都走了，怪冷清的，你……”
　　他忽然发现昌东脸色不大好：“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啊？”
　　昌东嗯了一声，径直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退回来。
　　李金鳌不明所以，愣愣看他。
　　昌东说：“问你件事儿，都说方士城之首是龙家，老李家的皮影秘术那么牛，怎么还是被龙家给压了呢？”
　　李金鳌说：“这个……实力说话吧，龙家也有绝学啊，那个什么‘龙腾虎啸’，很厉害的，就地取材，摧枯拉朽，还有一招，叫‘七指拨弦’，听说能让人起死回生呢，我跟你说啊……”
　　他四下看看，压低声音：“亏得你们流西小姐开口，让我进大博物馆，我之前都不知道‘七指拨弦’是什么，这种机密，我们这种低等方士哪会知道——但是这一次，我在博物馆里看到一种妖，叫银蚕，我猜啊，龙家人拨的弦，就是银蚕吐的丝。”
　　昌东说：“这拨弦的法子，只要是龙家人就会吗？”
　　李金鳌连连摆手：“这种绝学，人人都会，还绝吗？我跟你说，单传，只有龙家的接任者才有资格学，我估计现在吧，也就龙申和龙家大小姐会，但听说大小姐病得快要死了，也不知道龙申有没有找人替代……”
　　昌东苦笑。
　　龙芝居然没骗他，大概是太胜券在握，已经不屑于在言语间玩玄虚了。
　　他说：“我有点不舒服，回房先睡了。待会流西她们回来，你就说我想休息，让她们别叫我了。”
　　李金鳌忙不迭点头：“好的好的，没问题。”
　　昌东转身想走，又再次回身。
　　李金鳌莫名其妙：“还有事？”
　　昌东说：“明人不说暗话，李金鳌，你现在对我们特别客气，为了什么啊？”
　　李金鳌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直白，有点讪讪：“这个……”
　　昌东说：“我们没那精力去猜，你如果在琢磨些什么，不妨直说，也不用不好意思，成或者不成，也就一两个字的事儿。”
　　李金鳌老脸发烫，过了会期期艾艾：“是这样的，你也知道，我这趟出来，就是想奔个前程……但是没门路，我看流西小姐挺吃得开的，我就想着……”
　　明白了，李金鳌当叶流西是棵大树，完全不知道这树上有雷打，下有虫蛀，已经自身难保了。
　　昌东想说些什么，又觉得累，伸手拍拍李金鳌的肩膀，回屋了。
　　这次没再转身，是真回屋了。
　　李金鳌站在当地，有点茫然，末了扭着脖子看自己被昌东拍过的肩膀，细细琢磨回味起昌东的意思来。
　　拍了两下，前重后轻，这是成呢……还是不成？
　　***
　　昌东一直在床上躺着。
　　身体很累，龙芝那一下拨弦，让他内耗无数，也真的很想睡，睡着了，也就不用想那么多糟心的事儿了。
　　但是睡不着。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这两年来的过往：营地里忽然撞响的风瓶，孔央的长裙，铺天盖地的谩骂，第一次从幕布旁侧看到的、在光影中倚墙而立的叶流西……
　　迟到了两年的真相倾泻而至，他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没有痛不欲生，没有咬牙切齿，只觉得累。
　　外间始终嘈杂，医护人员进进出出，他听到叶流西她们回来，然后是肥唐和阿禾，晚饭时，不时有碗碟声响起。
　　还有一次，门锁咯噔了一下。
　　声音很轻，他心里却陡然沉了一下：他知道那是叶流西，也知道她一定打不开门——他把门给反锁了。
　　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做，扣上门的时候，各种复杂心绪交陈：他跟李金鳌说了自己身体不舒服，李金鳌一定会如实转告给叶流西，她放心不下的话，也一定会来看他……
　　他故意反锁的，有报复心在里面，也有抑制不住的迁怒：他不是完人，龙芝的说辞，对他不是没有影响的，他不想看到叶流西，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
　　那一声门响之后，叶流西没再尝试。
　　喧嚣终于转作寂静，已经是深夜了，昌东头疼得厉害，他昏昏沉沉地爬起来，拿了牙杯，准备去洗漱。
　　门一开，就看到客厅里开小灯，叶流西裹了毯子窝在沙发上，正拿生胶块慢慢擦拭着刀带。
　　听到门响，她赶紧抬头，然后手里的家伙一扔，三步并作两步过来。
　　问他：“你没事吗？”
　　昌东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看向客厅的挂钟。
　　已经凌晨两点了。
　　他忍不住问了句：“你还不睡？”
　　叶流西说：“那你不是不舒服吗，我担心你是不是身体有反复，但你又交代了别打扰你……我想着你总要起来的，所以在外头等。”
　　她抬头笑：“其实我跑到你门口听了好几次了，每次耳朵贴着门听，但是没动静，我怕吵着你睡觉，就没敲门。”
　　说着上下看昌东：“你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看看啊，从矿山回来的时候不是还好吗？你可别像高深那样……”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打一个寒噤。
　　昌东低头看她，听她说个不停，眼睛有点发涩，忽然就觉得自己那些想法可笑。
　　跟她较个什么劲呢，也许有一天，等她真正恢复记忆了，他会有立场去要求她解释一些事情，但眼前的叶流西，压根也不记得自己曾经做过什么。
　　他伸手把她拥进怀里，低声说了句：“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叶流西没说话。
　　之前她有心事的时候，昌东说自己察觉得到，理由是她身体周围气压都不太一样，稍微靠近点就感觉到了，当时觉得他是胡扯，现在信了。
　　她觉得他也有心事，他的情绪能影响她。
　　叶流西说：“你是不是不大喜欢这儿？没关系，我也不喜欢，晚上赵观寿派人来过，说是安排好了，最早明天上午，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昌东嗯了一声。
　　对面墙上，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走着，刻板又尽责，在他眼睛里划过一周，又一周。
　　要不要跟她说呢？

☆、第105章

　　秒针还在走, 一圈，再一圈，得说点什么，不然，这氛围太奇怪了。
　　昌东清了清嗓子：“你陪小柳儿去检查, 结果怎么样？”
　　叶流西没好气：“莫名其妙, 像做了个全身体检，血也要抽, 视力也要检查，一会被带到这，一会被带到那，磨磨蹭蹭, 像是故意拖时间, 最后的结果是暂时稳定，要不是看对方态度还行，真想拍桌子吵架。”
　　昌东嗯了一声：“这医院可能是签家人开的。”
　　叶流西奇怪：“为什么？”
　　“诊断结果跟测签的结果一个德性，看着都对，屁用没有。”
　　叶流西失笑，忽然想起什么：“对了, 肥唐回来之后，求我办件事。”
　　“什么事？”
　　“他不是陪阿禾去了吗, 气得够呛，说对方就是没事找事。现在阿禾哑了，他担心咱们走了之后, 阿禾会受人欺负，想让我拜托赵观寿，让他对阿禾格外照顾。又起了个想法，建议说能不能朝赵观寿要一对代舌，辅舌接到阿禾嘴里，主舌也让阿禾保管，这样，她既能说话，又不会受人控制了。”
　　想法是挺好的，昌东先不说自己的意见：“那你怎么想的？”
　　叶流西说：“那当然是赠人玫瑰，手有余香，举手之劳的事儿，干嘛不答应啊，说不定这样一来，阿禾对肥唐心生感激，我还能促成一对儿呢。”
　　昌东说：“你尽管去跟赵观寿提，他一定会答应的，会不会真的去办就天知道了。而且你也大致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赵观寿现在对你客气，只是权宜和表面，未来一旦清算，翻脸不认人的。”
　　“阿禾跟你走得越近，受你恩惠越多，以后被连累的几率也越大。至于肥唐，还是别那么热衷去牵线了吧——一个关内，一个关外……趁着他们互相还都没真生出感觉来，冷处理吧。”
　　叶流西抬头看昌东：“我怎么觉得，你今晚上说话，挺悲观的呢？”
　　昌东说：“……现在形势不明朗，看不到路吧。”
　　“看不到路不妨碍走路啊，走一步看一步呗。”
　　“万一没路呢？”
　　叶流西说：“我只听说过没腿的，没听说过没路的。退一万步讲，哪怕真没腿，拄拐也能走出条路来啊。”
　　是，拄拐也能走出条路，爬也能爬出条路，但那多辛苦啊。
　　昌东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还得赶路……我也睡了。”
　　他退回去，正想关门，叶流西指了指他手里的牙杯：“你不是出来洗漱吗？怎么又睡了？”
　　昌东心里叹气，觉得自己今天真是颠三倒四的：“有点糊涂了，那我去洗了。”
　　他往洗手间的方向走，走了没两步，叶流西忽然叫他：“昌东。”
　　昌东回头。
　　叶流西说：“你今天怪怪的，你从来不这样。”
　　“李金鳌跟我说，你白天去外头散步，散了很久，这黑石城里，我看着也没什么景色……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昌东沉默。
　　他不习惯说谎，但那么多真相，又吐不出去，犹豫成了鲠，都塞在了喉里。
　　叶流西没再问，只是走上来，伸手搂了他一下，低声说：“你现在不想说也没关系，我还是那句话，有什么事，咱们当面锣对面鼓，一五一十摊开了谈，不论后果怎么样——大家都是成年人，没什么事接受不了的……我等你找我聊。”
　　……
　　昌东用冷水洗漱，但洗完了，人没清醒，反而更恍惚了。
　　躺在床上，想到叶流西那句“我等你找我聊”，不觉苦笑。
　　聊什么呢？从何聊起？聊完了，又想达到什么目的？
　　他迷迷糊糊睡去。
　　梦里，外头很冷，风很大，而身子很轻——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啊吹，把他整个人都卷走了。
　　然后，他跋涉在漆黑的沙漠里，手里擎一支燃起的白蜡烛照明，很远的地方，有一块亮，像一泓发光的水，又像月亮栖在沙地上。
　　那是方向，他不断地走。
　　好不容易走近了，止不住毛骨悚然：那束亮，像舞台追光灯的打光，四面却找不到光源，是凭空生出——光里围坐着十八个人，安静、沉默、面色苍白。
　　昌东的手抖得厉害，烛油滴在手背上，每一滴都冰冷：那十八个人，都是山茶的遇难者。
　　蜡烛的火焰飘忽了一下，灭了，有极细的白色烟气呛进鼻腔，那束光里，孔央抬起头，向他招手，似是唤他过去。
　　昌东这才发现，孔央的身边，还有个空位。
　　遇难者是十九个，是他迟到——他们在等他，他早该来了，黑色山茶，没有奇迹，没有幸存者。
　　昌东嘴唇翕动着，慢慢后退：不行，他不能归队，还有好多事没做完……
　　下一刻，突然间天旋地转，那些人冲上来，把他掀翻摁倒，拗胳膊拽腿，蜡烛骨碌滚在手边，怎么也够不着，昌东挣扎着抬头，眼前是一张无限放大的脸。
　　那是龙芝最初选中的，那个刚做爸爸的男人。
　　那人揪住他的衣领，一边向着光圈里狠狠拖拽，一边质问他：“为什么？你不帮我们报仇也就算了，你还向着她，要去帮她，你还有没有心？良心在哪里？心呢？”
　　好多双手扒拉过来，指甲尖利，破皮入肉，都在扒开他胸膛，七嘴八舌嚷嚷：“心呢？心呢？”
　　昌东拼命挣扎，但忽然间，那些人又退开了，立在边上看他，眼神惊恐。
　　昌东低下头，看到自己血淋淋的胸膛间，一颗心早就破成块了，有一根银亮的心弦，像穿衣针引带的线，针脚细密，把心缝补了一道又一道，心还在跳，心弦穿插在心肉间，发出诡异的颤光。
　　他哆嗦着，拿手去抓拼被扒开的胸膛，一抬眼，看到孔央。
　　她坐在原地，没有动，只是静静看他，眼神悲哀，有泪从颊上滑落，脖子上戴着那根银白的细链，绯红色的裙角在风和光里轻扬。
　　昌东眼前忽然模糊，语无伦次，血从紧攥的手里溢出，声音发颤：“孔央，对不起，但是真的……我还有事要做，流西……她也不是故意的，大家都很危险，真的。”
　　他说了无数声对不起，向孔央，也向身周那群咄咄逼人的人，没人听他的，他们推搡叫骂，这叫骂渐渐变成了哀哀痛哭。
　　有人哽咽着说，尸体都还没找到。
　　叶子落在关外，飘万里也寻不到根了。
　　孔央终于开口说话，没怪他，只说了句：“昌东，你怎么老在道歉呢？”
　　……
　　昌东醒过来。
　　天已经微微亮了。
　　进关的万里长路，也就到这里了，是时候该往回走了。
　　有些事，不久之后，就可以划上句号了。
　　***
　　早饭比往日都丰盛。
　　想到出关在即，丁柳止不住兴奋：高深这两天没大的反复，看情形，只要熬过出关，熬到送院就医，应该没大问题。
　　只要人没事，在她看来，这一趟就算圆满。
　　肥唐可不这么认为：“回去之后，头一个要见的，就是你干爹，好么，没给他整出点古董文物，他还要倒贴老高的医药费，可不得削死我们。”
　　丁柳说：“你放心好了，干爹那头，我会摆平的。还有啊，你别把我干爹眼皮子想那么浅，他不是只认得钱的那种人，我把关内的情形给他一说，他没准心痒得跟什么似的——北京上海买张票就去了，关内谁都来得了吗？哎，西姐，如果我干爹请你带他进来看稀奇，你别心软，狠狠开价，十万八万随便开，反正他有钱。”
　　阿禾在边上听得发愣，拿手指戳了戳肥唐，用筷子头蘸了水，在桌上写：关内？
　　一直以来，肥唐他们聊重要的话，都是避着阿禾的，今天出行在即，有点忘乎所以，把这茬给忘了。
　　肥唐挠了挠头，也懒得长篇大论去解释：“阿禾，你别管了，总之，我过一阵子再来，到时候再跟你细说。你呢，这段时间，帮我个忙：你多去西市逛逛，有那种上了年头的古董玩意儿，你先垫钱帮我买了吧，我有用。”
　　阿禾点头。
　　肥唐怪得意的，觉得这趟进来，虽然收益上没大斩获，但显然前景一片大好，他拍胸脯对着阿禾保证：“下次来，我给你带新奇玩意儿，你肯定没见过。还有……”
　　他本来想提代舌的事，让阿禾高兴高兴，转念一想，叶流西还得去求人呢，求人三分难，还是等事情有了八分准才说吧，于是话到嘴边成了：“……还有那个龟背蛇梅啊，不知道到了外头能不能长，哎柳，它要是到了外头能活，咱们也别倒腾古董了，光卖花就大发了……”
　　丁柳双眼放光：“我也觉得那玩意儿比黄金好……有了那个，我干爹面前更好交代了，哎，不如待会……”
　　两人挤眉弄眼，心意相通，转瞬间达成一致，一切尽在不言中。
　　昌东听他们喜滋滋畅想，忽然就想明白了。
　　一码归一码，没什么可隐瞒的，不该瞒着叶流西，也不该瞒着丁柳和肥唐——他们都在龙芝的计划里，有理由知道自己可能会面对的危险，也有权利采取一切手段去规避和应对。
　　***
　　早饭后，看护高深的医务人员陆续撤出，李金鳌原本在边上看热闹，看着看着，看出了几分曲终人散的意味，心里有点不安，急急向一个拎设备箱出来的医生打听：“怎么了啊，不治了啊？”
　　那医生回答：“不是，他们要走了。”
　　走了？李金鳌只觉得大晴天一个霹雳正击在脑心上：他昨天才委婉表达了要攀高枝的想法，今天这行人就卷铺盖要走，不至于吧？
　　他慌里慌张进屋找昌东，昌东这才想起忘记通知他了：“事情出得突然，决定离开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要么你也收拾东西，跟我们一道走吧，中途选个地方把你放下，你走得越远越好，也别想什么前程了，能安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李金鳌瞠目结舌，越听越觉得，昌东这语气，像是在劝他逃难避祸……
　　昌东没再理他，自顾自收拾东西，李金鳌站了一会之后，忽然背脊发冷，想也不想，飞奔回房。
　　他一把年纪的人了，盐不白吃，桥不白走，话也不需要别人说得太明白：黑石城的争斗，瞬息万变，有些热门人物还未上位已然失势，连累小鱼小虾无数。
　　看来是押错宝，站错队了。
　　***
　　时近正午，出发在即。
　　考虑到昌东前一天身体不太舒服，叶流西坚持要他和高深一起躺救护车，丁柳随车看护，至于越野车，她和肥唐轮流开，顺带捎上李金鳌和两只鸡。
　　阿禾送一行人出去，虽然肥唐承诺了过一阵就回来，但眼见偌大的院子顷刻间冷冷清清，连两只鸡都上了车，她还是止不住红了眼圈。
　　看到阿禾难受，肥唐心里怪不是滋味的：所以不能随便打女孩子，自从他上次在荒村差点把阿禾打哭了之后，他就总觉得像是欠了她点什么，虽然她是装的，但也是迫不得已啊。
　　他想不出什么更合适的话，只能一迭声安慰阿禾：“你保重啊，咱过一阵子再见……”
　　正说着，昌东从救护车上探身出来，说了句：“车上还有地方，多带个人不挤：阿禾要是愿意，可以送送我们，就当出去散心好了。反正羽林卫一路有车队护送，到时候，她可以再跟着羽林卫的车回来。”
　　这还有不乐意的？阿禾赶紧点头：她也知道自己现在位置尴尬，赵观寿估计不会再用她，说不定哪天就会被赶出羽林卫，这糟心的结局，越迟面对越好。
　　……
　　又是一列车队出城，这排场，甚至比从黄金矿山回城时还要声势浩大，昌东躺在担架床上，懒得去看，一切都是听丁柳说。
　　——搞什么鬼，有八辆车送我们，前后有也就算了，侧翼都有，这队形，它当自己卫生巾啊。
　　——东哥，我怎么觉得这不像护送，像押送啊……
　　——有两辆车，神神秘秘的，窗帘拉得严实，都看不见里头坐了谁……
　　昌东忽然打断她：“小柳儿？”
　　“嗯？”
　　“怪无聊的，做道性格测试题好不好？”
　　“你说啊。”
　　昌东说：“你的亲人，在一场大火中遇难了，大家都以为是意外。”
　　“几年后，你爱上一个人，有一次聊天，你忽然发现，当年那场火，是她无意中扔了一个烟头导致的，她自己也不知道会引发那样的后果……你会怎么做？”
　　丁柳瞪大眼睛：“这还有没有素质啊，烟头能乱扔吗？烟头这玩意，扔一般地方也不得会引发火灾啊，那肯定扔的垃圾桶、草堆吧？”
　　“这简直是犯罪，还烧死人了是吗？这种是过失杀人，要抓去坐牢的吧？我怎么做……当然是去报警了，伸张正义啊。”
　　昌东提醒她：“你已经爱上那个人了。”
　　丁柳嗤之以鼻：“爱上又怎么了？都什么年代了，结了还能离呢，爱错了还不准人悬崖勒马啊。我亲人都被烧死了，我不做点什么，死了都没脸去见啊。”
　　昌东说：“那站在理性的立场上，你能原谅这个人吗？”
　　丁柳皱眉：“很难原谅吧，我亲人哎，就算对方是无意的，我也心里膈应啊……哎东哥，这说明我是什么性格啊？”
　　昌东笑了笑，他本来还想问“还能继续去爱吗”，看丁柳的反应，估计也不用问了。
　　他低声说了句：“拿得起放得下，挺好的。”
　　这也叫性格测试？丁柳心有不甘：“那你呢东哥，如果是你，你怎么做啊？”
　　昌东没有回答，他阖上眼睛，像是聊着聊着，睡着了。

☆、第106章

　　为了照顾伤患, 车子行得不算太赶，第一天没过迎宾门，驻扎在先前住过的那家红花树旅馆，店主没见过这么大排场，慌得脸也白了, 钱也不敢收, 点头哈腰了几句之后就躲得没影了，等于是把偌大的旅馆让给他们自理。
　　丁柳说的“窗帘拉得严实”的那两辆车, 没有跟他们一起投宿，而是马不停蹄，连夜直奔迎宾门，昌东直觉里头坐的可能是龙芝或者赵观寿——既然计划要收尾了, 这两人没理由不到场。
　　地方不够住, 有羽林卫在外围搭帐篷，高处都设了哨岗，可以夸他们安保严密，也可以说是变相监押：反正现在伤的伤弱的弱，没什么指望逃，昌东反而待得安稳。
　　晚饭时, 灶房不够用，院子里起了不少灶头, 甭管手艺怎么样，饭香菜香混着飘出来，还是挺让人心情愉悦的, 李金鳌趁热打铁，在角落里挂起幕布，开了场皮影戏，居然小赚了一笔：不少羽林卫端着碗围过来看，还有人嫌他吹陶埙配音不得劲，自己拿筷子敲碗敲碟帮配音。
　　都是男人，行事粗犷，敲碗敲碟很快成了敲刀敲锅，镇四海和镇山河就在一片嘈杂中淡定地各自觅食，一个锅灶到另一个锅灶，啄啄点点。
　　昌东他们都在屋里吃饭，只有肥唐端着碗出来看皮影，看着看着，忽然就笑喷了，一迭声招呼昌东他们出来。
　　昌东说：“皮影我自己就会耍，没兴趣看。”
　　肥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是啊，让你看镇山河。”
　　镇山河又怎么了？昌东出来一看，真是哭笑不得。
　　它正明目张胆地排挤镇四海，镇四海刚找到吃的，它就飞奔着挤上去，一通猛抢猛啄，啄完了还昂起头，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镇四海反而超然了，冷冷给了镇山河一记神之蔑视，转身又去别的地方。
　　叶流西揉了揉眼睛：“我没认错吧？这两鸡是转性了？镇四海怎么不暴躁了？它这也能忍？”
　　肥唐说：“人家现在身份不同了，都跟金爷有对手戏了，去怼镇山河不是自降身价嘛。”
　　丁柳猛点头：“我也看出来了，自从镇四海从黄金矿山回来之后，镇山河就不淡定了，没事就要挤兑一下——不过说起来，人家四海确实是更像宠物一点，脚上还拴了条链呢，我觉得镇山河是嫉妒，不管是人是鸡，这嫉妒心是共通的啊……”
　　昌东失笑。
　　笑到一半，目光蓦地和叶流西碰上，她盯着他看，说了句：“真不容易，今天难得看到你笑。”
　　语气平淡，但听着总让人觉得怪委屈的，昌东笑，伸手握住她的手，低声说：“晚一点，大家都睡了之后，你来我房间，别让人看见。”
　　丁柳倏地回头，话里有话：“哎，哎，我听见了啊，我说，说话能不能背着点人啊？我还小呢。”
　　昌东看了她一眼：“你也来。”
　　“哈？”
　　昌东没理她，又看向肥唐：“到时候请阿禾帮忙去照看一下高深。”
　　肥唐结巴：“我……我也来啊？”
　　昌东说：“你不是本来就跟我住一屋的吗？”
　　***
　　叶流西耐心等这群羽林卫陆续睡下，又花了些时间钻哨岗的空子，终于带着丁柳进到昌东的房间，差不多已经是半夜了。
　　屋里没开灯，窗帘也拉得严实，丁柳一进来就成了个瞎子，叶流西夜间视物比她好，牵着她到床边坐下——昌东和肥唐的床是并排的，隔得不远，四个人分坐开，正好聊天。
　　受这环境影响，丁柳声音都低下去了：“摸黑讲啊？”
　　昌东嗯了一声：“还要小声点。”
　　这架势，丁柳有点紧张了，外头的风呜呜的，这儿窗户不牢，被撼得嗡嗡响，偶尔会出莫名怪响，让人心头发毛。
　　昌东对叶流西说：“我讲的所有事，都是关于你的，从你出生开始，先听完，别急着打断我。还有，还是那句话，一切以你能想起来为准，想不起来的，听听就好，别太当真，也别不当真。”
　　叶流西嗯了一声。
　　昌东依照时间顺序来，从二十多年前的日现南斗、叶青芝出生，到眼冢屠村、辗转流浪、被卖进黄金矿山、结识江斩，再到发现厉望东留下的遗物、逃出金爷洞、创立蝎眼，仔仔细细，一个细节也没有漏过。
　　叶流西一直没出声，倒是肥唐和丁柳，一惊一乍：一直以来，他们了解的虽然够多，但大部分是碎片，缺少串联，被昌东这么一引一穿，难免频发“原来是这样啊”的感叹。
　　时间线终于到了两年前。
　　昌东说：“当时，你带人去开博古妖架，妖架崩塌，玉门关身魂分离，在关外引发了巨大的沙暴，那个时候，我正好带队山茶，驻扎在鹅头沙坡子。”
　　丁柳后背发凉。
　　她忽然反应过来，白天在车上，昌东为什么让她做那么奇怪的心理测试了。
　　肥唐也急出一头汗：“不是吧东哥，应该是江斩开的博古妖架，肯定不是我西姐开的。”
　　叶流西反而笑了，说：“你们急什么。”
　　又看向昌东：“其实那天，在金爷洞里，你在我手心写下‘你是青芝’那几个字之后，我就一直在想，开博古妖架，到底是不是我下令的——只是你没提，我也就不提。”
　　她顿了一下，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你继续吧。”
　　不开灯真好，看不见眼神、脸色、无需揣测，借着黑暗掩饰，一切难面对的，好像都容易接受了。
　　昌东说：“当时，我幸存下来，而龙芝又急需一个可以杀你的关外人，她觉得，可以对我加以利用。所以，你们把山茶的人带去投喂活坟时，她拍了张孔央的照片——就是你随身带着，来找我的那张。”
　　叶流西说：“难怪呢，我确实是通过那张照片找到你的——我先查了一些地形地貌，推测出那张照片应该是在罗布泊线上拍的，上网搜查资料的时候，看到山茶事件，又看到网友上传的遇难者照片，最多的就是孔央的照片。”
　　昌东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个时候，孔央的网络相册被攻击，大量照片被恶意PS、外流，至今在网上还能找到好多。
　　丁柳头皮发麻，这两人对答越是平淡，她就越怕他们一语不合，于是赶紧打岔：“那……那接下来呢东哥？”
　　接下来，就该是一年多以前的胡杨城沙暴了。
　　昌东把睽龙的事情一一说了：“撇开现实中可能会暴露的破绽，三种睽里，补睽其实用处最大，但它消亡得最早。江斩被用的是代睽，他记忆里的青芝和叶流西等于是被颠倒了，流西被用的是吞睽，所以关内的记忆，包括关外比较重要的记忆——用龙芝的话说，但凡那些会让她情绪激动的记忆——都被吞噬了。”
　　肥唐结巴：“那……我西姐就没别的办法记起来了？只能砍掉手吗？”
　　昌东说：“这个我也不是很肯定，但一来龙芝的话，我反复想过，没找出什么破绽；二来当天在金爷洞里，江斩确实是因为手臂被砍，态度才发生变化的。本来我还想向李金鳌求证一下，但他地位太边缘，那些很核心的妖鬼机密，他也没听过。”
　　丁柳忐忑，抬眼看叶流西：“那……西姐，你要砍手吗？”
　　叶流西顿了一会，说：“不到万不得已，不想砍。”
　　手毕竟不是头发，剪了还能长。况且她实在是不记得，所以该有的情愫、愤恨，都调动不起来，在金爷洞时，的确为江斩掉了眼泪，但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掉……
　　一个故事，就要她砍掉一只手……她不愿意。
　　昌东清了清嗓子：“现在情况是这样的，龙芝和羽林卫，是一定要杀流西的，不管之前怎么怀柔、虚情假意都好，最终目的不会变——涉及根本利益的事，没得商量。”
　　“但他们有两个限制，第一是，一定要在关内，最远也要在灰色地带里，杀掉流西。因为再远一点，她不算死在关内，没法还骨皮影人。”
　　肥唐悻悻：“那就不要皮影人了呗，他们有人、有地、有吃又喝，关起门当土财主不行啊，非依赖那条通道啊？”
　　丁柳说：“那不一定，我干爹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有些东西，他们没得到过，放弃也不心疼，一旦享受了那么久了，被你拿走，比割肉还心疼呢。尤其是那个龙芝，那么喜欢争表现的人……”
　　昌东说下去：“第二是，关内没人杀得死流西，得借助关外人的力量。现在，玉门关内，能杀死流西的有四个人：我、高深，还有你们俩。”
　　叶流西笑笑：“龙芝没想到我这趟进关会多带了肥唐他们进来，她最初选中你，是因为当时在鹅头，你是幸存者，而且她觉得，我开了博古妖架，引发了山茶遇难，我跟你算是有仇的，是吗？”
　　昌东点头。
　　丁柳急了：“不是啊东哥，情况不一样，得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就算龙芝说的是真的，鹅头跟玉门关隔了那么远，西姐也没想到博古妖架崩塌，破坏会那么严重啊，再说了，她又不知道你们会驻扎在那儿……”
　　她隔着被子猛掐肥唐的腿，让他说话。
　　肥唐结结巴巴：“是啊东哥，人家蝴蝶效应，蝴蝶扇翅膀，大洋上还起风暴呢，那风暴中遇难的船，不能赖蝴蝶啊……”
　　叶流西噗嗤一声笑出来：“你们这辩护词也太牵强了，不过说话向着我，我是喜欢的。”
　　她看向昌东：“没关系，换了是我，我的朋友爱人出事故死了，我管它过失还是刻意，也不会善罢甘休的……有一码归一码，有仇报仇呗。你今晚把我们都叫过来，是有什么想法吗？”
　　昌东说：“我跟龙芝打过交道，她这个人心狠手辣，说的话绝不是说着玩的，我杀不了你的话，高深、肥唐还有小柳儿就是重要的后备力量，她绝对不会放他们出关的。”
　　丁柳咬牙切齿：“那我也不会对付西姐的，龙芝打错算盘了。”
　　昌东笑笑：“小柳儿，人有时候，经不起考验的，你现在可以这么说，龙芝如果威胁你呢，你不做，她就杀掉高深，杀掉肥唐，对你严刑拷打，或者让你这辈子都不能出关，想过可能会面临的困难处境吗？”
　　丁柳不吭声了。
　　昌东说：“所以，不想让这样的局面出现，就得尽快破局。这趟出发，我叫上了阿禾，又捎上李金鳌，是因为咱们在关内势单力薄，我算是把能帮得上忙的人，都带上了。”
　　“我想达到两个目的，第一，高深、小柳儿还有肥唐，你们是被牵涉进来的，我要确保你们能安全出关；第二，流西如果愿意去关外生活最好，如果不愿意，也不要再被龙芝这些人蒙蔽和胁迫。再过两天，就会到尸堆雅丹，到时候，我们要设法找到最好的机会，避过一切耳目出关。”
　　肥唐忽然想到了什么：“东哥，你说得像逃难一样，那我们是不是出去了之后，再也进不了关了？”
　　“是，最好别进了。”
　　肥唐的心一下子慌了：那阿禾的代舌怎么办呢，她以后不是再也不能说话了？他还委托了阿禾买古董，是不是……不用买了？
　　丁柳紧张地手心冒汗：“东哥，怎么样才能找到最好的机会啊？我们加上高深，五个人呢，一起消失的话，目标太大了。”
　　昌东说：“所以要有人打掩护，我的想法是，分两批走。到了尸堆雅丹之后，我假意要跟龙芝谈条件，故意在那拖延时间，流西就利用这个机会，先把你们和高深带出去，高深现在情况不太妙，留下来随时有生命危险，他出去了才会安全，你们两个，又不太能打，动起手来碍事，你们最好都先走。”
　　“我留下来周旋，也尽量争取阿禾和李金鳌帮忙，有他们配合，事情应该会好办点，反正流西送你们走了之后，很快可以进来带我，到时候，只有我和流西两个人，突围也会容易点。当然，这只是一个大的方向，具体操作起来，很多细节要考虑。我说出来，只是先征求一下意见，你们同意的话，我们就往这个方向努力。”
　　听起来，似乎……可行。
　　丁柳咬了咬嘴唇：“西姐，我觉得东哥这个想法可以——不是我不想留下来帮忙啊，我们这点能耐，不给你们分心添麻烦，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肥唐犹豫了一下：“我也……同意。”
　　昌东转头看叶流西：“你呢？”
　　叶流西点头：“行吧，暂时没什么问题。”
　　昌东笑起来，屋子里还是黑漆漆的，没人看见他的笑。
　　他轻声说：“那就这样吧，大家回去，都仔细想想可能出的状况，有什么好的想法也可以提，还有两天的路程，我们随时碰头。”

☆、第107章

　　回房之后, 丁柳翻来覆去睡不着，侧耳听了听，发觉叶流西也没睡，当机立断，裹起被子爬上叶流西的床。
　　叶流西说：“像什么样子, 我把你踹下去你信不信？”
　　丁柳死皮赖脸：“西姐, 你踹我，我会碰到头的, 到时候它又不稳定了……”
　　叶流西心里烦，懒得理她。
　　丁柳颤巍巍趴在床沿上，还挺享受这种摇摇欲坠的感觉。
　　她拿手托着下巴，小心翼翼跟叶流西说话：“西姐, 其实我觉得吧, 过去的事，记不记得都没关系，反正日子是往前过的，但是没手的话，做事可不方便了……这可是一辈子的事，你得想好了。”
　　叶流西没好气：“谁跟你说我要砍手了。”
　　不砍啊, 丁柳松了口气：可以放下一半的心了。
　　但还有另一半：“那你和我东哥，该怎么办啊？”
　　叶流西瞥了她一眼：“不是你们说风暴不能赖蝴蝶吗？”
　　丁柳吞吞吐吐：“那是嘴上说嘛。”
　　叶流西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说实话, 如果换了你是昌东，你现在会怎么看我？”
　　丁柳也没了主心骨，语无伦次：“我……我应该能理解你吧, 毕竟是意外，又不是你亲手提刀杀的。至于投喂……从你的角度，可能死人就是死人，可以拿来用，但我会稍微有点不舒服，到底是亲人的尸体……”
　　叶流西嗯了一声：“那还想跟我做朋友吗？”
　　丁柳舌头都打结了：“这个，要……要看实际情况……”
　　叶流西伸出手，屈指正弹在她脑门上：“回去睡觉吧。”
　　丁柳揣了一肚子惆怅，爬回自己的床，躺平了盖上被子，忽然觉得人生好艰难。
　　***
　　第二天，又是一天的行程。
　　车子一早赶到湖畔，呈横列沿岸排开，浪开始挺小，只打湿车胎车头，后来就越起越大——待到浪头几乎高过车子时，水泡借着大浪的遮掩出现，很快将车子裹入，带进水里。
　　从车窗里看出去，七八辆车子在水里或前或后或上或下，像个小型的潜艇阵。
　　过了迎宾门，在这头的湖岸边停车休息，大湖还没有封冻，岸边涌动着大块浮冰。
　　羽林卫闲着没事干，拿刀把临岸的冰块砸得四分五裂，又嚷嚷着让李金鳌演一出皮影解闷，李金鳌赔着笑一直解释：“各位大哥，真不行，皮影得黑天里耍，借光出影，这大白天的，耍不起来啊。”
　　救护车的后门大敞，方便晒太阳，昌东正倚住车身在册子上写画，闻言心中一动，转头想看李金鳌，却正见到叶流西往这边走。
　　他合上册子。
　　叶流西走到他身边坐下。
　　昌东问她：“有事？”
　　叶流西抬眼看他：“就是想问问，你现在是什么想法。”
　　昌东示意了一下李金鳌那边：“我现在的确是有个想法。”
　　“按照路程推算，明晚上，应该就能赶到尸堆雅丹那一带。听龙芝话里话外的意思，你一身流西骨，可以直接进出关。而每次进出，都会带起玉门关小范围的身魂分离，从而生出沙暴，帮你掩饰行踪。”
　　叶流西有点摸不透他的意图：“所以呢？”
　　昌东压低声音：“所以我们最初进关摸索出的法子，其实是错的，只不过走了狗屎运，歪打正着。”
　　当初，他以为是叶流西的血唤起风头，召唤出玉门关，血是进关的必要程序，所以每次都要抽血滴血——现在明白了，那是因为她的血对博古妖架的封印有干扰，而博古妖架是玉门关的大门，受到扰动时，魂城挪飘，从而带起沙暴。
　　叶流西明白过来：“难怪呢，我就说我之前运货带货，不知道要进关出关多少次，如果每次都要放个血，血早流干了。”
　　昌东说下去：“你记住，你现在失忆了，不记得进出关的路。当初进关，我们是误打误撞进来的，现在出关，除非龙芝指引，否则我们不知道门在哪里。”
　　叶流西说：“是啊，我们确实不知道门在哪啊。”
　　昌东摇头，声音低得像耳语：“我们知道。”
　　叶流西纳闷，昌东微笑，又示意了一下李金鳌那边。
　　叶流西反应过来。
　　没错，她知道！
　　那时候，她的血引发魂城挪飘，出现灰色地带之后，两个人是利用小咬的飞进飞出，才找到了门的确切位置。
　　昌东说：“龙芝让我杀你，我还没有答复她，所以，到了尸堆雅丹之后，她一定会找我谈，我会借机周旋、跟她谈条件——这个时间段，就是你们要抓住的：利用李金鳌的小咬找到大门的位置、把丁柳她们先带出那道门，他们几个安全了，咱们就能放下大半的心了。”
　　叶流西皱眉：“听起来不错，但是高深现在这种情况，要人搬抬，想带他走太引人注目了。”
　　昌东点头：“这是个难点，到时候可能得想办法，制造点混乱掩人耳目，你也别急，细节总是慢慢完善的。”
　　正说着，不远处哨响，这是羽林卫的习惯，一声哨，准备；二声哨，上车清点；三声哨，出发，每声哨之间，隔三五分钟不定。
　　叶流西起身回车，走了两步，又转身：“昌东，我们之间，现在是出问题了吧？”
　　昌东奇道：“出什么问题？”
　　他拉住叶流西的手起身，身子微侧，挡住外部的视线，低头在她额角亲了一下，低声说：“别胡思乱想，我们之间，什么问题都没有。”
　　……
　　丁柳早早离开车子，还把随车的医生也给赶下去，就是为了给昌东和叶流西创造个清静的交流环境，眼见两人聊得挺好的，到后来还拉了手，真个喜上眉梢，好不容易等到叶流西走过来，斜地里嗖一下冲上去拦住，笑得意味深长的：“西姐，你们好了吧？”
　　叶流西说：“你跟昌东一辆车，这两天，你多注意他，我觉得他有点问题。”
　　丁柳吓了一跳，说话都结巴了：“怎……怎么了啊，他是因为孔央，不……不原谅你吗？”
　　叶流西摇头：“不是，他给人的感觉，好像孔央的事，对他没什么影响。”
　　丁柳跺脚：“这不是好事吗？说明我东哥看得开啊，说明他喜欢你超过孔央，所以既往不咎了啊。”
　　叶流西说：“昌东是个重情义的人，我说他重情义，不是指他只对我好。山茶之后，他变卖家产，去赔给那些遇难者家属，几乎避世两年，为了一张照片，就决定跟我进罗布泊，尸袋准备了十八个，他不是只为孔央来的。一个人，做人的品性是不会变的，所以你不觉得他现在的表现有点反常了吗？”
　　丁柳懵了：“反……反常吗？我东哥，不一直就是这样的性子吗？”
　　没大喜，也没大悲过，哪怕在荒村拗断了孔央的脖子，也只是安静地刻了两天皮影。
　　哨声又响，没时间去解释了，叶流西推她上车：“总之，你给我盯住昌东。”
　　……
　　丁柳几乎是踩着哨声上了车。
　　一路上，车子晃晃悠悠，高深昏迷不醒，医生窝在角落里打瞌睡，她则隔一会儿就要偷眼打量一回昌东。
　　也没什么不对劲啊，只时不时的，会翻看手里的那本册子。
　　丁柳挺想看看册子里是什么，昌东又一次打开时，她装着是捡东西，故意俯下身子，然后抬头去瞥……
　　都是字，密密麻麻，车子一颠，那些字蝌蚪一样游动，晃得她头都晕了。
　　写的什么？信？日记？
　　怪不得西姐老说东哥是老艺术家，这年头，谁还有那耐性一笔一划地写字啊。
　　***
　　当天晚上，不知道是不是路线走岔了，没找到红花树，全员野外扎营，丁柳有点紧张，揪住羽林卫中管事的那个问：“住地面上没问题吗？万一有妖呢？”
　　那人说：“应该没有，我们这路线是上头给的。再说了，最近这一带又没有妖风预警。”
　　什么玩意儿？上头给了路线就能避妖？那干嘛不修一条安全的路造福百姓呢？还有，妖风预警是什么东西？
　　丁柳穿过看皮影戏的热闹人群，跑到大帐边找阿禾，阿禾不能说话，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丁柳歪着脑袋看。
　　她写的是：有妖侵扰，就是刮妖风。
　　丁柳纳闷：“那会真的起风吗？”
　　阿禾写：不一定。
　　丁柳匪夷所思：“你们的妖风预警，就是预测会不会有妖来？都知道妖会来了，不能派方士去灭妖吗？”
　　阿禾又写：能，但是妖风有大小，有些是当地的方士对付得了的，有些难对付，就会有死伤，还有些严重的，最后要请黑石城的方士去解决。
　　顿了顿又写：像尸堆雅丹，因为有人架子，那一带就总有妖风预警。
　　肥唐在边上看着，忽然想到什么：“不对啊，小扬州那次，怎么没人预警呢？”
　　丁柳白他：“你傻啊，小扬州那次，是蝎眼干的嘛，人为的。”
　　肥唐愣了半天，问丁柳：“是我傻还是你傻啊，这妖来侵扰，还分人为的天然的？这种妖风预警肯定跟我们气象预报似的，一旦有妖活动，当地磁场都不一样，于是被侦测到啊……西姐你说是不是？”
　　叶流西说：“我哪知道，我又没去气象台打过工。”
　　昌东仔细看阿禾写的那几行字，忽然问了句：“黑石城有过妖风预警吗？”
　　阿禾摇头，又写：黑石城方士多，妖鬼不敢来的。
　　昌东看向叶流西：“你有没有发现，我们这趟入关，遇到的所有妖鬼，几乎都是听人使唤的——眼冢是黑石城故意放过的、萋娘草是蝎眼驱使着‘屠城’的、唯一博古妖架封不住的妖，金爷，是被黄金矿山压住的，流光用来照明带路，天下无贼就看家护院，大博物馆里，一格一格，分门别类，展示出来给人看……你有真的见过完全脱缰不受控的妖吗？”
　　好像还真没有，人架子也不能算，它是眼冢的衍生品，昼伏夜出，脚程有限，基本上也跑不出尸堆雅丹那一片……
　　叶流西一颗心忽然跳得厉害。
　　昌东接下来说的，正是她想到的：“有没有可能，关内的妖鬼世界，根本就是可控的，妖风预警、妖鬼出没，其实是有人操纵——所谓的失控、混乱、恐慌，都是人为制造。”
　　丁柳愣愣的：“你的意思是，是羽林卫和方士在背后搞鬼吗？但他们这么做，图什么呢？”
　　昌东笑：“可图的多了，黑石城为什么人人向往？就是因为那里最安全。羽林卫和方士为什么永远是特权阶层？就是因为他们有那个能力保护百姓。偶尔来个妖鬼侵扰，他们就能以救世英雄的面目出现，尽情作秀，展示自己的重要性——关内的统治这么稳固，跟他们善用妖鬼，其实不无关系吧？”
　　肥唐反应过来：“我懂了，有妖鬼，羽林卫和方士才重要，老百姓才会心甘情愿去供养他们，因为要依赖他们保护。而一旦没了妖鬼……”
　　一旦没了妖鬼，方士也就没用了吧？
　　他打了个寒噤：“那也就是说，那些妖鬼害人的案例，都是蓄意的……”
　　阿禾手里攥着石块，早听得呆住了。
　　昌东点头：“谁是这种模式的最大收益者，谁就是这种模式的最激烈捍卫者，难怪关内地位最高的是方士，羽林卫只不过是帮凶。我记得赵观寿说过，哪一天，这些妖鬼都死绝了，玉门关的大门，也就自然打开了——妖鬼已经可控，又陆续在灭绝，方士们只要加把力气，就可以真正达成汉武帝‘绝妖鬼于玉门’的愿望，但是直到现在，玉门关都没有打开，也就是说，有人根本不想它打开，因为一旦打开，好日子就到头了。”

☆、第108章

　　这一晚上, 李金鳌赚了个盆满钵满。
　　曲终人散，他收起戏箱赶鸡回帐篷，帐篷规格不同，因人而异——他分到的是角落里的单薄小帐，躺进去勉强能把腿伸直。
　　一掀帐门, 冷不丁看到里头坐了个人, 李金鳌打了个激灵，脱口问道：“谁？”
　　边问边下意识攥紧戏箱的提手：他收到的金箔钱可都放里头了。
　　“我。”
　　是昌东的声音, 李金鳌松了口气：怪不得镇山河和镇四海没反应呢，原来是自己人。
　　只是既然登门拜访，怎么不在门口等，反而先进帐了呢？
　　李金鳌小心翼翼：“你有事啊？”
　　昌东说：“进来聊吧。”
　　李金鳌警惕地看看四周, 手脚并用爬进帐, 昌东给他挪了地方，里头刚好够两个人盘腿坐——帐门放下，人声和光都被挡在外头，里头空间狭小，反被衬得安静。
　　昌东说：“是这样的，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流西呢，得罪了黑石城里几个了不得的人物, 对方表面上说是不追究，但是这路线，你可能也看出来了, 是往尸堆雅丹去的。”
　　李金鳌一颗心砰砰跳：“流……流放啊？”
　　他听过传闻，黑石城的流放，基本没好结果，而且流到尸堆雅丹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这用心简直了，昭然若揭啊。
　　他问：“是不是得罪了那个赵观寿啊？”
　　黑石城了不得的人物，他就知道这一个。
　　昌东说：“差不多吧。”
　　李金鳌恨恨：那个糟老头，说话刻毒，狗眼看人低，自己想看个大博物馆，姓赵的都百般刁难，要不是流西小姐讲情……
　　他忽然想起来：叶流西帮他讲了情之后，赵观寿一脸的不高兴，这么说，叶流西的那些“得罪”里，也有因他而起的一份？
　　李金鳌惴惴，觉得是自己不识眼色，拖累了别人：“那……要帮什么忙啊，你尽管说。”
　　昌东压低声音：“我想帮流西她们逃出去。”
　　李金鳌屏住呼吸往下听。
　　“知道得太多，对你不好。我呢，也不会让你为难，就请你帮两个小忙，一是每晚，照常演你的皮影，越精彩越引人注目越好；二是，要借你一些小咬用……”
　　李金鳌忙不迭点头：“可以可以。”
　　其实心里纳闷极了，要小咬能有什么用啊，还不如要镇山河或者镇四海呢，好歹能辟邪。但昌东既然说了“知道得太多对你不好”，他也不方便再问。
　　李金鳌打开戏箱，取出一个备用的黑布袋，从装小咬的袋子里分了一小半出来给昌东：“你知道怎么用吧？”
　　还真不知道，昌东收紧布袋的扎口：“这虫子不会乱飞吧？”
　　李金鳌瞪大眼睛：“虫子？人家不是虫子，这是老李家刻皮影人时，刻刀带下的皮屑！”
　　他给昌东解释：“老李家的皮影秘法，要施三道术，一是刻出人形时，二是雕琢眉眼时，三是皮影人转立体时，所以啊，连带着刻下的皮屑都有了灵，可以模仿着移形动影。但是也跟鸡肋没差别，扔了可惜，就赏给我们这种远得不着边的支系，说白了，人家吃肉，我们舀点汤喝。”
　　“你记住啊，你想用它，就在密闭的空间里用，可别放飞了。”
　　昌东不动声色：“怎么了？这东西很贵吗？放飞了是不是要赔你很多钱啊？”
　　李金鳌赶紧摆手：“不不不，我哪能要你的钱呢，是这样的，这东西啊，一放飞就不见了，也不会回来。大家这么熟了，我也不怕跟你说……”
　　他讪笑：“我一把年纪了，还跑出来闯，一来是为了出人头地，二来也是因为闯了祸——我之前啊，就是负责照看小咬的，谁知道一个疏忽，飞走了一大袋，我一直瞒着呢，眼看瞒不下去了，我才找了个借口跑出来了，本来想着，挣了个前途之后，有了地位，这事就没人追究了，没想到……”
　　没想到现在这处境，比起跑路的时候，还更潦倒了。
　　昌东心里一动：“那些小咬，飞去哪了？”
　　李金鳌两手一摊：“不知道啊，这玩意儿，又不是虫子，不需要吃喝，也不会累，有风就搭顺风车，没风就慢飘，只要有时间，飘出个万儿八千里也不成问题啊。”
　　“那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它们飞走的时候，往哪个方向？”
　　李金鳌回想了一下：“南边吧，这玩意儿飞得高，我跳起来都够不着，就眼睁睁地，看着它往南飞了。”
　　昌东的心跳得厉害。
　　南边……关内的地图上，最南端标的就是博古妖架，而博古妖架，正是玉门关的大门。
　　老李家施了秘术的皮影人，终身的使命就是进关出关，这小咬是皮影人身上刻凿下的皮屑，会不会受了秘术的影响，所以一旦没了约束，就会劳苦跋涉、自行去往博古妖架附近，徘徊等待，不断地进关出关？
　　当初，他和叶流西误打误撞发现的那一群小咬，会不会正是李金鳌失职误放出来的？然后因缘际会，他们一路进关，李金鳌则仓皇出外“闯荡”，红花树下见面，互揣提防，都以为彼此只是路遇的张三李四，哪知道渊源织得，远比想象的要长……
　　这么一想，再看李金鳌时，忽然生出几分亲切来。
　　李金鳌让他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啊？”
　　昌东回答：“没什么，就是觉得，大家能认识，真是挺有缘分的。”
　　***
　　李金鳌这边妥了，昌东过来找叶流西，她和丁柳、阿禾共住一个帐篷，但是这当儿，肥唐拉阿禾出去“策反”，丁柳去医用帐照顾高深了，帐篷里只剩了叶流西一个人。
　　一掀帘子，就看到她坐在地垫上，表情古怪。
　　昌东问她：“你怎么了？”
　　叶流西想欠身起来，努力了一回没成功：“刚蹲的时间太长，压到筋，现在腿麻了，你让我缓缓……”
　　昌东不由分说，俯身搂住她腰往上带：“没事，来，出去走走，散个步就好了。”
　　叶流西大叫：“别，别，你让我缓缓……”
　　来不及了，那条得小心轻放的腿被他一拉一拽，迫不得已落地——那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的酸爽劲儿，叶流西站不住，埋头趴在他胸口，差点哭了。
　　昌东忍住笑：“来，外头月色不错，出去走两步。”
　　叶流西说：“我腿麻，得等会……”
　　昌东说：“没事，我扶着小老太太。”
　　他一手架住她胳膊，另一手搂着她腰往外走，走了两步，叶流西又急又跳差点咬人，昌东笑得收不住，搂住她厮磨了会，扶住她身子，帮她坐回地垫上。
　　叶流西叹气：“腿脚不灵便，真是挺要命的。”
　　跟她前两天腿受伤离不了拐杖还不同，这是眼睁睁看着一条好腿失灵。
　　昌东说：“是啊，有人还动不动就要人的腿——这是事情没落到自己身上，不知道没腿的疼啊。”
　　叶流西低头按揉腿侧：“你说，将来我们真的老了，腿脚不灵便了，是谁扶着谁呢，是我扶着你吧？毕竟你体格不行，吹吹风就感冒的命。”
　　等了一会不见昌东回答，她好奇地抬头：“昌东？”
　　昌东从恍惚中回神。
　　老了这词，初听可怕，细想居然觉得还挺美好，有人长出了皱纹就尖声惊叫，其实那是老天厚待，脸上多一道纹，保脚下跨一道坎。
　　这世上太多人，被坎绊倒，没有那个福分平安到老。
　　而叶流西老的时候，也不知道身边陪着的是谁。
　　昌东说：“不知道你老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叶流西回答：“我这个人有自知之明，那时候，当然是不能跟年轻的小姑娘比了，不过在一群小老太太当中，我应该还是气质超群数一数二的。”
　　昌东笑，低头去吻她嘴唇。
　　是挺有自知之明的，知道那时候不讲美貌，要拼气质了。
　　……
　　回到帐篷，肥唐已经睡下了，昌东把被子垫到身后，拧亮手电，又从包里摸出压在最底下的那本册子。
　　翻到最新的那一页，然后页页回翻，每一页上，都写得密密麻麻。
　　终于翻到起始页，手电雪亮的光扫向册页的眉头。
　　那里，写了三个字。
　　给流西。
　　这几天，想到什么，他就往册子上写什么，很多要嘱咐的话，他以为，到了尸堆雅丹，怎么也能写个七七八八了。
　　现在才知道，写不完的。
　　等她老了，她会长成一个什么样的老太太，喜欢穿什么衣服，偏爱什么口味，留什么发型，脾气是不是还这么霸道，指点后辈是不是还分三步走，乃至院子里会开什么花，他都想知道。
　　但是那一切，都跟他没关系了，世界是活人创建，而他，两年前就已经死了。
　　活人可以求生，但死人，不知道该怎么挣命，只想拿残躯作舟楫，渡所有人上岸。
　　昌东把脸埋进册子里。
　　肥唐听到动静，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间看到昌东坐着的身影，含糊说了句：“东哥，我跟阿禾说过了，反正明晚上，你有什么事，就吩咐她做，她说了，最好别让她杀人，其它的，怎么着都行。”
　　顿了很久，昌东才答了句：“知道了。”

☆、第109章

　　最后一天的行程像故地重游。
　　上午赶到小扬州, 在正在修缮的城门口加了油。
　　说起来，市集的易主还真快，上次离开时，这里还被萋娘草缠裹得像个坟包，但现在, 控制权显然已经重回羽林卫手中, 而且这重回，应该只是这一两天的事：残局尚未收拾完, 城头檐角，都挂烧得焦黑的萋娘草残迹，黄色的灰土蒙上去，杂糅着还没散尽的烧火味。
　　昌东猜测, 这应该是龙芝手笔：她和赵观寿, 是跟他们一起出黑石城的，但是行程比他们快，迎宾门之后就不见踪迹——估计她这样的大人物，外出一趟等同微服私访，得顺路解决些大事小事。
　　肥唐溜进城里看了看，回来说, 路两边躺满了人，好在不是尸体, 而是这两天刚从萋娘草的缠裹中解放出来的小扬州百姓，只是个个昏迷不醒、面黄肌瘦，严重的看起来都像骷髅。
　　他打听到消息, 说是蝎眼的人占了小扬州之后，很快就领了江斩密令，精锐些的都赶往黑石城集结，准备进攻黄金矿山，所以只留下了不多的人守城，哪知后来战败，江斩出事，彻底跟守城的人断了联系——这些人怕人手太少镇不住场，不敢冒险让萋娘草解缚，于是一直维持原状，日子一长，萋娘草难免要从人身上汲取养分……
　　所以面黄肌瘦还算是万幸了，未来多吃点肉可以补回来，要是再迟上一阵子，萋娘草放出来的，可就真的都是骷髅架子了。
　　从小扬州出发，车行大半日，再次途经荒村，头车似乎不打算停，呼啸着绕村而过，叶流西只当没看见，让肥唐在村口停车。
　　肥唐一停，后头的几辆自然有样跟样，前头的车都跑下去老远了，发觉车队短了半截，又急急慌慌绕回来。
　　叶流西敲开救护车的后门。
　　丁柳开的门，叶流西嫌她挡视线，伸手把她脑袋推向一边，对昌东说：“到荒村了，你不下来看看孔央吗？”
　　昌东愣了一下，叶流西侧开身子，给他让路。
　　丁柳眼睁睁看着昌东下车，也忘记了去抗议叶流西动她的头，等他走得远了，忍不住埋怨叶流西：“哎呀，西姐，你怎么能让我东哥……去看孔央呢。”
　　越说声音越小，大概也知道自己这说法不厚道：出关之后，怕是再进的机会渺茫，于情于理，是该看一下的。
　　叶流西白她：“怎么了？”
　　丁柳小声嘀咕：“前任嘛……最好绝口不提，你不防着也就算了，还给他提供机会怀旧。”
　　叶流西说：“找个男人，还围追堵截，你累不累？我选的男人，我就是敢信马由缰，他不回来，算我眼瞎。”
　　说完了，伸手给她：“下来，陪我走走。”
　　丁柳抓着她的手跳下车：“干嘛啊？”
　　叶流西说：“找找家。”
　　***
　　荒村的屋子，形制都差不多，都是有裂缝和豁口的木头门，简陋的灶台，角落里堆柴禾和水缸，水缸里早没水了，有些打破了，有些已经滚翻到院子里。
　　叶流西看完一家，又看一家，大部分屋子都老朽得厉害，钻进钻出间，落了满身的灰。
　　丁柳小心地斟酌叶流西的脸色：“西姐，其实这一带，不止这一个村子，你的家，未必正好就在荒村啊……你就真一点都想不起来吗？”
　　叶流西没说话，只是低头去看左腕的纹身。
　　吞睽木讷得像一幅拙劣的画，绕腕一周，不动声色，把她从小到大的记忆以及情感，吞吃草料般咀嚼、再咀嚼，料定了她动不得它，安之若素做她眼里一根钉。
　　想保住这只手的话，那些被吞吃的记忆，终身不会再来，她要带着这空白到老，到死。
　　为了这只手，真的值得吗？
　　叶流西看向低处。
　　那里，昌东正给孔央孤零零的坟包加上一抔土，人死了，坟就是房子，也得大些、重些，才更经得住风摧雨蚀。
　　而另一边，阿禾正拿石头在地上写着什么，一边的肥唐看得认真，脖子伸得老长。
　　……
　　车子重新上路，叶流西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阿禾：“那个老签和薯条呢？他们是什么人，也是羽林卫安排在那蹲守的？”
　　阿禾摇头，拿手指了指肥唐。
　　肥唐说：“我刚也问起这个，他们倒是真的老百姓，阿禾说，她一个人在这等，会显得怪怪的，所以路上就捡了这两个人装点门面，她提起的爹和叔伯那些人，才是羽林卫，定期来和她碰头。”
　　叶流西嗯了一声。
　　考虑挺周详的，演得挺像，道具也用心——她还记得橱柜上搁的那半本武侠小说。
　　龙芝她们，毕竟有充足的时间筹备、策划、一点点完善流程，一次次推敲细节。
　　荒村这一站都安排得如此尽心，最后的逃亡，真的能如预期般顺利吗？
　　***
　　入暮时分，叶流西终于看见了尸堆雅丹。
　　气势雄浑，规模庞大，一路延伸至天尽头，盐白色的雅丹土台错落缀点，高低不一：矮的像伏地乌龟，高的如出水长龙，更多的还是奇形怪状姿态扭曲的，肥唐看哪个都像凶杀现场。
　　他有点怵，按说这趟进关，又是斗人架子又是被水舌裹拖，胆子早该练出来了，但雅丹……到底还是最初的梦魇。
　　头车好像在找什么，一直绕圈子，车子在尸堆雅丹的边缘处进出了好几次了，有几个羽林卫甚至探身出窗，伸长脖子往各个方向探看。
　　叶流西正不耐烦，前车忽然有人大叫：“那，那，找到了！”
　　循向看去，远处高大的雅丹土台立面上，有个赤金色乱须怒睛的龙头，跟之前见过的龙头金戳一模一样。
　　头车呼啸着往那一处疾驰而去，肥唐踩住油门跟上：“西姐，今晚的住宿地挺讲究啊。”
　　驶到近前，太阳已经落山了，气氛明显紧张，只头车开了车门，下来两个羽林卫，两人脚步飞快，飞奔到土台下，猱身而上。
　　叶流西看出两人戴了利于攀爬的铁爪手套。
　　爬到龙头金戳附近，两人稳住身子，各自拿出打火机，打着了焰头凑向龙目，甫一凑到，就听“扑”的一声，像是煤气灶开着了火——有极细的笔直火线从龙目中往外迅速延伸，延向高空，延向四面，自行弯折，因地施变，很快搭出个巨大的火线罩网，少说也覆盖了上千平米。
　　罩网一出，气氛立时松动，羽林卫纷纷下车做扎营准备，有人过来给叶流西她们解释：“尸堆雅丹不一样，常年妖风，大家都没来过，指不定有什么妖鬼，所以营地得施咒围术——这罩网就跟孙悟空金箍棒划的圆圈一样，什么东西都进不来，只要你不出去，绝对安全。”
　　叶流西问了句：“那我出去了，会被烧死吗？”
　　李金鳌抢答：“不会的，方士的咒围术，是针对妖鬼，不是针对人的，人进出没问题，妖鬼就不行。”
　　那人见李金鳌答了，觉得没自己什么事，转身想走，叶流西叫住他：“明天还赶路吗？”
　　那人摇头：“说是到地方了。”
　　哦，到地方了。
　　也就是说，这里距离玉门关的大门博古妖架，已经很近了。
　　***
　　大概是自恃有咒围术的保护，羽林卫的哨岗都比前两天松懈，搭灶生火，硬是搭出了几分郊游的放松劲，昌东去找车队的羽林卫头目，提出要见更“上头”的人，那人斜乜了他一眼，说：“我们也是听命行事，上头不发话，我们就原地待命，哪有主动去找的道理啊。”
　　龙芝迟迟不露面，也不知道在暗中捣鼓些什么，昌东心下焦躁，正想说什么，罩网一侧的边缘处，忽然有人齐声轰笑。
　　这笑声吸引了更多人去看热闹，嘈杂声越来越大，昌东有些奇怪，走近些去看，触目所及，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罩网外晃动着几条极瘦的人影，凶悍欲扑又蓦地畏惧后缩，有羽林卫拿了帐篷的立竿，伸出去又抽又引，像是在动物园里逗弄猴子。
　　那几条都是人架子，喉咙里嗬嗬有声，凹陷的眼眶里闪诡异的光。
　　它们本就在尸堆雅丹出没，可能是罩网的光太引人注目了，也可能是罩网里的人，都是潜在的新鲜食物，所以经不住诱惑，陆续聚集到这里，跃跃欲试，却又无从下手。
　　昌东胸口堵得厉害，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这最后一批人架子，都是山茶的人，不知道这个事实的时候，他看它们，只觉得丑陋狰狞，一个个都没人形，但现在，那一张张脸，似乎每一张都熟悉……
　　有人过来，握住他的手。
　　昌东知道是叶流西，轻轻回握。
　　看到人架子被逗弄时的丑态，羽林卫的哄笑声愈发肆无忌惮——
　　“上弹弓吧。”
　　“不不不，上弩*箭，造刺猬，看谁造的刺猬刺多！”
　　“这玩意儿动作太快了，估计射不着吧？押一注呗，买谁？”
　　叶流西拉昌东：“走，先回去。”
　　离开时，那个羽林卫头目恼怒地扯着嗓子放话：“随它去！它们又进不来！”
　　……
　　走到半路，昌东再忍不住，慢慢蹲了下去。
　　他原本就被砸伤，又受了心弦拨弄，加上现在气闷，胸口处像火灼火烫，难受得喘不上气。
　　叶流西屈膝半跪，伸手一遍遍帮他抚背。
　　过了好一会儿，昌东才低声说了句：“我没事。”
　　叶流西想扶他起来，昌东摇头，压低声音：“记不记得我们之前聊到，整个计划里有个难点，需要制造混乱掩人耳目？”
　　叶流西点头。
　　“就用人架子吧。”

☆、第110章

　　一番忙闹之后, 营地的防护部署重上正轨：中心地带是大营区，外围是固定和流动岗哨，最外头才是火线罩网。
　　晚饭时分，又有两辆车到，和丁柳事先描述过的一样, 窗帘拉得严实, 看不到里头坐了谁。
　　但排场显然很大，车停在营区角落的一间帐篷前, 刚停下，就有许多羽林卫围了上去，很快将来者簇拥进帐，昌东的帐篷离那有点远, 看不清来人面目, 不过他留意到，这两辆车一到，原本还恣意张狂的羽林卫忽然就拘束起来，处处透着“领导在场，不便放肆”的不安。
　　饭后，有人来收碗碟, 趁人不备，塞了张字条给昌东, 昌东借着整理床铺的机会，侧了身展开。
　　字条是黑色，上头只一行字, 泛莹莹的光。
　　今晚，十点，流光带路。
　　末了是个龙头金戳。
　　昌东还没反应过来，那字，连同金戳一起，已经露水样颤巍巍滚向字条边缘，几乎是与此同时，身侧响起丁柳的声音：“呀，东哥，你看什么呢？”
　　丁柳得了叶流西吩咐，要对昌东“多加留意”，时刻谨记着要尽忠职守，她又是个急性子，瞥见昌东在看字条，觉得与其揣测，不如厚着脸皮叫破。
　　说话间，人已经硬凑上来：“我看看……咦？”
　　只是张长条黑纸，纸面上半个字都没有。
　　昌东挺佩服龙芝的，这是明目张胆的毁尸灭迹：字和金戳，都是流光成形，帐篷里又亮着灯，流光滴落到地上，很难察觉。
　　他把字条塞给丁柳：“喏，看个够。”
　　丁柳不甘心：“这什么啊？”
　　昌东说：“无字天纸。”
　　丁柳眯缝着眼，把字条展开了对着灯细看，嘴里还喃喃有声：“关里起名字真奇怪，有无字天签，就有无字天纸……”
　　昌东忍不住笑出声。
　　丁柳愣了几秒，终于智商归位，差点跳起来：“东哥，你是耍我呢？”
　　昌东回答：“该做准备了。”
　　声音很轻，但帐篷里的人都听到了，丁柳不闹了，肥唐有点结巴：“现……现在？是不是太仓促了？”
　　是仓促了点，但打的，不就是仓促这张牌吗？
　　***
　　饭后，照例是开戏，肥唐大喇喇坐了前排：李金鳌今天分外卖力，鼓着腮帮子吹陶埙，演的是《水浒传》中的一出，潘金莲药鸩武大郎，美人、出轨、凶杀、报仇雪恨，种种热点元素都齐全，很会抓观众心理，连看护高深的医生都出来看热闹了。
　　开场不久，幕布上窗扇推开，潘金莲的妖娆身姿刚自窗内探出半幅，肥唐忽然起身，四下去拽人：“那个，尿尿，在哪尿？谁陪我去一下，我不敢……”
　　剧情正关键，谁耐烦管他人屎尿？后头的人嫌他挡了视线，边上的人烦他扰戏，都起哄赶他走，有人大叫：“你走得远点，千万走远点啊，别熏着人！”
　　肥唐面红耳赤，点头哈腰地往外跑，跑出一段之后，遇到值哨的羽林卫，那人大概是听到起哄了，似笑非笑看他，还嘱咐了句：“别出圈啊，外头有人架子呢。”
　　其实夜色茫茫，人架子久而不得其门而入，已经散藏得看不见了。
　　肥唐一路小跑到罩网边，背对着营地，手臂一垂，把袖里藏着的、抽了叶流西血的针管挪带到掌心。
　　东哥说，在金爷洞，金爷之所以忽然躁狂，是因为身上的封印，被叶流西滴进金池的血给扰了——封印是方士布下的，所以叶流西的血，可能是方士咒印的克星。
　　那就试一试，反正本来也是要用西姐的血起风头的。
　　他蹲下身子，颤抖着手推住阀门，针头正对着火线罩网和地面的接缝处，一口气全推了出去。
　　推完了，掉头就跑，生怕这火线罩网跟骤然断电似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万幸没有，经过那个值哨的身边时，那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语气有些嘲讽：“三岁啊你，撒尿还蹲着。”
　　肥唐心一横，说：“我乐意！”
　　豁出去了，反正如果一切顺利，羽林卫反应过来是他作怪的时候，他早逃出去了。
　　……
　　回到帐篷，肥唐出了一手的汗，说了句：“好了，等吧，就看能不能出效果了。”
　　不知道要等多久，可能无限长，也可能瞬间迫在眼前，丁柳有些紧张，想收拾东西，昌东说：“东西都放着，能不带就不带，别让人怀疑。”
　　肥唐急急吩咐阿禾：“阿禾，你得放聪明点，我西姐第二趟会来接我东哥，但没法带你走，到时候，羽林卫不定怎么报复你……实在不行，你就跟李金鳌一起跑吧。”
　　说来也怪，三天的行程，和阿禾同坐一辆车，多的是时间说话，他尽扯东扯西了，现在才觉得时间不够用，话交代不完：“我们得过一阵子才回来，你就先躲着，后续碰头……对了，不是有荒村吗，你等风头过去了，在那地窖里给我留个字条，就夹那本武侠小说里，我们进来了会去找你的，你放心，我下次来，肯定给你搞一对代舌，到时候你就能说话了。”
　　阿禾红着眼圈点头。
　　帐篷有些摇晃，好像是起风了。
　　果然，过了一会，外头传来此起彼伏的絮叨抱怨——
　　“好端端的，刮什么风啊。”
　　“越刮还越来劲了，这还怎么看戏啊，你看皮影人都被刮变形了，武大郎都被风吹高了……”
　　“还没看见武松报仇呢，戏怎么能看一半啊！”
　　李金鳌大叫：“大家静一静，要不然，我们就进大帐篷演吧，帐篷里暖和，还没风沙！”
　　外头轰然应声。
　　这是好事，人都聚到一个帐篷里，外头出事的话，仓促间很难立刻安排反击，羽林卫越手忙脚乱，他们的计划就越容易实施。
　　昌东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
　　过九点了。
　　肥唐耐不住：“是不是西姐的血对罩网不管用啊，我出去看看，如果人架子不来，那可难办了。”
　　他顺手拽了条毛巾包头，一头扎出来。
　　风沙太大，整个营地都看不到什么人了，只有外围的岗哨还在原地坚守，不过一个个都被吹得东倒西歪，捂眼的捂眼，抱头的抱头，还有的正低着头，“呸呸呸”地往外吐吹进嘴里的沙子。
　　肥唐顶着风往外走，刚刚他撒尿的地方，是在哪来着……
　　他心中突然升起狂喜。
　　没错，他看到了，远远的，那片火线罩网底下，黑了一块，像豁角，又像被人挖出个狗洞，昌东料得没错，叶流西的血，对方士的咒术，确实多少有些干扰破坏。
　　肥唐又往前走了几步，伸手扶住就近的一顶帐篷：罩网都有破口了，这人架子怎么还不来呢，难不成是觉得没可能突破这罩网，齐刷刷打了退堂鼓了？
　　手扶的地方有点湿黏，肥唐纳闷地抬手，看到掌心带起的拉长粘液。
　　帐篷上怎么有这玩意儿呢，还黏嗒嗒的……
　　电光石火间，肥唐忽然想到了什么，后背窜上凉气，心里打了个暴突，掉头就跑，边跑边大叫：“我靠，钻进来了，人架子已经钻进来了……”
　　话还没落音，营地东南角处，响起尖利的哨声，与此同时，半空怪叫连连，一条瘦长的人架子，正飞扑在就近的帐篷顶上，把整顶帐篷都压塌了一半……
　　肥唐脚下不停，原本是想往住处奔的，一抬眼，正看到叶流西护着丁柳她们出来。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开始了，得按计划走了！
　　……
　　几乎是顷刻之间，营地一片人仰马翻，哨声四起怪叫不绝，多数羽林卫都在演皮影戏的那座大帐，听到警哨，争先恐后地往外挤，李金鳌混在其中，又挤又撞，还故意绊倒了两个，混乱中被人踹滚在一边，忽然看到帐篷的撑杆，想也不想，用力拔起……
　　帐篷这玩意，本就不结实，外有风沙，撑杆又倒，立马塌跌了一半，吊灯的电线也被带得脱落，帐里瞬间一片漆黑。
　　好了，吸引注意力，制造混乱，自己的任务完成大半了，外头的情况看起来很凶险，不适合自己这种老骨头去搀和，李金鳌索性趴在原地，拽了帐篷布把自己整个儿遮住，尽量屏住呼吸，然后偷偷地，把帐篷掀开了一道缝儿。
　　看到了，原来那就是传说中的人架子，全身白茬茬的，泛令人作呕的亮光，动作敏捷如走兽，但羽林卫的训练有素显然不是浪得虚名，而且人数上占优势，很快就从最初的慌乱中稳住阵脚，迅速反击围攻，以配刀辅长矛，远刺近砍，高挑低劈，就近还有弩*箭队掠阵……
　　不止，还有一只鸡，凶悍无比，羽林卫往哪攻击它就往哪凑，只是动作比人慢，往往是它刚凑上去，人已经挪了方位进入下一个回合了，它又气喘吁吁继续去撵……
　　镇四海。
　　李金鳌正看得起劲，忽然心中一凛，遍体生寒：他身侧好像有动静。
　　不可能是羽林卫，羽林卫都上阵了，不会这么怂龟缩在这儿，难不成，是伺机而动的……人架子？
　　他心跳如擂鼓，慢慢转头。
　　那东西也转头看他，绿豆大的眼，身子还在哆嗦。
　　妈的，镇山河。
　　真是鸡比鸡气死人，李金鳌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扇它鸡脖子上：“你看看人家四海！”
　　……
　　以多敌寡，以尖枪利刃对皮骨之躯，局势很快扭转。
　　有人架子试图窜高逃窜，甫一跃起，数十根利箭透身，惨呼着滚落地下，被人一刀削落头颅；另一个人架子被长矛穿钉在地上，兀自张牙舞爪，四面有刀齐齐砍下，顷刻间分了尸……
　　昌东在不远处看着，一颗心揪成一团，脑子里一半翻沸如火，另一半冷冽成冰。
　　是他口中说出“就用人架子吧”这句话，他想进关收尸，谁知道结果是送他们又入一重修罗场。
　　视线忽然被遮挡，是叶流西站到他面前：“昌东，别看了……你没事吧？”
　　昌东摇头，笑了笑说：“没事，就快结束了。”
　　……
　　营地里渐渐安静，篝火早已散得七零八落，羽林卫的头目吼了句：“哨岗归位，清点人数，各队报一下有无伤亡，还有，这些畜生是怎么进来的……”
　　话还没完，医用帐篷处忽然响起一声凄厉尖叫。
　　是丁柳！
　　叶流西和昌东对视一眼，快步赶了过去，一干羽林卫紧随其后，才到门口，就看到肥唐扶着跌跌撞撞的丁柳出来。
　　一见到叶流西，丁柳几乎软瘫下去：“西姐，高深，高深他……”
　　羽林卫头目带了人率先进帐，触目所及，倒吸一口凉气。
　　原本该躺着人的担架床上一片狼藉，盖毯拖垂地下，地上一道拖拽的痕迹，帐篷后幅撕破了个大洞，在大风里猎猎作响。
　　肥唐声音发颤：“东哥，高深，高深他会不会被人架子拖走了……”
　　那个羽林卫头目打了个寒噤，立刻吩咐手下：“快，就近找找看，人可能还没被拖远……”
　　一干人马上四散开去，没过多久，有个人飞跑过来，附在那个头目耳边说了几句话。
　　那个头目脸色陡变，再抬头时，下意识想避开昌东的目光，昌东厉声问他：“怎么了？什么情况？”
　　那个头目犹豫了一下：“说是……火线罩网破了个洞，你们的朋友很可能确实是被……拖走了……”
　　丁柳痛哭失声。
　　昌东看向肥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马上开车去找，去啊！”
　　肥唐应了一声，向着不远处的越野车飞跑而去。
　　昌东伸手扶住丁柳：“小柳儿，别哭，不一定没希望，咱们开车去找，人架子再快，也快不过车子。”
　　说话间，肥唐已经把车开过来了，丁柳抹着眼泪上了副驾，叶流西拉开后车门正要钻进去，那个头目赶紧上前拦住：“流西小姐，上头交代过，你不能乱走。”
　　叶流西奇道：“凭什么？我的朋友有危险，我要跟着一起出去找。”
　　那个头目的语气软中带硬：“流西小姐，我们会多派一辆车，跟上你们的车一起去找的，你就在营地等消息吧，我们也是听命行事，您就体谅一下，别让我们这些小角色难做了吧。”
　　叶流西气得一把摔上了门，吼了句：“不去就不去。”
　　趁着这片刻间隙，昌东攥住丁柳胳膊，低声说了句：“高深的身上，我放了本册子，出关之后，你记得第一时间给流西看，千万别忘了。”

☆、第111章

　　叶流西甩手就进了帐篷。
　　李金鳌攥着装皮影小咬的布袋, 正缩在角落里等她，叶流西把事先用塑壳卷好的灯罩罩到灯泡上，调亮灯光，然后拗转灯光的打向——正照着侧幅帐篷布的中高位置。
　　外头原本生了篝火堆，被人架子这么一闹腾, 差不多散得没光了, 帐篷里的光却越发明亮，叶流西的身形清晰地映在了这一侧的布面上。
　　眼见差不多了, 她蹲下身子，作势去扣鞋带，却没再起身——李金鳌适时放出小咬，小咬贴地低飞, 顺着她身形一路而上, 叶流西注意看李金鳌手势，迅速贴地，滚到帐篷昏暗的那一面。
　　小咬代她起身，从帐篷里看，感觉有些怪，但投出的影子, 应该是另一个效果。
　　帐篷外，羽林卫的头目瞥了眼叶流西明显烦躁不安的身影, 暗暗松了口气，又向昌东赔笑：“上头交代的事，我们也只能照办, 得罪了。”
　　昌东笑了笑，说：“我进去跟她说说。”
　　进帐前，他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九点三刻。
　　羽林卫的头目目送着昌东进帐，招手让距离最近的那个值哨的过来，示意了一下帐篷的位置：“盯住点，其它人无所谓，但叶流西和那个领头的男的，可不能出一点差池。”
　　值哨的向着帐篷的方向看了看，恰看到昌东和叶流西的身影，两人对站着，好像在说话，说着说着，叶流西的情绪似乎有点激动，推了昌东一把。
　　值哨的说：“呦，吵起来了。”
　　羽林卫头目也向那瞥了一眼，看热闹不嫌事大：“可不，刚才那女人就不高兴了，还摔了车门，脾气挺大的。”
　　他拍拍值哨的肩膀：“我去火线罩网出事的地方看看，这里交给你了。”
　　值哨的嗯了一声，站回原地，起先还警惕地四面去看，过了会，目光几乎都要粘在那面帐篷上了。
　　这女人身材可真不错，前*凸后*翘的，腰肢那叫一个纤细，不过，两人还真不害臊，都上手搂上了……
　　值哨的笑得意味深长，兴奋得两眼放光，心说要是亲一个就更好了，刚刚人架子捣乱，戏没看过瘾，居然在这找补上了。
　　……
　　帐篷里，李金鳌小声地指挥昌东：“抬手，头再低一点……哎呀我耍好多年皮影了，出来的效果我门儿清，听我的准没错。”
　　昌东窘得额头都出汗了，距离太近，他也看不出这些小咬排组的是个什么形状，只觉得跟嗡嗡乱飞的虫子没两样，被李金鳌吩咐着移来挪去，又感觉自己像耍戏的皮影人，可能动作之拙劣，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角落里，叶流西憋笑憋得肚子都疼了，见到她笑，昌东忽然欣慰。
　　如果这是最后的记忆，至少，她是在笑的。
　　哧拉一声，是叶流西身边的帐篷贴地处被外头的刀子割开，很快，阿禾紧张地探头进来，比了个“ok”的手势。
　　这表示，外头没固定的岗哨，流动岗哨也过去了，暂时安全，可以出发。
　　叶流西回头，对昌东说了句：“昌东，我先走了啊。”
　　她伸手去撑拉帐篷被割破的那道口子。
　　昌东身子一僵，血忽然上涌，也忘了自己正在演戏，想也不想，大踏步过去，跪下身子，从后头紧拥住她。
　　叶流西一愣。
　　阿禾正接应她，见状一窘，不过她反应也快，赶紧把帐篷的破口拉合，转了个身盘腿坐下了挡住——这样万一有人过来，不至于露馅。
　　李金鳌急了：“哎哎，你怎么……”
　　顾不上怪昌东了，救场如救火，好在他是耍戏的老手，知道随机应变，立马调整手势。
　　帐篷外，值哨的看得津津有味：刚才还是柔情蜜意，昌东忽然撇下叶流西走了，他心说这女人一定要炸毛，果然，看那歇斯底里的样儿，待会得开打了吧。
　　……
　　昌东的身体微微发颤。
　　他知道她聪明，所以这两天在她面前尤为克制，说话做事，尽量一如往常，不露半点情绪——但最后这一刻，还是没能控制住。
　　很多话想说，但时间经不起耽误，阿禾在等，肥唐和丁柳应该也在等，李金鳌还在耍戏，帐篷外有眼睛紧盯，十点快到了，十点，流光会给他带路……
　　他低声说了句：“流西，你要好好的。”
　　叶流西偏转头，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我很快就回来，没事的，你别担心。”
　　她隔着帐篷布推了推外头的阿禾，昌东松开手，看她游鱼样从破口处钻了出去。
　　帐篷距离罩网还有段路。
　　但没关系，以叶流西的机警，借风沙和夜色的天时，还有阿禾的掩护，想突破罩网，应该不成问题。
　　他拿过边上的铺盖，挡住那个破口，最后取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那几个数字，刚好从21：59跳到了22：00。
　　昌东站起身。
　　李金鳌还沉浸在自己的任务里，眼睛紧盯着小咬，手势不时变动：皮影小咬，有声靠陶埙，哑剧凭手势，都是技术活，想不被看客嘘，技术一定得过关。
　　昌东叫他：“李金鳌。”
　　李金鳌吓了一跳：“啊？”
　　昌东说：“我数过罩网外头活动的人架子和被杀的人架子数量，对得上。现在这外头，应该是相对安全的：接下来，我就顾不上你们了，你带好干粮，自己把握，一有机会，就和阿禾一起逃吧……谢谢你了。”
　　说完了，他掀开帘门出来。
　　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有隐约的流光，蜿蜒游动，走而复停，似乎是在等他。
　　阿禾迎面过来，手捂着肚子，一副吃坏了不得不频跑厕所的模样，和昌东擦肩而过时，她拿肘轻轻碰了他一下。
　　昌东笑起来。
　　一切顺利，流西已经走了。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又看帐篷，那里，叶流西的影子正慢慢坐下来，以手梳理头发，长发微微散扬开。
　　李金鳌的皮影，耍得还真是惟妙惟肖，如果能搬到西安回民街去演，看客怕是要挤破门槛，小何梦里都会笑醒的吧。
　　不过，他应该是回不去了。
　　……
　　流光带路，直直通往角落里的那间帐篷，大风里，帐篷被撼得摇摇晃晃，里头没亮灯，门外没岗哨，愈发显得安静而诡异。
　　昌东记得，营地一片大乱斗人架子的时候，这里也是一派作壁上观的局外人模样。
　　龙芝她们，还真是很沉得住气。
　　他掀开帐门。
　　流光先进，慢慢爬上帐布，爬向帐顶，最后簇拥成团，像顶上结出的小灯泡，一点点照亮帐篷的每一处。
　　帐篷里，没有人。
　　***
　　叶流西出了火线罩网之后，一直往尸堆雅丹深处奔跑，用力过猛，腿上的箭伤处隐隐作痛。
　　跑了一阵之后，她觑准一座高大的雅丹土台，猱身攀上，几下窜至台顶，极目四下去望。
　　肥唐他们开车，不会跑远的，按照约好的，会车灯大亮，不断在附近绕圈，以便她能迅速定位、挨近、尽快上车，上车之后，马上放出小咬，一路紧跟——羽林卫有车跟着也不怕，飚车速的话，关内应该没有车能赶得上昌东的越野，更何况，只有她开的车能突破关口。
　　看到了，两辆车，正在不远处绕进绕出，风沙把车声打得极散，连车光都朦胧，叶流西松了口气，正要翻下土台，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叶流西。”
　　这声音起得突然，叶流西心下一震，迅速回头。
　　这台顶狭长，纵向约莫有十来米，有条人影正立在尽头的台缘处，穿带兜帽的长披风，披风被鼓荡得飞起，可以看到披风下的身形纤瘦，显然是个女人。
　　夜色浓重，风沙遮眼，除了身形，也看不到太多，叶流西伸手按住腰间刀柄，狐疑地向前走了两步：“你是谁？”
　　话音刚落，那人左右两侧升起地火，风太大，赤红色的火焰像是被拽拉撕扯，下一刻就会连根拔起。
　　青芝，不对，是龙芝。
　　叶流西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你怎么会在这里？”
　　话刚出口，就知道自己问得多余：龙芝会出现，而且是在这样的时间地点，显然是计划败露了。
　　龙芝笑起来：“昌东的脑子是很好使，但再周密的计划，也抵不过自己人中间有内鬼啊。”
　　内鬼？
　　阿禾吗？还是李金鳌？
　　叶流西的心跳得厉害，这两个人，她可都留在昌东身边了。
　　“谁？”
　　龙芝食指竖到唇边，轻嘘了一声，目光转向不远处那两辆没头苍蝇般乱绕的车：“自己看。”
　　***
　　这已经是肥唐第三次把车大掉头了。
　　后头那辆车上的羽林卫忍无可忍，车子擦身时，有人探头出来吼：“你这是瞎找，这都走了多少回头路了！”
　　肥唐吼回去：“我这么找自然有我的道理，你们跟着就是！”
　　吼完了，心里别提多爽了，脚下猛踩油门，转头看到丁柳眼泪还没停：“小柳儿，你不是吧，还哭？”
　　丁柳说：“你懂个毛线，我这叫入戏太深，停不下来，哎呦我去，这眼泪流的，我鼻涕都要出来了……”
　　手边没找着面巾纸，丁柳只能不住吸鼻子，又伸手把眼泪抹了满掌，忽然想到什么：“哎，肥唐，车子开慢点，我去后头看看高深，东哥说在他身上放了本册子，要我拿给西姐看呢。”
　　肥唐油门略松：“赶紧去看看老高，可别闷死了。”
　　丁柳啐了他一口，摇摇晃晃起身，半走半爬翻进后车厢：人架子作乱的时候，她和东哥他们，抱头抱脚，把高深送进了车子，肥唐杞人忧天，怕有人搜车，还拿毯子把高深遮了个严严实实，丁柳心里不知道念叨了多少声“阿弥陀佛”，生怕这又挪又动的，把高深整出个三长两短来。
　　她揭开毯子，车里空间有限，高深又是手长腿长，为了将就凑合，胳膊腿这种没受伤的部位，都是能叠就叠能蜷就蜷——她把高深交叠在胸口的手臂拿开，在他身上翻找了一回，纳闷地不行：“没有啊。”
　　肥唐说：“兜里什么的再翻翻，是不是漏了哪？”
　　丁柳没好气：“你是不是傻啊，那是册子，又大又硬的，藏身上多明显啊，又不是字条，我会漏？”
　　实在找不到，她只好又嘟嚷着爬回副驾：“我东哥是不是老了，记性不好啊，明明就没有嘛，咦，我这手上什么东西？”
　　她把手掌抬起来，凑近车里的灯看。
　　红红的一抹，挺淡，颜色像梅花，估计是蹭到的颜色，闻了闻，有微咸的味道，这不奇怪，她刚抹了满手的眼泪呢……
　　她蹭哪了？她不就掀了毯子，拿手抓了高深的手臂，又去翻他身上……
　　丁柳心里突然猛跳了一下。
　　她记得，高深的手臂上，纹了丛瘦伶伶的梅花，梅瓣的颜色，跟她手上蹭到的颜色是一模一样的，但高深那纹身，都纹了很多年了，没理由掉色啊，难道……
　　丁柳的嘴唇瞬间没了血色，声音都变了调：“肥……肥唐？”
　　肥唐正忙着瞎绕路：“哈？”
　　丁柳头皮发炸，不敢惊动车后，声音低得像耳语：“这个高……高深，是假，假的……”
　　外头的风从破了的车窗里灌进来，把车里灌得闹哄哄的，肥唐听不见，扯着嗓子吼：“你说什么？”
　　丁柳凑近他，正要开口，忽然尖叫起来。
　　她看到，车后座蓦地伸出两只大手，狠狠掐住了肥唐的脖颈往上提，一只手臂上，赫然是被抹花了的纹身！
　　肥唐猝不及防，挣扎着上下踢腾，车子骤然失了控制，急向侧边的土台撞过去……
　　***
　　叶流西眼睁睁看着越野车突然撞向土台，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掀了天灵盖，风沙正往里猛灌，森森的阴冷一路灌到胸腔。
　　她死死盯住龙芝。
　　龙芝咯咯笑：“你们几个人，互相都很熟，混个假的进去，三两句话、几个动作，就会露破绽。但是重伤昏迷的人就不同了，外形面貌特征做得像就可以，躺着就行，不用睁眼，不用说话，但该听到的一样也不漏，这样的内鬼，是不是很让人惊艳啊？”

☆、第112章

　　叶流西冷眼看龙芝得意。
　　自鸣得意的人, 像上台的谐星抖了个包袱，最爱看观众一惊一乍——龙芝大概想看她惊慌失措或者恼羞成怒，她偏不。
　　叶流西说：“笑完了没有？还有话说吗？没有我就走了，我忙得很。”
　　龙芝微笑：“那走啊，我拦你了吗？形势不如人, 又不是嘴巴厉害就能翻盘的。”
　　这倒是真的, 叶流西忍住气：“高深在哪？”
　　“我手里啊……怎么不问问他活着还是死了？”
　　叶流西冷笑：“我猜你舍不得他死吧，毕竟, 如果昌东不愿意杀我，你还可以想办法培养一下高深。”
　　龙芝大笑：“叶流西，你这个人还真是有点天真，对昌东杀你这件事, 我本来也没报太大希望, 有些人不吃威逼利诱，你强喂也喂不下去。”
　　“那搞这么多事，大费周折，是为了什么？”
　　龙芝说：“我想请你自杀啊。”
　　叶流西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龙芝说“我想请你自杀”时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请她吃饭、喝茶、兜个风。
　　半晌，叶流西才笑起来：“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我这个人，从来不嫌命长。找我就是聊这个？那我真走了, 下次，记得找个我感兴趣的话题。”
　　她转身要走，龙芝忽然说了句：“叶流西, 你知道昌东要死了吗？”
　　叶流西心里一凛。
　　她想起临别时昌东的那一抱，是有点蹊跷，他向来都不是个感情外露的人。
　　龙芝从披风下取出一本册子，随意翻了翻：“遗书都写好了，对你还真是用心良苦，说实在的，昌东这辈子，算是被你给毁了，实打实的家破人亡啊，能不怨恨你，我也是挺佩服他的。”
　　说着一抬手，把那本册子扔了过来，有心不让她接住，故意失了准头，又减了力道。
　　册子跌落在叶流西身前不远，恰好摊开，大风哗啦啦翻扫册页，偶尔有沙粒击打页面，发出噗噗的细碎声响。
　　叶流西上前一步，俯身把册子给捡起来。
　　是昌东的册子没错，开头几页是进罗布泊的手绘图和行程记录，后头撕了几页，那是被柳七旁敲侧击之后，撕掉了几张不便外道的手记，再然后就是写给她的了，密密麻麻，打头三个字，就是“给流西”。
　　“流西，你拿到这本册子的时候，应该已经带着肥唐他们出了玉门关，每个人都有权利知道真相，我不会代你去做任何决定，我只希望你能在最安全的地方了解一切……”
　　叶流西脸色渐转煞白。
　　龙芝悠闲地拿指尖拨挑地火，焰头随着她手势而动，忽而结出一朵待放的花，忽而又奔出一头巴掌大的小马，抬手一抹，尽皆消去。
　　昌东把事情写出来，最好不过了，省得她又要口干舌燥地说一次：这里风大沙大，连口茶都没得喝。
　　过了会，叶流西抬头看她。
　　龙芝说：“别看我啊，我也不想他死，哦，不对，说错了，他早就死了，两年前，他就死在你手里了，而我，才是救他命的恩人。”
　　“我跟他说得很清楚，他愿意杀你，我就给他续命——机会我给过了，他自己不要的。”
　　“再说了，他有这决定，你也脱不了干系啊，他未婚妻和队友，多少都是因你而死的，他能不怪你已经很好了，还要他继续全心全意去爱你，是不是有点强人所难啊？他又不愿意因为这个事让你多心，我猜知道真相以来，他连一句抱怨的话都没对你说过吧。”
　　“这世上，没有两头如意的事，他又想对死去的人有交代，又不想辜负你，夹在中间，好难做人啊，相比之下，去死还更轻松点。”
　　“叶流西，为什么不跟他换一换，让他活着，你自己去死呢？你已经拿过他的命了，还他一条，很合理啊。”
　　叶流西咬牙：“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话？谁都没见过心弦，更加看不到心脏里是不是埋了一根，当然随便你说了。”
　　龙芝啧啧：“你这个人，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这样吧，你先回去和昌东见一面，见了之后我们再聊，丁柳和肥唐你先不用担心，他们死了是尸体，活着是我手里的筹码，我不蠢，筹码比尸体管用，不会让他们死的。”
　　叶流西攥紧手中的册子。
　　她是要和昌东见一面，反正计划已经败露了，他用不着去牺牲，于情于理，他也不该是被牺牲的那一个。
　　***
　　昌东越等越是觉得不对劲。
　　已经过了快一刻钟了，还是没有人来，而且，这帐篷里的布置很一般，如果真是为龙芝或者赵观寿那种级别的人准备，怎么样也得稍微上点档次吧？
　　他仔细回忆：那两辆车进入火线罩网时，车帘拉得严严实实，人一下车又很快进帐，他根本也没看到来者的模样，只是先入为主，加上字条上有个龙头金戳，于是下意识觉得是龙芝她们到了……
　　会不会，他们其实没有进营地呢？
　　昌东忍不住掀帘出来，找到那个羽林卫头目：“晚上来的两辆车，车上是什么人？”
　　羽林卫头目看了他一眼：“还能有什么人，我们羽林卫的人呗。”
　　“赵观寿和龙芝呢？”
　　居然直呼名讳，羽林卫头目吓了一跳：“赵老爷子和龙大小姐，当然有重要的事做，有时会派人过来送手令，通个消息。他们想在哪就在哪，我们哪有权利去过问……”
　　正说着，远处传来车声，循向看去，有辆车正疾驰而来，很快穿过火线罩网，停在近前。
　　好像是羽林卫开出去搜寻人架子的那辆车，单车回来，难道是肥唐他们已经成功出关了？
　　昌东心头一喜，但紧接着，看清车里的人，脑子忽然就懵了。
　　副驾上是叶流西，开车的，居然是龙芝！
　　这两个人怎么会到了一起？册子呢，流西没看吗？龙芝又怎么会和她一起出现？
　　一定是出事了。
　　叶流西推开车门下车，昌东大步迎上去，才刚走到她面前，眼角余光忽然瞥到龙芝。
　　她坐着没动，正抬手拨上一根银亮的长弦。
　　昌东脑子一炸。
　　来不及了，胸口突然如同被电钻旋绞，痛得眼前充血，整个人仰翻开去，耳膜处震如擂鼓，鼻腔口腔，瞬间盈满血腥味，身子像遭了电击，蜷到扭曲，又突然痉挛，几乎失去意识，觉得叶流西的声音，远得像是从天边飘来。
　　她声嘶力竭地大叫：“住手，你住手！”
　　……
　　龙芝收弦入链，慢慢下车。
　　叶流西没看她，只死死盯住昌东，想碰他，又不敢，她哪怕只轻轻碰他，他都痛得发抖，意识早就涣散，两只手死死抠进砂土里，干裂的嘴唇一翕一合，好像低低呢喃着什么。
　　她跪下身，凑过去听，很久，听见他说了声：“流西，好疼啊。”
　　叶流西泪如雨下。
　　好疼啊。
　　昌东说好疼啊。
　　龙芝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像雨，四面八方，团团飘裹，躲也躲不过。
　　“叶流西，我说的没错吧，你这个人，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讲给你听，远不如让你亲眼看见来得刺激。”
　　“昌东的命在我手上，关内关外，天涯海角，我想让他疼，想让他死，都是顷刻之间。”
　　“还有，你可能不知道，江斩也没死，他沉入金池，想借水道逃生，我派人在出口等着，抓他，容易得像捕鱼捞虾，毕竟他没了一条胳膊，已经是个废人了。”
　　“眼冢屠村，你在这个世上早没亲人了，说到朋友，能进金蝎会的，都算是筚路蓝缕、跟你打天下的至交，不过，胡杨城一战，他们都被吊死了。你曾经有只金蝎，救你性命，和你形影不离，可惜，为了帮你杀死眼冢，死在尸堆雅丹，你不记得了吧？你亲手埋的，陪葬品都装了几大箱。”
　　“你睁开眼睛看看情势，我等的就是这一刻：黑石城是我的，羽林卫和方士听命于我，连蝎眼也是我的，我一声令下，你在关内就是过街老鼠。爱你的人、你爱的人，命都攥在我手里，还有你从关外带进来那三个小伙伴，我想他们死，他们也活不成。看到没有，老天都帮我，这么多筹码，我怎么会不赢呢。”
　　叶流西抬手擦了把眼泪，无意间抬头，这才发现羽林卫早围拢过来。
　　好精彩的一出戏啊，够他们津津乐道一段时间了吧，居然还看到了镇山河，杂在人群中，眼神里露着同情诧异，大概又在看热闹了……
　　她低下头，自嘲地笑，不想哭了，凭白让这种人看笑话。
　　昌东不动了，探手到他鼻下，还有微弱的呼吸，叶流西放下心来，把他身子抱进怀里，俯身护住，风向是乱的，四面八方，扯乱她的头发，但再乱都没关系，她可以帮他把风挡住。
　　龙芝叹气：“想想看，什么都没了，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你的刀很快，只需要往喉咙上那么一撩，不疼的，什么都结束了。”
　　叶流西终于抬头看她，声音沙哑：“交换条件呢？”
　　龙芝笑起来：“很合算，你仔细听好，这世上，再也找不到比我更大度的人了。”
　　“我给你提供一辆车，你可以开车送昌东、肥唐、丁柳三个人出关，出去了之后，你再进关，当着我的面，做个自我了断。”
　　“作为回报，我会帮昌东续命，也会好好照顾江斩，让他从此衣食无忧，至于高深嘛，我也不会为难他，你死后还骨皮影人，我试试看，能不能让皮影人把他带出关，所谓出关一步血流干，是约束我们这些关内人的，他是关外人，应该不受影响。”
　　“怎么样，是不是面面俱到，所有人都有着落了？”
　　叶流西盯着她看：“万一你不遵守承诺呢？”
　　龙芝笑笑：“你不用把我想得太坏，说白了，我和你之间，没有对错，那些小电影上，普通人被占了田宅、抢了女人，都要拼尽全力报仇雪恨，何况你是图谋我的城池、威胁到我的亲族呢？”
　　“你的朋友，我跟他们无怨无仇，你死了，威胁就没了，我心情不知道多舒畅，还跟他们计较什么呢？当然是乐得做点善事了。”
　　“你考虑考虑吧，不过要快，刚刚有人跟我说，那个肥唐，虽然撞得头破血流，醒得倒是很快。但是你那个小柳儿妹妹，一直昏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头上插过刀啊，要送医院的话，还是抓紧时间的好……”
　　叶流西低下头，脸颊轻轻蹭过昌东的下巴，他这两天一定又犯懒没刮胡子，胡茬又冒头了，有点硬，扎她的脸。
　　良久，她才低声说了句：“好吧。”
　　不远处的帐篷背后，阿禾看向这头，眼圈通红，李金鳌腋下挟着镇四海，伸手拉她：“阿禾，昌东说了，让我们趁乱走，你看现在这形势，你去拼命都没用，咱们还是先逃出去，再想办法吧……”
　　阿禾终于松动，李金鳌拽着她小心地往外走，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看屁股朝着这边的镇山河：妈的，就知道看热闹，留给羽林卫炖汤算了，不要它了！
　　……
　　***
　　引路车在前方不远处摇摇晃晃，像个硕大的、行动笨拙的甲虫。
　　风沙越来越大，叶流西的心里反而渐渐平静，她看了一眼满头是血的肥唐，伸手抽了张纸巾给他：“擦擦吧。”
　　肥唐说：“西姐，那个高深，小柳儿，还有我东哥……”
　　叶流西说：“我都知道了，别说了。”
　　肥唐看左近的羽林卫车列，虽然叶流西什么都没跟他说，但他再蠢也知道逃亡的计划失败了：“西姐，我们现在怎么办啊？”
　　叶流西说：“别问了。”
　　……
　　又开了一段，前方光亮大盛，无数地火平地窜起，有夯土高墙，顶端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看不出有多高，也看不出有多长。
　　叶流西看到装了车顶射灯的越野，那是赵观寿的专车，赵观寿拄着镔铁的鹰隼拐杖，脸色阴沉地站在车旁，四周是全副武装的猛禽卫，少说也有数百人之多。
　　这儿，应该就是进出玉门关的关口了。
　　叶流西想笑，就算计划顺利，成功跟着小咬到达这里又能怎么样呢，人家早布好天罗地网了。
　　她探出头，向着赵观寿笑了笑，赵观寿嘴唇紧抿，面上的皱纹根根如刀刻斧凿。
　　这么大年纪了，还费这么多心思，真想上去拍拍他肩膀，说一声：辛苦了。
　　叶流西踩下刹车，忽然放声大笑，肥唐让她笑得不知所措：“西，西姐，你怎么了？”
　　不知道，大概是魔怔了，走投无路，反而有一种引颈待死的畅快。
　　笑声里，赵观寿的脸色愈发难看。
　　领路车掉头折向，给她的车让出一条路。
　　龙芝走上前，伸手指向正前方：“一直往前，遇到墙也不要停，我就在这等你，一个小时之内，不回来，就在外头给昌东收尸。”
　　肥唐失声叫出来：“什么……什么意思？西姐你还要回来吗？”
　　叶流西没看龙芝，说了句：“知道了。”
　　她猛然踩下油门，车身呼啸着直入夯土高墙，瞬间隐入，墙体森然，一丝一毫被撞损的痕迹都没有。
　　饶是训练有素，猛禽卫中还是起了轻微的讶异骚动。
　　龙芝掸了掸身上的灰，转头看向赵观寿，顿了顿，不解地笑起来：“赵叔，这么激动人心的时刻，你还绷着张脸，不太好吧？”
　　赵观寿拄着拐杖过来，杖身沉重，每次提起落下，都在地上砸下个浅涡。
　　他语气犹疑：“龙芝，你这样把她逼上绝路，不太好吧？”
　　龙芝脸色瞬间沉下来：“赵叔，你这是什么意思？就算是人老了，心软，也得分个场合对象吧？”
　　赵观寿说：“你我都还记得以前的叶流西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做事狠辣，对谁都疑心三分，就连江斩，都没得到她的全盘信任——她这趟回来，和人相爱，又交了朋友，你不觉得她性格已经柔和许多吗？其实我们只要善加利用，未必会捅出什么篓子……”
　　龙芝无名火起：“都这个时候了，大局已定，你还来瞻前顾后，不觉得荒唐吗？”
　　赵观寿总觉得有点不踏实：“我是怕你年轻，事情做得太绝，会适得其反，叶流西从来就不是个束手待毙的人啊，俗话说，兔子急了还咬人……”
　　龙芝大怒：“那又怎么样，就算她是狼，我也削了她的爪，拔了她的牙，她什么都没有了！羽林卫、方士、蝎眼，都在我掌控之中，想绝地反击，也得看清现实吧，我该做的都做了，从头到尾，没有半点差池。如果说到了这种地步，她还能翻盘，那就是天要灭我，我也无话可说！”

☆、第113章

　　车出玉门关, 缓过司马道。
　　尽管风沙依旧，天顶有开合的沙葬眼，夜色里又有倏忽聚合的触手，肥唐还是长长松一口气。
　　这才是自己的地盘，这才算回了家, 什么妖鬼、方士、羽林卫, 都在那道大门后，永远出不来。
　　天地一改, 适才的凶险，就远得飘渺了。
　　肥唐吸了吸鼻子，想说话，叶流西面无表情, 目不斜视, 说：“别说话。”
　　她还记得路，直行、转弯、绕过雅丹土台，直至回到营地。
　　营地还在，昌东特意改装的那辆住宿车在，高深开来的那辆商务车也在，肥唐激动地差点流泪：这么久了, 车身居然没蒙什么灰，可能是因为风大, 日吹日擦。
　　估计到了明天，这一带就能恢复正常了，到时候得带昌东和丁柳出去就医, 住宿车方便躺睡，但开起来不如商务车，肥唐决定开商务车出去，叶流西帮着他先把丁柳抬过去。
　　轮到昌东时，叶流西吩咐肥唐看着点儿手机：“我想跟他一个人待会，你看好时间，一刻钟之后叫我。”
　　从营地赶回去，单程至少得15分钟，龙芝给的时间，宝贵得像饥荒年的一小角饼，得计算好了掰着用。
　　肥唐一肚子话想问，又不敢多嘴，只好待在商务车上陪着丁柳。
　　叶流西关上车门，摇上车窗，慢慢侧身躺到昌东身边。
　　风声被封闭的车体过滤，再入耳就不那么尖锐了，这车是临时提供，躺着很不舒服，蜷手蜷脚，不得舒展，身周杂物也多，却又有一种蜗居般的局促温暖和安全。
　　叶流西安静地听昌东的呼吸，他也许是痛晕了，晕了也好，不用面对那么多揪心纷扰。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指腹轻扫他眉睫，又顺过微蹙的眉，到鼻梁，到唇。
　　他唇有些凉，叶流西挨近他，轻轻吻住，这是第一次，和他接吻，只为了让他唇暖些。
　　什么都没想，没想龙芝，没想一刻钟后的分别，也没想进关后要面对什么。
　　做人要专注不是吗，爱的时候就全心全意去爱，眼里连别人的影子都不要揉，提刀上阵时也要全力去拼，不牵三挂四，也不举棋不定。
　　一刻钟，九百秒，每一秒都纯粹，不放无干人等进来嘈杂。
　　……
　　肥唐在外头笃笃敲窗，说：“西姐，时间到了。”
　　叶流西身子僵了一下。
　　真快。
　　这一刻钟，像半天急落的一线水，伸手想接，还没接住，已经从指缝里漏光了。
　　***
　　叶流西下了车，反手关上车门，吩咐肥唐：“你去把急救箱拿过来。”
　　当初进关，是轻装上阵，很多物资还留在营地车里，肥唐心里隐约有点预感，但拎着箱子过来，看到叶流西倚着车身坐在地上，正挽起左边的袖口时，还是瞬间血冲上脑，失声叫了句：“西姐，你想干什么啊？”
　　叶流西抬眼看他：“别慌，命都要保不住了，还死抱着一只手干嘛呢，你过来坐下。”
　　肥唐坐到地上，觉得自己要哭了：真操蛋，这趟进关，他满以为自己已经镀金镀成了个硬汉，怎么越活还越怂了呢……
　　叶流西抽出刀，屈起一条腿，刀身在腿侧擦拭了两下。
　　她说：“我没时间跟你解释了，别问，也别劝，照我说的做就行，知道怎么救吧？听好了，加压，包扎，你要把我的手，跟我的胳膊，对接绑在一起，怎么牢固怎么来。”
　　肥唐声音都抖了：“西姐，光绑在一起没用的，断肢再接，要找专业的医院，做好几个小时手术，你这样生绑不行的。”
　　叶流西笑出声：“你以为我想让我的手再长回去？我只是不想让龙芝看出来。”
　　她把左手按到地上：“还有，找个袋子，尽量帮我接着血，别浪费了……赶紧的，把绷带什么的都准备好。”
　　肥唐哆嗦着打开急救箱，酒精棉、纱布、绷带、剪刀等等摆了一地——也没法讲究什么杀菌消毒了，风沙乱裹乱盖的，讲究不起。
　　叶流西深吸一口气，提刀在手，就着左手吞睽的位置向上避了寸许，作势比划了一下。
　　刀身锃亮，白光灼人的眼。
　　没关系，这刀很快，也许什么都还没感觉到，就已经结束了……
　　叶流西闭上眼。
　　和昌东认识以来，都是他在照顾她，她没想过有一天，他也会倒，不止他倒，身边的所有人，都倒下去了。
　　像丛林尽皆断折，只立了她一棵孤树，承八面来风。
　　没关系，换她来照顾他好了。
　　龙芝和赵观寿的猛禽队就在关内等她，她得好好想想，自己还有什么可以抓住、利用、倚仗的。
　　从前，蝎眼的人叫她“青主”。
　　黑石城的人那么忌惮她，煞费苦心，布了一个堪称完美的局。
　　西出玉门，送她出玉门关。
　　她亲眼目睹眼冢吞吃了父亲，没有惊慌失措，躲在水缸里一声不吭；小小年纪，辗转流浪，进了黄金矿山，成功避过那么多耳目，藏了几年之久；带着江斩逃了出去，创立蝎眼，数年间，就被黑石城视为洪水猛兽……
　　靠的是什么？总不会是温柔可人、怜弱惜贫、心地善良吧？光有蛮力做不了大事，一路跌爬滚打上来的人，会更惜命，更面面俱到。
　　龙芝混进蝎眼，假称自己是“叶流西”，如此巧合，自己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难道就没半点的怀疑和提防？
　　她总在进关出关，把蝎眼交给江斩，就真的对他这么信任，不怕后院起火，哪一天被人算计到一无所有吗？
　　不公平，这场所谓“双芝竞秀”的对抗，龙芝对她了若指掌，她记得的，却只有那旗镇之后的事。
　　……
　　叶流西右腕一沉，挥刀斩落。
　　她还没到绝路，她寄望于曾经的自己。
　　腕上有细细的一线凉，旋即是喷涌的温热，刀子确实太快，几乎连痛都斩绝了，耳边响起肥唐惊慌失措的骇叫，渐渐转成手忙脚乱的粗重喘息……
　　叶流西阖起的眼皮下，眼睛不受控制，迅速转动。
　　前尘过往，风云聚合，迅速充塞干涸的过去，眼冢唇边流下的血、黄金矿山里漆黑如墨的矿道、胡杨城头遍插的招展蝎旗，还有江斩兴奋地向她介绍龙芝——
　　“青芝，流西跟你一个姓啊……”
　　……
　　良久，叶流西睁开眼睛。
　　肥唐心里打了个突：他从没见过叶流西这种眼神，冷静、粘稠，深得根本看不到情绪的半点流转。
　　一瞬间，陌生得让人感觉不自在。
　　肥唐有点局促：“西，西姐……”
　　叶流西没说话，低头去看左臂，肥唐包得真好——当然，这好不是指治伤，他这样层层裹缠，伤处的肉一定会坏死的，但他的确达成了她的要求，对接绑紧，也已经帮她擦拭过，衣袖撸下，短时间内，应该没人看得出来。
　　她往下拉袖子，初始的剧烈疼痛之后，额头上冷汗涔涔，伤处僵麻，一路往上攀升，让她有整条胳膊都不在了的错觉。
　　“还有多久？”
　　肥唐赶紧看手机：“二……二十分钟。”
　　叶流西单手撑住车身站起，是该走了。
　　肥唐有些手足无措，想扶她，又觉得无从下手，讷讷把手里的血包递给她：“这……这个，我接的，但还是白流了很多……”
　　失血过多，叶流西头有点晕，缓了两秒之后，径直朝车子走去，肥唐看她背影，忽然大叫：“西姐，你能不能等两天？我送东哥他们去医院之后，我跟你一起进去啊，我还可以去找柳七，朝他借点人手……”
　　他蓦地住口，怔怔看重又转身的叶流西。
　　叶流西说：“我知道高深还很危险，我会惦记着这事的，昌东醒了之后，你跟他说……”
　　她顿了一下。
　　昌东有时间给她写那么多嘱咐，她却连留张字条的时间都没有。
　　“你跟他说，要好好的。如果哪天他突然死了，那就是我失败了，大家有什么账还没清，一起去地下算吧；如果他能继续活，多活一天，就是我多撑一天，你让他务必照顾好自己，活得光鲜，过得舒心，不然对不住我在里头辛苦支撑，我说不准哪天就回来了，看到他半死不活，行尸走肉，别怪我不客气。”
　　肥唐嗯了一声。
　　叶流西说：“记住了啊，要一字不漏。”
　　她拉开车门上车，车子很快发动，去势极猛，车屁股后头烟尘四起，肥唐被呛地咳嗽，还是心有不甘地追跑了一段，停下时，总觉得还有事没交代，忽然想起来，大声吼了句：“西姐，能不能帮阿禾搞对代舌啊？”
　　这吼声被风卷扬上天，又伴着沙子一起，簌簌跌落在空寂的雅丹垄堆间。
　　车子早去得远了。
　　***
　　再次回到关内，时间刚刚好，地火在四面飘渺，之前没注意过，现在才发现，这里的天都比关外的要黑些。
　　叶流西推开车门下车。
　　龙芝说：“脸色不大好啊。”
　　叶流西笑笑：“你快死的时候，脸色会好吗？”
　　说着，目光转向赵观寿：“赵老爷子，想借一步，跟你聊两句。”
　　龙芝眉头皱起：“聊什么？”
　　叶流西说：“你怕啊？你筹划了这么久，一切都在你计划之中，周围又都是你的人，要是我跟他聊两句就能翻盘，或者把他策反，我也未免太能耐了吧。行，你要是怕，我就不说了。”
　　龙芝冷笑：“我有什么好怕的。”
　　叶流西走向赵观寿。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赵观寿退了一步。
　　叶流西奇道：“怎么，你也怕啊？放心吧，我不会挟持你的，你不值钱，龙芝下了那么多功夫，才等到今天，我挟持谁，她都不会心软的。”
　　她走到赵观寿的车边，开了车门上车，赵观寿犹豫不决，先去看龙芝面色，龙芝点了点头，示意他见机行事。
　　赵观寿上了车。
　　外头火光熊熊，所有目光，都盯住这辆车子。
　　叶流西透过车前挡风玻璃，看外头龙芝的脸：“赵老爷子，我来，就是跟你谈笔交易，跟龙芝谈不通，她这人，心高气傲，在蝎眼的时候，受过我的气，人一旦有私心，做事就不能顾全大局。”
　　赵观寿问她：“什么交易？”
　　“还记不记得签老太太给我测的签辞啊，金堆翠绕一身孽，什么都得到，什么都得不到，都在我一念之间——说实在的，这签辞，可不像是说我要死啊。”
　　赵观寿没吭声，这也正是他担心的，管它孽不孽，金堆翠绕，这简直是成事的征兆啊。
　　叶流西借着这说话的机会，尽量放松身体，调整状态：“如果今晚我死了，我们这个交易就不算数。但如果我活着，你听好了，我要龙芝腕上的银蚕心弦，我不准她再动昌东一丝一毫，也要你背后想办法救出江斩和高深。”
　　赵观寿冷笑：“叶流西，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是敌人？我凭什么……”
　　叶流西打断他：“作为回报，来日我如果称霸关内，可以承诺你不犯黑石城，方士家族、羽林卫家族，可以继续在城内过太平日子，不会像厉望东当年那样，被流放、别灭族，丧家之犬样东躲西藏。”
　　赵观寿心里一突：“你说什么？”
　　叶流西开门下车：“考虑一下吧，这笔交易，你们很划算，三个人，换一座城，那么多家族，多少丁口？”
　　赵观寿急道：“你这是假设，你都未必能活到明天！”
　　叶流西头也不回：“是啊，是假设，就看你愿不愿意给黑石城买这份保险了……”
　　说话间，抽刀出鞘，向着龙芝走了两步之后，停在身侧地火的暗影里，刀刃缓缓压上脖颈。
　　龙芝眼眸间掠过一丝笑意，藏在披风下的手微微颤栗，她的身后，猛禽卫手按刀柄，脸色肃穆。
　　叶流西轻轻阖上眼睛，说了句：“记住，我没输给你，这世上，除了我自己，谁都杀不了我。”
　　话音未落，横刀从脖颈左侧静脉抹过，有暗红色的血流出，刀子咣啷一声落地，叶流西身子跪倒，似乎是血倒灌进气管，呼吸不上来，下意识拿手去捂颈间，血几乎是从指缝间喷出来，很快趴卧到地上，喉间嗬嗬有声，喉间一滩血，越洇越大。
　　赵观寿急从车上下来，扶住车身，看叶流西的身子渐渐不再抽动。
　　她刚跟他谈过交易，就这样……死了？
　　静默中，龙芝纵声大笑，她走到近前，拿脚尖踢了踢叶流西软瘫的尸体，抬眸盯住赵观寿：“赵叔，现在你信我了吧？还有签家那个老女人，唱衰我那么多年……”
　　话音未落，赵观寿脸色大变。
　　周围惊呼声四起，龙芝觉得不对，但还没反应过来，脚边趴伏的叶流西已经猱身而起，旋腿扫翻她下盘，趁势缠压上来，龙芝屈肘去捣她肋下，她像是毫无反应，左臂死死勒住龙芝脖颈，右手横刀，刀刃切抵她小腹。
　　龙芝怒喝：“叶流西！”
　　这一下猝不及防，周围的猛禽卫想施救也来不及了，个个抽刀出鞘，刹那间将两人围得水泄不通，却又不敢上前。
　　叶流西笑起来：“龙芝，装死糊弄人这一套，我流浪讨饭的时候就会了，学得入骨三分，吓过不少人呢？看到我死的时候，很激动吧？”
　　“我故意的，我就是要赠你一场空欢喜，你记住当时那种美妙的感觉，留着慢慢回味吧，因为从此以后，你就没得意的日子了。”

☆、第114章

　　一片静默里, 龙芝反笑起来，她动了动脖子，以便自己能呼吸得更顺畅些。
　　“有胆的，就动手啊，让你的情人给我陪葬, 再加上江斩和高深的命, 一个换三个，我也不亏。叶流西, 你看看周围，猛禽卫有数百个之多，上次在金爷洞，十几个蝎眼, 就让你半残了。你要是以为杀了我就能翻盘, 也太天真了吧。”
　　叶流西笑笑：“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没想杀你，我可没你那么绝。”
　　说完一抬眸，厉声呵斥猛禽卫：“都让开！”
　　龙芝怒道：“不准让，谁敢让一步, 立马逐出羽林卫。你们是死人吗？她背后又没长眼，为什么不从背后……”
　　话音未落, 叶流西眸光一冷，反手一刀抡出，在她大腿上抡出道血口子。
　　龙芝痛地大叫, 四周一阵惶恐骚动，叶流西冷笑：“有种的，尽可以从背后来，看谁的刀更快！”
　　又说龙芝：“你叫什么，没伤动脉没断腿，只是给你松松肉，很疼吗？”
　　赵观寿冲过来，大吼：“让道，先让道！”
　　叶流西眸色凌厉，挟着龙芝往外走，龙芝腿上血流如注，兀自忍痛冷笑：“你这样垂死挣扎，有意义吗？这里是尸堆雅丹，四面都是我的人，就算你逃出去了，一时三刻，还是会被围剿的。”
　　叶流西说：“当然有意义，迟死一刻，就多一刻的意义。”
　　说着喝道：“给我一辆车！”
　　赵观寿也顾不上那么多了，龙芝是龙申的女儿，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龙老头估计能把他给活剥了：“车！开辆车过来！”
　　车子很快开过来，叶流西拖着龙芝往车上走，龙芝心下大急，电光石火间，忽然想通一件事——
　　叶流西是不会杀她的，整个关内，只有自己和父亲龙申可以拨心弦，杀了她的话，昌东必死无疑……
　　龙芝心念一动，顷刻发难，屈肘狠狠撞向叶流西胸腹，与此同时，不顾腿上伤痛，骤然向前扑跌，借着这翻扑势头，两手顺着叶流西左臂抓抹，拼命想拗拧她一个脱臼，谁知猝不及防，竟硬生生拽脱一只手来！
　　叶流西趁着龙芝这片刻怔愣，迅速伸手，抓向她腕上银链。
　　哪知手刚触到，那银链突然像吞睽化作了纹身一般，立时隐入龙芝手臂，只留下银光样的一环一环，龙芝大笑：“我龙家的东西，你以为想抢就抢吗？只有我自己能脱下来，否则你就算砍了我的手，也休想拿到。”
　　来不及了，猛禽卫就快涌上来了，叶流西咬紧牙关，刀出如电，刷刷三刀，尽数撩在龙芝那条手臂上，然后回身窜进车子，迅速发动，全速向前，才开了几十米，三辆反应最快的车已经当头截到，而后视镜里，弩*箭队已然就位，叶流西心下有了计较，立马全速倒车，弩*箭队猝不及防，急起身闪避时，叶流西一个原地甩尾，车身如抡挥出的巨杵，瞬间将□□队撞飞开去。
　　风沙凛冽，地焰如怒，隔着被地火镀成金红色的车窗玻璃，叶流西看向赵观寿，唇角挑出一抹笑。
　　她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交易。
　　旋即一踩油门，绝尘而去。
　　身后，龙芝声嘶力竭地大叫：“追！给我追上去！”
　　***
　　戈壁滩上，风声隆隆，车声大作。
　　有生之年，居然还能在这上演一场追车，也是始料未及。
　　叶流西油门踩到底，间或瞬间打转、变向，绕开突兀出现的雅丹土台，后视镜里，数十辆车紧追不舍，距离渐拉渐近，慢慢包抄上来。
　　叶流西额上渗出细汗。
　　早该料到，给她准备的车，一定会是型号最老、马力最弱的，车比车得扔，车技再好，拖拉机也撵不上越野，这是硬件问题，眼见后车就快围上来，这辆车，可能支撑不到她想到的地方……
　　前方忽然来车，开得不快，车身有点打晃。
　　昌东的车！
　　明知道不可能是昌东在开车，叶流西还是蓦地眼眶一热。
　　她很快看清楚，开车的是阿禾，而坐副驾的，正是李金鳌。
　　***
　　话说李金鳌和阿禾从火线罩网里逃出来，夜黑风高，不认路，这一带又广大，两个人绕了几次弯路之后，逃得心灰意冷：光凭两条腿，能跑多远啊？等到羽林卫反应过来，开车来追，四个车轱辘撵你，那真是不费吹灰之力……
　　万幸天无绝人之路，正一筹莫展之际，忽然看到一辆撞进雅丹土台里的车。
　　李金鳌先认出来：“哎，那不是昌东的车吗？阿禾，你会开车吗？你试试看还能不能开啊。”
　　阿禾一颗心砰砰乱跳，这些日子，她跟肥唐相处得多，她不能说话，肥唐就胡天海吹地讲，什么话题都讲，也很是渲染过昌东的车子，总而言之就是好：马力大、防撞、飙起来连萋娘草戴了一头花都没撵上……
　　雅丹土台没车硬，车前又有防撞杠，阿禾直觉这车应该没坏。
　　她开车不算熟手，但接受过训练，基本操作还是没问题的，鼓捣了几下之后，终于把车倒出来，两人一鸡，欢欣鼓舞……
　　哪知开了没多久，刚绕过一片雅丹，眼前风云突变：居然有十几辆车之多，风驰电掣般，向着他们直逼过来，形如群狼扑羊。
　　李金鳌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就为了追他们俩这种小角色，至于这么大动干戈吗？还不值汽油钱吧？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头车上有人大叫：“阿禾，车子开过来，这里！”
　　远远的，李金鳌认出是叶流西，惊得说话都结巴了：“阿禾，你看，那是……流……流西小姐……”
　　两车的距离更近了，阿禾看到，也听到了，她加大油门，向着叶流西的车子挨过去，慌得手臂都在发抖：她开车不多，更加没经历过这种这么多车追逐混开的场合，直觉下一秒就会撞车，一颗心跳得险些几乎要蹦出喉咙口。
　　叶流西一脚踹开驾驶室的车门，又狠踹了几脚，车门没那么容易踹落——她拿膝盖顶起稳住方向盘，提刀在手，向着车门接缝处猛砍了几刀，小扬州的刀贩子果然诚信，削铁如泥不是信口胡吹，几刀之后，再下脚去踹，轰的一声，车门脱落，而阿禾的车也几乎擦身到了近前。
　　叶流西还刀入鞘，觑准方位，脚下猛蹬借力，向着越野车飞扑过去。
　　阿禾眼角余光瞥到她跳车，紧张得气都快喘不上来了，叶流西单手抓住车顶行李架，习惯性抬左手去抓，这才想起已经没手了。
　　丁柳说的没错，一只手，做什么都不方便——没能趁热打铁借势而上，身子立刻急坠，她死死攥住了手不放，整个人被车子带得打飘。
　　李金鳌没应付过这种情况，坐车不多，对车子也不甚了解，病急乱投医，直催阿禾：“快快快，停车啊，流西小姐要掉下去了。”
　　那辆空车去势不减，向前疾驰，有几辆车没留意到她已经跳车，径直跟了下去，但后头几辆显然注意到了，紧随着折向：半空中嗖嗖有声，已经有箭乱飞，好在双方都在急速移动，情急之间根本瞄不准。
　　叶流西大叫：“不准停车，开窗，阿禾开窗，全打开！”
　　轰一声巨响，是那辆空车迎头撞上雅丹土台，阿禾手忙脚乱，试了几次才把窗户揿下，李金鳌终于智商上线，知道探身出来拉她了，叶流西借李金鳌的力，迅速翻进车窗：“阿禾让开，驾驶座给我。”
　　嗖嗖几声闷响，是弩*箭打上车身，阿禾急矮身趴到副驾上，叶流西顺势坐上驾驶座，单手拉过安全带插好，说了句：“抓好了。”
　　有昌东的车，事情就好办了。
　　她急转方向盘，猛踩油门。
　　戈壁滩不平，车速又快，而且为了躲避后方来箭，叶流西经常走急转曲线，李金鳌死死抓住车里的防撞杠，脸上的肉都被颠得簌簌而动，无意间低头，看到车座角落里的镇四海，它像是坐上了按摩椅，身子随着车子震颤不停，抖得鸡毛都奓起来了。
　　雅丹土台好像变多了，随时会有一个大绕弯，有时候明明是空地，叶流西也要贴边而走，李金鳌有点紧张，声音被车子颠扑得一颤一抖：“流西小姐，你这是不是进了尸堆深处啊？”
　　扎营的地点是在尸堆雅丹边缘，他记得那些羽林卫提起过，说是越往里去越凶险。
　　叶流西没说话，反倒是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巨大水声和惨呼声，李金鳌急回头，看到追得最近的那辆车车头翘起，正沉入地下，下沉的地方，隐约泛铜绿色的光。
　　黑暗中，有一两辆车停下了，更多的车绕过那一处，继续追过来，但开了没多久，又是轰然一声，追得最近的那辆蓦地陷落，像是地面裂开大嘴，喉底泛铜绿色的火焰。
　　李金鳌头皮发炸。
　　叶流西问：“几辆了？”
　　李金鳌结巴：“两……两辆。”
　　叶流西放慢车速：“那可以休息一下了。”
　　猛禽卫是羽林卫中的佼佼者，成员从各大家族中选拔，其中不乏被送进来历练的家族接班人——赵观寿可经受不起这样的折损，回去了不好交代。
　　李金鳌战战兢兢：“那……那是什么啊？”
　　“尸水沼泽。”
　　她缓缓停车：“越往尸堆深处走，越接近眼冢的老巢，路就越难走。你喝过牛奶没有？加热的牛奶放凉，表面结一层奶皮，你以为凝固了，其实戳破之后，下头还是液体，尸水沼泽就是这样。”
　　“它有大有小，小的只井口大，大的足以陷车，地表那一层的承重有限，连半个人的分量都撑不住，分布也没什么规律，而且被踩破之后，地表会自行恢复原样，乍看上去，跟普通的戈壁滩没什么两样。”
　　李金鳌瘆得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回头去看，那些铜绿色的光果然已经渐渐消失了。
　　他小心斟酌着叶流西的脸色：“流西小姐好像对这里很熟啊。”
　　叶流西笑起来。
　　当然，谁会有她对这里更熟呢。
　　那些黑石城的尊贵人士，是不屑于来这种荒僻的地方的，他们当然有地图，但地图只标出了这一圈是危险地带，不会告诉你尸水沼泽到底有多少个，互相距离多远，每个的口径又有多大。
　　但她不同，每次进关出关，她都会到这里来走一走，试探每一处尸水沼泽的所在，开始她会插旗标，后来不用了，闭着眼睛，脑子里都会出现各个沼泽的位置，还有夹缝间，那条曲曲折折的安全路线。
　　李金鳌问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是问，流西小姐既然对这这么熟，羽林卫又不敢追上来，我们是不是可以找到一条路出去？”
　　叶流西摇头：“尸堆雅丹的最深处，就是眼冢沉睡的地方，眼冢狡猾且怕死，所以沉睡的地方要绝对安全——简单说来，它沉睡的地方被十八活坟包围，十八活坟之外，又围着尸水沼泽，尸水沼泽其实是一大片环状的尸水湖，只有我们进来的这一片是间或有实地可以行车踩踏的。”
　　李金鳌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那……那，羽林卫只要把尸水沼泽这一片都给包围了，我们不就出……出不去了吗？”
　　叶流西点头：“没错，就是这个意思，这里是尸堆雅丹的绝路。”
　　阿禾听傻了。
　　李金鳌气急败坏：“那……那流西小姐你为什么要往这跑呢？这不是明摆着送上门让人抓吗？刚刚我们加把劲向别的方向冲，说不定就逃出去了……”
　　叶流西淡淡笑了笑：“往外逃的话，大道坦途，无遮无挡，羽林卫的弩*箭齐发，车子轮胎马上就会爆，我们现在，早被人抓了。”
　　“这里虽然是绝路，但至少我们现在，还是自由身啊。”
　　她右手托抬起左臂：“阿禾，要麻烦你，帮我包扎一下。”
　　刚刚形势危急，谁都没注意过她的手，现在这一托抬，阿禾吓得哆嗦了一下，李金鳌更是连话都说不全了：“流……流西小姐，你的手呢？”
　　叶流西笑了一下，轻声说：“丢了。”
　　***
　　火线罩网。
　　赵观寿的座驾疾驰而入，刚停稳，就有两个猛禽卫扶着龙芝下来，其中一个大叫：“医生，医生呢！快给龙芝小姐包扎。”
　　赵观寿随后跟下，拄着鹰隼拐杖，心头憋闷得要命，不好对龙芝发火，心头的气都往大叫的那个人身上撒：“嚷嚷什么！不成体统！”
　　医用帐里，早有人迎上来拥着龙芝入帐，留守的羽林卫也慌里慌张聚拢过来……
　　唯有一只鸡，失魂落魄，脚步踉跄，这天大的热闹，都和它无关了。
　　镇山河。
　　它整个营地都找遍了，找了足足三遍，终于接受了这个无情的现实。
　　李金鳌走了，没带它，居然带了那个不入流的镇四海！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只有鸡了解鸡，那只鸡，根本就是装腔作势，绣花枕头，不自量力，爱表现，本质上一无是处！
　　镇山河走过一片喧嚣的医用帐，走到边上那座空了的帐篷里，窝到了暗处的铺盖边。
　　人去帐空，好生凄凉。
　　背上凉飕飕的，斜眼看，帐篷布被人割破了一块，冷风正不断灌进来。
　　冻死它好了，反正它也不想活了。
　　***
　　赵观寿进了帐篷。
　　医生正帮龙芝处理伤口。
　　腿上的倒还好，手臂上的伤刁钻，挑割的都是血管，一撸袖子，整条手臂血肉模糊，腕上的银链子血迹斑斑，医生小心斟酌龙芝脸色：“龙大小姐，这链子要拿下来，不然不好包扎……”
　　龙芝顺手摘下，放在手边的操作台上，抬头问就近的猛禽卫：“围住了吗？”
　　“已经围住了，我们看了地图，其它地方都是连片的大湖，不连片的那一带，有几公里长，纵深可能有十多公里，里头凶险得很，而且那里的地表不留痕，没法追踪叶流西的车辙印。”
　　赵观寿走近了，目光落在那串带血的链子上，脑子里不断回响着叶流西的声音，周而复始。
　　银蚕心弦。
　　交易。
　　不犯黑石城。
　　就看你愿不愿意给黑石城买这份保险了。
　　……
　　龙芝叫他：“赵叔？”
　　赵观寿身子一颤，像是被人窥破了心思般不自在：“什么？”
　　兴许是刚被挫了锐气，她挂不住面子，这趟跟他说话，语气分外缓和：“你不用担心，叶流西慌不择路，被困在尸水沼泽，那里是尸堆绝路，她出不去，又没东西吃，大局还控在我们手里，我想好了，这一趟抓到她，先废她四肢，然后再慢慢想办法杀她。”
　　赵观寿嗯了一声，挨近操作台：“但是尸水沼泽很难进，要探路的话，难免死伤，刚刚你也看到了，两车的猛禽卫啊，我回去了都不知道怎么安抚几大家。”
　　龙芝意味深长地笑：“赵叔，这我想过了，猛禽卫是黑石城的精锐，当然要避免死伤——这世上恨叶流西的，大有人在，恨不得生吞了她，我干嘛不派他们去，反而白白牺牲自己人呢？”

☆、第115章

　　赵观寿没能立刻消化龙芝的话。
　　他还沉浸在自己的犹疑和矛盾中：不, 不是，自己没有被叶流西蛊惑，他并不想把链子拿去给叶流西，只是龙芝自大冒进，又不听劝, 万一真的一时火起把昌东给弄死了, 那就失去了和叶流西谈判的最大资本了……
　　他不是想对叶流西妥协，只是想确保万无一失, “不犯黑石城”这样的保障，谁不想要呢？
　　龙芝奇怪地看他：“赵叔？”
　　赵观寿愣了一下，终于反应过来：“你是说……蝎眼？”
　　原则上他是没异议的，用蝎眼去涉险, 总比牺牲猛禽卫要好, 但这样做会有风险：“叶流西已经断了一只手，过去的事她都想起来了，我怕放蝎眼的人和她接触，会出乱子。”
　　龙芝眸间掠过一丝自得：“赵叔，这我也想到了。蝎眼上下，现在唯一认识她的就是江斩, 可惜身陷囹圄，自身难保。其它可能见过她的人, 也都被吊死了——当然，世事无绝对，也许会有漏网之鱼, 但即便有，也是人微言轻，空口白牙就想扭转大局，谈何容易？”
　　“你放心吧，蝎眼去，是当敢死队为我们开路的。他们能帮我们放倒叶流西、省了我们的伤亡固然好，万一真有什么异动，你别忘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们还有这么多猛禽卫呢，到时候一网打尽，也正合我心意，毕竟留着也是心腹大患……”
　　赵观寿的身子不觉颤栗了一下。
　　当初，龙芝有西出玉门这个计划的时候，签家人不支持，因为他们笃信天签，看衰黑石城的未来，龙申也反对，发脾气说，上场搏命的较量，不如加强戒备和操练，怎么能指望一两条睽那么儿戏！
　　只有赵观寿支持龙芝，他老了，过惯太平日子，总想找个最圆融的法子，不想坐以待毙，也不想尸横遍地血流漂杵。
　　但渐渐的，跟龙芝的分歧越来越多，他的做事方式是点到为止，如叶流西挟持龙芝时所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但龙芝却越发的刚愎自用赶尽杀绝，年轻人听不进老人劝，水至清则无鱼啊，难道杀死叶流西和杀尽蝎眼是最终的目的吗？
　　不是，经历了之前的挫败和失望之后，今时今日，在他心中，保全黑石城才是重中之重。
　　他垂下眼，银链在他眼底泛诱人的血光。
　　那医生抬头看龙芝：“龙大小姐，三刀之中，有一刀破了大血管，暂时包扎没用的，要缝针，你看……”
　　龙芝气地咬牙，一巴掌拍在操作台上：“那缝！”
　　银链震得哗啦有声。
　　赵观寿忽然想明白，叶流西为什么在那么危急的出逃关头，还要拼尽全力在龙芝胳膊上连撩三刀了：刀刀破血管，还闹到要缝针，她是算准了要让龙芝脱下银链，还有，逃脱时，她透过车窗玻璃，对他说的那两个字……
　　赵观寿看向医生，语气软中带硬：“小心点，慢慢来，可别错了针！”
　　那医生让他这话一说，还没缝已经渗了一头的汗。
　　赵观寿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召驻扎的那个羽林卫头目过来，在他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羽林卫头目一脸的错愕，抬眼见到赵观寿满目阴沉，立时将满腹疑问都压伏下去，满心只剩了“服从”二字，略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去了。
　　赵观寿不动声色地回到操作台边，医生正在给龙芝做局麻。
　　赵观寿跟龙芝聊天：“蝎眼的人赶到这里，要多久？”
　　龙芝沉吟：“我用代舌通知离得最近的几处窝点，快的一天半天，慢的两三天吧，江斩出事，有几个头目不大服我，有心想争主位，谁杀了叶流西，谁就揽了头功，估计都会争着抢着往这赶的，到时候，你带着猛禽卫，先埋伏起来，等我把他们哄进了尸水沼泽之后，再……”
　　话没说完，突然有利箭破帐而入，一箭穿破龙芝头顶悬着的挂灯，灯泡迸破，碎片乱飞，帐里顷刻间一片黑暗。
　　赵观寿大叫：“趴下！趴下！”
　　羽箭乱飞，人翻架倒，混乱中，有根固定帐篷用的绷绳被射断，大帐半倾半塌，赵观寿趁乱将银链攥在手里。
　　两拨乱箭之后，外头嘈杂声起，是反应过来的羽林卫抄了家伙出来防御，但必然找不到可疑人物——赵观寿爬起身，大步出来，喝了句：“出什么事了？”
　　有人回道：“刚有刺客突袭，不知道什么目的，我们的人正分队四面查看……”
　　说话间，龙芝已经冲了出来，她缝针只缝了一半，胳膊上挂下一条线，线尾处坠锃亮的医用弯弧缝针，晃晃悠悠，像垂下的钓鱼钩。
　　她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那个羽林卫头目答得慌张：“龙……龙大小姐，刚也不知道是谁，转眼就不见人了……”
　　说话间，分队查看的人陆续回来报告消息。
　　——北向没人！没有伤亡！
　　——南向没发现敌人！没有伤亡！
　　——东边正常，只有医用帐受了攻击……
　　龙芝心里一凛，面色大变，转身冲了回去，大叫：“手电，给我灯！”
　　有好几个羽林卫拧亮手电跟了过去，雪亮的光柱杂七杂八，尽数照向龙芝要看的地方。
　　那里，操作台翻倒，各类镊剪纱布乱了一地，龙芝胸口剧烈起伏，赵观寿佯作不知，问她：“龙芝，怎么了？”
　　龙芝齿缝里迸出几个字来：“银蚕心弦没了。”
　　她转身看向营地中央的土台高处，那里有个赤金龙头——火线罩网就是从龙嘴里向外延伸成形。
　　不能再耽误了，龙芝迅速对着那个龙头结符，俄顷龙眼珠微微转动，在一干羽林卫的惊呼声中，龙头突然带同就近的罩网腾跃升空，像一条火线编织的长龙，逐一扫向外围各个方向。
　　赵观寿觉得有点不妙，他退后两步，身子正撞上就近的帐篷，眼见周围一干人都还仰着头看稀奇，急侧身到帐后，弯腰把银链塞进帐底，又拿脚踏抹了些砂土做掩饰。
　　然后走上前。
　　龙头罩网缓缓收回，归位。
　　龙芝喃喃：“方圆十里看不到人，刺客如果逃出去了，时间这么短，龙头金睛一定会在这范围内看到的，是内鬼干的，人一定还在营地。”
　　说着厉声吩咐下去：“所有人都过来列队，一个个地过来，给我……”
　　说到这里，蓦地顿住，然后缓缓回头，看向赵观寿。
　　赵观寿的脊背上，冷汗悄然滑落，面上却不动声色：“龙芝？”
　　龙芝死死盯住赵观寿的脸，一字一顿：“赵叔，我想起来了，之前在车上，叶流西找你聊过天，她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赵观寿又惊又怒：“你怀疑是我？”
　　他定了定神：“她是跟我讲了些话，她跟我说，现在蝎眼已经落在你的手里，以你的性子，怕是要赶尽杀绝，所以拜托我能从中转圜，希望能让那些人留下性命，只说了这个而已。”
　　龙芝说：“出事的时候，帐里没别人……”
　　她没把话说完，灯灭之后，连发箭飞如雨，帐里一片漆黑混乱，她确实也不能肯定是不是有人进出过。
　　赵观寿大怒：“不相信的话，来搜我身啊。”
　　龙芝咬牙，按说她虽然对赵观寿偶尔不敬，还不至于到搜身这么造次的地步，但不搜的话，心头实在是疑窦难消……
　　她心一横：“给我搜！”
　　边上的两个猛禽卫迟疑着不敢动手，龙芝心下狂躁：“怕什么，给我搜！所有人都要搜，一个也逃不过！”
　　……
　　一圈轮过，毫无斩获，眼看着搜完最后一个人，龙芝双目都充血了，长久筹谋，这一晚本该是巅峰，怎么也想不到形势会如此急转直下……
　　不行，得稳住了，她还没输呢。
　　龙芝咬牙：“拔帐，一寸一寸地搜，哪怕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东西给我找出来！”
　　赵观寿心头一沉。
　　今晚上怕是白费功夫了。
　　如此想时，心头又窜起几分庆幸：好在没将银链藏在身上，待会，就算龙芝找到了，也不可能知道是谁干的，只要某些人的嘴够严……
　　他讳莫如深地看向那个羽林卫头目。
　　羽林卫头目递给他一个会意的眼神，旋即眼观鼻鼻观心，面色如常，毫无异样。
　　赵观寿很是欣慰：知进退、做事有分寸，是个可以擢升的人才。
　　……
　　医用帐已经拆完了，几个猛禽卫转向就近的帐篷，赵观寿眼见着插杆被拔起，帐篷被裹收，下意识地避开目光……
　　过了会，就听猛禽卫回报：“龙大小姐，这里也没有！”
　　赵观寿一怔。
　　没有？他明明……
　　龙芝咬牙：“下一间！”
　　转场时，赵观寿忍不住看向那一处。
　　怎么会没有呢？
　　……
　　天快亮了，鱼肚隐约翻白，四下一片死寂。
　　茫茫的戈壁滩，盐白色的雅丹林立，垄堆深处，有一只叼着银链子的鸡，正在呼哧呼哧地奔跑。
　　镇山河。
　　它已经不想死了。
　　真是天无绝鸡之路，当时，它后背被风吹得难受，想挪个地方时，忽然看到外头有人往帐篷底下塞了什么东西。
　　那人走了之后，它好奇地拿爪子去刨。
　　居然是一根银链子！
　　那个塞银链子的人，真是堪比活菩萨啊，是的，它不知道这伙人整天忙忙叨叨个什么劲儿，它只知道一件事：镇四海那货起初性子暴躁，不讨喜，人人都烦它，然而突然之间，地位就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为什么？
　　就是因为它的爪子上被套了一根带铁链子的扣环！
　　一切都是有了那条铁链子之后发生的，被带去参观黄金矿山、有车坐、有小米吃，甚至李金鳌离开，都只带了镇四海走，而抛弃它。
　　但没关系，现在它也有了，它要去找李金鳌，找回自己昔日的荣光。
　　就是，不知道李金鳌他们去哪了……
　　镇山河蓦地停下脚步。
　　没听错，天快亮了，戈壁空旷，风能传声，很远的地方，隐约传来鸡打鸣的声音——
　　喔喔喔！
　　这么矫揉造作的声调，一听就知道是镇四海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章。

☆、第116章

      凌晨时分， 李金鳌被噩梦惊醒。
      梦见被羽林卫押去游街， 好不容易逃出去， 又被蝎眼追杀，那么多脸盆大的巨蝎，在他身后穷追不舍，他一路奔逃，拼命划船越过尸水沼泽，精疲力尽地上岸休息——哪知眼前突然有巨大的黑色暗影向他倾来， 那是活坟，正弯腰要吞吃他……
      李金鳌睁开眼睛，看到灰色的夜空。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尸堆太阔大，这里的夜不算太黑， 总像是被太多的空旷给稀释了。
      他抬手抹了把额上的冷汗， 又往上拉了拉盖毯， 这才发现镇山河又拱到他怀里了。
      妈的， 临睡前，他分明是把镇山河和镇四海放在脚头焐脚的， 看人家镇四海多老实， 睡着了跟尸体似的，就镇山河能窜，真想一巴掌……
      算了， 得罪不起， 自从三天前，镇山河叼着一根搭扣上有龙家印记的银链子， 迈着小碎步神奇般地找到这里时，李金鳌就知道，镇山河这一生，注定不再平凡。
      妈的真是见了鬼了它到底是怎么样搞到银蚕心弦并且一路精神抖擞地找到这儿的？
      李金鳌现在看它，目光中都带三分敬畏。
      镇山河一定是成精了！
      但若果真成了精，能不能帮他们把眼前的困局……给破一破啊。
      李金鳌叹气，不远处的怪影下，幽碧色的磷火飘飘忽忽。
      这里是十八活坟，土台的形状比任何地方都狰狞恐怖，周围零散着无数白骨。
      流西小姐说，眼冢、活坟和人架子是息息相关的，眼冢被杀之后，十八活坟也很快陆续死亡，死时像人一样拼死挣扎，所以姿态都很瘆人——最后一批投喂，并没有完全孵化，他数过了，至少有三座活坟没成功，因为那三座活坟的土质半透，能隐约看到里头被包着的人。
      惨啊，胎死腹中，不过再一想，那些孵化出来的，也幸运不到哪儿去。
      他的目光转向越野车。
      叶流西和阿禾都睡在车里，昌东的车上还剩了些吃的喝的，这两天，他们就是靠那些度日的，但坐吃山都空，何况那些物资并不充足，断粮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
      这两天，跟叶流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话，他差不多搞明白她是什么人，也了解发生了什么事了。
      真是又喜又愁。
      喜的是，流西骨望东魂，上千年才出一个啊，他居然能认识这样的名人，实在是三生有幸。
      愁的是，她是叛党，处境如此糟糕，他还跟她系在了一根绳上——当初背井离乡，信誓旦旦说要出来闯荡一番，博个名利，看来注定要悲剧收场了。
      李金鳌忧心忡忡，这两天，外头没什么大动静，也没见有人攻进来，他瞅着，羽林卫大概是想把他们饿死在这儿。
      古代打仗都这样，攻不了城就困，困个一年两年，粮草断绝，多硬气的颈骨也要弯。
      也不知道流西小姐怎么想的，那晚上非要往这开，典型的饮鸩止渴，就算多活了两三天，又有什么实质意义呢？
      外头好像不太*安宁，李金鳌听了会，心里实在纳闷，他掀开被子，拿上昌东的望远镜，手脚并用着爬上最高的那座活坟。
      这活坟形如碉堡，凹缺的豁口很多，方便踩攀，他一路爬到顶，身子尽量趴低，然后端起望远镜。
      天还黑着，看不大清，李金鳌眯缝着眼睛努力了又努力，终于看出是有人在动，不止一个人，憧憧人影，充斥视野，都在缓慢向这里推进。
      李金鳌惊得心脏乱跳，手忙脚乱往下爬：“流西小姐，流西小姐……”。
      最后那一脚踏空了，扑通一声栽了下来。
      几秒钟之后，车里开了灯，叶流西坐起身，有些睡眼惺忪：“怎么了？”
      阿禾也坐起来，裹着毯子看他。
      李金鳌结巴：“人，人……有人，很多人，攻进来了。”
      叶流西说：“这不是迟早的事吗，他们之前不进来，是因为被尸水沼泽耽搁了，现在估计探好路了吧。”
      她打了个哈欠，睡得正熟被人吵醒，难免有点疲倦。
      她居然还有心情打呵欠，李金鳌两条腿都抖成筛子了：“那……流西小姐，怎么办啊？”
      叶流西说：“我再睡会，你留心看一下，来的是羽林卫还是别人。”
      李金鳌奇道：“当然是羽林卫，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叶流西笑笑：“那可不一定，我当初探路，花了很长时间，他们只用了几天，进的人多，推进得又这么快，伤亡绝不是一两个——依照赵观寿和龙芝的性子，应该不舍得让羽林卫冒险的，你再去看看吧。”
      她伸手旋灭了灯，对阿禾说了句：“再睡会吧。”
      李金鳌又往活坟上爬，爬了一半，低头往下看。
      车里黑漆漆的，紧挨土台的角落里，两只鸡在盖毯下头睡得呼哈呼哈。
      怪凄凉的，像在打一场一个人的战争，又像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他一个被无辜连累的局外人，心都操碎了，到底有他什么事儿啊！
      他嘟嘟嚷嚷着再次爬上坟顶，风大，冻得人缩手缩脚，李金鳌端了会望远镜，就搁下了搓手捂耳朵，然后再端起，如此反复了几回之后，天色渐渐不那么暗了，他忽然发现，不只是人在走，贴地的地方，还有什么东西在动……
      李金鳌屏住呼吸。
      再离得近些，李金鳌看清楚了，那是蝎子！还不止一只，是蝎群！
      跟噩梦里的一模一样，有大有小，大的堪比车轮，小的也有脸盆大小，潮水般向这里涌动。
      李金鳌吓得喊都喊不出来了，几乎是连滚带爬下来的，一开口，上下牙关格格响个不停：“流……流西小姐，是蝎眼，蝎眼啊！”
      车里半晌没动静。
      过了会，叶流西终于起身，不去操心蝎眼，居然有精力先数落他：“你这胆子，真是跟从前的肥唐差不多，李金鳌，你怎么说也是有方士牌的李家人，也孤身出外闯荡过，这么慌里慌张的，像什么话。”
      反正天也快亮了，她不再睡了，揉了揉眼睛坐起，银蚕心弦缠在右手腕上，泛银亮的光。
      她吩咐阿禾：“我要洗漱，你帮个忙。”
      阿禾嗯了一声，一只手毕竟不方便，这两天叶流西洗漱什么的，都是她在帮忙——阿禾倒了些矿泉水在口杯里，牙膏挤上了刷头递给叶流西。
      叶流西刷牙，李金鳌围着她团团转——
      “流西小姐，是蝎眼啊，他……他们杀人不眨眼的。”
      “都说你杀了江斩，他们这是报仇来了啊。”
      叶流西刷得差不多了，从阿禾手里接过口杯，咕噜漱口，然后吐掉：“是啊。”
      李金鳌真是恨不得能代她着急：“流西小姐，火烧眉毛了！”
      叶流西嫣然一笑：“火烧眉毛，就洗把脸啊。”
      李金鳌解不了风情，急地跺脚：“我现在哪有心情去洗脸啊，流西小姐，我们就要死啦！”
      阿禾不吭声，拧了毛巾递给叶流西，叶流西抹了脸，抬眼看李金鳌：“想保命，还有个法子。”
      李金鳌双目放光：“什么法子？”
      这些天，他担惊受怕归担惊受怕，但每次看到叶流西，心里总还是揣了一线希望的：她看起来也不像是走投无路的样子啊，兴许还藏了没亮的底牌呢？
      叶流西问他：“你耍皮影戏，有没有耍过《醉打金枝》这一出啊，驸马郭暧打了公主，按律例，郭子仪这个当爹的脱不了干系，他怎么做的？”
      李金鳌说：“绑……绑子上殿。”
      叶流西说：“是啊，关系撇清，罪也撇清——你们也可以有样学样，阵前反戈，把我绑出去吧。这叫认清形势，弃暗投明，说不定蝎眼的人一高兴，对你们厚待有加呢。”
      李金鳌不敢说话。
      叶流西拎出昌东的洗漱包，把他的男用爽肤喷雾翻出来，略抬起下巴阖上眼，轻轻摁下喷头。
      细细凉凉的雾化液滴，顷刻间罩了满脸，皮肤得了片刻舒缓——这样的处境中，能有这样的享受，堪称奢侈了。
      她唇角弯起，露一抹淡得几乎察觉不到的笑。
      昌东现在到哪了呢？
      依时间推算，肥唐应该已经把他和丁柳转移到就近的大医院了，想来是睡得安稳，躺得惬意，饭有人送到嘴边，闲暇还有漂亮的小护士养眼……
      想想有点嫉妒，于是多摁了两下喷头。
      然后催李金鳌和阿禾：“考虑的怎么样了？我认真的，机会只一次，错过了可就没了。”
      阿禾咬着嘴唇摇头。
      叶流西看向李金鳌：“你呢？”
      李金鳌蔫蔫的：“算了吧，我都这把年纪了，要脸，临阵反叛这事，我做不出来。”
      再说了，这流西小姐有点阴，还有点狠，别的不说，单说没了手这事，多凄惨啊，是他都得掉两滴眼泪呢，她却跟没事人似的，那晚上，阿禾给她重新包扎时，她居然还说了句：“要么用火把伤口燎一下吧，那样好得快。”
      关内凶险，世道诡谲，没谁真的不怀算计，李金鳌觉得，自己也在押宝：非得站队的话，他也得站个狠的……
      叶流西笑起来：“既然这样，开弓没有回头箭了，你们以后都跟着我吧，你再上去看看外头的情势怎么样了，阿禾，去把我的包拿来。”
      阿禾从车后拎出一个半旧的黑色帆布挎包，这包一直扔在车上，很少见叶流西用——叶流西伸手探进去摸索了一回，拿出一支纤细的眼线笔来，送到嘴里咬拽开盖头，笔尖在阿禾手背上扫了扫试色，说：“五块钱买的，居然没干，还能用。”
      阿禾不知道她想干什么，愣愣看她。
      叶流西坐进车里，把车内后视镜往下拗了拗，眼线笔浓黑的蘸液笔头慢慢扫向眼尾。
      确定没退路了，想到外头千军万马，李金鳌的心反踏实了：众寡悬殊，战死沙场也不丢人，还能凸显出几分悲壮。
      他再次往上爬，才爬了两步，四周忽然响起低沉且雄浑的号角声，像滚滚浓云，当头罩压，这一刹那，天震地颤，连胸腔里的一颗心，都被带得有了隐隐共振。
      镇山河茫然地睁开眼睛，而镇四海一个鲤鱼打挺，几乎是立刻窜蹦起来。
      要打仗了！是的，它感觉得到，它镇四海，就是为激越且艰险的鏖战而生的，不像某些鸡……
      它轻蔑地看了镇山河一眼：相貌猥琐、败絮其中、只知道投人所好溜须拍马——本来都被遗弃了，巴巴叼了根不值钱的银链子来，又哄得李金鳌暂时回心转意……
      没关系，鸡是要靠实力说话的，战场就是它的舞台！
      镇四海连扑腾带飞地窜上活坟，比李金鳌还快了一步。
      李金鳌随后攀上。
      眼前黑压压的一片，相互间已经距离很近了，几乎能看清对方的脸，蝎眼果然是乌合之众，不像羽林卫那样服饰统一——穿什么的都有，有些人穿的还算得体，看上去不突兀，大部分人则像占山为王的匪寇头子，头发结辫的、满嘴大胡子的、这么冷天还袒胸露背的，男女都有，脸上大多抹几道油黑，脚边无一例外，都伏着蝎子。
      那些蝎子只只身形巨大，皮坚螯利，弯曲分节的尾巴如铁块焊连，触肢张举，螯刺上勾，随时都像要扑将上来。
      又一拨号角声起，李金鳌这才注意到，远处的土台上架着长长的兽角，角身是一节节铜包*皮革，层层扩音，末端是虎头，虎口大开，号声就从这里骤然成吼。
      李金鳌听人说过，蝎眼有重大战事或是攻城时，用的都是虎头号，所谓的风从虎，虎啸时四方风从，更添凛冽肃杀气。
      不过这阵仗未免也太大了，这里统共也就三个人，外加两只不着调的鸡……
      正想着，身侧突然响起嘹亮的鸡鸣声——
      喔喔喔！
      李金鳌猝不及防，没被号角吓着，反被鸡叫声惊出一身冷汗，低头看时，镇四海马步撑得差点劈叉，脖子伸得老长，双翅上的鸡毛都奓起来了，拼了老命在那对着黑压压的人群和蝎群打鸣，像是誓要和号角声一争高下……
      很好，镇四海身上，永远都不欠缺蚍蜉撼树的勇气。
      蝎眼阵内爆发出一阵哄笑，与此同时，不下数十人同时抬弓，嗖嗖声里，几十支弩*箭向着活坟方向急窜而来，李金鳌翻身向着坟下滚落，顺手也抓住镇四海脚上挂着的铁链子，一人一鸡，从活坟上狼狈砸下，带下一阵土尘沙灰。
      阿禾呛地拿手捂住口鼻，叶流西转头看李金鳌，手上微勾，恰好将右眼角挑出的蝎尾收笔。
      李金鳌愣愣看她。
      她眼角的那只蝎子似乎是活的，蝎尾内勾，螯肢自两侧凶悍攫取，漆黑如墨的目珠恰如行将被扑的口中食，瞳孔处泛慑人的亮。
      外头传来粗暴的呼喝：“叶流西呢？滚出来！害死我们斩爷，血债血偿！”
      无数人应声附和：“杀了她！血债血偿！”
      李金鳌结巴：“流西小姐，外……外面……”
      叶流西说：“好了，你们去车里待着吧。”
      李金鳌觉得她还不了解形势险恶：“不是啊，流西小姐，你一露面他们就会射箭的……你，你可怎么办啊？”
      叶流西仰头看活坟坟顶，说了句：“放心吧，最难办的事，龙芝已经帮我办了。”
      她屈起手指，送含到唇间。
      有低细的哨声逸出，如涓如流，声音不大，但很有辨识度，只要稍一留心，绝不会错过。
      外头的嘈杂声渐渐平息。
      叶流西垂下手，抖下衣袖，盖住腕上的链子，很快猱身攀上活坟。
      阿禾仰着头，目送她登顶。
      她知道叶流西刚刚吹的是蝎哨，据说蝎眼的人都会，外人却怎么都难以窥其玄机——蝎哨不复杂，用以代指常用的话，例如“危险”、“撤退”、“安全”、“自己人，别误伤”等等。
      流西小姐刚刚吹的，大概是说大家是自己人吧。
      但怎么破局呢，会吹蝎哨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
      叶流西站上活坟坟顶。
      有风，但远没前两天那么大，风一小，就带不起沙，沙子只能贴着地面拂动打旋。
      蝎眼阵内有轻微的骚动，彼此距离很近，她几乎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她怎么会吹蝎哨？”
      ——“稀奇吗？她是内鬼，叛徒！所以斩爷才会被她算计。”
      ——“看她眼睛，她画了蝎尾长眉！”
      ——“这女人，装腔作势，东施效颦。”
      叶流西微笑。
      有人跨前一步，看样子是个头目，五大三粗，头发剃得只剩顶心一圈板寸，根根粗硬冲天，手中提的刀刀身阔重，像是掰了铡刀刀片来用：“叶流西，你杀了我们斩爷，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叶流西冷笑：“谁说的？你亲眼看见了？”
      她站得高，气势夺人，神情冷冽，浑无惧色，板寸吃这一呛，一时间竟没话来驳她，顿了顿说：“真是笑话，青芝小姐说的，还能有假吗？”
      叶流西展眼看向远处，蝎眼此来，有几百人之多，人头攒动，密密麻麻：“青芝说的，就一定是真的吗？要我说，是她杀了江斩才对，不然为江斩报仇这么重要的事，她怎么没露面呢？”
      板寸怒道：“青芝小姐有要事在身，派我们先来取你狗命。”
      “是吗？什么了不得的要事，比为江斩报仇还重要呢？是怕两相对峙露了破绽，所以不敢来吧……”
      话未说完，蝎眼后阵忽然有人欢呼：“青芝小姐来啦！”
      叶流西抬眼去看，龙芝身着戴兜帽的黑色披风，正在数十个近卫的簇拥上登上距离她最近的那个雅丹垄台，她身边有人上前一步，指着叶流西吼：“贱人，你少在这挑拨离间，往青芝小姐身上泼污水，我看见了，就是你！在金爷洞里，一刀砍断斩爷的胳膊，你认不认？”
      难怪龙芝对金爷洞里的蝎眼手下留情，原来是留着指证她用的，叶流西一字一顿：“我认，江斩以下犯上，我砍了他的胳膊，小惩大诫，仅此而已，我可没有取他性命。”
      蝎阵中又是一阵轻微骚动。
      板寸奇道：“以下犯上，你算哪门子狗屁的‘上’？”
      叶流西说：“蝎眼等级森严，蝎主最大。江斩犯我，就是犯了蝎主。”
      龙芝大笑：“叶流西，你胃口可真不小啊，杀了江斩，还在这妖言惑众，嘴唇一碰，你就成蝎主了，再一碰，是不是黑石城都是你的了？我看你这张嘴，可以造世界了……”
      说到这，她面色一沉：“别跟她废话了，给我杀了她！放箭！”
      话音未落，弩*弓齐抬，叶流西见势不妙，迅速溜身滑倒在坟顶一侧，密簇箭阵如同箭雨，但活坟坟顶的角度刁钻，那些羽箭要么是从上掠过，要么是扎进坟身，根本伤不了她。
      叶流西就在这箭飞箭落间大笑：“什么青芝小姐，明明就是黑石城龙家的女儿龙芝，卧底潜入蝎眼，反咬一口说我是叛徒。”
      龙芝厉声喝了句：“死到临头，还满嘴乱喷。来人啊，给我放蝎，让她身中百千螯针，中毒而死！”
      话音刚落，蝎哨四起，群蝎悍然而进，有的贴地而行，有的攀上土台，浩浩荡荡，密密麻麻，如潮水铺涌，李金鳌从活坟后头探头看到，撒腿就往车上跑，大叫：“快！上车，关门关窗！”
      他大步窜上车子，阿禾面如死灰，急拿盖毯去堵车窗的破口，李金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转头一看，急得跳脚：镇山河晕倒在半路，而镇四海，不知道又抽什么疯，正凶悍地迎着蝎群冲了过去……
      叶流西站起身，死死盯住对面的龙芝，龙芝抬手抹下兜帽，不甘示弱地回视。
      离得最近的蝎子已经到了活坟下，正张着螯肢上攀，四周的姜黄土台上，老早覆上一层涌动的蝎色，叶流西唇角挑起一抹冷笑，迎着龙芝的目光，屈指送到唇边。
      有尖利的哨声响起，愈急愈高。
      蝎群还在上攀。
      地面似乎震颤了一下，但混乱中，几乎没人留意到。
      龙芝舒了口气，吩咐离得最近的一个侍卫：“待会再放一轮箭阵，要确保她……”
      话音未落，就听一声巨响，活坟堆深处，有土台轰然炸开，土尘如烟漫起，碎土块四下乱飞，龙芝以手挡面，眼角余光忽然瞥到，百千蝎群如临大敌，瞬间后退。
      蝎阵里有人声嘶力竭大叫：“金蝎！是金蝎！”
      朦胧的烟尘间，渐渐现出巨大的蝎影，全身赤金色，螯肢如铁臂，蝎尾甩在半空，足有两三米高，三两下就爬上活坟坟顶，悍然伏在叶流西脚边。
      龙芝喉头发紧，不自觉退后一步：不会的，金蝎斗眼冢的时候，不是死了吗，怎么会……
      叶流西大笑：“龙芝，你知道为什么我创立蝎眼的时候，要求一人一蝎吗？人以御人，蝎以御蝎，蝎主养的蝎子，必须是众蝎之王——过去我叫青主，而江斩只叫斩爷，就是因为他是我副手，对外不能称主。你当然可以耍一些阴谋诡计蒙蔽人心，但蝎子不会作伪。蝎眼所养的蝎子之所以身形巨大，是因为都是我金蝎的徒子徒孙。”。
      “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被羽林卫追赶，不往外逃，反入尸堆了吧？眼冢沉睡之地，活坟肆虐之所，从某种程度上说，也是金蝎重伤之后休养生息的好地方。我知道你一定舍不得让猛禽卫探路，我就在这儿等，等着你把蝎眼的人给我送过来！”
      蝎阵中一片死寂，隔了会，疑虑和不安如潮水样泛滥开，犹疑的目光不断投向龙芝：事情虽然还不十分明朗，不知道该相信哪一个，但金蝎是切实存在的，蝎群的敬畏也是明明白白的……
      龙芝站着不动，手脚渐渐发凉，边上扮作近卫的猛禽卫见势不妙，压低声音：“龙大小姐，幸好我们已经在外头做足了准备，随时都可以动手，现在情况不大对，要么……动手吧？”
      龙芝嗯了一声。
      跟她进来的，一共六个猛禽卫，分工明确，有四个向四面撤开，趁人不备，蓦地掷下掼炮，这掼炮挨地即炸，里头的碎铁尖钉四下旋开，蝎阵里瞬间混乱，另两个趁乱护着龙芝逃走，其中一个抬手一记穿云信号弹，蝎阵还没反应过来，后方已然喊杀声一片，不知道哪冒出的羽林卫，顷刻间翻上周遭的土台，弩*箭如雨，四面倾注而下。
      有乱箭向叶流西的方向射过来，金蝎刺尾急摆，将那些乱箭拨落了开去。
      叶流西面沉如水，翻下活坟。
      李金鳌从越野车里迎出来，这形势总是急转即变，他这颗上了年纪的心脏实在有点受不了了：“流西小姐，龙芝这是……”
      话还没完，有人群狼狈避入，当头的就是板寸，先前那个叱骂她的近卫也在其中，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人，看见她时，都有些尴尬陌生。
      叶流西对着李金鳌点头：“龙芝早就安排好这场屠杀了，她敢放蝎眼的人进来，一定对人数有过考量，外围部署的羽林卫，应该有绝对优势，足以围剿蝎眼。金蝎是她始料未及，但金蝎不是神，多几根铁链多几圈围剿，金蝎照样会被制服。”
      板寸急道：“叶流……叶小姐，那该怎么办？”
      叶流西冷笑：“问我干什么？我应该对你们的死活负责吗？我负责的话，你们认主吗？”
      短暂的静默。
      外头的喊杀声一拨高过一拨，不断有重伤的蝎眼避入活坟之间的路道，满地血迹斑斑，刀劈刃砍声近得清晰可闻，偶尔能看到蝎子被砍下的螯足螯肢……
      蓦地有人大声吼了句：“认主！只要能逃出去，我们认主！”
      这声音很快连成一片。
      “认主，请西主下令！”
      “全听西主安排！”
      叶流西眸间掠过一丝笑意。
      她指了指刚刚金蝎出现的地方：“有几箱陪葬的东西，你们拖出来吧。”
      板寸当头，带了十几个人蜂拥而去，很快拖了几个木箱过来，箱上有锁，板寸劈手夺过边上一人手里的斧头，当头劈下，然后掀开箱盖——
      外头的喊杀声依旧，这里却骤然死寂。
      那是枪，大小短长都有，黑色枪身泛冷冽锃亮的光，似乎能映出人的影子来。
      叶流西唇角泛起温柔浅笑，她垂下手，银链子从腕上滑落，她屈指勾住，看那圈银晃晃悠悠——
      在白龙堆的时候，总有诡异的事发生，那时形势还不明朗，一天晚上，昌东把她叫过去，给了她一把枪，问她会不会用。
      她记得自己回答说，好像会用，但不是特别熟悉。
      再然后，她就把枪插*进后腰，动作自然且娴熟。
      后来，每次想起这事，她都觉得奇怪。
      她既然会用枪，自然是接触过，但关内好像没枪，这么实用的东西，她又不缺钱，为什么运货带货那么多次，从来没带进来过呢？
      砍断了手之后，她找回了记忆，也找回了自己当时的考虑。
      怕这个东西流散开之后，不好控制，反被用来伤及己身，索性秘而不宣，但还是藏了，因为对谁都不信任。
      她把链子攥回手中。
      她十七岁带江斩逃出黄金矿山，从那时到创立蝎眼，再到蝎眼足以威胁黑石城，一共用了七年。
      今天的困局已破，但不知道从走出尸堆雅丹到兵临黑石城下，还需要多少个日夜。
      手握筹码的人，才有资格坐上谈判桌，只有她真正威胁到了黑石城，赵观寿才会考虑她“不犯黑石城”的提议，诚心拿高深和江斩来交换，龙申也才会坐下来，为了顾全大局，去答应她某些条件——龙芝她是不指望了，但龙家会拨心弦的人，不止龙芝一个，不是吗？
      她会尽快的，无分昼夜。
      毕竟，昌东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正文完】
      
☆、第117章 关外.昌东

　　秋高气爽, 正是进罗布泊的好时候。
　　但再好的车内空调都敌不过漫天漫野无遮无蔽的戈壁暴晒，孟今古本就很烦了，更烦的是，乔美娜的微信还一条接着一条——
　　“到哪了？拍婚纱照你都迟到，你是不是不想跟我结婚？”
　　“你不是跟我说摄影师的定金你已经付了吗？人家怎么说只收到一半？”
　　孟今古把手机卡到副驾驶上, 对着空气回答：“对, 就不想结婚，怎么着？他说收到一半就一半啊, 老子给全了的！”
　　他伸手拽领口。
　　肚子又在咕咕叫了，无人区就是这点不好，开个百公里下来，小面馆都没一个……
　　孟今古把油门踩到底。
　　快了快了, 就快到罗布泊镇了, 镇上有小超市、面馆，还有国投钾盐矿公司，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去国投公司的员工食堂吃顿好的……
　　***
　　半个小时之后，孟今古的车子进镇。
　　看出来是旅游旺季了，人气比平时足, 街面上各色的越野车也多，现在出来玩的人真是越来越有钱, 车子随便拉出来都是路虎、悍马，他的大切都不好意思见人了……
　　孟今古忽然踩下刹车。
　　街中一间门面很小的饭馆门口，停了辆破旧的小面包车, 硬是在一众配备精良的越野中搏出了物以稀为贵的存在感。
　　那不是昌东的车吗？
　　孟今古把车子停过去，下车绕着面包车看，脑袋抵住车窗，朝里瞅了又瞅。
　　没错，早就被市场淘汰的车型，后座有张翻板的床，前头是车载DVD，上次他跟昌东谈事，昌东还放了歌给他听，那歌怎么唱来着……
　　“良夜迢迢，我急急走荒郊……”
　　真是好魔性的歌，那调子他现在还能哼出来。
　　孟今古兴冲冲的，一头扎进小面馆里，还没见着人就嚷嚷开了：“东妈？东妈？”
　　小面馆里人挺多，闻声都抬头看他，个中唯独不见昌东。
　　孟今古正纳闷，身后传来昌东的声音：“让开。”
　　回头一看，昌东手里端着朝老板要来的一小碟醋，看也不看他，径直走向面馆角落。
　　那里有张小桌子，桌上搁了碗青菜面。
　　孟今古觍着脸也跟过去坐：“东妈，吃面呢？”
　　昌东低下头，帽檐一遮，别说是不给好脸色了，连脸色都不让他瞧：“我说过了，认你当儿子我没意见，条件是你爸在万众瞩目的场合向我求个婚……你爸答应了吗，你就叫我妈？”
　　孟今古脸皮厚，权当没听见：“东妈，你上热搜了你知道吗？热点人物啊，户外杂志的人还打电话给我了，问能不能联系到你做个访问。”
　　***
　　孟今古很早就认识昌东，但真正开始熟悉，还要从九个月之前说起。
　　当时，哈密有个大老板叫柳七，他的干女儿丁柳在白龙堆一带失踪了，征集有经验的向导带队进去寻人，报酬颇丰厚，一干应聘者之中，孟今古当仁不让地胜出：真也是巧了，丁柳失踪的地方，恰恰是他带队驻扎过的地方。
　　按说无人区的失踪，一两周搜寻无果之后，基本上就可以推测死亡了，但是柳七很固执，坚持要他们反复再去——果然，第四次再进时，迎面撞见一辆开出来的车，车上有丁柳，还有两个熟人。
　　昌东和肥唐。
　　一个多月之后，昌东出院，孟今古在罗布泊的线上碰到他，昌东开了辆破旧的小面包车，跟他说，不打算回西安了，要在这一带长驻。
　　长驻没什么问题，但昌东能做什么呢，回归本行太艰难了，那些业内口水都能淹死他——昌东反不担心，笑笑说，只要肯出力，什么活都能赚到钱。
　　他说到做到，那之后，孟今古就常常见到他，昌东有时帮忙捎客，有时带货，哪里人手不足，他也愿意接受短期雇佣去帮忙，只一个条件：就在这一带，这条线上，他不走远。
　　进出罗布泊镇的这条线，中途要经过大片的白龙堆雅丹，不止一次，孟今古看到昌东停车坐在路边沿上，面向着空寂的白龙堆，一坐就是很久。
　　孟今古憋不住，问他：“你坐这干什么呢？”
　　昌东的回答很奇怪。
　　他说，等起风沙。
　　我勒个去的，孟今古心肝脾肺肾都疼，还等起风沙，这是闲得蛋疼吧，跑罗布线，最怕大风沙了。
　　人生中难得一遇再遇，有时候相遇的频次会帮忙造就朋友，孟今古觉得那些活儿磨人，不体面，不是昌东这样的人该干的，总想着帮帮他，有一次带队，需要两个领队，他自作主张，把昌东给放进名单了。
　　然后发现，有些人，怎么扶持都上不了墙，而有些人，只要一次机会，就可以翻身。
　　一趟线走完，昌东已经不缺客户了，口碑是最好的营销利器，孟今古带着嫉妒和挑剔旁观好久，也不得不承认，昌东的确是艺高、胆大、稳妥，还面面俱到，全方位碾压了他这块有色金属。
　　有一次，昌东闲来指点一个队友行李箱该如何充分利用，那队友很缺心眼地夸了一句：“比我妈还周到呢。”
　　从此孟今古改口叫他东妈，半是因为佩服，半是打击报复，还振振有词：“怎么了，同行是冤家，你压了我金属一头，让我嘴上占占便宜怎么了？”
　　昌东觉得，孟今古脑子里装的大概是金属块：这到底是谁占谁的便宜啊 ？
　　……
　　半个月以前，两名驴友徒步穿越库姆塔格沙漠失踪，新闻爆出时，距离失踪时间还很近，所以救援工作开展得如火如荼，但接连几天过去，都没有收获，加上沙漠贫瘠，野外生存条件恶劣，救援队最终宣布放弃搜救。
　　就在这关口，昌东把人给找到了，一人身体虚弱，但意识清醒，另一人严重脱水，医生说，亏得发现得早，而且昌东临时采取了些急救措施，再迟一迟的话，就会有生命危险。
　　现场的记者想采访昌东，昌东婉拒了。
　　原本只是条不那么引人注目的社会新闻，但记者不屈不挠，发了篇洋洋洒洒的报道，还配了昌东的照片，新闻贴上网不到十分钟，马上有人跳出来指认：这个人不就是那个害山茶全员遇难的昌东吗？
　　刹那间，扒皮帖、普及帖满网乱飞，时隔三年，昌东又一次因为山茶，成了热点人物，有户外杂志的人曲线救国，找到孟今古，想请他搭个采访的桥，孟今古随口应下，转头就忘。
　　可巧今儿遇到昌东，又把这茬想起来了。
　　他从筷筒里抽出双筷子，很殷勤地拿纸巾擦干净，然后递给昌东：“东妈，采访那事怎么说？我跟你说啊，是个好机会，看客忘性大，你又救了人，可以借机炒作一下，重回人生巅峰，嗯？”
　　***
　　孟今古满怀希望地看昌东。
　　昌东专心看眼前的面，顿了顿抬头看孟今古：“你说，这面是不是素了点？”
　　孟今古瞥了一眼碗面，说：“还凑合吧。”
　　有青菜、木耳、煎鸡蛋，不错了，小康水平，我国还有挺多人挣扎在温饱线上呢。
　　昌东盯了会面，摇头：“流西会觉得太素了，加份肉吧。”
　　他抬手招呼老板：“麻烦加份牛肉浇头。”
　　不多时，老板切了一小碟牛肉过来。
　　孟今古忍无可忍：“你女朋友觉得你吃得太素了，给你加了份肉？”
　　昌东点头，拿筷子拈了片牛肉蘸进面汤，又送进嘴里，那一瞬间，唇角泛起笑意。
　　孟今古说：“叶流西，就是我在白龙堆见过的那妞……”
　　昌东脸色一沉。
　　孟今古改口：“……那美女是吧？哎东妈你别意淫了行吗？追不上就算了，也不能受不了打击精分啊？流西给你加块肉？明明是你自己招手加的好吗，还有上次，非说那套衣服是你女朋友给你买的，拉倒吧你，明明是你自己买的。”
　　昌东纠正他：“那套衣服不是我审美，流西更喜欢。”
　　孟今古真是没眼看他了：“算了，采访我帮你推掉吧，好不容易能重回正轨，到时候被人知道你精神分裂，又没客户找你了……”
　　昌东拿筷子把面搅了搅：“网上，是不是骂得挺厉害的？”
　　孟今古拿出手机，一边点开一边摇头：“还真没有，此一时彼一时，时过境迁，当年是一边倒，这次一半一半，不少人为你说话，我念给你听啊……”
　　他手指往上滑屏。
　　“一码归一码，人家现在确实是救了人了，难道就因为山茶的事，干什么都被骂吗？”
　　“还有这条……真奇怪，山茶出事，虽然昌东是有点自私，但不应该沙暴的责任更大吗？我敢说，那晚如果没沙暴，说不定有人还会觉得求婚很浪漫呢。”
　　“有些人脸真大，还不允许人改过自新了？就会躲在屏幕后面瞎BB，怎么没见你去沙漠救人呢……”
　　昌东闷头吃面，一声不吭。
　　孟今古忽然啧啧两声：“哎呦东妈，这个更厉害，简直是你脑残粉啊，你听着啊：这个世界，颜即正义！昌东长得帅，我不管，我就是喜欢他！”
　　昌东皱眉：“这谁啊？”
　　孟今古点开ID看：“叫什么……黄金矿山奇葩柳。”
　　昌东哭笑不得，是丁柳又在作妖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孟今古：“我记得，你这两天，是不是……”
　　一提起这话题孟今古就蔫：“是，怪无聊的，拍几张婚纱照，让我空出整两天，还要转几个地方取景。”
　　昌东笑：“美娜现在怀孕了，人家事业上升期，为了你放弃模特生涯……”
　　孟今古差点跳起来：“你听她说！做模特，不是长得有几分姿色就行的！她那模样，混不出来的……哎东妈，你要么跟我一起去？”
　　昌东没看他：“又不是我拍。”
　　孟今古说：“不是啊……你听说过吧，有片沙漠玫瑰坡？就八*九个月前那阵子，沙暴刮挺厉害的，那片坡子被刮露出来，一大片的沙漠玫瑰石，可漂亮了。”
　　昌东没动。
　　孟今古自说自话：“那地方，离着原先的鹅头沙坡子，大概十几公里吧，现在是个热门去处，好多人去拍婚纱照，有人说啊，以前的鹅头也有沙漠玫瑰石，后来没了——没准现在这一大片，都是鹅头被刮过去的，你真没兴趣？”
　　面吃得差不多了，昌东端起碗喝汤，然后抽纸巾擦嘴：“肥唐现在帮柳七照看奇石铺子，你去跟他说，他没准有兴趣，我对石头什么的，没研究。”
　　孟今古没好气：“要不要我把话挑这么明啊？我的意思是，孔央和山茶的人，不都还没找着吗？沙漠玫瑰石被吹过去了，会不会……他们也被推过去了？”
　　“不会。”
　　孟今古不服气：“你怎么知道？”
　　昌东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帮妈把面钱付了。”
　　孟今古听成“帮忙把面钱给付了”，想也不想，探手入怀摸出钱包，钱抽出来时，终于缓过味儿来：“昌东你个孙子！占我便宜还坑我钱！”
　　冲到门口，正迎上一股新喷的车屁股烟，昌东已经发车了。
　　***
　　昌东一路把车开出罗布镇。
　　车里的冷气不给力，为了通风，车窗全开，风灌进来，把车壁挂着的月历掀得哗哗作响。
　　掀起一张，满屏的日子都打了红色的色块，再掀起一张，依然如旧。
　　九个月了。
　　他还活着。
　　作者有话要说：　　在我看来，正文结束的位置，就是刚刚好的位置。
　　西出玉门，讲的就是西出这件事。
　　至于后续、他人，那都是另一个故事了。
　　正文结束，是砂锅布满裂纹，将破未破。
　　但总有很多读者，见不得这种事儿。
　　所谓番外，就是为了安慰这些执着的灵魂。

☆、第118章 关内.流西

　　九个月了, 黑石城还没能从金爷那场躁狂的浩劫中完全恢复——整个城池还有一些粗看不觉、细看浑身不舒服的歪斜，城墙震开的那道巨大豁口倒是拿石料填充抹平了，但即便是同样石色，填进去了也能看出新旧有差。
　　听说，龙芝要求拆了那一大片重建, 赵观寿为首的老一辈则主张填补就行, 新老观念不同，年轻人喜欢改天换地, 老一辈却更偏向小敲小凿缝缝补补——单从这豁口修复，就知道当下黑石城里，到底是哪一派更占上风。
　　夜幕降临，城外远处帐篷林立, 无数篝火堆将天穹映成金红色, 一座石砌瞭望台已经搭了差不多一半，有几辆大车从黑石山方向来，满载采来的黑色条石，车刚停下，就有工匠上去卸货。
　　叶流西站在半高的瞭望台上，这台子起得粗糙, 石块也没有打磨成统一形制，该衔接对平的地方, 难免有碍眼的凸出和错缝，按说无伤大雅，但她还是伸手出去磋磨, 刺耳的金石声中，石粉簌簌磨落。
　　她的左手接了钢筋铁骨，铁爪森森，泛冷厉寒光，虽说和人骨接合，能活动自如，但到底跟人手差得很远——李金鳌曾经建议说，不如找手艺师傅来，给这钢筋铁骨覆上皮肉，做出指甲青筋，描出肌肤纹理，那就完美了。
　　叶流西却无所谓，手没了就是没了，何必修饰遮掩，阿禾贴心地给她缝制了手套，戴上了就看不出什么异样了，但她也很少戴。
　　台下是工地，一片嘈杂，有人凿石，有人翻沙，还有人吆喝说：“加把劲儿啊，西主说了，其它的不管，一定要高过黑石城的城墙！”
　　叶流西微笑。
　　***
　　九个月前，她倚仗着金蝎和曾经在尸堆埋下的一批枪械，绝地反击，化解了那一次的危机。
　　俘虏了一批羽林卫，但龙芝和赵观寿不在其中——这也不奇怪，核心人物嘛，当然享受优先和紧急撤退的权利：尸堆里尚打得如火如荼，这两位已经坐上专车，向着黑石城的方向风驰电掣了。
　　走时狼狈，慌得连火线罩网的营地都顾不上收，白丢了一堆物资给蝎眼，其中有个锦盒，板寸拿来给她，打开一看，里头有一条舌头。
　　这应该是赵观寿留的，在一片刚硬的对立和混乱中，留下一线谋求合作的可能性，就像在玉门关口，她驱车逃离的那一刻，隔着车窗，迎着赵观寿的眼神，以口型示意“交易”两个字。
　　赵观寿知道她身边有阿禾，而阿禾，是代舌的容器。
　　叶流西不想再让阿禾做傀儡，但阿禾不在乎，写字给她看，表示能说话总比当哑巴强。
　　叶流西折中了一下：“要么这样，赵观寿有什么话，你听着就好。听了再来告诉我——我不跟他‘面对面’谈，不想听到你嘴里直接传出他的声音，他不同意的话，就别谈了。”
　　……
　　首战告捷，尸堆一片欢腾翻沸，只叶流西知道，接下来的路，一步比一步更难走。
　　聚集在尸堆的，只是蝎眼的一部分人，更多人还在龙芝的控制之下，现在事变，那些人性命堪忧。
　　关外禁枪，这批枪械，是她辗转通过不正当的路子，从境外购入的，子弹打一颗少一颗，乍一亮相，确实威慑力惊人，但光倚仗这个，不足以让关内变天。
　　可是没别的选择了，时间不等人，尸堆到黑石城，必须是一条单向快进的直线，只能向前，承受不起后退。
　　她一刻都没有停过，正面拼杀、被围堵、被冲散、再聚合，大胜、小胜、惜败、溃败，全成家常便饭，梦里都是厮杀。
　　有一次，把梦讲给阿禾听，阿禾说：“白天打仗还嫌不够啊，梦里还要打，西姐，你梦里就跑嘛，又没人笑你。”
　　叶流西觉得也对，再一次做梦的时候，她掉头就跑，刚一转身就愣了。
　　原来她的梦里，是泾渭分明两片天，她一直站在接缝处，面前是腥风血雨厮杀一片，身后是茫茫戈壁，空寂天地，苍蓝天幕上挂一轮磨砂般的白月亮，丛丛骆驼刺的影子跌落下去，像空地上开斑驳的花。
　　昌东倚着越野车站着，看着她笑，说：“流西，我来接你回去。”
　　梦里，叶流西忽然红了眼圈，攥紧手中刀柄，摇头说：“不行，还不行。”
　　从此梦里不回头。
　　只一次例外，那次，她一直向着昌东走，一路走到他面前，说：“昌东，我想告诉你件事。”
　　昌东微笑，说：“你说。”
　　她却说不出来。
　　她流产了。
　　她不知道自己怀孕。
　　这孩子丢时，她才知道自己有过。
　　她双手捂住脸，慢慢蹲下身子，眼泪从指缝里洇出，哭着哭着就醒了。
　　帐篷里漆黑一片。
　　隐隐有哀嚎和痛苦呻*吟声传入。
　　叶流西起身披上衣服，走出帐篷，走入鏖战后凌乱的营地，空气里涨满血腥和烟火的味道。
　　她在营地走了很久。
　　起初，她想反，是因为有屠村之仇，奴役之恨，什么都不想，只想让那些对不住她的人下地狱。
　　再然后，看了厉望东的书信，胸腔里烧出雄心万丈，想入主黑石城，想取而代之，想看素来高高在上的羽林卫和方士们惶惶不可终日，沦为阶下囚。
　　开博古妖架，两个目的，纵而御之，纵而杀之：妖鬼也是资源，都被封在妖架之中，蝎眼已经蓄养了一批方士，有了御妖驱妖的能力，得到了妖鬼，就可以转而用来对付黑石城，成功称霸之后，她再“绝妖鬼于玉门”，妖鬼死绝，玉门关的大门，也就自然打开了，不是很好吗。
　　山茶遇难，她听听就罢，用死人投喂眼冢，她也并无顾忌，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为什么要被这些小事牵绊呢？
　　直到她自己爱上昌东，才发现，任何一具被弃置的枯骨，都曾是活生生有爱有泪的人；直到她自己失去，才发现，那些太多的失去才堆砌出的荣光，再没有昔日般那么对她有致命的吸引力。
　　关内的局势，要何去何从？她一手创立蝎眼，太多人追随她，这些人，要如何安置？
　　像厉望东那样吗？以暴制暴，入主黑石城几十年，但死后不久，羽林卫和方士就成功反扑——厉望东是掀起过大浪，可惜浪头过后，血水横流，一切无改。
　　她希望这一次，于所有人，都能有一个更圆融、圆满的结果，不要有太多流血，事情如果能坐下来谈，就别血肉相搏，如果谈时能笑，就别剑拔弩张。
　　但所有的谈判，都是实力博弈的结果，没有这九个月的煎熬浴血，没有这声势浩大的兵临城下，她也坐不到这张谈判桌前。
　　……
　　阿禾走到台边，仰头叫她：“西姐，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该出发啦。”
　　***
　　回到帐篷，帐门一掀，就看见了李金鳌，身后是一派和气的镇山河和镇四海。
　　尸堆雅丹之后，镇山河和镇四海的争宠之斗，一度不可开交，我抢你的米，你啄我的脑袋，你绝食一天，我就绝食三天，你打鸣打到嗓音沙哑，我就打鸣打到失声……
　　鸡的世界，真是让人无法理解。
　　李金鳌头痛得很，后来叶流西回想起之前在那旗镇上，小姐们的南北派之争，给李金鳌出了主意：“你再去找一只大公鸡来试试看。”
　　镇八方华丽登场。
　　但戏份少到让人咂舌，如流星般惊鸿一瞥，旋即陨落：镇山河和镇四海达成了空前的团结，两鸡联爪，几乎把镇八方的鸡毛都薅去了一半……
　　八方的失意，换来了山河四海亲如一家。
　　但今晚上，它俩的装束怪怪的。
　　两只鸡都穿戴兜帽的黑色披风，披风的结扣优雅拴在鸡脖子上，偶尔走动，披风的角还一掀一掀的。
　　阿禾噗嗤一声笑出来。
　　叶流西皱眉：“你这是干什么？”
　　李金鳌说：“今晚上不是要谈判吗？龙芝也会来的。”
　　懂了，是想给龙芝难堪。
　　叶流西没好气：“脱下来，这像什么样子。”
　　今时今日，她占绝对优势，犯不着耍这种不入流伎俩去羞辱对手。
　　李金鳌悻悻的，伸手去解镇山河的披风，镇山河见势不妙，立马给镇四海使了个眼神，两只鸡心有灵犀，扑腾着翅膀四下乱躲。
　　干嘛呀干嘛呀，人家就喜欢穿披风，走路带风，跑起来还飘飘的，特别酷，特别有气质，就不脱！
　　叶流西又好气又好笑，顿了顿问李金鳌：“银蚕心弦的事，打听得怎么样了？”
　　蝎眼之中，本来就蓄养了不少方士，尸堆之后，叶流西把方士都交给李金鳌带，李金鳌结结巴巴推脱，怕自己不行，又怕别人会讲他是裙带关系。
　　叶流西回答：“本来就是裙带关系，你不跟我同患难，我也不会给你机会。但裙带关系上位的，不一定都是酒囊饭袋，你一把年纪了出来闯荡，机会我给了，你不接，落地就碎，我也不会问你第二次了。”
　　李金鳌心如擂鼓，连咽两次唾沫之后，牙关一咬，接下了。
　　这九个月，他的任务是招揽方士，汇编术法，安排掠阵，外加尽一切努力，打听关于银蚕心弦的消息。
　　李金鳌说：“流西小姐，我们多方探听过了，银蚕心弦，的确是龙家的秘技。会拨弦续命的，只有龙申和龙芝两个人。”
　　叶流西转头看阿禾：“龙申今晚会来吧？”
　　阿禾点头：“赵观寿、签家老太太、龙申，还有龙芝，应该都会来……要么西姐，我去跟赵观寿说，不要龙芝来了，免得你见了她生气。”
　　叶流西笑起来：“怎么会生气呢，我见了她，高兴都来不及呢，这成就没她来分享，怪没劲的。”
　　***
　　月上中天，龙申的车出了方士城，车前盖上流光汇成的龙头金戳起伏流转，颇具气势。
　　车内，龙芝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龙申须发皆白，穿方口布鞋，着宽大的白布太极服，一直阖目养神，看上去不像方士城的首脑，反而更像其貌不扬无欲无求的老人家。
　　龙芝忍不住开口：“爸爸，我的银蚕心弦九个月前就丢了，一直找不到，我怀疑在叶流西手上。她让你列席谈判，用意再明显不过了，爸爸，如果真这样的话，你千万不要为她拨弦，再有十天不到，昌东就会死的，到时候叶流西痛不欲生，就是我们反击的好时候了。”
　　龙申眼睛依旧阖着：“龙芝，人生有起有伏，做人要知道什么时候低头。”
　　龙芝忍无可忍：“叶流西是从尸堆一路往黑石城推进，很多市集，她根本是绕开的！没错，她有枪，但关外禁枪，她储备一定不多，还有，黑石城墙坚壁厚，炮都未必能轰开，何况是枪！又没到穷途末路，我们还有机会的！”
　　龙申睁开眼睛，语气缓和：“就是因为没到穷途末路，我们才有机会上谈判桌，真到了那一步，谁还花那个力气跟你谈？”
　　“龙芝，以前你怎么对付叶流西，我从来不干涉。一个无关紧要小角色，被你整死了也无所谓。但她从一无所有，到绝地翻盘，到今天能威胁黑石城，我就不能再坐视不理了——她弱时，你可以对她动刀，但她强了，动刀就是伤人八千，自损一万，这个时候，你应该收刀劝酒，趁事情还没闹到不可挽回时，及时止损。”
　　“你赵叔已经把叶流西开出的条件告诉我们了，用几个人来换一座城，我们都觉得很合算——你不要再犟了，拨弦的事先摆一边，高深在哪，江斩在哪，你还是不说吗？”
　　见龙芝不吭声，龙申语气加重：“龙芝？”
　　龙芝终于开口：“我把高深囚禁在黄金矿山，但他几个月前逃了，魂魄山门没开过，他不可能离开矿山，不过几次搜山也没发现他，金羽卫猜测，可能是逃进矿道了。你也知道，黄金矿山的矿道像蛛网一样，当初叶流西，就是在里头藏了好几年都没被发现。”
　　“那江斩呢？”
　　龙芝沉默。
　　龙申看了她一眼，话里有话：“龙芝，那些不配、不值得，也不可能的人，拴着有什么意思呢。”

☆、第119章 关外.昌东

　　进哈密的时候, 天已经很晚了，满街飘着果香。
　　路过瓜果档，昌东停车，要了个青麻皮，多提了个要求：“能帮我一切两半吗？”
　　摊主表示没问题, 随手拈了把普通菜刀出来, 刀口对准瓜背，一手压柄, 一手摁刀背，咬牙鼓腮，拼命那么一使劲儿——
　　哗啦一声，瓜借着破劲往两边裂开, 破口不齐整, 金黄的瓤上淌蜜汁。
　　摊主笑呵呵把瓜装袋，一手递进车窗，一手接钱，说：“这瓜没说的，包甜。”
　　昌东建议他：“你可以专门备一把长柄直口的西瓜刀，比菜刀方便。”
　　摊主摇头, 晃手腕给他看：“那个要腕劲儿大，我使那种刀手酸。”
　　昌东笑, 叶流西每次拿刀破瓜，切豆腐一样轻松，那么细的手腕, 从来没听她嚷嚷过手酸。
　　大概天生适合吃这行饭。
　　他把车子开进一个老旧的小区。
　　这两年，当地的高楼越建越多，房子越造越好，应合了“人往高处走”那句话，老小区的人逐渐搬离，空出的房子要么出售，要么出租，这小区不大，在售的七八套，待租的更多——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小区里都不见几个人。
　　昌东喜欢这里清静，就把房子租在了这里，只是总要跑线，在外比回家多，睡车里比睡床多。
　　停好车，他拎着瓜上楼，声控灯不灵了，得重重跺脚或大声咳嗽才见亮，昌东习惯了在黑暗中数着台阶上楼，一路数到四楼。
　　然后皱眉。
　　401门口，蹲着肥唐和丁柳，脚边都放行李包，两人合捧一个Ipad，耳机线合用，眼睛盯着屏幕，目不转睛，嘴巴也没闲着：肥唐手边有一袋开包的薯片，丁柳怀里抱一桶爆米花。
　　昌东说：“哎。”
　　两人几乎同时抬头，然后赶紧关机收线，拍屁股起身，给昌东让地方。
　　昌东看丁柳：“没钱去电影院吗？那也不能在我门口造啊。”
　　丁柳说：“谁看电影了，我们看的是文化片。”
　　长了张疏远文化的脸，还看起文化片来了，昌东将信将疑，丁柳不服气，把播放列表翻给他看，还真的，看的是纪录片，《河西走廊》。
　　昌东拿钥匙开门：“干什么来了？”
　　门一开，好几天没住人的闷味儿扑面而来，丁柳行李一搁，麻溜地去开窗透气，肥唐则拎着哈密瓜直奔厨房，一通忙活之后，捧着大果碟出来了，哈密瓜都已经切成了小块，上头还贴心地插上了果签。
　　屋里地方小，客厅饭厅挤在一处，靠墙放了张小桌子，三人围着坐，立时就局促了。
　　昌东示意了一下两人的行李包：“什么意思啊？七爷那住不下你们？”
　　丁柳不吭声，只是从桌底下踢了肥唐一脚：两人事先猜过石头剪刀布，输的那个开口。
　　肥唐清清嗓子：“不是，东哥，我和小柳儿算了算日子，也就还有十来天了。”
　　昌东不动声色：“十来天怎么了？”
　　肥唐耷拉着脑袋：“这么久了，一点消息都没有，谁也不知道关内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白龙堆我们三天两头地去，什么办法都想了，连那个神棍，都请了他的朋友来帮忙，结果呢？”
　　结果呢？
　　没结果。
　　神棍是柳七联系的，那时候，整队人失踪，柳七急着找丁柳，自然也问到神棍那里，神棍回答说：“他们是联系过我啊，我让他们别去啊，怎么着，去啦？还失踪了？”
　　与柳七的焦灼相反，神棍大为兴奋，打听了白龙堆营地的情况之后，指点柳七：“柳柳儿，这件事背后大有文章啊，我跟你说，有些失踪，它不叫失踪……哎呀跟你说不清楚，总之，营地那些车和物资什么的，你别忙着拖回来，他们指不定哪天就出现了，还要用的。还有，他们一出现，你记得通知我啊，我要采访他们。”
　　就因为听了神棍的话，柳七才一而再再而三地给孟今古施加压力：“去搜！这周找不着，下周再去，我不说停，你不能先撂摊子。”
　　所以，昌东在医院醒转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并不是什么养眼的护士小妹妹，而是风尘仆仆赶到的神棍。
　　一改在Q*Q和手机通话里的高冷，笑得牙花子都出来了，一头卷发，戴一副黑框眼镜，其中一根眼镜腿儿还折了，拿白线绕绑起来的，行李包是个无纺布的大布袋，正面印“比丽江更休闲，比大理更惬意”，反面印“欢迎你到古城来”。
　　可你说他穷吧，并不，用的是苹果手机，钱包还是LV的。
　　神棍向昌东打听玉门关。
　　昌东起初不想说，他一向不喜欢把秘密到处张扬，但神棍确实该例外——进白龙堆时，到底是分享过他的信息的。
　　他让神棍签保证书，绝不把这事瞎嚷嚷，神棍拍胸脯保证：“小东东，你放心，我这人说话可算话了，我说为了解放不吃鸡，就真的再也没吃过肯德基了——每次去，都只是闻闻炸鸡味儿。”
　　昌东理解不了这逻辑：可能奇人异士，都有点脑子不大正常吧。
　　神棍对玉门关极其向往，什么小咬、流光、萋娘戴花，都听得如痴如醉，末了最关心的是叶流西：“就这么一直没消息怎么行啊，最好能进关看看，不行，我得想个办法……”
　　昌东还以为他只是嘴上说说，想不到几个月之后，他真的拉来了一车人。
　　那车来的时候相当拉风，不是因为车子是黑色的悍马H2，而是因为，车顶上站了一只鸡。
　　不是普通的公鸡，是野生的雉鸡，羽毛鲜亮，拖长尾，爪子牢牢抓住车顶架，眼神非但高傲，简直是睥睨一切了。
　　肥唐看得极其羡慕，点评说，镇山河跟这只鸡之间，至少差了一万个镇四海。
　　这鸡叫曹解放，据说是专门从函谷关请来的。
　　车上一共五个人，三男两女，为首的叫罗韧，高大帅气，目光锐利，很给人压迫感，他女朋友木代反而温婉，笑起来很恬静，还有个高冷的帅哥，叫一万三，不大理人，跟同车那个叫炎红砂的妹子总吵架，于是剩下的那个叫曹胖胖的，老当和事佬。
　　一会劝一万三：“哎呀三三兄，风度！做男人要注意风度！”
　　一会劝炎红砂：“二火妹子，你别跟三三兄计较，他还小，不成熟！”
　　一干人之中，昌东对木代印象尤为深刻，因为她一下车就朝他过来了，第一句开口问的居然是高深。
　　“听神棍说，你们队里，有个叫高深的，二十五六岁，手臂上纹了细骨的梅花？”
　　昌东点头。
　　木代解释：“我师父叫梅花九娘，我是她的关门弟子，十几岁的时候跟着她习武。她跟我说过，晚年的时候，想找人接班，周游过很多地方，也教过几个人，但是那些人要么不合适，要么资质平常，所以都没收入门，最终选了我。”
　　“不过师父留下了手札，记下了那几个人的姓名家乡来历。其中有一个就叫高深，年纪和籍贯都和你的朋友很相符，我怀疑是同一个人。我师父说，他其实根骨还行，就是骨架长得快，才十几岁就窜得高高大大，不适合学我们这派的轻身功夫。”
　　昌东有点恍惚：不错，高深是长得高大，叶流西也说过，几个人之中，就属高深的功夫最好。
　　居然是被梅花九娘拒之门外的，这个木代，看起来风吹就倒，功夫会比高深还好吗？
　　昌东对她刮目相看。
　　神棍也向他大肆渲染请来的这批人：“我想来想去，我的朋友中，应该就属他们最合适了，你别小看他们，这五个人身上，有特殊的力量，所谓以毒攻毒，以关攻关……哎我跟你提过没有，他们都跟函谷关有点关系……”
　　这话昌东是相信的，但罗韧他们到了白龙堆那道关门界口之后无从下手，他也不觉得意外。
　　有些世界的设定规则，就是这么冷漠死板，不是你努力、深情、执着，或是请来神通广大的朋友助阵，就可以守得云开见月明。
　　玉门关，只有叶流西能开，她出现，玉门关就是一个大世界，她不出现，玉门关就只是一个传说。
　　***
　　昌东看向肥唐：“是没结果，那又怎么样？”
　　肥唐吞吞吐吐：“心弦不是一管三年吗，眼看到期了。你一个人住，身边又没人照应，万一……有我们在，会好办点。”
　　昌东明白了：“来收尸是吧？”
　　肥唐嘟嚷：“你自己说的，抱最大的期望，做最坏的准备，你要非用‘收尸’这词，我也不能说错。”
　　出关以来，关于心弦、死期之类的话题，三个人不知道聊过多少次了，心态早不似起初般激动，也不是很讲究用词的中听与否，丁柳说起高深时不再哭湿半包抽纸，肥唐也不再捶胸顿足地懊恼自己当时没跟着叶流西一起进关。
　　昌东笑笑：“也好，省得我死了好几天才被人发现，怪不体面的。”
　　顿了顿又补充：“你们都睡地，别跟垂死的人争床。”
　　……
　　他如常洗漱，做了睡前运动，三十个俯卧撑，三十个倒挂的仰卧起坐，倒挂杠是入住时请了装修师傅，专门钉在墙上的。
　　运动完了，写了会手帐，九个月，一本新册子已经快写完了，每天都写，几点起床，几点就寝、天气如何、做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看了什么风景，三餐吃了什么——任何人随手翻开这本册子，都会觉得这是个自律极强积极生活的男人。
　　这册子，可能会是遗物，也可能会是交给叶流西的作业，跟他的前路一样，尚无定数。
　　写完了回头看，丁柳和肥唐已经在床两边打好地铺了，昌东走到地铺边，赶苍蝇一样撵丁柳：“去，床上睡去吧。”
　　丁柳早等他这句话了，抱着枕头毯子就爬上了床。
　　肥唐很嫉妒，怼她：“凭什么啊，你好意思吗？跟东哥抢铺位？”
　　丁柳说：“我是女的，我小，西姐还疼我。”
　　……
　　昌东嫌这两人斗嘴太吵，伸手就旋灭了灯。
　　过了会，吵闹声终于转成了临睡前的翻来覆去和窸窸窣窣。
　　黑暗中，丁柳说了句：“东哥，虽然咱们现在见不到西姐她们，但我希望，西姐、高深，还有阿禾三个，也像我们一样，能待在一起，这样，不管发生什么事，彼此照应着，日子都不会太难过。”
　　昌东嗯了一声，轻声说：“我也希望。”
　　***
　　第二天，昌东很早醒。
　　心事重的人，梦和睡眠都容易被碾薄。
　　窗帘有一线没拉严，透进来的光薄而灰淡，能看出天色还没大亮。
　　又是一天。
　　昌东躺了会，尽量轻地起身，肥唐和丁柳都还是能睡的年纪，不想吵着他们。
　　一抬头，怔了一下：丁柳坐在床上，拥着毯子，呆呆的，也不知道那样坐了多久了。
　　昌东轻声叫她：“小柳儿？”
　　丁柳这才回过神来，抬手抹了下眼睛，然后挪向床边：“东哥。”
　　昌东问她：“做梦了？”
　　丁柳嗯了一声：“梦见高深了。”
　　半夜梦见的，然后就醒了，一直坐着，昌东的房间里没有挂钟，听不到走针一分一秒，丁柳却觉得，时间像海，裹挟着纷扰人事，从她身边飘走，唯独不带她，只把她孤零零撇在一边。
　　梦里，没看到高深的脸，他一直背对着她，坐在山坡上，丁柳想爬，怎么也爬不上去。
　　手脚并用也爬不上，碎石块反而哗啦啦地往下滚落，烟尘腾起，高深的背影就更模糊了。
　　丁柳只能仰着头大叫：“高深，你伤好了吗？你现在怎么样了啊？”
　　等了很久，高深才说话，声音远得像山尖起的雾，慢慢往山脚飘落。
　　他说，小柳儿，我挺好的。你回去吧，不用惦记我了。

☆、第120章 关内.流西

　　谈判的帐篷立在黑石城和蝎眼阵营之间的空地上。
　　四四方方, 周围无遮无挡，晚间风大，门帘又大开——风灌进去，很快把帐篷灌得又胖又胀，像一只飘飘欲飞的包子。
　　两边的车几乎同时到达, 原本李金鳌建议说, 应该晚到，让黑石城的人等, 在气势上压他们一头。
　　叶流西反问：“有必要吗？”
　　劣势的一方，耍再多花枪也没气势，强势的一方，什么都不做也气势满满, 势均力敌才会在细处挖空心思明争暗斗, 但这本就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谈判。
　　帐篷内的桌凳都是黑石现砌，笨重而又粗砺，主座只叶流西一个人，阿禾和李金鳌分站两边。
　　桌子对面摆三张石凳，龙申、赵观寿和签老太太都上了年纪，于情于理, 得让他们坐，龙芝只能站到一旁——想到自己居然跟阿禾和李金鳌这种角色一个待遇, 脸真是阴得要滴出水来。
　　门帘放下扣死，帐篷里忽然就安静了，只风声在帐顶滚。
　　叶流西看着赵观寿笑：“赵老先生, 觉不觉得这场景好熟悉啊，跟在你的书房聊天时没两样。”
　　主客已经颠倒了位置，怎么会没两样呢，赵观寿尴尬地笑。
　　签老太太把随身带的长条缎面布包放到桌面上：“流西小姐，这趟来没什么可送的，这是你上次的三根天签，带来给你做个纪念吧。”
　　叶流西示意阿禾。
　　阿禾走上前，打开布包的扎口，把三根签按顺序，整齐排到叶流西的面前。
　　叶流西擎起第一根看。
　　金堆翠绕一身孽。
　　当时看得一头雾水，现在终于透彻：“我这样的人，十来岁从荒村出走，能走到今天，也不可能是靠积德行善。坑蒙拐骗都做过，手上也不是没沾过血，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在座的几位，谁不是呢？”
　　说完了，随手把天签扔到桌面上：“事到如今，南斗的预言也好，天签的测算也好，争斗的形势也好，胜负已分，大家都同意吧？”
　　龙芝冷笑：“叶流西，关内的市集，你拿下了几个？我黑石城还好端端地立在那儿呢，想召集反击也只是一句话的事。胜负已分？说这话你也不怕闪了舌头。”
　　龙申不动声色：龙芝和叶流西不和他是知道的，会言语冒犯他也预料到了，但谈判嘛，总得有人唱白脸。
　　叶流西并不恼：“被狼叼进嘴里的羊，被网捞上岸的鱼，被兽夹夹住的鸟，鲜有不垂死挣扎的，但这又能怎么样呢？东西好不好吃，尝一口就知道，我用不着踏平了黑石城，才去向关内宣告胜负已分。”
　　赵观寿在中间和稀泥：“既然是来谈判的，先说正题吧。”
　　叶流西奇道：“正题？”
　　她看向赵观寿：“赵老爷子，我的谈判条件你都知道，三条，银蚕心弦、江斩、高深，换一个‘不犯黑石城’，谈判要有诚意，这三条，你哪条做到了？”
　　赵观寿尴尬地看了一眼龙申。
　　龙申清了清嗓子：“流西小姐，银蚕心弦确实是丢了，高深……可能你也知道，他自己逃走了。江斩应该没什么问题，我们会设法尽快移交的。”
　　叶流西问他：“三条有两条黄了，一条不确定，这也叫交差？这也配跟我谈交易？”
　　龙芝按捺不住：“叶流西，你少装了，银蚕心弦在尸堆丢的，不是你干的，还有谁？”
　　叶流西笑了笑，伸出左手的骨爪将右腕的衣袖撸高，露出腕上银亮的链子：“是在我手上，但这心弦，既然不是你们给我的，就不能算你们的功劳。”
　　龙申早有应对：“如果我同意为昌东拨弦续命呢？”
　　叶流西将链子拨落到桌上，推向龙申：“龙老爷子既然这么有诚意，那银蚕心弦这一条，我就算你们达成了。”
　　说话间，阿禾走上前，把一张黑石城的地图铺开在桌面上，又很大方地递过去一支笔：“西姐说了，三个条件，每达成一个，换你们1/3黑石城的平安，区域你们自己划，我们不计较。”
　　龙申坐着不动，也没去接阿禾手中的笔：“为昌东续命，只能换1/3个黑石城？”
　　言下之意，还觉得这交易不合算，想讨价还价一番。
　　叶流西看着龙申，意味深长：“怎么，你还觉得少了？龙老爷子，我提醒你一句，整个关内，也只有我愿意去做这样傻的交易了，但凡我咬个牙狠个心，这三个人我不要了又能怎么样？”
　　龙申沉默。
　　确实，他该感谢叶流西居然会心慈手软。最初听到这样的交易条件时，他甚至疑心叶流西是不是在作弄他们：三条人命而已，哪有资格跟黑石城相提并论？感情用事的人果然难担大事，叶流西一手好牌，也许会因为这三个人打烂的。
　　叶流西说下去：“还有，阿禾说漏了一点：所有的交易，都以昌东活着才成立——我知道心弦一续三年，为昌东续命，换来的是1/3个黑石城的三年平安。”
　　心弦的确只能一续三年，这附加条件不算太过分。
　　龙申抬手接过阿禾手中的笔，从地图的1/3处横拖而过——他要的那块安全区域里，既包括方士城，也包括羽林城。
　　签老太太和赵观寿不约而同，都暗自松了口气，龙芝脸色铁青，却又无计可施：早预料到了，几个老家伙肯屈尊来，就是做好了准备要低头，不然来干什么呢？
　　叶流西微笑：“那拨弦吧。”
　　她看着龙申擎起链子，看着他用拇指和食指从链端慢慢抽取出颜色已然趋近灰败的心弦，眼前忽然有点模糊。
　　龙申三根手指缓缓搭上弦身：“叶流西，拨弦收弦，都是顷刻之间，你就不怕我出尔反尔，现在要了昌东的命吗？”
　　叶流西垂下眼帘，语气分外平静：“我怕什么？你续的是昌东的命，也是你们这些方士和羽林卫大族的命。你当然可以现在就杀了昌东，反正有整个黑石城为他陪葬。”
　　龙申心里叹了口气，指尖微弹间，那线心弦慢慢亮起。
　　李金鳌留心看他指法，一颗心砰砰乱跳：龙家的秘术，应该是指法结合咒术一同进行的，现场看只能学个皮毛，但管它呢，能学一点是一点，叶流西吩咐了，他就认真照做。
　　很快，龙申引弦归链，将链子递回给叶流西。
　　叶流西看向地图未被圈划的部分：“给你们提个醒，我原计划三日后攻城，这计划并不准备更改。你们有1/3的城池是安全的，三日内交出江斩，能保住另外的1/3。至于高深那1/3，我看没什么指望了……”
　　“要么这样，你安排金羽卫配合我，我抽空去一趟黄金矿山，高深如果真躲在矿山里，你们怎么找他都不会出来的，但我去就不一样了，他听到我的声音，会主动露面也说不定。”
　　“如果我在矿山找到他了，这1/3，我还算你们的，怎么样？”
　　龙申点头：“这样再好不过了……流西小姐还有什么要求吗？”
　　叶流西说：“有啊。”
　　她看似无意地瞥了一眼龙芝，看回龙申时，重又莞尔：“三年过得很快的，到时候，又要麻烦你拨弦了——我这人说话不中听，老爷子年纪这么大了，也不知道还能撑几个三年，我希望龙老爷子能尽快选个听话又明事理的接班人，我说的接班人，可不是指龙芝啊。”
　　……
　　车子缓缓开动，龙申回头看了眼越去越远的谈判帐篷，又伸手拍了拍龙芝的手背，语气不容置疑：“你也听到了，三天内，选个时间，把江斩送回去吧，一个废人，换1/3个黑石城，这交易合算的。”
　　龙芝咬牙：“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吗？她要把我换掉，你也照做吗？”
　　龙申说：“龙芝，形势不如人，就先示弱伏低，再徐徐图之。人生总有起伏，叶流西不也曾经一败涂地吗，她都能东山再起，咱们也未必不能卷土重来。”
　　龙芝心头一突，抬头看向龙申。
　　龙申的脸色还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你想要江斩，其实很容易，等天下都是你的，他也自然就是你的了——现在把他送回去，就当放羊暂时出去吃草。我们先保住1/3的黑石城，又1/3，再1/3，有了立足地，有了喘息的时间，什么事办不成啊？”
　　“不过龙芝，你记住我的话，真到了那一天，别像叶流西那么蠢：给敌人喘息的时间，就等于是给自己的坟冢开挖了第一锹。”
　　龙芝唇角浮出笑意，轻声说了句：“我知道了。”
　　***
　　唯恐夜长梦多，叶流西第二天一早，就带队进了魂魄山门。
　　这里还是老样子，九个月前的那场大震都没能让黄金矿山改头换面，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重修的金爷脸了——以前的金爷脸很自然，只是山壁上象形的洞穴组合，现在就像是整容动了刀，钢筋作骨，石块堆叠，水泥弥封，怎么看怎么格格不入。
　　叶流西把矿上负责做饭的都叫来问话，只一个问题：近几个月来，有没有大批量地丢过食材？
　　这完全是基于自己的经验：从前穴居在矿道里，没认识江斩时，总要想方设法偷吃的，不敢经常出来，怕露了行迹，所以每次都会尽量囤多些东西，干馍、咸肉、卤酱，有一次，还直接顺走了一坛腌咸菜。
　　高深总要吃饭的。
　　但问话的结果出乎她的意料，伙夫们表示一切都正常，丢食材的事不是没有，但查看下来，基本都是老鼠作祟。
　　叶流西让所有矿工撤出矿道，让人用车载喇叭扩音器朝矿道里喊话，几个小时下来，漫山遍野回响不断，很多人耳朵里都出现幻听了，那些黑洞洞的矿道还是依然故我。
　　阿禾泄了气：“西姐，高深会不会……逃出去了啊？”
　　不会，魂魄山门没开，金池的外接通道口后来又被铁水焊死，炸山堆压，从根本上杜绝了出逃的可能性——死在矿山倒是有可能，但这么久了，尸体总该能被发现的。
　　叶流西沉吟了一下：“我进矿道吧。”
　　她从矿上要了套干净小号的工装穿上，戴了顶铁制盔帽，系紧皮带，扎紧靴口，看上去还真像个矿工，阿禾要跟着一起去，叶流西没让：“你跟不上我的，江斩说我进了矿道，动作比地老鼠还利索……放心吧，这里也算我的老家了。”
　　这话不夸张，除了荒村，矿道是她住得最久的地方，创立蝎眼之后，总要辗转迁徙，反而居无定所。
　　***
　　矿道里没有白天夜晚之分，人都撤出了，悄静无声，像极了那些数不清的一个人在矿道里穿梭摸索的夜晚。
　　叶流西几乎不需要借助盔帽上的矿灯，熟稔地转弯、斜进、溜身滑下侧道，探身翻入高处不引人注目的洞穴——那些熟悉的地方，很多都已经坍塌湮没了，有些还在，一缕缕牵连着她那些黑暗里的过往。
　　昌东说得对，只有被人善待，才会想着善待别人。
　　卑微、羸弱、朝不保夕时，人就活得像求生的蝼蚁，做什么都偏私。
　　就好像她当初救江斩，可不是因为怜悯。
　　那时候，江斩刚下矿道不久，她就注意到了，常躲在暗处窥伺，像狼端详自己的食物。
　　她觉得江斩会活不下去的，文质彬彬的少年，和周围那些五大三粗言辞荤劣的矿工格格不入，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又长得太过精致漂亮。
　　她不止一次听到那些身上传出脏臭味的男人私下议论说：“可惜了，矿上没有女人，什么时候弄他一把，反正长的不比女人差。”
　　真可怜，但她没起同情心，她也可怜——她好多天没洗过澡了，她住的洞里挂满了蝙蝠，有一天晚上，不知道哪一道山缝漏水，把她睡的地方给浸了，她觉得自己活得还不如蝙蝠。
　　她没空同情别人。
　　但发生了一件事，让她对江斩刮目相看：他把拗折的细小铁片塞进那个老打骂他的工头的馒头里，若无其事走开，闷头干活，那个工头指头抠扒着喉咙说不出话时，他还关切地上去围观。
　　江斩身上，有跟她一样的东西。
　　然后就到了那天晚上，收工之后，江斩被两个男人堵到了矿洞深处，拼命挣扎时，她像野兽一样冲出来，手持磨细了一头的短钢筋，一把扎进其中一个男人的胸膛，然后和另一个男人翻滚在一起厮打。
　　力气没人家的大，那个男人夺过钢筋，把她肩膀扎了个对穿，那一刹那，她居然没觉得疼，而是近乎荒唐地想起自己在外流浪时，垂涎过的喷香的肉串。
　　也是铁钎把肉块对穿。
　　想杀她没那么容易，她凶悍地又踢又咬，最后，江斩抱了块石头过来，狠狠砸烂了那人的头。
　　两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一身的血，一身的烂臭，在矿洞里愣愣对望。
　　再然后，江斩忽然哭了，说：“你……流了很多的血啊。”
　　叶流西觉得丧气，她最瞧不起要死要活哭哭啼啼的男人，她又不是没受伤过，她有经验，自己会好得很快的。
　　她站起身，捂住伤口掉头就走，江斩像个小尾巴，一直跟着她，走过一条矿道，又一条，一边走一边伸手抹眼泪，把脸上抹得黑一道白一道的。
　　叶流西终于停下来，回头看江斩，说：“首先，咱们得把尸体给埋起来，被人发现就不好了……”
　　……
　　情谊生于杀人放火，长于狼狈潦倒。
　　那以后，江斩总偷偷进来找她，给她带吃的，把自己的枕头送给她，因为她抱怨过睡觉时硌脑袋，还偷带她去矿上的澡堂洗澡，看着隔帘下流出来的黑色的肥皂水，叹气说：“青芝，你身上太脏了。”
　　叶流西说：“关你屁事，还有，不要叫我青芝。”
　　她不喜欢青芝这个名字，青色的小草，听起来一点气势都没有，尽管江斩跟她解释过，灵芝比小草值钱多了。但她不追求值钱的人生，她希望自己可以呼风唤雨，做关内最有权势的人，把那些害她的、欺负过她的人，都狠狠踩在脚底下。
　　终于有一天，金蝎带路，让她找到了厉望东埋下的那个箱子。
　　……
　　出了矿洞，叶流西有些疲惫，没找到高深，反而重温了一遍自己那些不见天日的过往，像阴暗角落里久置的湿拖把，脏水淋漓，永远不干。
　　阿禾迎上来：“西姐，咱们先回去吧，慢慢来，只要高深还在矿山里，总有一天，会有消息的。”
　　也只能这样了，车子驶离时，叶流西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矿区，新修的金爷脸是张面色颓丧的老脸，目送着一行人远去。
　　叶流西心里一动，大叫：“停车！”
　　***
　　从前的金爷脸就是禁地，九个月前，金爷发了狂，从山腹里窜出了一回之后，那里更加成了禁地中的禁地。
　　没人敢进，送进去的祭品倒是成倍增加了，都寄望于金爷吃了睡睡了吃，别再地里翻身。
　　叶流西走到通道尽头，让人合力推开尽头处的那块喉板——这是金爷的咽喉，它想进食时，用力吸气，喉板就会打开，那些猪羊牛牲，如被大风吸附，尽数从这里滑入。
　　穿过祭祀坑，到了断崖口，一眼望下去，没有异样，金爷重又变回那副老年痴呆的模样，半截身体伏在金池边，很久才会不耐地动上一动。
　　阿禾有点失望：“还是没有啊。”
　　崖口处已经修了道垂到底的链梯，叶流西抓着链梯下来，走近金池。
　　在崖口时看不真切，现在走近了，才发现池边零散着很多肉骨，她用左手抓起了看，又送到鼻端去闻：都是生啃的，没有用火加工过。
　　金爷吃东西都是大开大阖，不可能会吐骨头的。
　　叶流西隐隐有点不安：“高深？”
　　池水漾动，声音在穹洞里回响，阿禾正带人从链梯往下爬，叶流西喝住她：“你们都先出去，在外头等我。”
　　阿禾她们走了之后，穹洞里安静得近乎异样，连高处的滴水声都听得清晰，金爷的眼睛大得像铜盆，在半空中直对着她。
　　叶流西说：“高深，你在不在？早就想来找你了，战事吃紧，一路打，一路被围堵，前些日子，才打到了黑石城。”
　　“九个月前，我把昌东、肥唐还有小柳儿送出关了，那时候才知道你被人掉了包。我一直通过赵观寿找你，但是没结果。”
　　“如果你还活着，就出来跟我见个面，过些日子，等黑石城这里的形势稳定些了，我打算出关，想把你一起带出去，都九个月了，小柳儿她们一定很挂念你。”
　　还是没有回应。
　　难道是自己的推测出了错，高深不在这儿吗？
　　叶流西站了会，终于转身走向链梯，走了两步，还是忍不住回头：“这次出去，不能带上你一起的话，小柳儿估计会很失望，但没关系，我会让她别着急的：一天找不到你，搜索就不会停，反正我现在多的是人力、物力、财力，我就不信……”
　　她蓦地住口。
　　几乎是同一时间，伴随着哗啦水声，有人扒住池边块石，从金池里冒出头来，**站上岸边。
　　叶流西呆呆站着。
　　这人身形高大，偏瘦，从脸到脖子，大部分地方都长了金色的蛇鳞，一块一块如同风疹——这蛇鳞没入衣领，显然是大幅蔓延到了身上。
　　叶流西下意识看他小臂。
　　也没了，她记得，那里原本纹了一株瘦伶伶的细骨梅花，现在也没了，尽数被鳞片覆盖，但她还能认得出他：初见的时候，他耳廓上方钻挂了个环。
　　这环还在，原本银白，现在已经被左近皮肤上的蛇鳞……映成了金黄。

☆、第121章 关内.高深

　　高深这辈子, 有两次奇遇。
　　一次是遇见梅花九娘。
　　遇见梅花九娘的时候年纪还小，十三四岁，和班里的同学打闹着过马路，把一个老太太的轮椅撞到了马路牙子下面。
　　反正轮椅也没翻，同学们呦呵呦呵地跑向对面, 高深跑了一半, 又吭哧吭哧跑回来，帮忙把老太太连人带轮椅抬回了台阶上。
　　毕竟几十岁的老人家了, 腿脚不灵便，能帮一把是一把吧。
　　老太太看着他笑，又看他书包上别着的图章：上头是李连杰饰演的黄飞鸿，正拉出邀战的架势, 威风八面。
　　老太太问他：“你喜欢武术啊？”
　　高深说：“是啊。”
　　同学们都跑远了, 也没等他，他就跟老太太聊了会天，聊起自己学习成绩不好，家里决定不供他念大学了，让他初中毕业后去考技术学校，还聊到自己想学功夫, 偷拿家里的钱买火车票，准备去河南找少林寺, 结果被脾气暴躁的爹从候车室里揪出来，打了个半死，整整两周下不了床。
　　老太太说：“你要真心想学, 我倒是可以教你两招。”
　　高深说：“你怎么教我啊，你腿都……”
　　本来想说“你腿都没了”，后来一想，矮子面前不说短，于是把话咽回去了。
　　老太太朝他要了纸笔，写了名字和地址给他：“我这个人，很信缘法，你要真想学，今晚就到这儿来找我。”
　　回家的路上，高深走走停停，手里的那张纸都被他给搓皱了。
　　最后，他决定去。
　　两个原因。
　　一，老太太的名字很江湖气，叫“梅花九娘”，跟他喜欢的“萧十一郎”有异曲同工之处。
　　二，他前一阵子，刚看完《射雕英雄传》，里头江南七怪初遇郭靖，准备教他功夫，也是让郭靖大晚上去某个地方的——看来，这是武林人士的规矩。
　　……
　　见面的地点是个荒废的小学校，梅花九娘没坐轮椅，拄了拐，她当着高深的面拄拐飞身越过小学校的铁栏时，高深激动得差点没憋住尿。
　　接下来，开始了为时半个多月的每晚学武生涯。
　　高深知道了梅花九娘有个大徒弟，但还想收个关门弟子，也知道了这里是她西北行的最后一站，这之后，她就要回昆明了——于是分外刻苦卖力，梅花九娘偶尔会跟他讲起老派的道德礼仪，他也听得认真，总之，文的武的，只要是梅花九娘教的，他都想身体力行做到最好，这样，被梅花九娘选中的几率就大了。
　　但半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梅花九娘跟他说，第二天不用来了，她要走了。
　　高深当场就哭了，他知道自己身量已经挺高，又是个男的，哭起来太丢人，但还是哭了。
　　一边哭一边听梅花九娘无奈地给他解释。
　　——我这个门派的功夫，轻身见长，你正是窜个子的时候，还窜得这么快……
　　——头几天我就觉得不太合适了，不过你又老实又肯学，我看着心里喜欢，所以多教了几天……
　　——高深啊，人与人呢，有缘就好，当不当我的关门弟子没那么重要，有时候朝夕相处处成仇，一面之缘念到老……
　　哭归哭，第二天，高深还是把梅花九娘送上了火车，还给她买了袋苹果，个大饱满，每一个他都认真洗过了。
　　……
　　如同所有青春期的少年一样，猝然的离合会让人情绪低落，梅花九娘离开之后，高深蔫巴了好一阵子，以至于周围的同学都来问他：高大个，你是不是失恋了啊？
　　比失恋还让人惆怅呢，某天逛街，看到纹身店，脑子一热，就进去纹了株细伶伶的瘦骨梅花。
　　这株梅花又在周围掀起了轩然大波，大家纷纷传言，他是暗恋上了班里的学习委员，张红梅。
　　某天下晚自习，张红梅红着脸在走廊里拦住他，说：“高同学，我们还是学生，希望你把心思花在学习上，真的有缘的话，让我们在大学校园里再会吧……”
　　说完，一拧身，受惊的小鹿一样跑了。
　　她估计是不知道，家里不准备让他念大学了。
　　后来，高深又一次翻看家里的那套《射雕英雄传》，意外地发现自己跟穆念慈有同样的遭遇：洪七公也教了穆念慈几天功夫，然后就离开了，过了段日子之后，收了郭靖当入室弟子。
　　高深叹了口气，又发了会愣：大概是因为他和穆念慈一样，不那么耀眼，不那么突出，都不是主角吧。
　　***
　　另一次奇遇，就是进玉门关。
　　柳七口头上说是让丁柳出来历练，其实是因为她脾气暴，在歌厅拿酒瓶子砸了客人的脑袋，对方有点小势力，叫嚣着不肯罢休，柳七想送她出去避风头——刚巧灰八出事，情形有点蹊跷，柳七寻思着是不是能捞笔外财，于是让高深陪着丁柳一起。
　　一路进关，从荒村到小扬州，从黑石城到黄金矿山，金爷洞里，金爷忽然躁狂，块石塌落时，他拼命护住了小柳儿……
　　再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走了，昌东他们都走了，剩他一个人在黄金矿山的阴湿监牢里，定期有医生进来，漫不经心地帮他包扎换药——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不让他康复，也不让他恶化，整个人永远都被维持在半死不活的状态。
　　从看守和医生偶尔的对答里，高深察觉，自己不是被遗弃的，而是被掉包了。
　　他想归队。
　　他耐心等了一段日子，有天晚上，终于觑到空子，踹翻医生，打晕守卫，逃出了监牢。
　　然后直奔金爷脸。
　　他不知道在他昏迷和被囚禁的那段时间，羽林卫早已安排人用铁水将金池的出口处焊死——他只是想起江斩曾经神奇地出现在金爷洞，觉得那里兴许会有出入的密道。
　　进了金爷洞，他四下去找，急得满额冒汗。
　　没有，找不到，穹洞里壁石森森，连供老鼠出入的缝隙都没一条，更别说是人了，金爷近乎温驯地盘在一边，铜盆大的蛇眼毫无光彩，像个呆板的摆设。
　　正走投无路时，祭祀坑处传来纷乱的吆喝声，是搜找的金羽卫找了进来：没错，他们对金爷脸分外忌惮，但更忌惮龙芝的震怒——高深丢了，没法向上头交代。
　　避无可避，高深一咬牙，脱下衣服包住头脸，沉下了金池。
　　他不知道金池的凶险，只隐约觉得这水脏，可能会刺激皮肤，但远没料到，池水的腐蚀性那么大。
　　刚下去时还好，只身上有伤口的地方有些麻痒，但没多久这麻痒就转成剧痛，全身如被火烧，痛得连扑游上岸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一直往池下沉，挣扎间，蓦地碰到圆滚滚的珠子，伸手攥破，有沁人的凉从皮肤上滑过，疼痛就不那么厉害了。
　　他终于挣扎上岸。
　　外头已经安全了，进来搜找的金羽卫看了一回就离开了——穹洞里无遮无掩，有没有藏人，一目了然，他们根本也没怀疑金池，那么凶险的池子，藏进去了不是自寻死路吗？
　　洞中的安静缓解不了高深内里愈演愈烈的煎熬。
　　但凡身上那些有伤口且被池水浸到的地方，手臂、脖颈、乃至脸，都开始慢慢腐蚀，他眼睁睁看手臂上纹着的那株梅花被腐蚀进皮肉里，绝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他忽然留意到另一只手上的皮肤是完好的：那只手捏破过涎珠，是涎液，涎液保护了他的身体！
　　高深犹豫再三，拼着灼身之痛，又一次潜下了金池，这一次，他捞出了更多的涎珠，一个个地掐破，用涎液涂满腐蚀受伤的地方。
　　遍身的灼痛感渐渐消失，凉意在周身游走，他蜷缩在金池边睡着了。
　　梦见出关。
　　如同刚进白龙堆时一样，五个人，开三辆车。
　　昌东开头车，叶流西从车窗里探出身来，招手示意他们跟紧，他的车和肥唐的并驾齐驱，小柳儿就坐在他身边，一个劲地催促：“快啊高深，这游戏有规则，落在最后的人，就出不了关了。”
　　他应了一声，油门踩到底，但渐渐的，昌东的车去得远了，肥唐的车也超过他了，他的车却开始频出状况：螺栓自动弹出脱落，车轱辘也滚丢了一个，拼命打方向盘时，手上忽然一松，整个方向盘都被他抱起来了……
　　高深急得满头大汗，转头看丁柳，说：“小柳儿，我追不上去……”
　　话到一半，蓦地住口。
　　丁柳并不在他的车上，这车里，由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他睁大眼睛向前望，那两辆车，在越来越大的风沙里，已经成了再也追不上的两个小黑点。
　　失落和恐惧刹那间排山倒海：他的存在感就那么低吗？起初，他那么拼命，那么表现，想融入他们，好不容易被接纳了，他们却又齐刷刷抛下他走了。
　　……
　　高深从噩梦中醒过来，觉得口干舌燥，脸上的皮肤紧绷得厉害。
　　他伸手去摸，摸到了蛇鳞般冰凉的起伏。
　　只一晚上，他就从人变成了见不得光的怪物。
　　金池的水对他来说不再有害，他喜欢潜在水里，看金色的涎珠如水泡样在头顶浮动；他习惯了吃生食，金爷的祭品成了供养他的大餐；他像蛇一样蜕皮，蜕下的皮融进金池，把水色搅得更加浑浊。
　　脑子里那些过往的回忆，越来越模糊，他的世界被金池和无数的肉骨替代，唯一的消遣是在金池的水道里潜游，捞起这么多年来落入水底的那些形形色*色的玩意儿，有刀、箭、镣铐铁索，还有叶流西兽首玛瑙的残片。
　　有一次，他盘腿坐在金池边，啃一根羊腿骨，啃着啃着，忽然流下眼泪。
　　丁柳如果看见他这幅样子，会觉得恶心的吧。
　　他已经越来越不像个人了，虽然还是人的轮廓，但他生怕有一天，自己会跟蛇没什么两样。
　　几个月后的一个晚上，他实在忍不住，偷偷出了金爷脸，他想去人待着的环境里走一走，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闻一闻熟食的味道，省得日子久了，自己连当人是什么滋味都忘了。
　　那晚天气不大好，月亮周围都起了毛边，这是他几个月来第一次看到月亮，觉得分外亲切。
　　他在矿工的营地里且走且爬，小心避开地火的灼热，停在一个帐篷边时，无意间听到里头传来的夜话。
　　——听说蝎眼快打到黑石城了。
　　——人家说蝎眼的头头已经换了，不是那个江斩了，叫叶流西，还是个女的，世道真是变了，女人都能当头头，不过人家说女人狠起来，比男人厉害。
　　——都打到黑石城了，黑石城保不住了吧？那咱这黄金矿山，是不是也要归蝎眼了？
　　……
　　高深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终于听到熟悉的人的名字了。
　　回到穹洞，他神经质一样在金池边乱走：西小姐发现他被掉包了吗？肯定发现了，她和昌东都那么聪明，不像他，从来出不了主意，只会闷头卖力气，蠢到往金池里跳。她会来救他吗？一定会，大家是一路走来的同伴……
　　走着走着，忽然看到自己倒映在池面上的丑陋影子。
　　高深如被冰水。
　　他慢慢蜷缩进池子里。
　　只有在这里，他才觉得自在，这里没有人，没有讳莫如深的目光，没有一惊一乍的冷嘲热讽，也没有怜悯和同情。
　　***
　　然后，就到了那一天。
　　车载喇叭声铺天盖地，往偌大的山腹里钻。
　　——高深，你在吗？我是叶流西。
　　——现在安全了，如果你活着的话，可以出来了。
　　——大家都平安，我来接你，去见小柳儿她们……
　　高深爬到金爷脸的喉板处，仔细地听，眼前一片模糊，他并不难过，漫长的日夜早已消耗了他的难过，相反，他挺高兴的：他没有被抛弃，同伴们还惦记着他，还来找他。
　　他知足了，这片刻欢欣，足够他咀嚼余生。
　　叶流西进穹洞的时候，他藏进池子里，一动不动，他希望她走，这样，他在她们的回忆里，还是那个沉默寡言老实肯干的高深，而不是一个身覆蛇鳞的怪物。
　　可末了，他还是上岸了。
　　因为叶流西说，一天找不到，搜索就不会停，还说要让小柳儿别失望。
　　何必拖着人家呢，一了百了算了吧。
　　迎着叶流西震惊的眼神，高深说：“西小姐，好久不见了。”
　　***
　　高深没有跟叶流西一起出去。
　　他把收集齐全的兽首玛瑙残片交给她：“西小姐，你出去了，试着想办法粘粘看，我拼过了，一片都不少。”
　　又拜托她：“你就跟大家说，我已经死了吧。小柳儿可能会难过，但难过一阵子就好了。”
　　他庆幸自己虽然喜欢丁柳，但从没说出口，没说出来的喜欢，就像写就的长信未能投递，算不得数的。
　　小柳儿还小，对爱情还有很多很多的憧憬，这一段朦胧的情愫于她，或许惆怅，但只是遗憾，不会致命。
　　叶流西说：“小柳儿有权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高深笑起来：“小柳儿嘴巴厉害，心其实很软，何必拿这种两难的境地去为难好人。她那不管不顾的劲儿上来，或许会冲进来找我、陪我，但西小姐，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你一直把小柳儿当妹妹一样疼爱，你心里也清楚，她该有更快乐的人生，而不是为了什么情分和怜悯，跟我这样的怪物捆绑在一起。”
　　叶流西想劝回他：“高深，关内我已经占据了十之七八，未来我会让李金鳌接管一切方士术法，到时候，说不定能找到破解的法子，你不要这么悲观，你先跟我出去，不出关也可以，我找个地方安置你，请医生也好，请方士也好，我们一样样地试，总会有办法的……”
　　高深沉默着退向池边。
　　请医生，请方士，让一拨拨的人，都来看他这个怪物吗？那场面，只要想一想，他都会觉得窒息。
　　他没有告诉叶流西，近一段日子以来，他的视力更差了，现在看人，就像蛇眼看人一样：他已经看不到她的长相了，只能看到类似红外成像，她在他面前，是黄色、红色、绿色的温度堆积。
　　他给她深深鞠了一躬，说：“西小姐，我拜托你了。”
　　说完了，慢慢退沉进水里，池水缓缓漫过他耳朵、嘴巴、眼睛、鼻子，直到叶流西成了水面上粼粼的晃影。
　　她忽然俯下身子，大叫：“高深，你等我的消息，我回去之后就召集李金鳌他们，金爷是妖，《博古妖架》上，应该会有关于它的记载，我就不信没有办法……”
　　高深在水底笑。
　　他这个人，天生有点悲观吧，老天给他一张发霉的饼，他永远不争不闹，默默嚼咽，不像叶流西，从来都不服气不低头，给她一个糟烂的人生，她都要一脚踹破了再搭建。
　　他觉得不会有办法了，没有事情是完美的——万事如意不是生活万相，只是卡片上的一句贺词。
　　但他还是感谢她给他希望。

☆、第122章 关内.流西

　　车出黄金矿山, 很长一段路都是灰白戈壁，没有树，没有草，没有地标，十分钟前和十分钟后的场景, 并没有什么不同。
　　叶流西忽然觉得气闷, 吩咐司机：“停车！原地休息。”
　　蝎眼的原地休息可绝不安静，有人铺开塑料地布打牌, 有人开着车比赛甩尾转圈，还有人骰子和盖碗都拿出来了，直接开赌。
　　不过有一点是共通的，所有这些行为, 都避开叶流西身周至少百米, 不去侵扰她——她所在的地方是闹市里的隐居地，喧嚣里格格不入的小世界。
　　阿禾陪着她，拿石子在地上乱涂乱画，憋了一肚子话，但斟酌了一下她的脸色，又闷闷地咽着。
　　好在, 叶流西先开口了。
　　“回去之后，跟赵观寿说, 高深我没找到，黑石城这1/3，他是没指望了。”
　　阿禾嗯了一声, 小心翼翼：“高深怎么会变成那样呢？涎珠……就那么毒吗？”
　　她没亲眼看到，但只听叶流西三言两语说了一下，都瘆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从小就不喜欢蛇，蛇鳞密密麻麻排布在一起的场面，会让她做噩梦。
　　叶流西说：“金爷的涎珠不是毒，其实是药，人家说，万物相生相克，要就地取谋，毒蛇出没之处，七步之类必有解药——涎珠是用来抗金池水的，只是是药三分毒，饭吃多了都能撑死，何况高深用了那么多涎珠。”
　　从前，为了把厉望东留下的狗头金偷运出黄金矿山，她也曾出没过金池，但法子是只拿一颗涎珠，用大量盐水化开，然后整个人沉入盐水中浸一阵子——等同于是在身上镀了一层保护膜，可保短时间内进出金池无碍。
　　听高深说时，她就知道他是用的太多了，涎液止住了他皮肉的腐烂，又给了他一层永抗金池的蛇鳞。
　　阿禾咬了一下嘴唇：“那可以治吗？”
　　“说不好，回去让李金鳌查一下《博古妖架》，看看上头对金爷有什么说法吧……”
　　话还没说完，不远处聚赌的人群中忽然传来起哄声，转头一看，有个光头正从地上跳起来——这人叶流西有印象，绰号“夜光脸”，因为他在光秃秃的后脑勺上勾了一张脸，惟妙惟肖，而且是夜光的，晚上起夜时一张绿莹莹的脸飘在半空，很是吓到过一些人。
　　夜光脸趾高气扬：“咱们跟着西主，虽然也吃过败仗，但那叫小败怡情，调剂一下，不然总打胜仗多没意思——九个月咱们就到黑石城了，别看里头的兔崽子们还装得二五八样的，要我说，那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又是一阵轰然叫好和鼓掌起哄。
　　夜光脸伸出一只手，手掌下压，像是这样就可以把翻沸的声浪压下去：“但是，打下黑石城，那还不算什么，咱们西主可是跟厉望东一样，可以出关的！下一步，绝妖鬼于玉门，咱们就可以出关过好日子去了！外头的人过了那么久的太平日子，也该边儿去，让我们享受享受了，吃他们的，住他们的，喝他们的！”
　　叶流西眉头微蹙，继续听那边的对答。
　　——夜光脸，这不行吧，我从小电影上看到过，关外可是铁皮车满街跑，还有飞机大炮什么的，人还那么多，比人数咱们输，比家伙咱们也输，咱哪够人家打的啊。
　　——是啊，搞不好把我们当怪物，都关起来，那可惨了。
　　——要我说，最好是突袭，趁他们没防备，抢一票就跑，风声过去了之后，再去干一票。
　　……
　　叶流西对阿禾说：“你听听，到了人家的地盘，不该安守本分客客气气去搞好关系吗，他们想的都是抢、打、被关起来……”
　　阿禾拈了小石子在手里，屈指一弹，石子直飞过去，正打在夜光脸小腿上，夜光脸冷不防吃了这一下子，正准备发脾气，回头看清石子来自什么方向，气焰立时就没了，非但没了，连带得那一片都安静了。
　　静默中，叶流西问阿禾：“你想出关吗？”
　　阿禾说：“出关一步血流干呢，我以前入羽林的时候，培训时讲过的，博古妖架自带诅咒，关内的人出去了就是干尸，身体里一滴血都不留——所以一直以来，除了南斗星罩护的人，就只有施了术的皮影人和皮影小咬可以出去。”
　　叶流西说：“我问的是你想不想。”
　　阿禾想了一下：“也不是特别向往，看小电影的时候，是有点羡慕，但也就是看看。西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想开玉门关，先要灭绝关内的妖鬼，我觉得灭不了的，至少一百年灭不了。”
　　叶流西想听听她的想法：“为什么？”
　　阿禾掰手指：“首先，你知道关内的妖鬼有多少吗？现在被封印在博古妖架的那些不算，有些出逃了但是躲起来的、被私人秘密收藏的，都分布得天南地北，你这得花多少时间、清查多少次，才能做到一个‘绝’字啊。”
　　“其次，博古妖架分上中下三册，上册的妖鬼基本都没什么害处，比如流光，多少地方用它照明带路。还有你的钢筋铁骨、金蝎，东哥的心弦，连你想救高深，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让李金鳌去往博古妖架里想办法，你不能依赖着它，同时又想绝了它。”
　　叶流西不动声色：“还有吗？”
　　“有啊，真出关了，这么多人，怎么去适应外头的生活啊。”
　　叶流西沉默。
　　没错，阿禾说的，也是她近来一直在考虑的。
　　关内人很喜欢外头的东西，争相追捧，铁皮车啊、小电影啊，还有各种新奇玩意儿，这些物质上的东西，总是很快就能被接受，但最难接受的，是观念、文化，还有生存法则，至少要花一两代人的努力去融入。
　　这些还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你想出去，可人家会接纳你吗？
　　这么多不明来历的人，突然在荒无人烟的地带出现，对关外人来说，这不叫惊喜，还很有可能激起恐慌。
　　……
　　叶流西说：“但是让你一直生活在关内，你甘心吗？”
　　阿禾奇道：“为什么不甘心？我觉得关内也不错啊，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嘛，退一万步说，哪怕现在关内不好，比关外差很多，我们可以想办法去改进啊，为什么一定要抛弃老家，跑到人家的地盘，去看人家的眼色呢？”
　　叶流西心里一动。
　　她想起在白龙堆时，第一次听到的那首谣歌。
　　——玉门关，鬼门关，出关一步血流干，你金屋藏娇自快活，哪管我进关泪潸潸。
　　最初进关的那批人离乡背井，披枷带锁，自然怨念难平，但世易时移，于现在的关内人来说，关内才是老家，关外反成了“人家的地盘”了。
　　关内不好吗，改就是了啊，她早就不是辗转流浪咒骂世事对她不公的小姑娘了，她占据了那么多资源，为什么不能把关内的规则改一改，改出个天地呢。
　　***
　　回到营地，阿禾先去找李金鳌交代高深的事，顺便找人修复兽首玛瑙，叶流西自己一路散步回帐篷。
　　她的帐篷外搭了矮棚，供金蝎栖息，或者说，金蝎一直是她帐外的最忠实守卫。
　　离着帐篷还远，就看到了镇山河和镇四海两只鸡，这两只，按说该跟着李金鳌的，但总在她帐外出现——不是对她感兴趣，是对金蝎。
　　又上演每天都见的老一套了：镇山河窝在原地不动，镇四海预备，跑，向着金蝎一路疾冲，快冲到跟前时，一个急转，又跑回来了。
　　身上披着的小披风在迎风招展，它一路带风地回到镇山河面前，一脸的骄傲和诚恳，像是在说：看，山河，不怕的，去，像我一样，勇于挑战自我！
　　镇山河死赖在原地，就不去。
　　镇四海开始推它，拿头推，用屁股推，然后发展到啄、用翅膀扇，镇山河想跑，被它撵得无路可去，眼见被撵得离金蝎近了，心里一紧张，鸡脖子陡然一歪，晕倒了。
　　夕阳西下，镇四海站在晕倒的镇山河身边，全身笼罩着英雄无敌的落寞。
　　金蝎则一脸的莫名其妙：这两只鸡，每天都要来这么一出，搞毛玩意儿。
　　叶流西真是哭笑不得，关内难混，一路走来，人人免不了摸爬滚打，倒是这两只鸡，误打误撞，阴差阳错，没什么本事，偏还成了稳当的赢家。
　　***
　　修复兽首玛瑙想来需要不少时间，一直到饭后，阿禾都没回来，倒是先等来了李金鳌。
　　他腋下挟着崭新牛皮纸装订成的册子，忧心忡忡。
　　叶流西对这册子略知一二，是新修的《博古妖架》，这九个月以来，每攻下新的市集，李金鳌都要设法收集不同的妖架版本、跟新归降的方士反复确认、再结合自己在大博物馆那一夜所看到的内容，对各类妖鬼条目进行不断的补充和完善，到如今，虽然不敢说册子尽善尽美，但里头的内容，已经相当可观了。
　　李金鳌的脸色相当凝重：“流西小姐，你跟高深见面的时候，他有没有提到记忆力不如从前？比如说对从前的事情，记得不那么清楚了？”
　　叶流西心里咯噔一声：“有，他说过记忆越来越模糊，还说怕自己不记得做人是什么感觉，曾经专门去矿工的营地，听人说话。”
　　李金鳌急地跺脚：“这就完了，全中了。”
　　边说边把册子摊开了送到叶流西面前：“流西小姐，你自己看吧。”
　　叶流西瞥了一眼，上头有一句话，李金鳌已经用笔重重标出了——
　　涎珠慎用，过五，恐有人蛇之虞。
　　叶流西觉得有点不妙：“这是什么意思？”
　　“涎珠不能多用，一次性用超过五颗，就很可能变成人蛇，意思是身上长满蛇鳞，脑子也受损，简单点说，就是到最后，记忆都消失了，连自己是人都忘记了，魂魄尽销，彻彻底底，成了人形的一条蛇。不过这个过程不算快，得好几年吧……高深到底用了多少颗涎珠啊？”
　　叶流西沉默了一下：“他没说，不过从他的描述来看，他当时慌不择路，病急乱投医，用了二三十颗应该是有的。”
　　李金鳌差点晕了过去：“那难怪才几个月，他的症状就已经这么严重了，照这速度，流西小姐，高深撑不了多久的，说不定你下次去看他，他就已经是条人蛇了。”
　　这话说完，帐篷里忽然安静。
　　叶流西盯着李金鳌看，李金鳌被她看得心头发憷，不安地搓着手，喉头止不住发干：他知道刚刚的话不中听，但他说的是实话。
　　正手足无措时，终于来了救星。
　　阿禾气喘吁吁进来，脸色却是极兴奋的：“西姐，有好消息……”
　　话说到一半，察觉到帐篷里气氛不对，蓦地住口。
　　叶流西抬眼看她：“总算有好消息了吗？那说给大家高兴一下。”
　　阿禾说话时，语调都是上扬的：“我跟赵观寿通过话了，他说明天一早，会把江斩送到我们大营。”
　　这的确是个好消息，叶流西的右手不易察觉地颤栗了一下。
　　昌东，江斩，高深，她的三块心病。
　　昌东已经续过一次心弦了，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眼看江斩也能顺利归来了，她要解决的事，也就只剩下高深了。
　　叶流西把面前的册子合起，拿起来递给李金鳌。
　　李金鳌不敢看她，低头来拿，叶流西攥得紧，他没能拿过去，又使了力气攥，也没成功。
　　不得不抬头看她。
　　叶流西说：“情况我已经了解了，确实很为难。但是你必须给我提供一个解决的法子，随便你想得多大胆多逆天都好，必须得有一个。”
　　她凑近李金鳌的耳边：“帮我办成这件事，以后我接手关内，让你做方士之首，接管皮影秘术，成为老李家最正宗的接班人。”

☆、第123章 关内.斩

　　黑石城里, 稍微有点家底和地位的人家，孩子到了周岁时，除抓周之外，还要想方设法，找个签家人来测签——请不到签老太太那种人物, 也用不到无字天签那么高级, 只测个黄符纸签，就心满意足了。
　　江斩周岁时, 江家上下严阵以待，都迫不及待地想看抓周和测签结果——这娃长得好，见过的人都说，将来会有大出息。
　　哪知抓周抓了把剑, 江父老大不高兴：自己是管账的, 算是“从文”，希望儿子能接自己的班，安安稳稳雨不淋日不晒地过日子，不喜欢动不动就舞刀弄剑的，太粗鄙。
　　不过还是压伏住脾气，等着看测签结果, 那才是重头戏。
　　测签的人叫老签，其实不算老, 三四十岁，在签家混得高不成低不就，就如同江家也只是羽林卫中的泛泛一支。
　　测签结果出来, 是朱砂符字，鬼画符一样，普通人看不懂，得靠签手来解，但看老签吭哧吭哧，一脸为难，江父心先冷了大半，剩下的小半热望支撑着他追问：“怎么说啊？”
　　老签吞吞吐吐：“这是个龙居凤下的像，而且是个下下签。令郎吧……可能这辈子，都得听女人的使唤……”
　　明白了，用词已经相当委婉了，其实说不好听点，就是为女人所累。
　　江父脸色垮下来，借口去看账要加班，连当晚的周岁酒都没喝。
　　那之后，大概是因为心理作用，一直不怎么喜欢江斩，且越来越不喜欢——江父觉得男人就该高大威猛，有男子气概，哪知江斩长得偏中性，甚至可以用“漂亮”来形容，尤其是小时候，雌雄莫辩的，很多头一次见到的人都问，这是小公子还是小千金啊？
　　性子也有点阴柔，跟同龄的孩子打架被欺负了，很少倔强地怼回去，惯会使些见不得光的手法，比如撒图钉啊，灌胶水啊——在江父眼里，都是不光明磊落的龌龊法子，每次发现了，必下重手惩罚，三天不放饭或者罚跪一夜那都是轻的，谁劝也不听。
　　江父的名言是：三岁看老，小时偷针，长大偷金，现在就敢伤人，以后不得杀人啊？不狠心把他的坏毛病给拗了，将来迟早糟糕，没准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江父没能看到这样的“将来”：他负责的黄金矿山账务出了问题，连带得全家遭受灭顶之灾，老迈不能工作的，都被送上了死路，剩下还有些利用价值的，则被送去了黄金矿山，男的进矿，女的做营妓。
　　新人进矿山要排队登记，江斩穿得破破烂烂，排在一堆五大三粗的人中间，只到人家的腰背高，那些腰背都粗壮厚实，挡得他连呼吸都不顺畅，金羽卫凶神恶煞，翻看他们的行李，搜刮走任何一点还值钱的什物，安排他们摁手印画押，最后奉送一枚黄金矿山的火烙印。
　　连打火烙印都要看运气：运气好的，烙在小腿上，运气不好的，烧红的烙铁直接就摁你脸上了。
　　末了，江斩被分进一个大帐，地方不大，却晒场晒萝卜干一样挤了五六十号人，都是男人，分了三类：老的、小的、壮的。
　　老的发落齿摇，最小的只八*九岁，这两类人都营养不良，脱衣服睡觉时，胸前两排森森肋骨似乎都要破皮而出，壮实的反而气色好，一身皮油光水亮的。
　　后来江斩才发现，矿上的伙食其实不差，那些老的小的饿成那样，都是伙食被人抢了——关内素来弱肉强食，黄金矿山只不过是窥豹一斑罢了。
　　当晚，火烙疤又痒又痛，江斩睡不着，听到帐里几个男人在说荤话，说到兴头处，嘎嘎大笑，像野鸭子亮嗓一样难听。
　　他们在谈论一个前几天被送进来的小姑娘，说是长得很漂亮，分进女帐了，好多贼眼都瞄上了她，琢磨着哪天在矿道里下手——哪知道人算不如天算，那小姑娘进矿道第一天，人就没了。
　　那几个男人一通惋惜，猜说一定是哪批猴急的先下手了，手上没个轻重，把人玩死了之后，偷偷埋了。
　　江斩在黑暗中圆睁着眼睛。
　　他从小就被灌输：黑石城是关内最安全也最具法纪的地方，黑石城之外，处处污秽凶险，什么灭绝人伦的事都有，他也曾偷偷翻阅过一些禁*书，为书中人物的遭遇恶心气闷的同时，庆幸着自己的出身还算不赖。
　　只是没想到，人生的起伏那么快，甚至不如书：书里还会有因果、铺垫、转折，生活却是刚硬的直来直去，而且从不把你当主角来捧。
　　现在，换他到了一个比书里还龌龊的地方了。
　　平时烦的那些事儿，练字、背书，还有所谓的各项排名，忽然就完全不重要了，怎么活下去、怎么保护自己，才是最切实的。
　　他永远睡在帐篷最靠近大门的地方，方便有异动时夺路而逃；从不一个人走偏僻的小道，害怕会遭遇突然袭击；偷偷从矿上的垃圾堆里捡来废弃的小铁片，磨得尖利，以便应付一切可能遇到的危险……
　　但有一天放工之后，还是被两个男人逼到了绝路。
　　就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青芝从矿道的暗影里冲了出来，手持一根磨尖的钢筋，狠狠插*进其中一个人的胸膛。
　　在江斩心目中，青芝简直是神一样的存在。
　　她住在只有地老鼠和蝙蝠栖息的矿道里，居然没把自己饿得面黄肌肉——她住的地方有干馍、咸肉，甚至卤酱。
　　她受了那么重的伤，血流得哗哗的，居然没掉眼泪，反而皱着眉头指挥他，怎么把那两个杂碎的尸体给处理了。
　　她其实不是仗义救人，因为事情了了之后，她拿手指点着他说：“做人要知恩图报懂不懂？以后，外头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你记得带进来给我，不然，我迟早找你算账。”
　　完全是痞子流氓的口吻，但江斩心甘情愿听她驱使，有什么好东西，也恨不得第一时间拿给她。
　　他知道自己不受父亲喜欢，是因为周岁时测的那张黄符字签，也知道老签说他“这辈子都得听女人的使唤”——他也曾一度反感这样的命运，现在却忽然觉得，如果那个女人就是青芝的话，听她的使唤也不错。
　　但让他沮丧的是，他在青芝面前，简直一无是处。
　　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青芝总嘲他是“风吹就倒”，连他教她写字认字，她都要老气横秋地说他：“这学了有用吗，难怪你要受欺负，我告诉你啊，以我的经验，干什么都要靠刀和拳头讲话。”
　　江斩无从争辩：她在外头流浪、打群架、装死吓唬人的时候，他还在家里读书写字或者被罚跪饿肚子，她是天空飞的搏鹰，他是窝里斗食吃的鸡仔，当然只能听她耳提面命。
　　没关系，他继续对她好就是了，有她在，黄金矿山都不那么面目可憎了，他甚至对她讲过自己的设想：很多年之后，他成了头发花白的老头，还揣着馅饼，颤巍巍地给她送进来。
　　青芝说：“呸，你有没有点出息？七老八十了还想着挖矿，我告诉你，我虽然住在矿道里，但我绝不会困在这儿——我一直画地图，这山腹里，哪条道通往哪儿，我每晚都要带着小金蝎去试，连金羽卫都没我对这山熟悉，我迟早找到道儿出去的，你以为我天天在里头干坐着等饭吃呢？人得有大志向你懂吗？”
　　江斩愣愣的：“你的大志向就是逃出黄金矿山吗？”
　　青芝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当然不是，我要做关内最有权势的人，那些得罪过我的、打过我的、卖过我的，我要他们以后都跪在我面前求我——你放心，你教过我的，苟富贵，无相忘，等我逃出去了，混得有模有样之后，我会来把你接出去过好日子的。”
　　江斩敏锐地嗅出了一丝危险的信号：“你不带我一起逃吗？”
　　青芝上下打量了他一回，然后撸起袖子，在他面前攥胳膊展示肌肉：其实她瘦巴巴的，胳膊细得没什么肉。
　　一边展示一边说：“你就算了吧，逃出去肯定很难的，金羽卫说不定还会放狗追，那时候我顾自己都来不及了，哪有空管你啊——你就老实待在这儿，我这人说话算数，一定来接你的。”
　　江斩沉默了一下，头一次违逆她的意思：“青芝，我可以练的，我能教会你写字，你也可以教会我打架啊，到时候大家一起跑，真遇到什么情况，我还能帮你挡一阵子。”
　　他了解青芝，她是个功利主义者：你有用、有本事，她自然会趋近、拉拢，你一团废物的话，凑上去投靠她也不要，顶多看在从前的情分上，发达了之后拉你一把。
　　青芝将信将疑看他：“是吗？就你这小身板行吗？这样吧，你能连做五十个单手俯卧撑、五十个倒挂的仰卧起坐再说吧。”
　　江斩开始有意识地锻炼自己的体力，早起、晚睡，身体这玩意儿，像铁，要靠一点一点的打击锤炼，从没肉到长肉，再到肌肉越来越紧实，从一拳出去轻飘飘的，到拳头上带了几十斤的力道。
　　青芝开始教他功夫，她很聪明，虽然没拜过师，但打架打得多，单打独斗、以一对多，甚至群殴，经验一套套的信手拈来，还教他蝙蝠功，是夜里无聊，看倒挂的蝙蝠争斗时摸索出来的——江斩始终没能学会她这套所谓的“独门武功”，因为他不习惯倒吊，那种脑子充血缺氧的感觉太难受了，所以只能羡慕地看她没事人样倒挂在高处，手上还能施展个一招半式……
　　有一天，青芝探路探进了金爷洞，回来之后，整个人都怪怪的，托着腮傻傻地笑，又颠三倒四说了好多话，譬如“我就知道我这个人很特别的”、“江斩，你跟我混，这条路是选对了”。
　　江斩再三追问，她才语焉不详地透露说，自己已经找到出黄金矿山的法子了。
　　然后，江斩第一次听到有关巨蛇、金池、涎珠。
　　他觉得这法子不保险：“青芝，虽然那人的信上这么写了，但万一是假的呢？你就一点都不怀疑？如果涎珠中途失效，金池水会烧人，人被烧死在里头怎么办啊？”
　　青芝说：“我又不傻，那个盐水化涎珠的法子，我会先试试的。”
　　第二天半夜，江斩偷溜出大帐，背了一桶盐水，跟着青芝一起进了金爷脸。
　　推开喉板，经过白骨森森的祭祀坑，结绳下了崖口，第一次看到了成堆的狗头金，也看到巨大但行动迟滞的金爷。
　　江斩趴在金池边，用特意加长的铁笊篱在池水里捞了好一阵子，捞出好几颗金色的涎珠，顾忌着不能多用，掐破其中一颗，倒了些涎液进到背进来的桶水里。
　　青芝从腰间系的布袋里抓出两只蝙蝠。
　　一只直接扔进了金池，那蝙蝠在池水里扑腾了一会，周身冒哧拉的白烟，很快就沉了下去。
　　另一只，沉进桶水里浸了会，同样被扔进了金池，那蝙蝠也同样在池水里扑腾，皮毛和翅膀都被池水浸湿，扑腾得分外费力，一路挣扎着上了岸，在池边因为身体的湿冷而瑟瑟发抖。
　　青芝对江斩说：“你回去收拾一下东西吧，不收拾也没关系，反正有了这些狗头金，什么都能买到。明晚，同样的时间，咱们还在这里碰头。”
　　和青芝分开之后，江斩回大帐，路上深一脚浅一脚，神思恍惚却又极度兴奋。
　　他忽然折向，小心避开高处值哨的金羽卫，爬上高高的山头，远眺魂魄山门。
　　黑暗中，借着地火的光，能隐约看到魂人与魄人相拥相抱的轮廓。
　　当年，江家在地牢里等来了最后的宣判，江父当场昏厥了过去，牢头在边上幸灾乐祸，说：“你们江家这是遭大难了啊，这跟灭满门也没什么区别了吧。”
　　是啊，小孩子都知道，魂魄山门，收魂葬魄，进去了就出不来，判入黄金矿山，等于是被判了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割下最后一刀的凌迟。
　　大帐里的那些矿工，同他初进时相比，已经换血过半了：有病死的、夭折的、老死的、塌矿时被砸死的——从前他最奢侈的愿望，也不过是能活得久一些，老来都可以给青芝送吃的。
　　从来没想到过，黄金矿山，会给他开生门。
　　不是，是青芝给他开了生门。
　　黄金矿山都没能收了他们的尸骨，这世上，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江斩喃喃说了句：“青芝，咱们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第124章 关内.斩

　　逃离了黄金矿山, 好日子并没有兜头照脸扑过来——没有户籍，抱了满怀的狗头金也没法进黑石城逍遥。
　　两个人花了点钱，从黑市买了两张过迎宾门的路条：从黑石城这头过迎宾门，大抵就像发达国家居民流往发展中国家，盘查手续松垮得多。
　　江斩记得, 出了迎宾门, 那头是个望不到边的大湖，他兴奋地对着湖水大喊大叫, 在黑石城时，他从来不知道天地可以这样阔大。
　　兴奋完了，他抱着满装了狗头金的行李包过来找青芝，小金蝎跟在他身边亦步亦趋——金蝎认主, 从不跟青芝以外的人亲近, 但几年下来，对江斩也熟了，并不介意跟着他乱跑。
　　青芝正坐在湖边，嘴里衔了根芦苇，眸子里映着湖面上粼粼的光。
　　江斩说：“青芝，我们可以过好日子了, 这么多狗头金，我们可以买好多房子了, 还能买好多铁皮车。”
　　青芝斜乜了他一眼：“有狗头金你就满足了？我们现在连身份都没有，去哪都是见不得光的地老鼠，你家里的仇不报了？我家的仇我还惦记着呢。”
　　江斩不吭声了, 过了会说：“那你说怎么办？”
　　青芝吐掉嘴里的芦苇：“哪最乱，哪就最方便发迹，你说，现在关内最乱的地方是哪？”
　　那当然是胡杨城了。
　　据说胡杨城在东北边境，城外有大片死人冤魂化成的枯树，枯树林中藏着传说里才有的妖鬼，那是荒蛮地，也是长久以来的流放地，那里有身背人命的悍匪，也有行事狠辣的狂徒。
　　青芝看了他一眼：“你要是怕，就不用去了，我分你一半狗头金，够你过到老了，娶十个老婆，生二十个孩子都养得起。”
　　江斩脖子一梗：“谁说我怕了，我当然要去，我其实老早就想见识见识那种地方了，人家说，能在那种地方混出头的，都是能人。”
　　其实他从来不想见识那种地方，之所以说要去，只不过是因为青芝要去罢了。
　　她去哪，他就应该去哪的。
　　到了胡杨城，他才知道，青芝是有备而来的，她有一个名叫“蝎眼”的组织计划，那些漫长而又漆黑的穴居夜晚，这个计划已经在她的不断畅想中，完善成了一个庞大且等级森严、无所不能的、让黑石城闻风丧胆的大帝国。
　　说起这个计划的时候，胡杨城在下脏雨，两人穿得破烂，躲在人家的屋檐下避雨，青芝讲得绘声绘色，眼睛亮晶晶的，屁股底下坐着那袋狗头金——胡杨城里品流复杂，财不能露白，没能确保绝对安全之前，有钱也不敢拿出来花。
　　青芝是个天生的煽动者，江斩被她说得血脉贲张，他也搞不清楚自己对她的感情：反正，她旗子往哪指，他就往哪奔，哪怕前头是万丈深渊，掉下去了都甘之如饴。
　　凭着有钱和敢拼，两人身边很快聚集起第一批有生力量，这一批人里，最精锐的几个，被吸纳进了金蝎会，蝎眼初具规模，也恰恰是在这个时候，青芝跟他商量，要推他上台面做蝎眼的首领，自己则全面隐形。
　　原因是，她要着手一件大事。
　　出关。
　　江斩觉得，青芝就像个谜一样，秘密一个接着一个，出关这种事，他从小就被教导是不可能的，“出关一步血流干”，据说历史上确实有人试过，最终都风干成了关外大漠里来历成谜的干尸。
　　他听到的故事里，只有皮影人才可以进出关口。
　　但现在，青芝说她可以。
　　他从来不怀疑青芝的话，他不需要质疑她，跟从就好。
　　青芝说，光靠那堆狗头金，永远斗不过羽林卫他们，毕竟人家有黄金矿山，得让狗头金的价值翻倍，十倍百倍地往上翻。
　　所以要做生意，做关内外的生意，拿关内没有的资源。
　　青芝还说，她走的那条道，以前叫丝绸之路，无数人在那条路上发达，现在，不过是再多她一个而已。
　　这么些年，两人几乎形影不离，但现在，势必要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了——一个拓外路，一个经营蝎眼，一点点蚕食吞并胡杨城。
　　江斩有点不舍，但转念一想，觉得这样也挺好：他想让青芝看看他的本事，他早就不是那个见到她流血时吓得流眼泪的窝囊废了，他可以独当一面，他也是狼，她不在的时候，他也可以大杀一方。
　　青芝带了几个金蝎会的人同行。
　　起初他以为，不过是小别，十天半月，总能再见上面的，后来才知道是自己天真了：博古妖架距离胡杨城很远、关外很大、青芝也更喜欢在关外待着，很多时候，她把车子开到关口，让金蝎会的人接应转运物资，自己根本就不回胡杨城。
　　要两三个月，两人才能见上一面，见面时也是公事公办，来去匆匆，蝎眼越来越壮大，业务越来越多，两人都成了高速旋转的陀螺，停不下来。
　　连坐下来喝杯酒、聊点私事，尝两个小菜，都成了见缝插针的奢侈。
　　除了蝎眼，两人好像再没什么共同话题了，她关心和日日面对的世界，他想象不出，他每天经营着的，她又无暇顾及。
　　对这境况，江斩觉得焦灼，但又无能为力，有一次，他问青芝：“咱们什么时候能歇下来啊？”
　　青芝说：“拿下黑石城吧。”
　　她的心里，永远装那么大的远景，想的都是别人不敢想的事，江斩有时觉得，青芝要是普通平凡一点就好了，转念一想，那样的话，也就不是青芝了。
　　拿下黑石城，这是青芝的愿望，也许，愿望达成之后，她的心就可以空一点点，能够装得下他。
　　江斩打起十二万分的力气，也向着这个目标迈进。
　　黑石城的眼睛，渐渐盯上了这些日子里关内的变化。
　　为了尽量牵制敌人，减少青芝的压力，江斩按照计划，把自己推上风口浪尖：只看得失，不计手段，四处扰袭攻击，声名从鹊起到让人谈之色变。
　　这期间，两人第一次生出龃龉，也是他唯一一次不经青芝同意自行其是，发起了胡杨城起事：那时候，他从探子处得知，羽林卫对市面上出现的大批新物资起了疑心，派大队人马去博古妖架处蹲守围剿，青芝远在关外，消息不通，所以，必须有一桩大事件，把羽林卫的人马吸引过来。
　　什么事情能大得过占城掠地呢？
　　事情很顺利，胡杨城本就兵力薄弱，再加上蝎眼的多年经营渗透，从乱起到占城，只花了十七个小时，羽林卫还在赶来驰援的路上，就得到了胡杨城失守的消息。
　　一举两得，既解了青芝的围，又为蝎眼赢得了盘距地。
　　江斩满打满算，觉得这是桩能博青芝欢心的大功劳。
　　金蝎会的几个长老却忧心忡忡，有一个跟他关系好的，姓闫，拿话旁敲侧击他：“斩爷，这么大的事，你自己安排，青主会多心的。”
　　也许吧，但他是在救她啊，青芝会明白的。
　　青芝回来之后，脸色很难看，他才知道自己是太乐观了。
　　青芝说：“蝎眼实力还没到那个份上，各大市集的分部还在初期筹备，时机也还不成熟，你平时作乱，只算是流寇，反正远离黑石城，那头最多是留个心，让地方上的羽林卫多注意一下。你现在是占城，性质完全不同了，黑石城会采取各种手段全力反扑，蝎眼说不定还没长成就要遭灭顶的灾！”
　　她马上召集金蝎会的长老彻夜长谈，紧急制定对策，又召来方士的头目，要求把开博古妖架的计划大幅度提前。
　　江斩记得她说：“跟黑石城斗，就不是单纯拼人力了。黑石城驱妖御妖，比我们成熟太多了，没有妖来助力，我们撑不了三五个月就完了。”
　　想不到是帮了倒忙，江斩嗫嚅着为自己辩护：“青芝，我是怕你出事……”
　　青芝发了脾气：“江斩，早就不是在黄金矿山只有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的时候了，蝎眼现在家大业大，丁口上万，你做任何事之前，都得考虑全局，就算个人有牺牲，为了大局，又算得了什么？大家有分工，我早就说过，玉门关的任何事，我都能应付，你管好自己的本分就行。”
　　这场会面，称得上是不欢而散，青芝再次离开的时候，江斩破天荒没去送她——其实去了，但没露面，避在一棵巨大的胡杨背后，看她在那站着等，大概是等他来，等了一会之后，上车走了。
　　青芝走了，他心情不好，常喝闷酒，闫长老被拉着作陪，总开导他。
　　——斩爷，咱们知道你和青主同甘共苦，情谊不同。但到底她是主，当主子的，最怕人功高震主。
　　——青主从小被人屠过村，疑心重，胡杨城起事这么大的事你都没跟她商量，你可真得注意点。你别嫌我说话难听，我是她我就要开始防你了，哪天你把她架空了也有可能啊。
　　……
　　江斩急红了眼，一脚踹翻酒桌：“我架空她？我不干了行不行？这样她就不用防我了。”
　　他也不知道是跟谁赌气，真的撂了摊子说走就走，带上随从，开车出了胡杨城。
　　原本准备在外头兜两天就回去的，但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想去黄金矿山。
　　他和青芝相识于微时，这微时避不开黄金矿山、蛛网般不知道通往何处的矿道，还有无数个他给她送吃食的夜晚。
　　但这忆旧没能成行，因为中间出了点意外：在去黄金矿山的路上，他救了一队要被送进黄金矿山的可怜人，其中就有龙芝。
　　她跟所有人都不一样，混战中，那些奴隶都四散奔逃，只她不畏不惧，还冲上来帮他挡刀——当然没挡成，江斩拉开她，顺带着一刀砍翻那个偷袭他的金羽卫。
　　事后，他问龙芝：“大家非亲非故的，别人都逃跑，你冲上来给我挡刀干什么？”
　　殷勤得有点反常，而反常必有妖。
　　龙芝的回答让他眼前一亮，她说：“我这样的罪人，户籍都被除了名，能跑到哪儿去呢，跑再远也会被抓回来的，还不如找个靠山，你敢攻击金羽卫，说明你有本事。那个金羽卫离你不近，一刀砍下去顶多受伤，我为你挡了刀，我就是你恩人，你不好意思撇下恩人，带上我的话，我就算有了去处，不比那些逃跑的人强吗？”
　　江斩哈哈大笑。
　　她有点像他，他喜欢这样在逆境中拼命抓住一切资源求生的聪明人，更何况，她还有着跟他相似到惊人的经历：也是原本家境尚可，一朝获罪，全族溃散。
　　他带着龙芝回了胡杨城，一路上，两人聊起很多东西，相同的成长环境让他们有太多怀旧的话题：黑石城的日落，冬天公园里盛放的龟背蛇梅，有一年西市起的大火，还有小时候，流光不知道怎么的生了病，有好一段时间，城里的光都忽闪忽闪，晃得人头晕……
　　江斩觉得，自己很久都没这么放松过了。
　　回到胡杨城之后，起初他只准备让龙芝干些轻松的文书活儿，后来发现，这样太埋汰她的聪明了：一时兴起教她的三招两式，她一两天就能耍得似模似样，偶尔帮他出些主意，也意想不到的妥帖易行。
　　英雄不问出身，能者上位，江斩觉得，她再磨砺个一两年，多立点功，未必不如金蝎会的那些长老。
　　他对她悉心栽培，处处给她机会，而龙芝也从没辜负这样的机会，所有交代她的事，她都能办到满分，偶尔还会给他意外惊喜。
　　闫长老看在眼里，有一次私下问他：“斩爷，你不会是喜欢上她了吧？”
　　江斩矢口否认：“胡说，我只喜欢青芝一个人。”
　　闫长老啧啧有声：“喜欢咱们青主，可不是件聪明的事啊，青主的心如果是大湖，男欢女爱，怕是连一瓢水都占不到。斩爷，你到底是喜欢青主，还是感激她啊？我看你自己都搞不清吧。”
　　江斩被他给问住了。
　　他第一眼见到青芝为他受伤的时候，就发誓要死心塌地对她好，一辈子对她好，这不就是爱吗？他的生命里，青芝永远是第一位的，比他自己都重要。
　　那龙芝呢？龙芝和青芝不一样，和青芝在一起时，他总是陪着小心，生怕她不高兴，但和龙芝在一起就放松多了，她性子温柔，眼波里总带笑意，兼理他的衣食起居，细致入微。
　　江斩蓦地冷汗涔涔，觉得自己是魔怔了：他怎么能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去比较呢。
　　……
　　过了一段时间，青芝开博古妖架的计划箭在弦上，江斩觉得她需要用人，这才把龙芝引荐给她。
　　他希望青芝能喜欢龙芝，不遗余力地向她介绍：“青芝，流西跟你一个姓啊……”
　　那个时候，龙芝自称叶流西。
　　同是姓叶，很多年前，应该是本家。
　　出乎他的意料，青芝见龙芝的第一面就不喜欢，听到她的名字时，脸色更难看了。
　　她当着龙芝的面，直截了当：“这个人我不喜欢，给她一些钱，把她送走，从哪来回哪去。”
　　她是青主，当然可以霸道，也当然可以凭自己的喜好做事，但她以前从不这样，尤其是他举荐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没道理这么拂他的面子。
　　龙芝僵立在他身边，嘴唇嗫嚅着，眼泪险些落下来，低声说了句：“是。”
　　她那么温柔，同他说话都从不违逆，何况是在青芝面前呢？而且她孤苦无依的，把她赶出了胡杨城，她能去哪呢？
　　龙芝转身离开时，江斩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屋子里静了好大一会儿，龙芝诧异地看他，青芝面无表情，目光像最轻的柳絮，半空中游荡了好久，才飘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俄顷慢慢笑起来。
　　她说：“好吧，既然是江斩想留你，那就留下吧。你先出去，我跟江斩说几句话。”
　　龙芝嗯了一声，轻轻挣脱江斩的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青芝走到江斩面前，看了他好一会儿，江斩忽然局促，想跟她解释一下，自己那么做，只是不想让她赶走龙芝。
　　但青芝先开口了。
　　她说：“一直以来，我看人都很准，我觉得可以信任的人，应该不会背叛我，我觉得值得喜欢的人，也确实会值得我喜欢。”
　　“这个叶流西，我第一眼就不喜欢。但你要我说出理由，我也的确说不出来。”
　　“既然是你想留，我会去用她，不过，你是引荐人，你要适时盯着她，将来，万一她出了错，或者做出什么对蝎眼不利的事来，我连你一起问罪。”
　　江斩喉结滚了一下，想说什么，青芝已经转身坐回桌边，头也不抬：“行了，你先走吧，帮我把闫长老叫进来，我有事同他说。”
　　……
　　第二天早上，江斩起床，才知道青芝半夜就走了，说是赶着出关。
　　他找到闫长老，问他，前一晚青芝跟他说了些什么。
　　闫长老挠着脑袋说，也没什么，青主让他陪下棋。
　　连下了三盘，青芝都输了。

☆、第125章 关内.斩

　　然后, 事情就过去了，一切似乎风平浪静。
　　黑石城并没有悍然反扑，江斩觉得，青芝也许是多虑了。
　　龙芝继续在他身边做事，接连打了几个漂亮仗, 成绩摆到台面上, 青芝都没法说什么，更何况, 她派人去查了龙芝的过往，来龙去脉都严丝合缝，找不出丁点破绽。
　　龙芝的人缘也越来越好，闲暇时做些小点心, 送到金蝎会的长老那里, 人人赞不绝口，他们也喜欢把青芝和龙芝放在一起做比较：同是漂亮的姑娘，年纪也差不多，怎么性子就差那么大呢。
　　江斩听到了大发脾气：“青芝是你们的主子，是让你们追随的，不需要讨你们的喜欢！”
　　那些人讷讷地不作声了。
　　不过, 对主子说三道四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当着青芝的面，一个个都诚惶诚恐, 只能在背后放松一下了。
　　青芝回来得更少了，偶尔回来，也是伏案看各种账册、规划、报备, 或者叫上他和金蝎会的人一起商谈重要事项，几乎不再和他独处，久而久之，江斩对青芝，几乎有些生疏了。
　　那些亲密无间无话不谈的日子，到底是怎么溜走的？
　　与之相反的，是他和龙芝的日趋亲近：毕竟朝夕相处形影不离，金蝎会的长老们又惯会拿他们插科打诨。
　　龙芝也对他愈发体贴入微，江斩自举家获罪以来，实在是没得到过什么温暖：青芝固然对他很好，但她的好不外露也不温柔，多的是硬邦邦的严词厉色，江斩很多时候，甚至有点怕她。
　　龙芝就不同了，像和风细雨，又像微醺的酒，他不自觉地就陷进去了。
　　他和龙芝在一起了。
　　不知道是谁把这事告诉青芝的，她再一次回来的时候，半开玩笑地跟他说，看来蝎眼要有喜事了。
　　江斩尴尬，说：“暂时不考虑这事吧，等帮你打下了黑石城再说。”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背叛的愧疚，觉得对不起青芝，他觉得，为她打下黑石城，她会高兴的。
　　青芝就想要黑石城不是吗。
　　但生活总是让人咋舌，事情的变化也往往猝不及防，在人人都认为他该和龙芝好得蜜里调油的时候，两人的关系偏偏生出裂痕来。
　　那次，是两人在房里用餐，原本言笑晏晏，龙芝斟酌了一下他的脸色，忽然说了句：“斩爷，其实你有没有想过……”
　　她欲言又止。
　　江斩说：“你说。”
　　龙芝说：“我也就是刚想到的，你可不准生气。”
　　江斩笑着揽住她：“我什么时候生过你的气啊。”
　　龙芝字斟句酌：“现在，蝎眼里都没什么人认识青主，她出来进去的，见过的人都以为她是你的特使。她负责的只是运货而已，蝎眼能有今天，功劳其实有一大半是你的……”
　　听到一半，江斩的脸色已经变了。
　　龙芝没察觉到，还在给他夹菜：“我觉得有些事，不用事事请示青主……说句不好听的，就算分家自立，也不算对不起她……”
　　江斩怒不可遏，一把掀翻了桌子。
　　龙芝吓住了。
　　江斩声色俱厉：“下次再让我听到你说这种话，你就给我滚出胡杨城，从此别在我面前出现！哪怕我背叛我自己，都不可能背叛青芝，蝎眼是青芝的，谁想分它一丝一毫，先问我同不同意！”
　　龙芝流下眼泪，辩解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但凡女人，都希望自己的男人能更好……”
　　江斩没听她说完，拂袖而去。
　　这场冷战持续了半个多月，不知道金蝎会的长老是不是受了龙芝的委托，一个一个地来当说客，跑得最勤的是闫长老，说他：“哎呀，小情人吵架，一两天就消气了，你看你这犟头，人家流西这两天都瘦了……”
　　江斩心软了，终于又去见了龙芝。
　　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眶有点陷，眼神深得见不到底，江斩有点后悔，宽慰她说：“好了，这一页掀过去了，咱们以后谁都不提了。”
　　龙芝却不依，抬头看了他很久，才说：“斩爷，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啊？我都没对青主怎么样，就说了点闲言碎语，你就掀了桌子，还这么久没理我，哪天，我要是拿刀子捅了她，你是不是得剐了我啊？”
　　江斩失笑，说：“你别说气话了。”
　　龙芝一反常态的固执：“你回答我啊，真有那么一天，我跟她对起来了，你帮谁啊。”
　　江斩没吭声。
　　龙芝笑笑说：“知道了。”
　　她沉默了一会，到底是心有不甘：“斩爷，你为什么就分不清谁是外人，谁是自己人呢，我才是……”
　　江斩打断她的话：“就算是我的女人，敢伤害青芝，我照样剐了她。”
　　他觉得，得把话说死，才能绝了龙芝试图去攀去比的念头。
　　没有人比青芝更重要。
　　龙芝咯咯笑起来，笑到末了，说了句奇怪的话：“以后你就会知道，两朵灵芝，谁是杂草谁是仙了。”
　　这一页就此翻过。
　　博古妖架的开启出了些波折，玉门关出现了罕见的大范围身魂分离，一行人也被抛去了灰色交界地带，好在有惊无险：从妖架上颇收纳了一些妖种，譬如萋娘草、影随行、双生子等等，都交由方士驯服去了。
　　回程的路上，青芝去了趟尸堆雅丹，利用在灰色地带发现的死尸暂时封住了活坟，引金蝎杀死了眼冢，这仇她记了多年，也隐忍了多年，终于在最合适的时机，一击而中。
　　但杀人一万，自损八千，报了屠村的仇，金蝎也奄奄一息。
　　青芝似乎早就料到金蝎会有这场不幸，事先准备好了陪葬品，又让人为金蝎挖了坟，最后掩埋的那道工序，她支走了所有人，说是自己来。
　　江斩理解她的心情：说到和青芝相依为命，没人及得上这只小金蝎，青芝只十多岁时，就带着金蝎流浪了，听说起初，小金蝎趴在水缸上，只巴掌大，战死的时候，身量都有两米来长了。
　　他带着其它人离开活坟，给青芝留一片清静地，走出很远之后，听到轰的一声巨响。
　　那是青芝炸开了土台，引坍塌的土堆埋葬了金蝎。
　　有金蝎才有蝎眼，蝎眼自金蝎而生，江斩觉得，金蝎的“死亡”是个不祥的征兆。
　　果然，黑石城开始行动了，像一条套在人脖子上的绳索，慢慢内收，虽然还没有夺命，但一次比一次让人呼吸困难。
　　山雨欲来，青芝出关的次数明显减少，面对来势汹汹的黑石城，她的策略一直是“避其锋芒，保存有生力量”，甚至将蝎眼的很多部众调离了胡杨城。用她的话说，她现在还舍不得拿蝎眼去跟黑石城硬拼，只能打以一敌十的聪明仗。
　　艰难地支撑了数月之后，胡杨城迎来了羽林卫规模最大的一次围剿。
　　两边数量不对等，正面迎击是以卵击石，青芝想了很久，调了一半的兵力出城，准备届时先以一半的兵力据城死守拖延时间，待到对方松懈时，汇合出城的那一半里外夹击，又传令各地的蝎眼迅速集结，在指定的时间内赶到胡杨城，大造声势，让对方摸不清援军实力，趁乱打一场收尾战。
　　原本，该是一场反败为胜的漂亮仗的。
　　可惜出了点意外。
　　所有人都在按计划据城死守的时候，有人打开了西城门。
　　龙芝。
　　当时，手下来报说西城门破了，江斩还以为是龙芝殉职，不顾劝阻，拼死往西城去，赶到近处时，看到龙芝站在城楼上对着他笑，下头门户大开，羽林卫像潮水一样涌入。
　　那一刻，江斩觉得，有人把强酸倒进他心里，熔出深不见底的黑洞。
　　是他瞎了眼，付错情，引狼入室，辜负了青芝。
　　那一夜，妖鬼肆虐，火光熊熊，周遭到处是惨呼和哀嚎，江斩拼了命冲在近身战的第一线，砍翻一个，又一个，双眸被血和火撑满。
　　天色微明时，满城焦黑，死尸遍地。
　　败局已定，城门被重重封死，无路可逃，羽林卫开始了掘地三尺的清剿。
　　江斩受了伤，又和青芝失散，被近卫保护着藏进隐秘的地窖，他设法打听青芝的下落，但传进来的，都是坏消息：
　　——蝎眼藏身的据点接连暴露。
　　——有些人乔装成百姓想蒙混过去，但龙芝会出面指认。
　　——听说金蝎会的长老全盘落网，羽林卫抓住了蝎眼精锐百十号人，要吊死示众以儆效尤……
　　江斩担心青芝的安危，不顾近卫的劝说，决定去刑场。
　　行刑是在晚上，胡杨城里没死的百姓几乎都被驱赶来了，来观摩学习叛乱者会是什么下场，江斩混在拥挤的人群中，看那些被押上场的蝎眼部众被吊上惨白色胡杨木做成的吊桩，口吐白沫，双腿在半空抽搐，甚至失禁。
　　龙芝也在，端坐在看台上，像看一场热闹的大戏，边上坐着的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头，听说叫赵观寿，是黑石城羽林卫的头目。
　　龙芝的地位一定不低，居然能和赵观寿平起平坐。
　　第二批被拖上来的是金蝎会的长老，人人叫骂不绝，江斩看到龙芝低头对着台下的羽林卫说了几句什么之后，有人手执着铁尺冲了过去，狠狠抽向长老们的嘴巴。
　　有人嘴角被抽裂、颌骨被打碎、断裂的牙齿落到地上，依然骂个不停，骂得最凶的是闫长老，激愤处，忽然拼命向台前冲，一口血混着落齿喷向龙芝。
　　龙芝抬袖去遮，还是被溅到了稍许，她脸色大变，长身站起，绕过一脸愕然的赵观寿，向台下走去。
　　江斩看到，她顺手拿过一根麻绳，走到闫长老身边时，绳子猛地套上他脖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两手却扯住绳头，往两边狠拽。
　　闫长老先还在她的挟制中拼命挣扎，两只脚在地上划出踏痕，后来，就只剩下了抽搐。
　　江斩慢慢退后，觉得自己像是见到了传说中的画皮鬼：一个人怎么可以伪装到这种地步？她曾经的那些温柔、微笑、体贴、细致，全都是在做戏吗？
　　恍惚中，他觉得龙芝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知道他在这吗？不，不可能，如果知道的话，早亮刀招呼他了。
　　最后被推跌到场上的，居然是青芝。
　　她披头散发，血肉模糊，被打瘸了一条腿，江斩一见到她，脑子就炸了，他想起近卫是如何地劝他不要来刑场：“斩爷，你是蝎眼的头领，只要你不出事，咱们还可以东山再起。这明显的行刑是假，诱捕你是真啊……”
　　就算是真的又怎么样，他不想独活，和青芝死在一起好了，到了地下，再向她赔罪。
　　他脑子一热，拨开人群就往前走，身后忽然传来压得极低的熟悉声音：“站住……别回头。”
　　迟了，他辨认出青芝声音的那一刻，已经回头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听到龙芝大吼：“在那，抓住她们！”
　　电光石火间，江斩明白了一切。
　　青芝和他一样，都没有落网，她来刑场，是抱着和他一样的目的。
　　龙芝确实一早就锁定他了，但她没有立刻行动，她知道青芝才是真正的蝎主，要留着他钓大鱼。
　　她用刑场上的假青芝引得他轻举妄动，再利用他，去引青芝。
　　真正的青芝发现了他，情急之下想把他给叫住，让他别露端倪……
　　但一切都太迟了。
　　行刑场上蓦地大乱，守株待兔了很久的羽林卫挥舞着套索将两人围得水泄不通，混乱中，江斩看到青芝的脖子上同时中了两根套索，羽林卫迅速将套锁的绳头扔向高处的挂轮，接应的人抓住绳头，狠狠往下跳拽……
　　青芝的身体被吊上了半空。
　　江斩拼命想往前爬，却被越来越多的羽林卫摁倒在地，他挣扎着抬头，看到青芝的身体从剧烈挣扎到渐渐不动……
　　恨意从心头喷薄而出，涌成烈火，烧焦他的心肺肝肠。
　　青芝死了，他要全世界给她陪葬。
　　但他动弹不了，不远处横着带血的铁尺和被抛落地上的勒绳，再然后，脑后忽然挨了重重一击，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昏迷的最初，江斩脑子里总能清晰地浮现出青芝临死前的脸，后来，这张脸就渐渐模糊，直至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沙暴，像姜黄色的巨舌，裹住了胡杨城。
　　醒来的时候，已经不在胡杨城了，在城外一家红花树的地下旅馆里，旅馆生意很好，每天都人来人往。
　　听说胡杨城毁于战火和随之而来的恐怖沙暴，那场沙暴来时，鬼哭神嚎，很多人丧命，更多的人受伤、精神紊乱，乃至失忆。
　　他还好，虽然记忆出现了些许模糊和断层，但重要的事，他都没忘。
　　他记得是自己信错了人，开门揖盗，青芝曾想赶龙芝走，是他一时意气把人留下的。
　　他记得刑场上被吊死的蝎眼部众、被活活勒死的闫长老，还记得在刑场找到了青芝，但也同时露了行藏——双方恶斗了起来，再然后，有些记不清了，好像龙芝被吊上了吊桩，眼看大仇得报，沙暴却来了……
　　“青芝”也住这旅馆，在他隔壁，因着沙暴的缘故，受伤不轻。
　　江斩被人扶着去见“青芝”，在她的床前长跪不起，甚至亲手举刀过头，请她给他一个了断，“青芝”打落他的刀，说：“算了，杀了你，也不能再拿回胡杨城了，将功补过吧。”
　　“青芝”没有追究他的责任，但江斩知道，事情没法“算了”，也永远不可能“算了”。
　　有时候，失去远比得到更能磨砺一个人，他的心态和性格都起了巨大的变化。
　　明明“青芝”还在，但他总觉得，心里有个巨大的空洞，像是失去了远比胡杨城还重要的东西，那个空洞里，常年涌动着痛苦和巨大的恨意，直指黑石城、直指羽林卫，还有那个把他耍弄得团团转的贱女人。
　　更让他难受的是，“青芝”也变了。
　　这场惨败折损了她的锐气，她整个人都有些心灰意冷，因为受伤，也因为在激战中丢了兽首玛瑙，她不再提出关的事——兽首玛瑙又称“百里门洞”，有了它，可以在博古妖架就近的百里范围内、任意一个点，进出玉门关，并不一定必须走那扇“门”，所以羽林卫在博古妖架处囤积重兵，并不能真的对她构成威胁，但现在丢了兽首玛瑙，出关势必比从前更增险恶。不过不出关也好，他从来都不想让她出关，两个人的生分，不就是从出关开始的吗？
　　不止出关，青芝对很多事情都不那么积极了，江斩偶尔跟她谈起反攻黑石城，她都语焉不详，要么回答“再说吧”，要么回答“你看着办吧”。
　　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豁出这条命不要，他也要弥补，成倍地弥补。
　　江斩，真正成了一把劈波斩浪，神挡杀神的复仇之刃。
　　他不想让“青芝”再隐形，努力把她推向台前，让所有人都知道，要对青芝小姐毕恭毕敬。
　　他事必躬亲，像从前的青芝一样，聚拢蝎眼的有生力量，迅速恢复秩序、壮大、再壮大，你拿走了我的胡杨城，我就渗进你的黑石城——他计划着在黑石城蛰伏下来，来日直捅羽林卫和方士的心脏腹地。
　　他也一直没放弃去搜捕龙芝，很多人都说，她在那场沙暴中死了，他不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真的死了，也要找到尸骨，挖出来挫骨扬灰……
　　功夫不负有心人，有一天，几张照片交到了他的手上，是叶流西，和她的一些同伴，在西市闲逛。
　　他攥着照片看了很久。
　　这个女人的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惶恐、惊怖和愧疚，挽着身边的男人，笑靥如花。
　　凭什么她还没下地狱，还能过这样的安乐日子？
　　江斩将照片团成了一团，只可惜手上的力量碾碎不了纸张。
　　死这种惩罚实在是太轻飘了，她应该受更多的活罪，但江斩还是想尽快了结了她，他觉得，龙芝是横亘在自己和青芝之间的一个结，只有把她抹了消了，自己和青芝，才能完完全全回到从前。
　　他怀念从前。
　　他记得，那时候矿上放饭，有热乎乎的肉饼，他怕凉了，拿干净布包了焐在怀里，等啊等，等到熄灯睡觉，然后飞快地给她送去。
　　那时候多辛苦啊，但心是雀跃的，飞奔的脚步也是轻快的。
　　……
　　金爷洞里，图穷匕现。
　　龙芝的功夫明明是他教的，却处处压他一头，她倒挂上锁链时，他甚至觉得有一丝久别的熟悉和亲切……
　　可惜没有时间让他停下来思考甄别，生死对搏之际，一分一秒都是巨浪，人只能被往前推涌，而不能停留。
　　胳膊被砍掉的那一刻，像瞎子忽然见到了明亮日光：历历前尘，大雪样漫天洒落。
　　他想起最初逃出迎宾门时，见到的那个温柔大湖，湖水在这一刻干涸，向他袒露出深藏的真相。
　　原来，他和青芝早就走远了。
　　她从来没有回来过，他也从来没有跪地赎罪的机会，从他赌气不去送她的那一天开始，从她频频回望却没有等到他开始，两个人，就越走越远了。
　　跌入金池的刹那，江斩泪流满面。
　　***
　　九个月了。
　　江斩坐在小花园里，单手拿剪刀，咔嚓咔嚓地修建花草，左臂空空的袖管在肩膀处打结，像挂了个疙瘩。
　　龙芝对他不赖，即便是囚禁，也给他找了个赏心悦目的好地方，院子里假山锦鲤，流水潺潺，又有一个小花圃，长满奇花异草。
　　但江斩知道，这里是在地下，因为每次有人来，半空中都会响起铁链被解开的声音，又有足音，一级级自上而下，响在白云和日光之间。
　　还因为每天的天气都是一样晴好，从不阴晦，也无惊雷，龙芝是龙家的大小姐，方士家族的菁英，有的是本事把见不得光的地下布置成鸟语花香的桃源。
　　不过江斩不关心这个。
　　九个月了，他从不开口说话。
　　龙芝经常来看他，但他从不抬眼看她，一次都没有，只自顾自做自己的事：有时吃饭，有时给池水清脏，有时拿着小剪刀，咔嚓咔嚓地修剪花草。
　　活得暮气沉沉，没有爱恨，徒耗年月。
　　龙芝在他面前无计可施。
　　她有时软语和他商量：“江斩，我让人给你续上钢筋铁骨好不好？续上了之后，找黑石城最好的皮匠人帮你做表皮，衣服一遮，什么都看不出来了。你不知道，羽林卫里，有人主动舍去肢体，就想接一截钢筋铁骨。”
　　江斩仔细拿剪刀剪去面前花草的杂茎，根本没在听她说话。
　　有时，她又突然狂躁，掀翻他的饭桌，一脚把他踹翻在地：“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我肯这么待你，你该跪下来给我磕头，换了别人，我早一刀砍了。”
　　江斩从满地的菜饭中爬起来，好像觉得饭撒了很浪费，伸手撮起来，一把一把地往嘴里送。
　　龙芝嘴唇嗫嚅着，眼圈慢慢泛红，转身就走。
　　江斩坐在原地，嚼一口带沙土的饭，边嚼边笑。
　　爱过的人，知道怎么样才最能刺痛和折辱对方，他已经不爱了，所以下手百无禁忌。
　　还有一些时候，龙芝觉得自己委屈：“这事哪有什么对错？大家不过是各为其主，换了她叶流西在我的位置上，她做的说不定比我更狠。”
　　是啊，是各为其主，所以他永远站在青芝的这头，没兴趣去换位思考或者将心比心。
　　偶尔夜里睡不着，想到这完全看不到头的囚禁生涯，他也很诧异自己为什么还要活着。
　　也许是为了青芝吧，他还不知道她的下落，他还欠她那么多，得想办法还。
　　……
　　半空中再次传来熟悉的足音。
　　江斩放下手中的剪刀，转身回房，在龙芝进屋之前躺上床，盖上了被子，背对着门。
　　眼不见为净，如果一定要听她歇斯底里或者喋喋不休，躺着当然比坐着站着舒服。
　　有脚步声进来，俄顷，身后响起龙芝的声音：“江斩，不用装了，收拾收拾，我可以送你回蝎眼了。”
　　江斩的身子僵了一下。
　　龙芝笑起来：“你还不知道，蝎眼已经兵临黑石城下了吧？叶流西开出了条件，要换你回去……恭喜你了。”
　　叶流西？
　　这名字听起来怪怪的，他还是喜欢叫她青芝。
　　他从床上坐起来，盯着龙芝看了一会，问她：“什么条件？”
　　九个月没有说过话了，舌头都不知道该怎么动，声音都像是粘结着还没化开，陌生而又沙哑。
　　龙芝冷笑：“昌东，高深，还有你，各自换1/3黑石城的平安。说起来，江斩，你也并没有更金贵嘛，不过也合理，毕竟时过境迁，你早就不是她最倚仗的人了。”
　　哦，昌东，他记得那个人，照片上，青芝亲密挽着的男人。
　　江斩心头升起复杂的况味，他想起在金爷洞里，昌东曾冒着生命危险来救青芝，这两个人，应该不是普通朋友吧？一定不是，他从没见过青芝可以这么信任和依赖一个人。
　　他欣慰处又有失落，顿了顿重又躺了回去，把被子拉齐到胸前：“谁知道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龙芝冷笑：“这种时候，假话还有什么意义吗？你不信，去城楼上看一看啊。”
　　***
　　站到城楼的那一刻，看着远处望不到边的营地和猎猎旌旗，江斩的眼前一片模糊。
　　青芝的确是东山再起了。
　　这场面，盛大而又繁华，这披荆斩棘的九个月，跟他江斩，却没有半分关系。
　　他拖垮了胡杨城，害青芝关外流离，如今她好不容易翻身，他哪有脸再去分她的羹？他说要为她打下黑石城，如今，却反要她拿1/3个黑石城来换？
　　***
　　太阳还没落山，叶流西已经等在了营地外，蝎眼的大小头目也都在，或翘首以待，或交头接耳。
　　风有点大，阿禾折回大帐帮她取了外套，逼着她披上：“西姐，你现在身体不好，一定不能冻着了，冻着的话，今晚就不许你跟斩爷喝接风酒。”
　　她流产之后，身体一直就不大好，吹半夜冷风都没事人一样的日子，是一去不复返了。
　　叶流西笑着披上外套，再一次看向黑石城的方向。
　　赵观寿早些时候跟阿禾通过话，说是最迟入暮时分，一定会把江斩送到。
　　夕阳红得有些灼目了，远处终于出现了车辆，像背景那抹红上蠕动着的小黑点，越驶越近。
　　身后立时兴奋起来，有人大叫：“快快快，放万响炮，给咱斩爷去去晦气！”
　　噼里啪啦，无数挂鞭炮齐响，刺鼻的硫磺味带起大团白色的烟气，像是大雾平地而起，镇山河和镇四海被鞭炮声惊地四处乱跑，叶流西又好气又好笑，向外围避开了些，拿手扫开眼前的烟气……
　　透过隐约的烟气，她忽然看到，那几辆车就快到跟前时，蓦地中途停下，有人惊慌失措地下车，然后是更多人冲下车，往其中一辆车边簇拥，还有人朝这头比划着手势，大声叫着什么，但鞭炮声太响了，耳膜处嗡嗡的，她听不到。
　　怎么了？
　　叶流西攥紧外套，走了过去。
　　她走得很慢，越走越慢，像是冥冥中有什么预感，不想走到那个再也无法挽回的终点，阿禾超过她冲了过去，然后，蝎眼的人也越过了她，蜂拥着围了过去……
　　等到叶流西走到跟前的时候，那里已经像坟地一样安静。
　　围着的人自发地让出一条道来。
　　阿禾站在打开的车门口，嘴唇煞白，她脚边的地上，蕴了一滩血，还不断有血从车沿边滴下。
　　叶流西轻声问了句：“怎么了啊？”

☆、第126章 关内.流西

　　江斩死了。
　　死得从容而又有计划。
　　他在小花圃里剪了一大束花, 说是要送给青芝当礼物，那花并不美，搭配得也怪，而且气味杂且浓烈，恰到好处地遮去了车里的血腥味。
　　开车的司机说, 那束花的香味太冲, 他的鼻子都嗅不出味儿来了。
　　上车前，有人给江斩搜了身, 查看是否携带利器，连花都搜了，确认那些花没毒——大概也怕会出意外。
　　末了一切无恙，只临上车的时候, 江斩向龙芝提了个要求。
　　他想单独跟她说几句话。
　　边上的猛禽卫想拦, 怕江斩对龙芝不利，龙芝面色一沉：“我还用得着怕一个废人吗？再说了，他不敢的。”
　　他是不敢，他听说了一切，昌东的续命还要倚赖龙家，龙申又对这个女儿视若掌珠——青芝被她害得那么苦, 都还没有对她动手，这就说明, 青芝是有忌惮的。
　　他不想再给青芝添乱了。
　　龙芝陪着江斩坐进车里。
　　车门一关，车里就安静了，江斩语气温和, 带凄凉和无奈，问她：“咱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的？”
　　一句话，说得龙芝眼眶发酸，她定了定神，回答他：“各为其主吧……但是江斩，你其实出身羽林卫，如果不是获罪，你跟我，应该是一边的。”
　　江斩说：“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意思呢。我只是想跟你说，我真的喜欢你，但情分就从这里断了吧，以后大家就是敌人了，好了，我说完了。”
　　车窗映上晃影，那是等在外头的人有些不耐烦了。
　　龙芝抬头看江斩，四目相投，江斩伸手抱住她。
　　龙芝没有拒绝，她下巴搁到他肩头，阖上眼睛，不忍心看到那个空的袖管，回到蝎眼之后，叶流西应该会帮他装上钢筋铁骨的吧。
　　江斩手臂虚搭住她的腰，撩开她披风，食指和中指朝下微微搭挑，把她腰侧的匕首轻轻带了出来，不动声色地塞进车坐垫里。
　　时间差不多了，龙芝开门出去，换猛禽卫陪他坐后座，因为龙申之前交代过：送还江斩的时候，你就别和他同车了，免得叶流西看见了不高兴。
　　江斩目送她离开，目光缱绻，这缱绻让她神思恍惚，甚至产生了错觉，觉得这也许并不是两人情分的终结，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也许来日还有机会再续前缘。
　　……
　　车子开动的时候，江斩用外套盖住身体做遮掩，对边上的猛禽卫说：“我睡一会，快到的时候你叫我。”
　　那人嗯了一声，不疑有他。
　　江斩身子倚住车门一侧，慢慢阖上眼睛，脚边放着那束花，唇角泛起古怪的笑意。
　　他从不欺骗女人，但一生最好的演技用在龙芝身上，他并不觉得过分。
　　他下手很狠，割了几处动脉，最后把刀子切进小腹。
　　他怕自己死得不够快，他了解青芝：只要人在进蝎眼大营之前死了，她一定不会认这笔交易。
　　青芝毕生的愿望就是入主黑石城不是吗，这1/3的黑石城，就算是他打下的吧，不要拿来换他，不值得。
　　血越流越多，他拼尽所有的力气圆睁着眼睛，想着，也许阖上眼的前一刻，还能看见青芝。
　　大概是嫌花香得太熏人，司机打开了车窗，身边的猛禽卫打了个哈欠，食指在车窗沿上有节奏地一敲一敲。
　　江斩的眸光渐渐黯淡，神色却愈发温柔。
　　他看见漫天大雾，听见哗啦的水声，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偷带青芝去澡堂洗澡的那个时候，她从帘子里伸出湿漉漉的细胳膊，朝他发号施令：“快，给我肥皂。”
　　他要回到青芝身边去了。
　　他要回到两个人相依为命的日子里去了。
　　那时候最幸福，青芝只有他，他也只有青芝，没有昌东，没有龙芝，没有争斗，也没有机关算尽。
　　他的愿望从来都简单，他只是希望，日子简单而又纯粹，到了八十岁的时候，还可以颤巍巍拄着拐杖，去给青芝送吃的。
　　……
　　叶流西站着不动。
　　太阳沉下去了，暮色里带着冷，风在耳边刮，鞭炮的硫磺味也渐渐消退，方士和大营里的医生都过来了，要严明正身，看眼前的江斩是不是双生子假冒的，是不是真的死了。
　　人真多，声音嘈杂，一张张脸都面目可憎，叶流西抬起头，看到呆站在一旁的龙芝：她没了表情，眼神里也没有光，杵在那里，像干死了很久的老树枯枝。
　　叶流西走向她，说：“回去告诉你父亲，还有赵观寿他们，这1/3的交易，不算数了。”
　　龙芝抬眼看她，嘴唇失色且发干，声音也颠破沙哑：“江斩是自杀的。”
　　叶流西面无表情：“我换的是活人，你拉过来一个死的。他是自杀吗？谁能证明？谁知道是不是你们半路杀的？”
　　她撇下龙芝，朝大营里走，阿禾小跑着跟过来，叶流西说：“不准跟着我，天亮之前，也不准有人进帐打扰我。”
　　阿禾没敢再跟。
　　叶流西一路走回帐篷，路上遇到她的人恭敬地避在一旁，叫她“西主”，还有不知道消息的人在烧大灶，笃笃笃地剁肉，空地上，酒坛子垒得像个小山包。
　　这个晚上，本来该有一场接风酒的。
　　叶流西掀开帐篷的门，跨了进去。
　　门帘落下，帐篷里一片昏暗，腿一直发抖，再也迈不开步子，帐篷布挡不住外间的无数杂音，那些声音像蚂蚁，窸窸窣窣，围住帐周，爬上帐顶，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叶流西的眼前渐渐模糊。
　　如果当初，不带你出黄金矿山……就好了。
　　***
　　天色将明。
　　燃烧了一夜的篝火渐熄，灰烬中偶尔爆出一两颗火星，噼啪一声，垂死挣扎。
　　阿禾搓着手，在帐篷前走来走去，身后是李金鳌，还有金蝎会的一帮人，有些人已经自发在为江斩戴孝了，很多帐篷口挂着飘飘的白布。
　　阿禾心有不甘，去问李金鳌：“真的没办法了？你们方士不是很有本事的吗？心弦呢？心弦行不行？”
　　李金鳌没好气，这两天，为了高深的事，他白头发一茬茬地往外冒，本指着江斩回来，叶流西心里一高兴，就不会太逼迫他了，谁知道又出了这档子事：“用心弦是有条件的，需要身上没有伤口，人的周身元气不外泄——斩爷身上，那多少伤口啊？”
　　又撺掇阿禾：“你倒是进去啊，斩爷这事，丧事怎么个说法？还有啊，还攻不攻城了？得改日子了吧……”
　　阿禾瞪他：“你有胆你进，我才不进……”
　　话还没完，帐篷里忽然传来叶流西的声音：“阿禾。”
　　阿禾打了个激灵，小跑着进了帐篷，很快又掀开门帘探出身来，向着外头一干人招手：“进来！都进来！”
　　***
　　帐篷里所有的灯都打到最亮，明晃晃灼人的眼，阿禾动作利索地帮叶流西清理桌面，然后把热腾腾的早餐端上来。
　　叶流西先看李金鳌：“方士那边有办法把江斩的尸体多保存几天吗？要确保不要腐坏。”
　　比起救高深，这要求太小儿科了，李金鳌赶紧点头：“这个可以，没问题。”
　　叶流西又看向金蝎会一干人：“准备好攻城了吗？其它的市集有什么情况没有？”
　　板寸越众而出：“都准备好了，现在优势绝对在我们这边，不过动作要快，听说黑石城那头向外围没被我们控制的市集都下了死命令，要求火速驰援，有些市集应援了，援军在来的路上，有些还磨蹭着，大概是在观望吧……”
　　叶流西沉吟了一会，说：“传我的令下去。”
　　她声音不大，甚至透着疲倦和虚弱，但帐中众人都是身子一凛，屏息静气，生怕错过了重要命令。
　　“第一，江斩暂不下葬。按原计划攻城，什么时候拿下那2/3的黑石城，什么时候下葬。跟下头说，用这城给斩爷送葬。”
　　“第二，往外散消息，我攻黑石城，是跟几大家的高层有恩怨，不是要绝方士，也不是要绝羽林卫。那些外派到各大市集的羽林卫和方士，可以心安理得过日子。只要不来蹚这趟浑水，蝎眼来日绝不主动去犯，哪怕有什么冲突，也会坐下来慢慢谈。”
　　“第三，黑石城里也要散消息，蝎眼是攻城，不劫掠，不屠城，不滥杀，平民不杀，放下武器的羽林卫，也不杀……还有，务必把我跟龙申交易的消息放出去，让大家知道，有1/3的黑石城，我是不会动的。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届时都会躲在安全地带里观战，不管胜负，他们都有好日子过……”
　　板寸一拍大腿：“这招好，你有保护*伞，我却要去给你拼命，换了我是下头打仗的羽林卫，我心里也不服啊，西主，咱就该挑拨离间他们，狠狠的！还有啊，那些被派去别处市集的羽林卫和方士，本来就老大不情愿的，对黑石城的人有怨气，咱们这一示好，我看他们要么不来，要来也会千方百计磨蹭，这一‘驰援’，怕是要‘驰’它个十天半个月呢。”
　　叶流西笑起来，一夜没睡，她头有点晕。
　　她拿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说：“行了，就这样，各自准备去吧。”
　　阿禾没走，等人都走尽了，才嗫嚅着开口：“西姐，你没事吧？昨天我们帮斩爷整理了一下仪容……你要不要去看一下？”
　　叶流西手上一颤。
　　过了很久，才轻声说了句：“先打仗吧。”
　　***
　　黑石城的攻坚战，远比预料的要顺利，只打了四天。
　　驰援的地方军都没能赶到，入城也没遭遇激烈抵抗，加上江斩新丧，蝎眼的部众里，十之**，都揣了复仇雪恨的心思，以一当十，前仆后继，这仗打得势如破竹，差点没能在1/3的那条安全界线前收住脚。
　　第四天的傍晚，叶流西在金蝎会以及蝎眼部众的簇拥下入城，同时入城的，还有从黑石山采石而来的大车——运力不足，除了打头的几辆拉货车之外，其它的都靠畜力人力，一车车，载满沉重条石，车轮碾上黑石城的路面，车轴因为承压而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那条安全界线紧挨着羽林城，是赵观寿他们眼见败局已定，仓促间命人撒了石灰粉围就的，粉末撒得厚重且多，衬着黑色地面，极其分明。
　　叶流西就在界线前停下来，然后沿着界线的边走了一段，采石车还在不断进城，不能进了才停下，一辆挨着一辆，把巷道堵得满满实实。
　　再抬头看时，羽林城的城墙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身影：龙申、龙芝、赵观寿、签老太太……
　　还有很多她不认识的人，想来都是高门大族，身娇肉贵。
　　城头上有人在紧张地接线，估计是连喊话的喇叭，赵观寿按捺不住，在城头大吼：“叶流西，你这是什么意思？”
　　叶流西抬头看他，说：“打进了城，还不让我进来逛逛吗？我又没过线。”
　　是没过线，她始终踩在那道安全界线之外。
　　上头的喇叭接好了，龙申拿过来，跟她说话：“叶流西，你身为西主，要信守承诺，我为昌东续了一次命，你还我这一带三年平安，你答应过的。”
　　叶流西正想说什么，这头的喇叭也接好了，阿禾过来把扩音器递给她，她把音量拨到最大，说了句：“龙老爷子，你放心吧，我叶流西说到做到，这道界线，三年内，谁也不能跨过去。”
　　说完了，她再也不看龙申他们，转身看向自己的部众，沉声说了句：“这道界线都看见了吗？凡我蝎眼部众，都该像我一样，说到做到，不犯这界线一分一厘，听清楚了吗？”
　　蝎眼部众齐声高喝：“听清楚了！”
　　叶流西笑起来。
　　她说：“看清楚就好，接下来，以这条线为界，筑墙为牢，牢墙要高过他们的城墙三丈，从此之后，这1/3的黑石城，就是关内最大的牢狱。”

☆、第127章 结局.上

　　帐篷是黑色, 为了防止透光，像俄罗斯套娃，连罩三层。
　　叶流西问阿禾：“江斩就在里头？”
　　阿禾点头。
　　叶流西伸手去掀第一道门帘。
　　阿禾有点担心：“西姐，你一个人进去，真没关系吗？要不要我陪着你一起？”
　　叶流西看了她一眼：“怎么着, 难道我会自杀？”
　　阿禾不吭声了。
　　不过, 有个温柔贴心的小丫头在身边操持一切，的确是让日子熨帖了不少, 叶流西似乎也有点理解，江斩当初为什么会被龙芝吸引了。
　　门帘上都有朱砂画就的符咒，每掀开一层，就更冷一分, 关内关外, 很多事倒是共通的：想保存尸体，总得降低温度。
　　终于进到内帐，帐里铺了地毡，地毡中央摆了口母胎木的棺材，棺盖掀在一边。
　　母胎木是关内最好的寿材，极其少见, 传说长在海拔三千米以上的密林深处，跟一般的树木外形没两样, 只有最资深的采木人知道怎么去找：夜最深的时候，树干上会隐约现出一幅图像，前后只延续数秒, 轮廓像个怀胎十月的女人。
　　用母胎木做棺材，可保尸身不腐不坏，百年千年，容貌一样栩栩如生。
　　叶流西在棺材边慢慢坐下，江斩像是睡着了，面色平静，再也无忧无扰。
　　这张脸，熟悉而又陌生，叶流西有点恍惚，黄金矿山的日子，忽然潮水样涌来。
　　——青芝青芝，这个饼可好吃了！我特意给你留的，你摸，还有点热呢。
　　——青芝，这个枕头好用，头一挨就睡着了，不硌人……
　　——青芝，咱们跑的时候，金羽卫如果放狗，你就先跑，我帮你挡着！
　　……
　　眼泪从脸庞上无声滑落，叶流西轻声说了句：“江斩，是我不好……”
　　她从来也不知道江斩想要什么，她以为把他从黄金矿山带出来了，其实他从来也没出来过，他一直眷念和向往的，始终是那段窘迫却柔软时光。
　　昌东说得对，只有被人善待，才会去善待别人，曾经的她，只有心计，没有柔肠。
　　救江斩，不过是为了收个人为己所用，顺带着混两口饭吃。
　　习惯性地提防和怀疑每一个人，因为幼时被眼冢屠村——眼冢凶悍吗？并不，它素日里和颜悦色，还给过她糖吃，谁能知道它包藏祸心，深夜里咀嚼人骨？
　　所以她固执地觉得，谁都不值得相信，秘密藏在自己心里，才最稳妥。
　　待到出了黄金矿山，天大地大，雄心勃勃，眼睛始终看着远处高处，看不到江斩的失落和不适应，也看不到他那么积极地想要表现——一有不如意，就严词厉色，以至于江斩到后来都怕了她。
　　如果她性子能软些，对他能多推心置腹些，后来的一切，也许就不会发生了。
　　叶流西抬起手，慢慢把江斩的衣领抚平：“我有时候想想，龙芝给我种了吞睽，让我忘记很多事情，也未必没有好处，如果不是因为这失忆，我也不可能去信任昌东他们……”
　　吞睽上身，等同再世为人，在那旗镇醒转的时候，记忆里没有悲惨，没有怨气，只有空白。
　　所以她心平气和地过日子，做很多工，随着心意挣钱，不慌不忙地找记忆，遇到昌东、肥唐、小柳儿、高深，互相磨合，彼此照应，被善待，也开始善待别人，被爱，也开始去爱……
　　在这样的青芝面前，江斩也许就不会那么陪着小心了，那些不愉快总会过去的，那些隔阂和裂缝，总会抚平的，只要有时间，只要给彼此时间。
　　叶流西含泪笑起来：“我没想到，你再也没时间了。没错，我从前想出人头地，想有权势，想要黑石城，可是江斩，人是会变的，黑石城对我来说，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黑石城，也只不过是一座城，用料来自黑石山的条石，里头住无数她不认识的人，一座收拢这些陌生人喜怒哀乐的城池而已，她何必为了得到这座城，去牺牲掉自己在意的人和事呢？
　　一百年，两百年，只要没有大灾大难，黑石城都还会屹立在那儿，换另一群人，上演另一出故事，但那个时候，她早就成了朽烂的尸骨了。
　　谁能百世拥有？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她的有生之年，不想再执着这些无尽之物，身边的人、物，渐渐胜过云巅浮华。
　　她没有鲜衣怒马少年时，她的少年时代充斥了肮脏、饥饿、阴暗、潮湿，但她依然怀念，因为那段时光永不再来，还因为那段时光里有江斩这抹温柔亮色。
　　不管前路如何，不管世事怎样纷乱，你永远不可替代，昌东是爱人，但昌东也代替不了你。
　　她伸手抚去颊上滑落的泪。
　　李金鳌跟她说，没法救江斩了，她也理解，关内再怎么离奇，也总还是有度的，就好像昌东的命，她也只能三年三年地去挣，没法一劳永逸。
　　但李金鳌还是给想了个法子，说，流西小姐，我也看过关外的小电影，知道起死回生这种事，暂时连关外都做不了，但是有些人，会把自己冰冻起来，冻个两百年、三百年，兴许到那个时候，医术发达了，就有法子了，要么用母胎木把斩爷给保存起来，找个冰洞封起来吧。
　　对啊，也许后来人有办法呢，曾经云端之上只有飞鸟，但现在，无数人的行迹都已划过长空。
　　叶流西微笑。
　　江斩，真有那么一天的话，我早就死了吧，龙芝也死了，这些你不喜欢的争斗，也早就偃息了。
　　希望你能有一世新生，简单纯粹，爱自己想爱的人，也被她善待。
　　***
　　回到帐篷，叶流西小睡了会。
　　本以为战事已歇，尘埃初定，可以睡个好觉了，但还是不行，思虑过多，连梦都是忧心忡忡：总怕心弦中断，牢狱崩破，蝎眼复又一败涂地……
　　她从床上坐起来，拿手摁了摁太阳穴，眼角余光忽然瞥到门帘处有什么东西，一撮一弄。
　　叶流西喝了句：“谁？”
　　一头拱进来的是镇山河，后头跟着阿禾，脸上笑嘻嘻的：“西姐，我带山河来给你解闷呢。”
　　叶流西瞪了她一眼，却没绷住笑，手指朝镇山河勾了勾：“过来。”
　　镇山河屁颠屁颠凑上来。
　　叶流西摘下腕上的银链心弦，让镇山河衔上，然后拍拍它脑袋：“去。”
　　镇山河叼上了就跑，到了门帘处，屁股对着她，像在做准备动作，阿禾清了清嗓子，给它做倒计时：“3，2，1，预备……跑！”
　　镇山河倏地转身，满脸坚毅，撒丫子往叶流西的方向跑，银链子从鸡喙处挂下，一荡一晃，偶尔还扇两下翅膀。
　　那天，在尸堆雅丹找到叶流西她们时，它也是这么跑的，步伐矫健，身后冉冉升起一轮红日，别提多拉风了。
　　叶流西心情低落的时候，就会把它拉出来跑一趟，久而久之，镇山河也意会了，愈发得自觉和熟练。
　　跑完一趟，叶流西把银链收回，撵它：“去，朝李金鳌要小米去吧。”
　　镇山河听懂了，激动地转身就跑，吃小米了，又可以看四海嫉妒的小眼神了：谁让哥立了功呢？李金鳌说过，鸡跟鸡是不能比的，命好，没办法，它可以在这功劳簿上躺一辈子呢……
　　它像一阵风样冲出了门帘。
　　阿禾没走，立在原地，欲言又止。
　　叶流西看了她一眼：“有事？”
　　阿禾说：“西姐，我知道你一直都想去找东哥，以前是被围剿，不能走，然后是战事紧，心弦的事又迟迟没着落，走不开，你现在可以去了，真的。”
　　叶流西沉默了一下，过了会说：“再说吧……”
　　阿禾说得没错，她一直都想去。
　　从前是不能去，现在时机终于到了，她却犹豫不决，患得患失起来。
　　也许是怕见面吧。
　　怕什么呢？怕世事不尽如人意，怕像那天傍晚等待江斩一样，笃笃定定的满腔欢喜，末了变成了大雪落下……
　　阿禾说了句什么，叶流西没听清：“什么？”
　　“西姐，我是说，李金鳌在外头，等着见你呢。”
　　李金鳌？这些日子，他见她，总像老鼠见了猫似的，想方设法绕着道走，生怕她问起高深的事情。
　　难得主动上门，居然还“等着”要见她。
　　***
　　李金鳌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一个。
　　这人也姓李，名叫李伏，年纪不大，只二十来岁，举止却已经很有气度，世代居住在黑石城，而且是方士城。
　　叶流西心里一动：“老李家的？”
　　李金鳌抢着答话，且一脸荣幸：“是，是，流西小姐，咱们不是筑墙为牢吗，不许人进，但能放人出。”
　　这话没错，叶流西的指示是：一粒米一口水都别放进去，但如果里头有人想投降，或者要拿值钱的玩意抑或稀奇的咒术什么的来换大米白面，咱们也要热情接待、分人刁难。
　　叶流西看了李伏一眼：“我和黑石城那头打过不少交道，还真没接触过老李家的人，按说你们该地位显赫才对，怎么这么低调啊？”
　　李伏有点尴尬：“是这样的西主，二十多年前日现南斗之后，老李家的皮影秘术就失灵了，关内再没有一个皮影人能站得起来，世人一贯跟红顶白，李家跟龙家也一直有争斗，管事的长老说，现在形势不如人，与其等人来拉来踩，不如自己先让一步，还能落个清静，免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叶流西嗯了一声。
　　这老李家似乎还是有点脑子的。
　　李伏继续说下去：“这一趟西主画地为牢，1/3的黑石城里人心惶惶，也不瞒西主，大难临头，当然要顾着自己，我们多加打听，才知道西主这边的得力干将是我们老李家的人……”
　　叶流西懂了。
　　这是千方百计攀关系拉人脉来了。
　　李金鳌这没出息的，怪不得一副喜不自禁的样子，原来是被老李家认了亲戚了，这李伏口口声声的“我们”，大概也是“故意”忘了之前瞧不起李金鳌这种旁系支脉的陈年旧事了。
　　叶流西很给李金鳌面子：“既然是一家人，那你就酌情照应一下吧。”
　　李金鳌忙不迭点头：“是，是，不过流西小姐，我带他来，不是讲这事……是这样的，每次有方士投奔过来，我们不都会安排询问一下博古妖架的事吗？这次李伏小兄弟过来，我也和他聊了，还聊到了金爷……”
　　叶流西心里一动，不知不觉就坐直了身子：“怎么说？”
　　李金鳌赶紧推了李伏一下，想给“一家人”表现的机会，同时也为自己能在叶流西面前讲得上话而沾沾自喜。
　　李伏刚刚说他是叶流西面前的“得力干将”呢，风水轮流转啊，也有你们老李家上巴着我的一天。
　　李伏很是礼貌客气：“西主，我们从小精研《博古妖架》，学习的版本是关内最完善的。鳌叔给我讲了你朋友高深的事了，恕我直言，高深现在还能活着，多亏了那层蛇鳞，金池水的腐蚀性极强，没有那层蛇鳞，他的身体，早就被蚀没了，所以蛇鳞没法揭，也揭不得。”
　　叶流西静静听着。
　　“也无药可治，下一步侵魂蚀魄，很快会变成人蛇，听说西主见过人架子，人蛇跟人架子也没什么区别，都不再是人，跟畜生没两样……”
　　叶流西打断他：“说重点。”
　　李伏有点窘，白净面皮上立时泛起了红：“鳌叔跟我说了之后，我想了个法子，虽然不是尽善尽美，但聊胜于无——西主应该知道，我们老李家有皮影秘术，当年皮影人可以进出关时，关内都是靠他们买货议价，运送物资吧？”
　　叶流西点头：“知道。”
　　“关外情况复杂，需要皮影人有一定的应变脱身能力，所以，皮影人绝不是简单的提线木偶，我也不怕把这秘密在西主面前说出来……”
　　“那些其实都是赤胆忠心甘愿舍去身体的死士，我们用秘术，最多可以引九个人的魂魄意识与皮影人合为一体，出关一步血流干，这些人出关时，他们的身体血液干涸，风干成尸，再也不能用了，从此就以这张牛皮为身，牛皮耗损到无法挽回时，就是自然死亡。”
　　叶流西喉咙有些发干：“说下去。”
　　“西主没见过活的皮影人，他们跟人没什么两样，有自主意识，所以才能在关外经商易货，高深的身体已经不能用了，魂魄尽销之后，他就不是人了，西主如果考虑让他做皮影人的话，我们老李家可以帮忙移魂转魄，这样，总比让他做人蛇的好。”
　　叶流西沉默了一会。
　　她之前给李金鳌下达死命令的时候，要求他必须提供一个解决的法子，多大胆多逆天都好，但李伏的想法一出，她还是半天说不出话来。
　　皮影人？
　　有些荒诞，有些黑色幽默，确实不完美，但她得承认，比起人蛇，这个要更好些。
　　她抬眼看李伏：“不是说，皮影秘术已经失灵，关内再没有一个皮影人可以站得起来了吗？”
　　李伏早就在等她问这句话了：“是没错，皮影人想站起来，想再次进出关，得等西主死了，还骨皮影人……但西主可能没意识到，你身体有一部分的骨，已经死了，也就等同于已经还了。”
　　说到这，他的目光落在了叶流西左腕的钢筋铁骨之上：“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想为一个皮影人立骨，我们老李家咬牙拼一拼，付出点大的牺牲，还是办得到的。”
　　帐内安静极了。
　　李伏有点紧张，胸口起伏得厉害：只要叶流西点头，老李家就是立了一大功，将来，不管那1/3的黑石城命运如何，老李家都可以安坐不倒。
　　叶流西终于大笑起来。
　　她说：“好，这也算是个退而求其次的法子，是不是只要我点头，高深也愿意，就可以实施了？”
　　李伏赶紧摇头：“也不是，还有一个难点。”
　　叶流西眉头皱起，笑意立收：“说。”
　　“想把人的魂魄引到皮影人身上，凿刻的皮影面貌必须惟妙惟肖，否则魂魄是不会过身的——早些年，老李家施皮影秘术之前，要把死士请来当样版，刻画‘喜怒哀乐悲愁惊’，各种面部表情神态，不一而足，有时候要筹备几个月之久，出上百张雕凿图。现在难就难在，高深的容貌已经毁了，提供几张照片，远不够完成雕凿出图的活。西主或许见过他，对他面目熟悉，但西主你刻不了这皮影……”
　　叶流西没说话。
　　过了一会，她轻轻咬住下唇，唇角微微弯起。
　　真巧，她恰好就认识这么个……老艺术家。

☆、第128章 结局.中

　　黄金矿山大概是风闻了黑石城的变故, 不战而降。
　　反正里头矿工多，而金羽卫少，想战都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
　　叶流西再次进了金爷脸。
　　短短几天不见，高深蛇化的迹象更明显了：眸光散焦，头会像摆锤样下意识地晃动, 也很容易受惊, 明明说着话，会突然间身子一凛, 像是随时准备逃窜。
　　叶流西本来是想跟他说，有了个保底的法子，如果能再耐心等一等，兴许会有更好的出路也不定——但看到高深这状况, 就知道他是等不起了。
　　她把李伏的建议说了, 才说到一半，高深就拼命点头：“好，好，西小姐，好。”
　　又急切地转头看四周：“来了吗？他们来了吗？那个什么移魂转魄，可以现在就做吗？”
　　叶流西说：“高深, 你要想清楚了，当了皮影人之后, 只是有个人的模样，跟人毕竟还是不一样的……”
　　高深一句话就把她所有的说辞都堵回去了：“但我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
　　“西小姐, 我很满足了，可以不要这么不人不鬼地活着，可以说话，可以见光，可以有个人的样子在太阳下走，我很满足了，真的。”
　　叶流西沉默了一会，让阿禾送了大的黑罩布进来，把高深从头到脚裹严实了，才带他出去。
　　即便有罩布裹着，高深还是有些畏缩，到车边时，几乎是抢着钻了进去。
　　大概是怕见光，怕见人。
　　叶流西有点难受，没有立刻上车。
　　整个矿山闹闹哄哄，是蝎眼在和金羽卫在进行交接，接管人拿着花名册，逐一点算矿工人头，每喊到一个名字，就有人大声地应喝一声“到”。
　　以前，还在黄金矿山的时候，进洞的矿队上工收工，也要点个卯，江斩应卯的时候，声音总是特别大，她觉得奇怪，有一次问起来，江斩说，因为这样，你就能听见了啊，那是我在跟你打招呼呢。
　　现在，应声的人里，再也没有江斩了。
　　少年时代的梦想，她算是实现了吧，但远没有想象中那么满足。
　　这一路，丢得东西多了，心也软了，想笑时，想到那些痛，笑就淡了。
　　大概是站得太久了，阿禾过来找她：“西姐，咱们得走啦。”
　　得把高深送到李伏那里去，先行寻找合适的容器，尽快移魂转魄，否则以高深的蛇化速度，撑不到皮影人完工。
　　叶流西低声说了句：“高深……不应该是这样的结果。”
　　他自己都满足了，她反而锱铢必较起来：皮影人，不用吃，也不用睡，牛皮做成的身体，能撑多久呢？他以后怎么生活呢，和小柳儿之间，还有希望吗？
　　阿禾咬了咬嘴唇：“西姐，你想开一点吧。我知道你觉得这结果不完美，但世上事，本来也没有太完美的。”
　　“高深得靠皮影人活着，我只能用代舌说话，你失去了一只手，东哥三年一续命，人人都说鳌叔运气好，靠上了西主这棵大树，但你想想看，他都多大年纪了？”
　　“但凡经历过事的人，谁能没个一星半点的遗憾，谁不抱憾而活啊。”
　　这小丫头，平时不大吭气的，这个时候，反而一派老成，给她讲起大道理来了。
　　叶流西笑：“接着说。”
　　阿禾说：“我刚被割了舌头那会儿，年纪是小，但也懂事了，知道自己从此跟人家不一样了，身上少了块东西，心里难受，整夜整夜地哭。”
　　“那时候，住集体宿舍，有个老婆子，负责看护我们这些刚割了舌头的娃娃。她见我老哭，就跟我说，阿禾啊，事情已经这样啦，再哭也挽回不了了，想当没发生过呢，也不可能。”
　　说到这儿，阿禾眼圈微红，抬手抹了抹眼皮，吸了下鼻子，才又继续。
　　“然后她说，这就是你人生里的遗憾事儿，这些遗憾事儿啊，像台阶，聪明人得蹬住它，去找更好的前路，如果一双眼窄得只能看到这点遗憾，那这只脚也别想迈过去了。”
　　“西姐，高深不蠢，他会迈过去的，咱们也是。”
　　***
　　出关前一晚，叶流西召集金蝎会的人以及李金鳌他们进帐，把手头在做和待做的事都顺了一遍，这几个月来，她逐步分权放权，确保职务在，事就能办，不想再出现从前那样一人倒蝎眼散的局面。
　　一切都进展顺利，黑石城一出事，外围的大小市集都按兵不动，蝎眼一家独大，关内出现了绝对实力震慑下的暂时和平。
　　李金鳌开始带领方士一步步“绝妖鬼”：不是灭绝，而是能用的用，不能用且有害的，或封或锁，绝了那些装神弄鬼的“妖风过境”，让红花树都能从地下转到地上，走夜路也用不着再心惊胆战。
　　蝎眼成员，大都是平民和奴隶，叶流西并不想把他们捧上天去，这样就跟厉望东的做法如出一辙了——兽首入驻黑石城之后，诛杀驱逐方士和羽林卫，趾高气昂，气焰嚣张，结果呢，厉望东一死，一朝颠覆，又反被诛杀和驱逐。
　　要打破这怪圈，杜绝这种循环反复的对立恶果，先要打破所谓高人一等的身份，但也不能把这些人拉下深渊。
　　羽林卫只是一种职务，方士也是一种职务，没必要奇货可居家族垄断，未来，所有人都该有选择：符合条件的，就可以去做羽林卫，学识技能过关的，也可以入方士门，那些世袭的方士和羽林卫，对继承父业不感兴趣的，可以做买卖、当个手艺人、或者去黄金矿山做高危但高薪的工作。
　　这变动会遭受阻力，改制会需要很多时间——慢慢来吧，最顽固的那群人已经被圈在条石大狱里了，用一代人、或者两代人的时间，可以实现和改变很多东西。
　　等到这转变走上正轨之后，她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除了李金鳌和阿禾，她没对任何人提出关的事，主子在的话，哪怕暂不露面、什么事都不做，对内对外也是一种震慑——只说战事初定，有要紧事要忙，小事各人自定，大事找金蝎会和阿禾商议就好。
　　散了之后，阿禾帮她收拾行李，很有点意在沛公，收拾到一半，吭哧吭哧往她身边凑，递了封信给她。
　　叶流西心知肚明，装不知道：“这什么呀？”
　　阿禾吞吞吐吐：“你帮我交给肥唐呗，就是……大家好久不见了，问候一下。”
　　叶流西斜乜了她一眼：“问候这么厚？不带，太重了。”
　　阿禾急得跺脚：“你是开车出去，我一封信能有多重！”
　　叶流西把信接过来，故意拿话揶揄她：“真是想不到啊阿禾，蝎眼的男人，高的帅的，随便你挑，你却偏偏喜欢一个脑袋都要秃了的人……”
　　阿禾气得面红耳赤：“肥唐只是头发少一点，那不叫秃！还有，谁喜欢他了，普通朋友！”
　　一生气，跑了，也不帮她收拾行李了。
　　不收拾就不收拾，叶流西无所谓：关外什么东西没有啊，多带几块金砖就行了。
　　***
　　从黑石城到尸堆，照旧花了三天。
　　叶流西开昌东的车，阿禾有点担心，因为让人检修的时候，都说怕这车支撑不了：毕竟曾经补过胎，补后又折腾过很多次，而且这车胎是特制的，关内根本找不到同型号的胎去换。
　　但叶流西就想开这辆车。
　　末了找了个签家人来测黄符字签，问的是这车能不能带她见到想见的人。
　　给出的结果是：称心遂愿。
　　无可置疑的吉兆、上上签。
　　……
　　车过小扬州，叶流西加了油，顺带捎了一桶备用：这量足够她出无人区了，也不知道昌东现在在哪，出了白龙堆之后，她计划沿哈罗公路往北走——反正丁柳是一定会回柳七那儿的，柳七家大业大，不可能挪场子，她从柳七那顺藤摸瓜，应该会有收获，只是时间长短而已。
　　出玉门关的刹那，起了风沙。
　　风沙之上，是温柔月色。
　　只是一道看不见的门槛，只是一个车身的距离，感觉已经截然不同：那一头，她是西主，令行禁止，身周时刻水流暗涌，做什么都要权衡克制；这一头，她谁都不是，芸芸众生间的小人物，干什么都随心自在。
　　她把车子开到曾经的白龙堆营地。
　　看得出来，这里似乎成了个常驻的扎营地，地上有火堆烧过的痕迹，还散了些生活垃圾，大风一吹，纸条和塑料袋就乱飘。
　　没素质，人家昌东带队的时候，都会把这些垃圾收拢了烧掉。
　　叶流西下了车，把营地的垃圾收拢了一下，找了个背风处点火烧掉，烧到一半，头顶飘过一张漏网的长幅纸条，她伸手一捞，就捞住了。
　　正要送到火堆里，看到上头有字，还画了两颗丘比特之箭穿就的红心。
　　凑近一看，上面写“永结同心婚纱摄影” ，后头一行小字：孟先生、乔女士百年好合。
　　现在拍婚纱照的人可真会玩，都拍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
　　叶流西把纸条扔进火里，看火焰蓦地蹿高，忽然有些出神。
　　这该不会是什么预兆吧？
　　怎么烧个垃圾都让她看到人家结婚拍婚纱照呢？
　　昌东……现在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
　　昌东打了个呵欠。
　　他有点困，这九个月以来，他的作息控制得很好，晚十一点左右准时上床就寝——现在，都过点快一个小时了。
　　面前的桌上，摆了个生日蛋糕，据说是丁柳花了大价钱特别定制的：蛋糕正中央立了个慈眉善目的菩萨，菩萨怀里抱一根燃起了焰头的蜡烛，蛋糕的盘面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东哥不死”、“菩萨保佑”。
　　要他说，一个字，丑。
　　丁柳的审美，菩萨再保佑都没法拯救了。
　　丁柳和肥唐都在，一左一右，表情都很紧张，丁柳还把手机上秒表的倒计时都调出来了，看上头数字不断变小，大气都没敢喘一下：“东哥，你撑住了啊……”
　　命在别人手里，可不是他想撑就撑得住的。
　　“快了快了，马上过十二点了，5，4，3，2，1！”
　　计时完毕，她和肥唐两个，齐刷刷把目光投向了昌东。
　　六目相对，屋子里寂然无声。
　　过了一会，昌东清了清嗓子，提醒他们：“没死，还能喘气呢。”
　　丁柳和肥唐同时爆发出一阵极度欢欣的尖叫。
　　昌东无可奈何地伸手抚额：大半夜的，这声音太扰民了，老楼隔音不好，明天可能会被邻居投诉的。
　　丁柳激动地把蛋糕推到他面前：“东哥，过点了，你还没死呢，这是二世为人……啊不，三世为人，东哥你许个愿呗，这么折腾都没死，有福气啊。”
　　昌东说：“我希望你俩明天拎包走人，三个月内别再上门了。”
　　自从两个人以“陪伴他度过最后时日”为借口住进来之后，抢吃抢喝抢床抢洗手间也就算了，隔两天就要倒计时一次，跟高考拉出的倒计时备战条幅似的，他也是怕了这没完没了的“临终关怀”。
　　丁柳说：“东哥，三世为人的人，许愿肯定贼灵——浪不浪费啊，你就许这愿啊？”
　　昌东笑笑：“我又不傻，吹了蜡烛才叫许愿。”
　　他低头吹灭那根蜡烛。
　　抬眼看时，观音菩萨冲着他乐，头顶上飘袅袅烟气。
　　丁柳追着问：“许了什么愿啊东哥？”
　　肥唐鄙夷地看了丁柳一眼：“这还用问啊？无非就是西姐和老高能平安啊，白龙堆起风沙啊，西姐能出关啊，出不了这几条。”
　　昌东笑起来，过了会，抬头看向窗外。
　　今晚上，月色很好，不像是会起风沙。
　　不过他还是希望，白龙堆的腹地深处，能有风沙漫起，而风沙深处，有他牵挂的人，行色匆匆。
　　***
　　车出白龙堆，碾上了哈罗公路。
　　一路向北，风沙被撇在了后头，路况越来越好，照这速度，天不亮就能赶到哈密了……
　　正想着，忽然听到一声爆响，车身一沉，方向立时往一边扯去，叶流西赶紧控住方向盘，减速松油门，车子很快歪斜着靠边——有点没控住，车头歪下了路基。
　　都不用下车看，她也知道，是爆了胎了。
　　四野静悄悄的。
　　叶流西呻*吟了一声，身子越滑越低，险些滑到座位底下去：哈罗公路可不是什么来往繁忙的公路，想在这里遇到辆车，车主还恰好能帮上忙，那可真是……挺耗运气的。
　　过了会，她揿下车窗，脑袋探出去，前看后看。
　　百里地，半个鬼影都没有。
　　但她还是心有不甘，大吼了句：“有没有人哪？给我拖个车，送你块金砖啊！”
　　声音向旷野里飘出去，过了好大一会，还能听见“金砖”的余音悠悠。
　　叶流西气地一头抵住方向盘。
　　就在这个时候，车里忽然响起了电话铃声。
　　叶流西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她车上的确有手机，是当初昌东他们丢下的，但早停机了，而且这铃声有点笨重，也不像是手机铃声。
　　她在车里摸索了好大一会，生怕那铃声停了，但那声音很执拗，一直间断不停，直到她找到。
　　是在手扶箱里，揿开罩盖，里头有个车载电话，没有手柄，拿起来时，底下连长长的螺圈通话线，式样有点老了，叶流西都没见过。
　　她接了电话，喂了一声。
　　那头开始没说话，听筒里传来略显粗重的喘息声，过了会，她听到昌东的声音：“流西，你是不是出关了？”
　　叶流西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这电话不真实，车子不真实，连带得外头的旷野也像深夜的海市蜃楼，都是假的。
　　但他的声音，清晰而又真切：“看车辆的GPS定位，你是不是在哈罗公路上？”
　　她嗯了一声，想了想说：“车子爆胎了。”
　　昌东笑了一下，问她：“有人帮忙吗？”
　　叶流西摇头，忽然反应过来，摇头他是看不见的，正想说话，昌东轻声说了句：“那你等着，我马上过去。”

☆、第129章 结局.下

      挂了电话， 叶流西怔愣了好一阵子。
      道理想明白了就不玄乎了：昌东的车花大价钱改装过， 应该有GPS定位追踪， 而车载电话是汽车点火开关打开时自动接通电源的，昌东行事一直缜密，不会不做提醒设置，车出玉门关，进入正常通讯区域时，他就收到了提醒。
      叶流西哼了一声， 躺倒在车座上。
      还以为要花好一阵子才能找到他。
      还以为出现在他面前时，能给他个惊喜。
      原来一出玉门关，他就知道了。
      像孙猴子翻翻翻，翻不出如来佛的五指山， 出关后通话的第一个人、遇到的第一个人， 都是他。
      躺了会， 蓦地想到了什么， 飞快地翻身起来，掰下车内的后视镜， 照了又照。
      糟了， 一连几天行车，难免灰头土脸，行李收拾得也潦草， 没什么像样的衣服， 本来一切都不是问题，到了大城市， 金砖换了钞票，想怎么拾掇怎么拾掇……
      谁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只能靠天生丽质来撑场面了，再争分夺秒睡个美容觉吧，昌东没那么巧刚好也在无人区的，他说的“马上”至少要好几个小时——几个小时足够她养精神了。
      叶流西翻出盖毯，赶紧躺下了。
      人躺下了，心躺不下来，老琢磨着待会见面了，她应该怎么表现。
      说“好久不见”是不是太见外了？
      那说“很想你”呢？
      太矫情了，不符合她的身份，她现在是西主，得高冷……但高冷的话，昌东不吃这一套的吧。
      辗转反侧，古时候小书生面圣大概也没她这么纠结。
      好不容易睡着了，梦里也不安稳：梦见昌东来了，她一个没克制住，飞奔着迎了上去，昌东一直含笑站在原地，温柔看她，就在她快扑进他怀里时，他忽然动作敏捷地往边上一跳，说：“嘿，没扑着！”
      她一头就栽地上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就醒了，这醒的时间刚好：天将亮而未亮，戈壁还浸在薄凉的灰色里，不远处，一辆小面包车缓缓驶近，两盏晕黄色的车前灯，像两颗睁大的眼睛。
      小面包车不停，一直驶到和她的车擦身，驾驶座旁的车窗相对。
      有咿咿呀呀的唱曲飘过来。
      “良夜迢迢……我急急走荒郊……身轻不惮路途遥……”
      叶流西说：“听这么老土的歌。”
      昌东伸手揿下了DVD机的关机键：“还不是跟你学的。”
      叶流西看着他笑，笑着笑着，鼻子忽然有点酸：真好，他还是那样，不颓丧，也没有消沉，眼圈上有些许熬夜行车留下的暗青，目光像梦里一样，明亮而又温柔。
      昌东伸手推车门，刚推开一条缝，就意识到自己这车停错了。
      车身擦得太近了，这车门其实是推不开的。
      叶流西瞥了眼两车间的距离，懒懒往车座里一窝：“傻了吧？”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昌东倒车，让出距离，走到她车前，拉开车门。
      叶流西还是大爷一样躺着。
      昌东说：“几个月没见，这架子大了不少啊，流西，你就不能动一动？”
      叶流西眼皮轻掀了一下：“我又不急着见面……我赶了这么远的路，累着了，谁急着见面谁动。”
      也是，她从关内走到这，走的不只是百千公里路，耗的也不止一两桶油，近三百个日夜，无数纷纭人事，是该累了。
      昌东俯下身子，伸手环住她腰，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句：“是我急着见面。”
      叶流西斜乜了他一眼，说：“是吗？”
      那副他百看不厌的小表情又来了，下唇一咬，想笑又不笑，还得作出一副不是很情愿的勉强神气，说：“那我配合你一下吧。”
      说完，终于绷不住笑了，伸手勾住他脖子，被他带出车子。
      空气微凉，晨曦将出，长长的公路，前后望不到尽头，没有过车，也没有人声。
      偌大无人区，此时此刻，也许只有两个人的心跳，两个人的呼吸。
      站定时，叶流西揪住他衣领过来闻了闻，煞有介事：“不对啊，有别的女人的香水味道。”
      昌东瞪了她一眼：“能别刚见面就碰我瓷吗？我沾惹别的女人的香水味道，不想要腿了吗我？”
      叶流西笑得收不住，埋头蹭住他胸口，右手习惯性在他衣服上摸索，然后抓住摸到的第一颗扣子，死攥了不放。
      还以为见面了会生疏，行前那么多的忐忑心思、瞻前顾后，这一刻烟消云散：有些人，见面就好，不需要准备，也不需要安排。
      昌东说她：“拽掉了你缝啊。”
      叶流西下巴一抬：“我有钱，我赔。”
      昌东：“……既然有钱，那您随意吧。”
      他搂紧叶流西，习惯性地朝车里扫了一眼，心里微微一沉。
      没有高深，她是一个人出关的。
      可能是出事了，不然依流西的性子，她不会不带上高深的。
      九个月，确实也够发生很多事了。
      昌东低头吻了吻她发顶：“我先把车子挪到边上去，省得待会有车来，挡了别人的道。”
      叶流西站远了些，看昌东挪车。
      其实时间还早，而且哈罗公路一天也过不了几辆车，但她还是喜欢他认真仔细，不知道这是不是也是缺什么补什么的一种：她习惯了大而化之，一切都要为自己的喜好让道，却反而分外吃得下昌东这种事事缜密惠及他人的性子。
      两辆车，挪成了个避风的直角，她钻进自己的车里看，这车，她记得是扔在库姆塔格大沙漠里了，难得他居然捡回来了。
      非但捡回来了，还做了翻新改装，但有些东西保留了，比如那个她一直嫌弃但一直听的DVD唱机，再比如做饭的那一套锅盆炭柴，壁挂的架子上有米罐油盐，一车的小日子，拥着扑面而来的烟火气。
      昌东问她：“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什么？”
      挪车时，他看过她的食品袋，水是冷的，干粮也是冷的，她估计也下不了口。
      叶流西指了指米罐：“熬个粥吧。”
      昌东很快搭好了小灶台，水米下锅，火生起来，铺了地垫在就近坐着，间或往火上添红柳枝。
      忘记了是听谁说，煤气电炉子煮出的粥，不如拿木枝烧出来的粥香，哪个更香昌东是没比较过，但他从那以后，总会习惯性地收一些红柳枝放在车上，以备哪次野外做饭时用。
      水还没开，火苗在锅底一窜一窜的，想把粒米熬烂煮透需要不少功夫，昌东从车上拿了盖毯下来给她：“还困吗？困就躺会。”
      困倒不困，就是累，叶流西裹了盖毯躺下，上身窝进昌东怀里，昌东伸手理了理她头发：“左手上接的，是钢筋铁骨？”
      她左手上戴了皮手套，一直没摘过，是阿禾坚持要求的：“西姐，你到了外头，可得注意了。关外人大惊小怪的，会抓你去做研究的。”
      小丫头，大概是恐怖小电影看多了。
      叶流西嗯了一声，慢慢阖上眼睛：“你都没问我高深在哪，发生了什么事。”
      昌东笑笑：“你想说就会说的，我忍不住也当然会问的。”
      是想说，但从何说起呢？
      水好像滚了，咕噜咕噜，干燥的空气里逸进带了米香的水汽味，四周那么安静，快日出了，柔和的亮一点点揉进没有边际的灰，她躺得很安稳，前所未有的踏实。
      没有纷争，没有厮杀，没有紧锣密鼓的战报，也没有了铺天盖地的血腥味。
      她从分别的那个晚上说起。
      说起戈壁滩上那场飙车，说起叼着银蚕心弦屁颠屁颠跑来的镇山河，说起尸堆雅丹那场漂亮的反击，还有接下来九个月无休无止的苦战。
      其实不想打仗，但没有选择，黑石城当然不会理一条死狗，却不能忽视一头战狼，做不到让黑石城颤栗，她就没法得偿所愿。
      她想让他活，让江斩平安，让高深归来，但人事尽，就得听天命——她没法向天要东西，天命面前，一次次低头。
      叶流西喃喃：“心弦一次只能续三年，我让李金鳌想办法去学，从所有归降的方士那去套话，现在，还是只有龙申父女俩能拨银蚕心弦，金蝎会一直跟我提，不能放过龙芝，要给江斩报仇……但是在你没有完全安全之前，我不准备动龙芝。”
      杀一个人多容易，但还不到时候，龙芝的死不值得自己冒险去换——就先让她在牢狱里活着吧，只要龙芝揣着的还是过去的心念，那么自己都不需要做什么，只要越过越好，对她都是抽筋蚀骨的折磨。
      昌东将灶底的柴枝抽少些，火头也随之小了，温温偎依着锅底。
      “老李家帮高深做了移魂转魄，先暂存起来，等你这里的皮影人完工。一切妥当之后，我就可以带他出关了，他可以去柳七那儿走一走，也可以跟小柳儿见面。但皮影人需要特殊的养护，不能长时间待在关外，他跟我说，想留在关内。关内是个妖鬼世界，他待在关内，不会觉得自己像个异类吧。”
      “我觉得这样也好，他愿意的话，我可以让他慢慢接管蝎眼的事务，他是在关外长大的，知道我想让关内成为什么样的世界。”
      “他让我暂时不要跟小柳儿提起他的事，说有机会见面会自己跟她说，我也不知道他要说什么……真怕小柳儿到时候会哭。”
      小火也开锅了，白色的蒸汽从颠落不定的锅边往外扑，昌东掀起锅盖去看，浓稠的米油越积越厚，被初升的太阳映照得泛红。
      叶流西低声说：“妖鬼短时间内是绝不了了，至少我这辈，应该是看不到了，我的钢筋铁骨，你的心弦，高深的移魂转魄，甚至阿禾的代舌……阿禾说的对，你不能同时依赖着它，又想绝了它。”
      心里忽然空落，觉得这九个月奔忙，失去那么多，收获却寥寥。
      她睁开眼睛。
      空气里有馥郁米香。
      原来白粥刚刚熬好吗？她说了那么多，还以为过了很久，谁知像传说里的黄粱一梦：一生的跌宕和荣华过去，一锅黄米饭还没煮熟。
      忽然心有不甘，爬起来问昌东：“怎么办呢，还有那么多事，没完没了，都不尽如我的愿。”
      昌东笑，拧开矿泉水瓶，拿水泼灭灶下的残火，然后反问她：“有那么多事，不好吗？”
      “流西，人活着，本来就是在不断遇事，跟事较劲。不是人放倒了事，就是事放倒了人，被事放倒了的，就没以后了，放倒了事的，还得再去遇新的事。”
      什么事到了他这儿，就描得轻，也写得淡了，叶流西恨恨：“还笑，三年后，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命了，万一再起什么波折……”
      话没说完，昌东凑过来，吻住她的嘴唇。
      为什么不笑呢，几个小时之前，她还只能活在他的愿望里，现在，已经坐在他身边了。
      也许真的还会起波折的，但人的心电图，不也是时刻波折吗？死人才是无浪无折一条直线——这三年里，他们还得携手去遇事，不断放倒事儿不是吗？高深一样，丁柳和肥唐他们也一样，日子还那么长，故事也总会随着日出翻新。
      他的希望不算奢侈，只想三年之后，再三年，一次次地迈过坎，看着她平安到老，看着她长出皱纹，在一群小老太太当中气质超群，数一数二。
      【全文完】
      后记
      几年之后的某天晚上，昌东的女儿昌小西爬上他的膝盖，问他：“爸爸，我棍棍叔说，当初是我妈妈向你求的婚，你怎么能这样啊，男人怎么能让女人求婚呢？”
      昌东说：“这件事很复杂，你这个年龄和阅历，是不会懂的……”
      他陷入了沉思。
      那是在哈罗公路上，他和叶流西时隔九个月再相逢，他记得，当时太阳升起，霞光万道，两人刚从一个热吻里分开，灶台上的热粥余温袅袅。
      叶流西看着他说：“我昨儿晚上，路过白龙堆的营地，当时刮大风，把一张字幅刮到我头顶上，我手一伸，就捞住了。凑近了一看，是婚纱摄影的字幅，我就觉得，像是什么预兆。”
      “而且我出关前，请签家人测过黄符字签，签上说，我这趟出关，会称心遂意的。”
      闻弦歌而知雅意，昌东秒懂：“流西……”
      叶流西打断他：“没事，你有你的步骤，你计划你的，我执行我的。将来呢，你要觉得你的效果会更好，就再来一次。如果不如我的话，就以我的为准吧。”
      说完，站起身，走到越野车边，打开后车厢，从里头用力拽拖下好几个麻袋来。
      很重，落地轰然作响，装的肯定不是瓜，瓜这么砸，会开瓢的，而且明显份量也不够。
      叶流西解开扎口，开始往地上砌金砖。
      不是金店里那种袖珍精致，方方正正的小金条，黄金矿山端得霸气，金砖块块都有盖楼的砖头那么大，且沉且重，落地有声。
      她一块块地砌，砌成了小座金山，太阳升得更高了，这金山就在她身侧熠熠生辉。
      然后她抬眼看他，问了句话。
      “昌东，你要不要……跟了我啊？”
      昌东低头看昌小西。
      “等你长大了，你就会知道，有一种求婚，让人很难抗拒，也很难……超越。”
      ***
      作者有话要说：  1）2016.12.26-2017.5.25，5个月，终于写完了。谢谢大家一路陪伴，很多评论、投雷，还有营养液灌溉，让我活得挺有营养的。
      2）我一直觉得，故事完结之后，才是人物自己去生活的开始，又放飞了一对，他们以后，进关出关，倒黄金也好，运古董也好，开个快递公司也好，去找神棍打个麻将也好，都是他们自己的事儿了。
      3）昌小西，纯粹是因为我不想取名字，就像我这么多年都没能把岳小峰的名字取出来一样。
      4）暂时没有新文的打算，有了之后再见吧。
      5）之前还以为，写完了之后会欢欣鼓舞，因为再也不用卡文时硬着头皮上来请假了，也不用每天吭哧吭哧地憋文了，但是没想到，有点小惆怅。
      ——By 尾鱼（20170525）